第八章 以牙還牙
2024-09-26 13:55:49
作者: 許開禎
灩秋感覺這一切是夢,卻又不是夢。
每天醒來,她都要狠狠掐一下自己的大腿,看看那種疼痛感還在不。疼痛感會告訴一個人很多事,更會讓一個人改變自己人生的方向。
還好,灩秋發覺自己並沒有死,也就是說,她還得活著。
活著是多麼艱難的一件事啊,灩秋每天睜開眼,第一個閃出來的就是棉球的影子,那個影子清晰、熱烈,溫情脈脈地看著她,有時還會伸出手,撫撫她弄亂的頭髮。
當她伸出手,試圖抓住那隻充滿愛意的手時,影子忽悠一下,不見了。灩秋四處尋找,影子像是跟她捉迷藏,明明就在這間屋子裡,但她就是找不到。
灩秋會流下淚,她發現對一個人的記憶是那麼的難以抹去,如同烙在心上,你用多少淚也洗不掉。
如果這個人曾經帶給你感情,那就更可怕了,感情原來是一株堅硬的草,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
灩秋對自己是那麼的恨,這珠草早就在她心裡生根發芽,為什麼沒讓它茁壯成長呢?否則,她心裡早就茂密得裝不下任何東西了。
棉球!灩秋瘋了似的,會發出一連串的叫聲,這叫聲帶著血,帶著毒,帶著匕首般的鋒利,直到她嗓子出了血,心出了血,她才能停下來。然後,她就像一隻失去雙眼的羔羊,空空洞洞地望住某一個方向,等待屠夫的到來。
太多的日子,灩秋想死,想尋著那份愛去,當她發現這份愛是那樣的刻骨銘心時,活下去的欲望是那樣的淡,那樣的經不起推敲。是啊,還有什麼理由活下去,活下去是多麼的無恥,多麼的自私,又是多麼的虛弱。但是另一個聲音又跳出來,那是棉球的聲音,某個夜晚,棉球抓住她的手,深情地說:「你得答應我,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開開心心活下去,一定要活得精彩,活得幸福,不然,我這顆心,可要結冰了。」
結冰?灩秋會冷不丁地打出一個戰,而後,她會死死地抓住自己頭髮,
他怎麼在那個時候就會說出這樣的話啊?
痛過悔過後,灩秋開始面對現實,人必須得面對現實,就像羔羊必須面對屠刀一樣,當上帝把你的一切路堵死後,你就只剩了一條路,朝著死亡的方向狂奔!
灩秋在床上躺了有一個小時,一骨碌翻起身,不能這麼渾渾噩噩,必須振作,必須咬緊牙關,絕不能趴下,不能!
她光著身子奔向衛生間,洗臉,刷牙,然後奔回臥室,套上衣服,再奔到鏡子前,塗上唇膏,描眉,畫眼影,將自己打扮一新,提上那隻蛇皮坤包出門了。
蛇皮坤包是棉球死後她買的,有次棉球陪她到商場轉,她看中了那款包,五萬八千八,價格不菲,但她很愛。
棉球笑笑,拿過另一款價格更貴的,說:「我不想讓你變成蛇,拿這款吧,還是牛皮讓人心裡踏實。」
亮子等在樓下,灩秋現在讓亮子開車,一是別人給她開車她不放心,另外,亮子留在公司她更不放心。由於她隻字不提棉球的事,好像這人壓根沒存在過,引得孫月芬她們很不滿,二娘孫月芬正在煽動大家,要找季平報仇。月芳甚至發誓,要拿季平的人頭祭棉球。
灩秋沒時間阻攔,她現在做的事遠比復仇重要,而且,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復仇。她要讓整個東州看看,害死棉球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
「姐,今天去哪?」亮子問。
「去省政府。」
「昨天不是去過了嗎,人家不見咱啊。」亮子道。
「讓你走你就走,問那麼多幹嘛。」
亮子挨了訓,不吭氣了,專心致志開車。
灩秋掏出手機,又給那位秘書發了條簡訊,這樣的簡訊已是第十次,那位名叫柳大為的秘書竟然置之不理,昨天她直接找到省政府,
辦公廳一位留短髮的女秘書很客氣地說:「對不起,柳秘書跟著方副省長到西州去了,下周才能回來。」
小丫頭片子說了假話!昨晚她看新聞,沒發現有方卓力出鏡,證明方卓力根本就沒到西州。於是她又給姓柳的發了一條簡訊,很簡單:不想理是不是,那好,我直接發給姓方的。很快,姓柳的回了簡訊,也很簡單,帶著警告:你太瘋狂了,記住,玩火者必自焚。
我就是要自焚!灩秋一邊咬牙,
一邊想姓柳的和姓方的慌張的樣子。不慌張才怪,省公安廳姓田的一開始不是很牛麼,還有他那個秘書崔鳴,居然威脅她:「信不信我把你滅了?!」她呵呵一笑,道:「信,怎麼不信呢,你們那麼醜惡的事都能做出,滅我一個冷灩秋算啥。不過我把醜話撂前頭,說定的日子見不到田副廳長,到時候這東西傳得滿大街都是,可別怪我啊。」
姓田的到底不敢,在她限定的最後一天晚上,規規矩矩在她指定的賓館開了房,像個乖兒子一樣等著她。
灩秋剛進門,姓田的就打開一皮箱,指著裡面一大撂現鈔說:「這裡是三百萬,我還給你備了七百萬,你把東西交出來,這些就全歸你了。」
灩秋看也沒看:「錢我見過,我不是沖錢來的,請田廳長把箱子收起來。」
「那你沖什麼來?」
「一塊地,外加兩個官員的帽子。」灩秋顯得十分坦然。
「這我辦不到。」
「那好,我找能辦到的人。」
姓田的猛地起身,一雙眼睛兇惡地瞪住灩秋。灩秋不為所動,二郞腿高蹺著,拿一把指甲刀修指甲。姓田的儘管是公安廳長,怕也想不到,那把指甲刀是特製的,上面裝著微型攝像頭,房間的一切,包括姓田的一聲喘息,此刻正通過一套特殊裝置,傳到灩秋電腦上。姓田的定定瞅了她一會,渾身一泄氣,頹然坐下。
「說吧,哪塊地,哪兩頂帽子?」
「魚塘往西五百畝,少一畝也不行。」
「這有難度。」
「六百畝。」
「我說了有難度!」
「一千畝!」
「好,好,冷灩秋,算你狠,你這是要我命呢,知道不?!」
「知道!」
「知道就好,兩頂帽子呢?」
「高安河,季平。」
「你—?」
「不想做這筆買賣是不是?」
「姓冷的,我—」田副廳長差點又彈起來。
「姓田的,我冷灩秋不求人,也不逼人,雙方自願,我說過,你可以不做。」灩秋繼續把玩著指甲刀,風平浪靜的樣子著實駭人。
田副廳長只能繳械,聰明了大半生,卻栽在一個女人身上,這等羞辱,簡直想讓他跳樓。但一想那些秘密傳播出去的後果,嚇得連跳樓的勇氣都沒了,只能乖乖聽任冷灩秋擺布。
就這樣,先是田副廳長,接著是國土局長,銀行行長,不幾天,灩秋愣是憑著棉球交給她的那些證據,順利拿到她嚮往了許久的那塊地,還有三千萬貸款。
至於高安河和季平的帽子,她相信姓田的不會食言,她可以給姓田的一點時間,姓田的膽敢耍她,一夜間定讓他身敗名裂!等把高安河和季平的官帽摘了,怎麼收拾,還不都由著她灩秋?
灩秋激動得笑出了聲。
不過這都是小魚,現在灩秋開始釣大魚了,副省長方卓力是她要釣的第一條大魚。
戒備森嚴的省政府大院,遠遠就給人以威嚴感,車子在離大門五十米處停下,灩秋走下車,沖大門口兩名站崗的武警望了會。上次進裡面,受到了他們的盤查,灩秋說了好幾個名字,兩位武警都不讓進,後來她不得不將電話打給王叔。王叔是灩秋老家的人,他是灩秋老家走出來的最大的官,目前在海東省政府政研室擔任副主任,還編著一份《海東政策研究》的雜誌,灩秋中學的校長是他弟弟,當年王叔衣錦還鄉,到他曾經求過學的母校作客,校長特意將灩秋和幾個學習好的叫去,作為特殊的禮物獻給哥哥。那次接見留給灩秋很深印象,記得王叔當著她們幾個的面,語重心長道:「你們還年輕,路還很長,一定要發奮苦學,將來考上名牌大學,為家鄉爭光,為母校爭光。」灩秋沒有食言,以優異成績考到了重點大學。
大學一年級,她給這位寫過一封信,匯報自己的戰果,沒想王叔很快回了信,鼓勵她再接再厲。這之後,她跟這位叔叔便有了半固定的聯繫。當初跟洪芳創辦三和,洪芳帶她找過這位領導,灩秋原以為王叔會罵她,沒想聽完灩秋的述說,王叔半是遺憾半是勉勵地說:「既然選擇了,就把它做好,絕不能半途而廢。」
灩秋尊敬這位長者,也曾確確實實想為王叔爭光,可是……灩秋掏出電話,這次她沒打給王叔,而是那份雜誌的一個編輯,她已經以贊助的形式給這份雜誌打了二十萬元錢,那位編輯很激動,非要在封底宣傳三和公司。
裡面有人接應,進大門就容易得多,兩位武警儘管表情冷淡,但態度跟上次大不相同。灩秋上了樓,先把編輯需要的資料雙手呈給他,又說了一堆客套話,然後抽身就往目標地去。到了十二樓,又遇上上次那位女秘書,客氣地問灩秋找誰。灩秋大方說:「是柳秘書約我來的。」
女秘書笑笑,熱情道:「大為正好在辦公室,你過去吧。」
灩秋看到了柳大為,跟她想像得實在差太遠,這是一個禿頂男人,年齡看上去有三十多歲,背稍彎,他起身的樣子,讓灩秋想到一頭不堪負重的駱駝。
而她手中的資料卻顯示柳大為年輕有為,是省府不可多得的人才,尤其筆桿子,簡單沒人敢跟他相比。
他結婚不久,妻子在海東商學院教書。
「你找誰?」柳大為陌生地盯住她,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官場上司空見慣的東西,居高臨下。
「我就找你,柳大為!」灩秋將柳大為三個字說得很重。
柳大為一下清楚了,到這裡來的人幾乎都是謙恭的口氣,而且沒人敢直呼他大名。
「膽子不小啊,冷灩秋!」
「沒你大,跟你比起來,我這算什麼,小巫見大巫。」灩秋說著,一腳跨進去。柳大為顯然不想讓她進,可她進去了,柳大為也沒有辦法。他慌忙走出門,沖樓道里望了望,然後縮進身子,一把鎖了門。
「誰讓你找到這裡的?」
「我!」
「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知道,省政府。」
「知道就好,你馬上走,不要逼我採取措施。」
「措施?」灩秋一屁股坐下,
滿不在乎地看著這個過早謝頂的男人:「柳大秘書是不是也想找人把我做了?」
柳大為猛地一顫,這句話顯然擊中了他,他僵了一會兒,伸手捋捋額上垂下來的那一縷邊疆支援中央的頭髮,想說什麼,一時又找不到詞。
「不頂用的,禿了就是禿了,往上扒多少也遮不住,實在不行,還是買個假髮,反正你們也假習慣了。」
灩秋極盡諷刺地挖苦了一句,柳大為臉上白一道赤一道,咬牙切齒的樣子十分可愛。
「我發了那麼多簡訊,柳秘書就一點沒興趣?」嘲弄得差不多了,灩秋開始切入正題。
「你以為你是誰,憑那些簡訊,就想敲詐我?」
「我知道柳秘書不害怕,不過我手上還有一樣東西,想必柳秘書一定感興趣。」
「什麼東西?!」
「你在張朋公司拿的乾股。」
「哈哈,冷灩秋,你拿我當小孩啊,老子才拿幾個,有本事你現在就把它交給紀檢委,看我怕不怕。」
「柳秘書好膽量,我是不會交給紀檢委的,我知道紀檢委對這些不感興趣,你們都是一條河裡的魚。
不過有樣東西你老婆感興趣,要不我這就去找她?」
「好,馬上去找,就你這兩刷子,還想恐嚇我?!」
「柳秘書看來真是不怕了,好,我這就去商學院,我倒要看看,那位為人師表者看到他老公定期到夜總會開處的鏡頭,會做何感想。」說著,灩秋屁股離開了沙發。柳大為這次怕了,沒想到灩秋會說出這句話,比之拿乾股,開處這件事爆炸力就大多了。他臉色陡變,嘴唇抖嗦著:「你……你……你還掌握了什麼?」
「多,不瞞你說,我手頭五花八門的東西多得是,柳秘書如果不怕,我就慢慢地把它們貼到網上,保證柳秘書很快能出名。」
「冷灩秋,你到底想幹什麼?!」
「就一條,引我見方卓力!」
「不可能!」
「甭說那麼肯定,我想見的人,沒一個敢說不見,我是給你機會,想讓你這個秘書在主子面前表表功。」
「我要是不呢?」柳大為還不死心,還想做垂死掙扎。
「那就甭怪我不客氣,
我想三年前省電視台女主播海藍離奇死亡案柳大秘書還記得吧,我手上有她一份遺書,還有馬小濤從你手裡拿錢的照片。」
「你—」柳大為終於撐不住了,泥鰍一樣癱地上,明晃晃的光頭上不知何時掛滿了豆大的汗珠。
跟常務副省長方卓力見面是五天後的晚上,東江邊臥虎山莊是省政府接待賓館,這裡景色宜人,綠樹成蔭。二號貴賓樓靜靜地臥在虎頭山下,四周是茂密的植物和高大的芭蕉樹,一座人造假山聳立在花壇邊,山上流水潺潺,叮咚悅耳。
方卓力一米八幾的大個子,人長得很魁梧,此刻他坐在一把仿古太師椅上,兩道濃眉緊鎖,面目不怒而威。秘書柳大為已不止一次跟他提起這個冷灩秋了,起先吞吞吐吐,只說有人在造謠,具體造什麼,不敢說。
方卓力沒當回事,這怎麼能當事呢,如果連這也當回事,他還怎麼工作?可是兩天前,柳大為突然說,冷灩秋手裡有海藍死亡的證據,這女人還知道馬小濤!
方卓力被這話嚇住了,海藍,他下意識地叫了一聲,一個已經在他心裡徹底死去了的影子原又復活,塵封的往事決了堤似的,浩浩蕩蕩沖他湧來,方卓力坐立不安,他秩序井然的生活終於被這個叫冷灩秋的女人徹底打亂。
太可怕了!方卓力此刻坐在這象徵著權力和地位的豪華套房裡,滿腦子是海藍的身影,還有她那可怕而又可愛的笑臉。
海藍曾是海東電視台著名節目主持人,方卓力認識她的時候,海藍27歲,這女人氣質絕佳,才華橫溢,姿色更是超群,跟央視那幾位美麗女主播比起來,一點也不遜色。
讓人看一眼能回味三天,看兩眼,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整天腦子裡就是那張甜甜的笑臉,不只是分神,魂都被她攝去了。
方卓力那時還不是常委,剛從東州調到省里,擔任副省長,分管文教衛廣播電視,海藍是奉台里之命,前來採訪他。
一次訪談後,就覺神沒了,魂也沒了,似乎不得到這個女人,生活就會失去全部色彩。要說方卓力也是一個久經考驗的人,特別在女人方面,他自信是闖過大風大浪的,一度時期他還笑著跟自己的同僚說,什麼東西經見多了都沒意思,特別是女人,玩多了你就會發現,她們千篇一律,味同嚼蠟,實在沒什麼勁。但這個海藍,讓他已經麻木的神經瞬間活躍,身上每一個細胞都鼓脹起來,逼迫著他往前沖。方卓力後來果然就衝鋒了,那是異常興奮的一段日子,
50多歲的方卓力感覺人生忽然打開了新的一頁,那種刺激、沮喪、算計與被算計、誘惑與征服、衝鋒與陷陣,還有絕望和困頓,把他的日子寫得飽滿充實,快意連連。終於,就在這間屋子裡,就在套間裡面那張床上,他攻下了美麗的堡壘,將那隻高貴的天鵝拔光了漂亮的羽毛,把她變成一個光丟丟的肉餅,饞而又饞地吞下了她。
這是一枚帶毒的果子,世上但凡美麗奪目的東西,必定帶著某種毒素,一切皆如罌粟,越是綻放得耀眼,其毒性就越強。這是方卓力後來總結出的,其實如此簡單的人生道理,他應該早就明白,可惜他把自己看得太過強大,
所以也就忽略了世事的艱難與兇險。
或者他認為自己已經夠惡夠損,
也就沒必要再去顧忌人性的貪婪與險惡,結果,他就被那枚性感的毒彈擊中。
方卓力跟海藍好了三年,這三年,是方卓力人生中極為特殊的三年,他像是掉進一個陷阱,想突圍,但一根充滿誘惑的繩子牢牢系住他,突圍不了,也逃不掉。海藍這個女人,一旦綻放出她溫柔可人的一面,那簡直就是一張巨大的海綿床,再有定力的男人,也會掉進去彈不出來,只能任其把自己吸乾,情願醉死在那張床上。可一旦她露出貪婪的的一面,方卓力就會感到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張血盆大口,縱是把滿世界的金銀財寶填進去,也餵不飽那張饑渴的嘴。
方卓力使出渾身解數,變戲法似的滿足著海藍。
他手中的權力一次次變成魔筆,
為海藍繪出一張張披金帶銀的圖,房子、車子、多達六個公司、十幾處不動產、四次出國機會,都是他送給海藍的禮物。
為給海藍過一次生日,方卓力能包下一條船,在江里飄蕩上一天一夜。為給海藍母親祝壽,方卓力被迫推掉跟英國伯賴爾公司的簽約儀式,專程從東州趕到洛陽,
花費五十萬元為海藍母親包下洛陽最豪華的酒店。這且罷了,花得都是張朋他們的錢,方卓力並不心疼。關鍵是,海藍拿他們的關係四處招搖,先後將自己的弟弟、弟媳還有表哥表嫂及表嫂的娘家兄弟統統從企業單位弄進了政府部門,
她弟弟從一名車間電焊工直接升任東州市區城管大隊副大隊長,弟媳從一名廠辦幼兒園的老師搖身一變成為省圖書館館員。
她呢,從節目主持人連升三級,當上了省電視台專題部主任。
啥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說的不是他,而是海藍啊。
如果僅僅這些,方卓力也能忍受,世上絕沒有免費午餐,更沒有不花代價的艷遇,小蜜小蜜,就是你花最大的心血換來那麼一小點甜蜜。可恨的是,當他升任常委、常務副省長後,海藍野心愈發膨脹,居然想轟走他結髮妻子,完完全全占有他!
方卓力豈能答應,他什麼都可以給她,獨獨這名份不能,那成啥樣子嘛。他是常務副省長,一個常務副省長離了自己老婆娶一個花瓶,這事要是傳播開,那他豈不成了全國新聞人物,
他的仕途還有前程豈不都要毀在這女人的褲腰帶上。
畢竟這社會還沒寬容到那份上。海藍大鬧他家的時候,省里另一名要員、
曾經的西州市委書記現在的省委政法委書記龐海生已經在看熱鬧了。他苦苦地哀求海藍,想結束這一段驚險生活,海藍猛地撕去迷惑了他幾年的面具:「姓方的,你玩膩了是不,想甩我了是不?那你看看,我怎麼讓你身敗名裂,變得連屁也不是!」
聽聽,這就是讓他瘋狂追求的女人,她居然用屁這種骯髒的字眼!
「有啥條件你儘管開出來,這種生活必須結束!」
他保持著一個副省長應該保持的冷靜和體面,嘗試著用金錢或別的手段解決這個棘手的問題。
海藍哈哈大笑:「方副省長,你以為拿錢就能買回我的青春,那行,你給我一個億。」
「你瘋了?!」方卓力叫苦不迭,原以為只有權力可以潛規則女人,沒想到女人也可以反過來潛規則權力的持有者。
「我瘋得還不夠,你給我老實點,把你那黃臉婆休了,最好讓她死掉,我要光明正大做副省長夫人!」
「休想!」
「是嗎?」海藍陰森森地笑著,
一雙曾經風情萬種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一絲柔情和蜜意,全他媽成了刀子!
「那好,我就把話挑明。」海藍繼續說:「我給你三個月時間,三個月後你如果還讓我處在地下,我就把你那些破事兒爛事兒骯髒事兒全捅出去,你不是一直說我們的專題片太僵化麼,好,這次我來點刺激的,還記得那些錄影帶麼,那東西要是直播出去,可太過癮了。
讓海東人民看看,他們敬愛的方副省長在床上是多麼賣力,多麼無用而又多麼的不肯罷休。」
「你是條毒蛇,是蕩婦!」方卓力聽不下去了,他跟海藍所有的床上生活都是錄了影的,他好這一口。
「你說的沒錯,我要不盪,能落你床上?我不但盪,還騷,你不是很喜歡那種味道嗎?」
「婊子,啥叫婊子,你他媽是地地道道的婊子!」
「現在你才懂了,晚了,當初你跪在我面前,怎麼不說我是婊子?」
「我殺了你,你這個貪得無厭的婊子,騷貨,母豬!」
方卓力一氣罵出許多,罵到最後,竟又突然地跪下去,哀求海藍放過他。
不哀求不行啊,他和海藍的關係已吵得沸沸揚揚,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全都知道了,再鬧下去,他這個副省長,怕真就要毀在這女人手裡。
哀求無濟於事,飛蛾一旦決定要撲火,那是誰也無法阻擋的,唯一的辦法,就是一拍子把她拍死。
方卓力終於做出一個決定,他要拍死海藍這隻毒蛾子了。
事情自然由張朋出面,這種事不找張朋還能找誰?
張朋爽快地應了下來,很快,
一個名叫馬小濤的男人從廣州來到東州,他的職業就是替人消災,經過一番密謀,馬小濤終於以投資商的身份跟海藍見了面,想在電視台做幾期瘦身新產品的軟GG,並力邀海藍做代言人。海藍微笑著拒絕,說電視台不允許。馬小濤說你再考慮考慮,實在不行,幫我推薦一個,不過必須有你這樣的身材。
海藍十分開心,
想不到自己被方卓力霸占了三年的身子還這麼招人喜歡。
晚上她開車去接自己的好友,一位海東時裝界相當有名的模特,車子穿過橋洞時突然爆胎,海藍剛走下車子,就有一鐵棍朝她飛來,而後,她被裝進麻袋,投入了江中。
當時馬小濤正跟電視台一位副台長喝茶,事後警察給出的結論是,這是一起搶劫殺人案,兇手做案後拿走了海藍裝在車子裡的黑色密碼箱,裡面裝著馬小濤付給海藍和那位模特的勞務費,一共二十五萬。不過到現在為止,警方還沒找到殺人兇手。
方卓力足足盯了灩秋有半個小時,那雙老辣的眼睛噴出的不只是火,還有驚疑、惋惜,以及用目光撕碎一個女人的快感。見灩秋一動不動,穩若泰山般坐他對面,方卓力暗自感嘆這個女人的鎮定。
一般說,到他這裡的女人,不論背景多深,不論姿色多不尋常,能做到鎮定兩個字的,沒有。就是海藍,剛開始到他這裡,也是雙腿偷偷打著顫的,至於她蠻橫,那是後來的事。
可是這個冷灩秋,卻以大無畏的氣概讓方卓力長了見識。
「你到底想做什麼?」方卓力終於開了口。
「我是來向省長檢討的。」灩秋說。
「檢討?」
「棉球他不該把這些東西拿出來,更不該交給我,我真不知道拿它怎麼辦。」
灩秋一改在田副廳長等人面前那種凌厲的氣勢,話說得又軟又綿,聽上去真是被某樣東西嚇住了。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我問你為什麼三番五次要求見我?」
方卓力顯然沒被灩秋迷惑,對灩秋軟綿綿的態度毫不動容。
「我是想把它交給柳秘書,可我又不放心,省長,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
「什麼機會?」方卓力警惕地問。
「能見到省長我很榮幸。」
「少來這套,冷灩秋,你到底想做什麼?」
「省長誤會了,我就是想把東西親手交給省長,這樣我就放心了。」
「你說的東西我沒興趣,我警告你,老老實實搞你的企業,少打如意算盤,更不要異想天開。」
「灩秋不敢。」
「量你也不敢!」
然後就是空白,長時間的空白。方卓力將目光從灩秋身上移開,望到對面牆壁一幅字畫上,上書四個大字:難得糊塗。
灩秋呢,規規矩矩跨在沙發沿上,兩腿併攏,兩隻手學生樣放在膝蓋上,目光盯住自己的腳,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子。
「怎麼不說話?」一段空白後,方卓力又問。
「省長面前,灩秋不敢亂說。」
「少給我裝,冷灩秋,你演的戲夠多了,說吧,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好處?」
「灩秋不敢,省長千萬別誤會。」
「誤會,你要挾恐嚇我的秘書,還說我誤會?!」
「我沒有,柳秘書不讓我見省長,我就大著膽子那麼說了。」
「你以為我會相信?」
「不知道。」灩秋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小得跟蚊子一樣。
方卓力不由地皺眉,這女人沒柳秘書說的那麼可怕啊,樣子蠻乖的嘛。不,千萬不能被外象迷惑!
自從發生海藍事件後,方卓力副省長見了女人,總要大大地畫上幾個問號。他現在除了老婆,外面的女人一個也不敢碰,原來那些業餘愛好,全讓海藍給廢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
「東西呢?」方卓力試探著問過去一句。
「在,在,我全帶來了。」灩秋趕忙起身,從蛇皮坤包里拿出一個密封了的袋子,雙手遞給方副省長,道:「全在裡面,一樣也沒遺失。」
方卓力並沒接,用目光示意對面的板桌:「放那兒吧。」
灩秋走過去,將袋子放板桌上,站在那兒,等方副省長的指示。
「你可以走了,我很忙。」方卓力說。
灩秋如釋重負般:「謝謝省長,我現在就走。」說完,真的拿起坤包,就要離開。快要出門的一刻,方卓力忽然叫住她:「等等。」
灩秋停住步子,方卓力起身,從沙發邊挪到門前,在距離灩秋兩三步的地方停下腳:「就這麼走了?」
「省長很忙,不敢占用省長時間。」
「我問的不是這個,冷灩秋,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灩秋不敢,灩秋就想把東西送給省長。」
副省長方卓力讓這個女人搞懵了,她到底在玩哪一出?罷罷罷,先打發走再說。於是就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那好,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
灩秋聽話地走出了房間。
灩秋剛一離開,方卓力便急不可待地打開了袋子,天呀,果真有一份海藍的遺書,不用鑑定,方卓力就堅信是海藍自己寫的,草草看完,驚出他一身冷汗。
原來海藍早就預感到方卓力要害她,於是找到一名叫郭傑的律師,寫下了這封遺書。
方卓力沒有時間去想,遺書是怎麼到冷灩秋手裡的。
他接著往下翻,上面有十多張條子,都是他在東州當市委書記或後來調到省里後寫給有關部門的,內容無外乎就是幫張朋和他朋友拿地或者減免稅款,其中一張他記得特別清楚,是他剛當上副省長後去澳門考察,結果忍受不了賭場的誘惑,跟張朋一起去試試手氣,一晚上試掉了五千多萬。回來兩個月後,張朋說他從銀行協調了八千萬貸款,副行長很同意,行長卻吞吞吐吐,要方卓力給行長寫個條。
當時方卓力是不想寫的,他已經後悔給張朋寫了那麼多條,這些東西可都是炸彈啊,都怪自己政治上不成熟。
他說打個電話吧,電話比條子管用。張朋也不阻攔,就讓他打,結果,那家銀行的行長說,最好還是領導批個條子吧,我們也有難處。沒辦法,這八千萬拿不到手,張朋就會一直惦著澳門輸掉的五千多萬,方卓力一狠心,提起筆寫了幾個字,對民營企業應予扶持,下面是他非常漂亮的簽名。
現在這張條拿手裡,方卓力就不只是覺得燙手,而是在燙他的心了。因為他拿的只是複印件,原件呢,留在行長手裡還是在張朋手裡?
把條子一一看完,方卓力又接著往下翻,這一翻,就翻出幾張光碟來,他拿出一張,急不可待放進DVD里,電視畫面上立刻閃出讓他心驚肉跳血脈賁張的圖像……方卓力是沒有勇氣把這些光碟全看完的,看了不到十分鐘,他就清清楚楚意識到,自己的末日要到了。
這些光碟隨便泄露出去一張,他的政治生命,不,準確說應該是他的生命將會受到嚴重威脅。
畢竟,他身上擔著一條人命啊——冷灩秋,他從牙縫裡恨恨吐出這三個字!
可是他很快又看到一封信,不是什麼機密,是剛才來過的那個女人寫的,上面用娟秀的字體寫道:方省長,這些東西我悉數奉還,還是由您來銷毀的好。
不過有件事我得提醒省長,據我所知,同樣的東西張朋手裡還有一份,目前就在他身上,據說龐海生書記對此很感興趣,已經在四處尋找張朋了,請方省長採取果斷措施。
龐海生!方卓力叫得太狠,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他看到了血。
隨後而來的另一條消息立刻讓方卓力成為真正的驚弓之鳥。
張朋外逃數日,令龐海生大為不滿,他在視察東州時嚴肅批評了華喜功和佟昌興,責成東州加大對黑惡勢力的打擊力度,全力緝拿逃犯,一定要將黑惡頭目及其幫凶繩之以法。
聽聽,他用了幫凶這個詞!
隨後,東州方面召開專項會議,佟昌興在會上做了六條指示,其中最讓方卓力副省長揪心的,就是向公安部報告,請求緝拿逃犯張朋及其死黨。
還好,當天晚上,方卓力便得知,抓捕張朋的工作由龐龍副局長全權負責。
萬般無奈之下,方卓力親自撥通龐龍電話,讓他連夜到臥虎山莊見他。
龐龍早就在等這一刻了,他相信方卓力副省長會找他,但沒想到會找得這麼快,而且是親自打電話。
他興沖沖趕到臥虎山莊,車子開進賓館大門的一瞬,龐龍心裡有一種莊嚴感。都說省委大院省府大院是權力中心,其實不然,真正的權力中心,應該在臥虎山莊。
這家依山傍水終年掩映在綠色中的五星級涉外酒店,留給人們的永遠是神秘。尤其一號、二號貴賓樓那幾套特殊的房間,幾乎就是權力核心中的核心,有多少人的命運,是在這幾套房裡發生改變的。
龐龍從步入權力場那一天起,就一直幻想著能走進這家賓館,並能輕鬆自由地出入那幾套神秘的房間。
現在他終於實現了這個夙願,
但是他的命運會不會就因此而發生戲劇性的變化呢,龐龍還不敢確定。
但是當他半小時後走出臥虎山莊時,他就十分肯定地跟自己說,會的,一定會!
談話很短暫,短得超乎了龐龍想像。
方卓力副省長簡單過問了一下打黑情況,然後抓住龐龍一個話柄:「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打黑打黑,打掉的都是小毛賊,真正的黑惡頭目,卻讓他溜了!」
龐龍緊著檢討:「是我們工作不周,措施不力,我向省長檢討。
」
「檢討頂什麼用,檢討就能讓他回來?」火發得差不多了,方卓力語氣一轉:「我完全同意海生同志的意見,對黑惡分子絕不能手軟,一定要將他繩之以法。
不過抓捕過程中,一定要保護好同志們的安全,必要時,可以就地擊斃!」
就這麼一句,龐龍便徹底清楚,有人不讓張朋活了,他必須死!好,死了乾淨!龐龍邊想邊往回開,手因興奮,不住地發抖,好幾次差點將車子撞別的車上。不過後來他還是平靜了,是方卓力另一句話讓他徹底平靜的:「這次是考驗你的機會,有消息第一個向我報告。」
考驗?我還用得著你考驗,槍在我手上,讓他死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龐龍呵呵發出了笑聲。剛笑完,猛地看見一個黑影,就堵在他車前。龐龍狠摁了一下喇叭,黑影不動,他正要探出頭罵幾聲,忽然發現那人是冷灩秋。
被冷灩秋糾纏,已不是第一次。
惡夢是從棉球死後的某一天開始的,那個深夜,龐龍正對著棉球的照片發呆,到底要不要替棉球正名,這在龐龍來說是一件非常難的事,表面輕鬆的他其實內心裡一直被這個難題折磨著,他既怕知情人戳穿老底,更怕棉球手裡那些重要東西外泄,但是替棉球正名,又有一大串麻煩事。再者,棉球背叛他,實在令他不能原諒。
一怒之下,龐龍將那張照片撕了,就像撕碎棉球這個人。
他剛把碎屑扔進垃圾筒,門被叩響。敲門聲極輕,輕得幾乎跟夜晚的聲音融在一起,不用猜,這聲音定來自一個女人。龐龍以為是黑妹,或者是他生活中某個女人,比如吳江華,那晚他真的想到了吳江華,他想跟她認真探討一下,看能不能商量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打開門後,龐龍看到了冷灩秋,他著實怔了一下,心裡一緊張,手就摸到了腰上,他以為冷灩秋是找他復仇的。
冷灩秋呵呵一笑:「龐局長這麼害怕?」
「我害怕什麼,我有什麼害怕的!」龐龍一邊說,一邊迫使自己鎮定,是啊,他有什麼害怕的,他幹嘛要害怕。
「我就說嘛,龐大局長如果亂了方寸,這東州,可就大亂了。」
「你來幹什麼?」龐龍不想跟這女人鬥嘴,在他看來,冷灩秋這種女人是禍水,沾不得的,誰沾誰倒霉。
「我來看看龐局長,怎麼,不想讓我進去?」冷灩秋目光瑩瑩,說話的口氣也很曖昧。不過這些都麻痹不了龐龍,他生硬地道:「不想!」
「看來龐局長是對我沒興趣,那好,我走。
不過有樣東西我想龐局長一定有興趣。」
「什麼東西?!」龐龍本能地問出一句。
「當然是你想要的東西。」冷灩秋說完,目光很有意味地望住龐龍,那樣子就像獵手在欣賞獵物,看得龐龍極不舒服。
「進來吧。」龐龍最終還是投了降。
那晚冷灩秋並沒讓龐龍看到他想看的東西,甚至提都不再提起,她徑直就沖龐龍說:「幫我辦一件事,這事只有你能辦得了。
」
「口氣不小啊,憑什麼?」
「憑什麼你應該清楚,如果不想辦,我只好找別人。」
龐龍恨恨地想了一會,道:「說,什麼事?」
「我朋友的項目被皮天磊奪了,你幫我奪回來。」
龐龍氣得差點囂叫起來,活到現在,他還沒被人這麼威脅過,剛要破口大罵,冷灩秋又開口了:「千萬別說不,龐局長,不這個字你不愛聽,我也不愛聽。我朋友叫周火雷,他跟皮老闆之間的恩怨,龐局長一定清楚,麻煩你跑一趟,我還有事,先告辭了,等事辦成了,我請客,到時咱們接著再聊。」
這女人,說完她就真的走了,一點餘地都不留給龐龍。
龐龍氣得把黑妹送給他的那麼名貴的一件瓷器砸了,還不過癮,又砸碎了一尊石膏像,這才作罷。但是第二天,龐龍還是約了皮天磊。
皮天磊當然不肯舒舒服服把從周火雷手裡搶去的地盤再讓出來,龐龍先是曉以利害,見皮天磊聽不進去,一下火了:「是不是你也要逼我,以為我拿你沒辦法?!」
皮天磊慌忙站起,賠著笑道:「二哥別生氣,千萬別生氣,你一生氣,我就看不到太陽了。」皮天磊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閃出的全是張朋的影子。原以為打掉張朋他會快活,其實一點也不快活。
「那好,聽我的話,怎麼從人家手裡拿來的,怎麼送過去。」
「送不過去啊二哥,樓都建起了,全售了出去,你讓我怎麼送?
要不,跟他商量一下,我把淺水灘那片地給他?」
「要商量也是你去商量,記住,別再給我添麻煩!」
皮天磊是沒給他再添麻煩,
很守規矩地就把淺水灘那片已經動工的四十畝地連同項目一併轉給了周火雷,嚴格算下來,皮天磊是沒吃虧,只是吃了一肚子火藥。不過龐龍也聽說,周火雷不敢相信這一切,嚇得不敢接手,後來還是冷灩秋出面,那塊地才到了周火雷手中。
冷灩秋的麻煩卻連續不斷,儘管龐龍一而再再而三跟她講,棉球遇難是別人的陰謀,是高安河在裡面操縱,季平誰的人啊,公安局的蚊子都知道,他是高安河的人!
冷灩秋卻照樣糾纏個不休,她道:「他們的帳我會另算,現在還是談談我們的事。」
「我們之間還有什麼事?」
「有,聽說你要提拔米小陽當副所長了,這女人我看著不舒服,讓她離開看守所。她不是愛出風頭麼,把她弄到緝毒隊,給二姐當個助手什麼的。」
「這事你也要管啊?」龐龍簡直要哭了,怎麼能把米小陽調給吳江華呢,這麼歹毒的點子她也想得出!
「捨不得是不是,你不是常說,捨不得孩子套不了狼麼,三年前你逼迫讓一無辜的女人吞下毒品,然後栽髒給她,將她逼瘋,而讓當事者逃出法外,那時你怎麼就捨得?」
一語驚得龐龍嘴張了幾張,臉都成死灰色了。
這些事她都知道啊!棉球,你死百回都不冤!
龐龍怕是想不到,三年前替市人大主任女兒頂罪的那位無辜者,正是朵朵的姐姐。她到東州來尋朵朵,被碼頭上的混混搶光了錢,夜裡沒處去,溜到火車站過夜,被當時東州女毒犯、外號一枝梅的人大主任女兒查玉梅盯上,查用一頓飯外加兩套衣服還有三千塊錢就讓朵朵姐姐幫她送貨,結果被外地追蹤來的緝毒警發覺,為幫一枝梅洗罪,龐龍命令手下讓朵朵姐姐喝下毒品,最後將罪強加在朵朵姐姐身上。一枝梅是逃過了,可朵朵姐姐卻被逼瘋,最後慘死在車輪底下。
類似的事情龐龍還幹過不少,都是替人消災,沒想到,災卻找到了他頭上。龐龍心裡一千次一萬次地詛咒冷灩秋,姓冷的,將來我會讓你死得比任何人都慘!
詛咒無濟於事,冷灩秋這次是拉滿了弓,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前,龐龍還得乖乖聽命。
這就叫一物降一物。
這天冷灩秋卻不是來找龐龍麻煩,跟方副省長交過手後,灩秋改變了策略,她發現對待這些手握重權的高官,沒必要來橫的,他們被這個社會尊重慣了,喜歡別人用服服帖帖的口氣跟他們說話。
那她就裝出一副服帖的姿勢,這有什麼難呢,比她陪著笑臉做三陪小姐簡單多了。
她送給了方副省長一碗甘甜的酸梅湯,裡面多加了一根魚刺,就是龐海生。這晚她找龐龍,就是想把這根魚刺再送給龐龍,因為她知道龐龍比方副省長更怕龐海生,曹雯雯的事還沒了掉呢,這根魚刺還卡在龐龍喉嚨里,不難受才怪。
天啊,灩秋怎麼想到了曹雯雯,這後面,可藏著海東省另外一個大秘密呢,這秘密要是泄出來,海東怕是要發生八級地震呢。
不怕,灩秋還不打算把這個秘密泄出去,時機不到,她留著最後一手呢。
抓捕張朋及羅妍的方案很快擺到龐龍桌子上,這次龐龍是逼上梁山,且不說方副省長那邊有暗示,就算沒有,憑冷灩秋那晚幾句話,他也得搶在別人前面將張朋滅了。
冷灩秋那晚輕描淡寫說:「龐大局長還能坐住啊,換了我,早成驚弓之鳥了。」
「?!」龐龍的眼睛瞪成兩個大大的問號。
「別這麼看著我,我今天可不是跑來看你臉色的,既然龐局長肯出手幫我朋友,咱就是朋友,朋友之間就得相互罩著,我說的沒錯吧?」灩秋說著,將一沓錢放龐龍面前:「我朋友給的,甭嫌少。」
「拿回去!」
「龐局長這就見外了,哪行有哪行的規矩,龐局長不想讓我壞了規矩吧,我冷灩秋可不是過河拆橋的人。」
龐龍再次將錢推灩秋面前:「冷老闆還是明說吧,跟我兜圈子沒用,是不是又看上哪塊地了,讓我去排雷。」
「痛快,龐局長這麼痛快,難見啊。」灩秋撫了撫頭髮,做出一個嫵媚的姿勢,眼裡也湧出一團柔情:「不過今天來,絕不是給龐局長添麻煩,我哪有那麼貪呢,我是想給龐局長送個信,有人搶在你前面,去找張朋了。
我想那人醉翁之意不在酒,龐局你說呢?」
「你消息倒靈通啊,乾脆你來當這個公安局長好了。」
龐龍挖苦道。他真是搞不清這個冷灩秋,忽而像厲鬼,忽而呢,還是像厲鬼!
「不敢。龐局長看來對這沒興趣,那好,算我白說。
不過有句話我還是留在這兒,龐海生對省廳,可是有指揮權的。」
「你是說?」龐龍一下緊張起來。
「我什麼也沒說。」說完,灩秋像一股風,飄走了。奶奶的,龐龍真是遇上鬼了,他後悔當初太過馬虎,早知道冷灩秋如此狠辣,就該在解救黃蒲公時將她也幹掉!
但是眼下最最緊要的,是幹掉張朋,絕不能讓東西落到龐海生手裡!這麼想著,龐龍沖小鄭道:「出發!」
外人都說張朋逃遠了,逃到公安找不到的地方,這是屁話。
縱是張朋插上翅膀,也逃不過龐龍手心。龐龍是誰啊,這麼多年的苦心經營,他的眼線四處都是。
黑社會就那麼幾條線,他們逃來逃去,都還在一個網裡,而能收住這網的,就一個龐龍。再者,就算龐龍這邊耳聾了眼瞎了,還有皮天磊呢。
從張朋帶著羅妍逃出東州那天起,有關張朋的消息就源源不斷從皮天磊那裡傳到龐龍耳朵里。
龐龍所以裝聽不見,是他動了惻隱之心,想放張朋一馬。
張朋老窩已端,手下的人抓的抓,逃的逃,苦心經營的黑金礦還沒經怎麼打,就轟然坍塌。就算張朋回來,再想建起這麼一個帝國,怕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龐龍這個常務副局長,說穿了就是打黑打出來的,他還打算一路打上去,打到局長,副市長、市長的位子上。
要是一次把人家弄盡了,將來打誰去?
你見過為了抓魚把水放乾的麼,肯定沒見過。
這次不同,這次是有人逼他,龐龍就不能不狠。坐在車裡,他不停地在心裡說,張朋,不,朋老弟,要怪你就怪另一個姓龐的吧,別怪我,我已經放你出去了,是他硬逼我把你再帶回來。而且只要死屍,不要活人!
這次出擊,龐龍沒帶多少人,人多了無用,再者,人多了壞事。他只帶了四個人,重案組李東,刑偵二大隊方澤陽,小鄭,還有一名狙擊手。前面兩位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帶著放心,再者,也得給他們創造機會,讓他們抓緊立功,為下一步提升做準備。帶小鄭出來,當然是要鍛鍊他,考驗他,看他到底可靠不可靠。
當天晚上,五個人下了飛機,
前來迎接他們的是廣州公安局刑偵一大隊三名同志,龐龍跟他們隊長熟悉,問過好,車子朝市區開去。
路上並無他話,相關手續早就發了過來,對方也很重視。
等到了賓館,龐龍撥通一個電話,跟對方說了幾句,對方馬上明白過來他的意思,道:「放心吧,人跑不了,明早八點行動,到時我會在現場。」
「好!」
第二天天還未亮透,龐龍就起身了,每天起床,他會先抽一陣煙,這天抽得更猛,畢竟要干一件大事,而且不容許出半點閃失,他還是有點緊張。小鄭聽見動靜,從另間屋子走過來,請安似的說:「局長起來了,昨晚休息得好不?」龐龍沒吭聲,小鄭站了一會,知道不能再站下去,退出去了。龐龍又點了一支煙,繼續狠抽,抽得嘴裡火燒火燎,心都要冒煙了,還是不扔掉。
終於定下神來,龐龍看了看表,七點差一刻,他開始洗漱,等收拾完,門被敲響,
進來的正是昨晚跟他通過電話的大隊長丘長健。
丘長健後面還跟著幾個人,龐龍咳嗽一聲,丘長健立馬用目光示意,那幾個人便進了小鄭房間。
「人住在豐臺大酒店十二樓,前晚住進去的,一共三間房,張朋跟羅妍住一間,兩個手下住一間,另一間住的是這邊金四的人。」
金四是廣州名流夜總會老闆,道上的人稱四阿哥,也是一個惡貫滿盈的人,號稱有五百手下。
幾年前金四曾到過東州,追殺一個叫阿泰的,那傢伙跟外人合手,想黑金四,被金四發現,最後被逼到絕境,想找張朋跟金四說個情,結果被蠍子他們活活打死。
龐龍跟此人有一面之交,阿泰之死,就是龐龍一手遮掩過去的。
「沒察覺吧?」龐龍不放心地問。
「不會的,要是讓他察覺,咱這碗飯就白吃了。」丘長健笑著說。
「那好,馬上行動。」
「怎麼,早飯吃過再行動也不晚,我都布了控的,他跑不了。」
「還有心情吃早飯,他要是溜了,我把你帶回去!」龐龍一邊說,一邊拿槍。丘長健見他這樣,也不敢再堅持。
等龐龍武裝完備,又道:「具體方案要不要再強調一邊?」
「不用了,你的人看住樓下,樓上有我們幾個就夠了。」
「不行吧,萬一?」丘長健面露難色,他原來的方案是自己帶幾個防暴警察跟上去,十二樓和十三樓各留一個小組,以防張朋狗急跳牆,拿旅客做人質。
「萬一什麼,你就那麼不信任我?」龐龍詭秘地笑了笑,沖樓道里等候的李東他們說:「打起精神來,別在丘隊面前給我丟臉,收工後再吃飯,到時請你們喝酒!」
李東臉上閃過會心的笑,相關方案他們在路上早就說好,重要的就是只讓廣州方面協助,而不讓他們真正參與進來。
看來,丘長健他們是插不上手了。
張朋跟往常一樣,不到七點就起床了,儘管是在逃亡路上,張朋仍保持著良好習慣,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上網。
張朋上網主要看兩樣東西,一是時政新聞,大到國家大政小到地方上發生的瑣事,張朋都有興趣。可以說,他對這個社會的認知還有把握一半就來自於這些新聞。
新聞是什麼,商人來說,新聞就是商機,政客而言,新聞就是信號,而對於一個靠拳頭和義氣吃飯的人來說,新聞就是安全!
張朋總能從那些看似很平常的新聞中聞到一種氣味,這氣味對一個江湖中人的確很重要。
比如說,張朋能從新聞中讀到官員命運的起落,進而決定該拿下誰該放棄誰。比如說,張朋能從一條不起眼的消息中讀到地產價格的起伏,進而迅速做出判斷,該對那塊地下手,哪塊地出手。還比如,他能從領導一句講話中,馬上聞到異常,果斷而有力地對自己的戰略戰術做出調整。類似的事,張朋真是做得太多太多,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張朋上網第二件事,就是利用網絡控制他的帝國。
甭看東州那邊轟轟烈烈,貌似把他的帝國給摧毀了,早著呢,想讓他張朋完蛋,沒那麼容易。況且也沒人敢讓他完蛋,不信就試試!
張朋連續收了三個郵件,又一一回過去,最後他沖東州那邊的堅守者發了條命令:讓判官承擔一切,否則滅口!
做完這些,張朋關了電腦,背往椅子上一靠,閉目養起神來。
說是養神,其實是費神。出來已經有些日子了,東州那邊搞得一塌糊塗,完全超出他的預想,這令他沮喪。
當初逃出來,一是怕有人趁火打劫,二來,他也想給東州方面做個姿態,這點很重要,有些人最終被人家幹掉,就是該給人家面子的時候愣是不給,橫充老大,結果把人家逼上梁山,沒了退路。
比如西州的萬氏兄妹,當初如果稍稍屈服一下,就不會有那個結果。大凡帶官這個字眼的,他們做一切事,就是想要一個面子,虛虛實實來那麼幾下,給百姓一個說法,並不是非要做到撕破臉打破頭,魚死網破對誰也沒好處。
官也是人,他不高興時,你就裝裝孫子,讓他體面一點,風光一點,他不就高興了?他一高興,不就又回到了酒桌上?
可惜太多的人不明白這個理,非要在官面前充爺!他不,他知道啥叫台階,也知道怎麼給官台階。
這裡面不存在自尊不自尊的問題,更不存在低頭不低頭的問題,只存在利益,利益才是根本!
臥室里響出動靜,張朋知道,是羅妍起床了。這次出來,羅妍跟他受了不少委屈,整天提著心,吊著膽,還要為他一日三餐操心。這些他都記在心裡,將來太平了,他會給羅妍一個交代。男人可以負一切,獨獨不能負為自己獻出全部的女人。張朋虧待過不少女人,這沒辦法,誰讓那些女人另有所圖呢,羅妍不同,羅妍是上帝給他送來的一份最最珍貴的禮物。
張朋正打算起身,去看看羅妍,昨晚她說胃不舒服,隨便喝了點藥,他太累,睡著了,羅妍後來折騰,他都不知道。這陣該關心關心,女人是需要關心的,越細微她越開心。
誰知房間裡突然停電,空調似乎響了一聲,然後就斷氣了。
被窗簾裹著的屋子裡此時還罩在黑暗裡,張朋不習慣黑暗,很多的時候,他睡覺都要燈火通明,他喜歡閉著眼睛也能看清世界角角落落那種感覺。
張朋抓起電話,想打給總台,想了想,又放下,怔怔地在昏暗中站了站。臥室里傳來羅妍的聲音:「朋哥,怎麼沒電,我要洗澡。」
媽的,廣州這是怎麼了,五星級酒店也停電。
張朋拿起電話打給總台,話筒里很快傳來熱情的聲音:「對不起啊先生,可能是您房間的電路出了故障,我馬上派修理工過來,先生請稍候。」
這個時候龐龍他們已經化妝完畢,該設伏的地方都已設伏,整個酒店被牢牢實實包圍起來。
幾分鐘後,張朋房間的門鈴響了,張朋在裡面問:「什麼人?」
「修理工,先生您房間還沒電嗎?」
「怎麼搞的,大清早停電!」張朋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服務員客氣而又禮貌地沖他笑笑:「實在對不起,最近線路不太穩定,先生請原諒。」張朋掃了修理工一眼,沒在意。服務員跟著又問:「先生今天退房不?」
「不退。」張朋說完,關上了門。遺憾的是,他沒看修理工長什麼樣,不過看了也沒用,那傢伙個子老高,五大三粗,一看就是干下等活的,穿一身工作服,頭上戴頂帽子,帽緣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個臉。
張朋原又回到板桌前,修理工拿著電筆和改錐,在牆角接線盒裡搗騰著。如果不是突然響起的電話,張朋是不會懷疑的,他太自信了,壓根就不會想到龐龍會追蹤而來,更不會想到這一天會成為他的末日。剛剛打開的郵件中,還有省里那位要員讓秘書發來的一封信,說一切正常,等風聲過後,他就可以回去。
回去,他當然要回去!
電話就是這時候突然叫響的。張朋抓起電話,裡面意外傳來金四的聲音:「朋老大,你房間沒進去人吧?」
張朋下意識地就沖修理工看,這一看不要緊,一眼就瞅見了龐龍後腦勺那個疤。
「龐龍?」張朋驚然失色,身子猛地抖了幾抖,瞬間,他意識過什麼,手猛地伸向抽屜。
龐龍比他更快,進門那一刻起,龐龍就在尋找機會,電話響起時,槍已從挎包到了他手裡,動作既隱蔽又果斷。
「好小子,有眼力!」龐龍暗叫一聲,一個箭步躍起,張朋手剛觸到槍,龐龍槍口已對準了他。
「朋老弟,乖乖投降吧,反抗沒有用,我的人已包圍了酒店。」
龐龍得意地笑著,那神色,讓張朋無地自容。
外面候著的小鄭一聽裡面有了動靜,急不可待就踹開了門:「不許動,把槍放下!」
「我操你祖宗!」張朋一個後仰,身子倒在板桌下,手裡的槍毫不猶豫就射出子彈。張朋還是太心善,或者是他太遵從某種規則了,到了這時候,他還愚蠢地按慣例出牌,
槍口沒對準龐龍而是對準破門而入的小鄭,這一槍打得太漂亮,小鄭還以為能立大功,正得意呢,子彈已殘酷地穿過他額頭,還沒來及嗯一聲,就一頭栽地。
「局長—」
一灘血盛開,很鮮艷。
「哈哈,二哥,這齣戲演得太真……」
真實兩個字還沒出口,龐龍手裡的槍響了,張朋驚訝得瞪大了雙眼,姓龐的怎麼能開槍呢,沒這慣例啊。
巨大的困惑中,那顆子彈毫不客氣地從他左眼打進去,他感覺到一種銳利,一種致命的疼痛,隨後,整個世界就不聽他指揮了,包括他的身體還有思維。
「龐……龐……」倒地的一瞬,張朋喊出了兩個龐字。
「娘的,下手比老子還快。」龐龍走過去,小鄭的死讓他可惜,不過也好,省得到時候再跟別人解釋了。剛走兩步,臥室那邊突然有了動靜,龐龍已經收起的槍猛地舉起,未等羅妍閃出身,第二顆子彈就已飛出。可憐的羅妍,她剛剛沖完澡,浴巾還沒裹好呢,就稀里糊塗去了另一個世界。
這時,外面兩間房的戰鬥也已結束。相比這邊,那兩個房間解決得快且輕鬆。李東和方澤陽一人把著一個門,這邊槍聲剛起,兩扇門像是聽到召喚似的,突然就打開。
裡面的人剛探出頭,李東手裡的傢伙就重重砸了過去。
方澤陽下手更快,還沒等飛身出來的保鏢搞清怎麼回事,手便死死卡住了保鏢脖子,保鏢掙扎了幾下,但怎麼能掙扎過方澤陽呢,一番搏鬥後,嫌犯被制伏,鋥亮的手銬戴在了四個手腕上。
丘長健這時才氣喘吁吁跑上來,龐龍沖丘長健笑笑:「現場留給你,這四人我帶回去。對了,有空到東州來,咱們交流交流。」
消息幾乎同時傳到方卓力和龐海生耳朵里,龐海生憤怒的拳頭砸向了桌子。
龐龍化妝成維修工進入張朋房間的那一刻,他派去的人剛剛到賓館門前,遺憾的是,負責警戒的丘長健沒有放行,省廳幾位幹警又不好交涉,人家是明,他們是暗,只能眼睜睜望著果實被別人奪走。
等丘長健指揮著幹警抬下屍體時,省廳帶隊的柴副處長懊惱不已地發出感嘆,動作還是慢了啊。
方卓力倒是長出了一口氣。這一口氣出得真不容易啊,儘管那麼跟龐龍暗示了,但龐龍能不能完成這一使命,方卓力還是心中沒底。龐龍這人,出牌太沒規則,有時候他會故意反其道而行之,一頭不容易馴服的豹子,方卓力擔心龐龍會突然出什麼花招,從而將他置於危局。
現在好,現在好啊,他端起水杯,如釋重負般喝了一口水。
奇怪,一向滑潤的嗓子怎麼幹得要冒煙呢?
再次端起水杯時,板桌上的手機動了一下,方卓力知道是來簡訊了,翻開一看,竟是那個叫冷灩秋的女人發來的:首長受驚了。
什麼意思?自那天見過後,這女人每天都要發給他一條簡訊,每次都幾個字,要麼首長放心吧,要麼給首長報個平安,看著好像很親切,方卓力卻總感覺脊背在冒冷氣。
這女人她到底要做什麼?
各種各樣的消息鋪天蓋地湧來,整個東州處於騷動不安中,天天都有關於張朋黑惡集團的消息,先是說,判官宋老五一口咬定地窖中兩位人是他殺的,但不是警察,也不是臥底,是兩名混混,犯了幫規,是按幫中規矩處死的。
隨後又說,通過DNA鑑定,證實兩具骨架就是周鐵和張向明。
判官宋老五立馬改口,說他糊塗了,這兩人拉來的時候就是死的,至於怎麼掛到了鋼管架上,他記不大清了。
「老了,我這記性一天不如一天。」宋老五顯得鎮定自若。
一周後,看守所突然傳出消息,宋老五死了!
他是被一口開水嗆死的。辦案人員正在審訊他,宋老五說口渴,要喝水。辦案人員很人性,倒給他一杯開水,宋老五剛喝一口,就開始咳嗽,咳著咳著,就沒了氣。
馬雪麗這邊倒是交代出不少,但都是經濟領域裡一些犯罪活動,比如她藉助張朋黑惡勢力,搞變相傳銷,一度時期控制了來自廣州、河南、甘肅等地的打工者五百多名,其中一大半是女孩子,讓她們瘋狂愛上一種叫「豐胸寶」
的美國產品,其實這種產品就是馬雪麗自己製造的,就連上面的GG也是她自己拍的,不過頭像被PS成了一女艷星,那對露出來的豐胸,經辦案人員確認,的確是馬雪麗的,對此馬雪麗很是自豪。她如此反問辦案人員:「你說沒效果,我這對胸難道是假的?」問得辦案人員哭笑不得。
除了經濟活動,別的馬雪麗閉口不談,辦案人員很掃興。
不過龐龍發下話來,大家用不著焦急,這一場打黑運動,要搞很久呢。
於是大家就都不急。
冷灩秋也不急。
張朋黑惡集團被打得分崩離析的這一天,灩秋跟著周火雷來到曾經跟三姐洪芳一同來過的那個魚塘。
才一年多時間,魚塘這邊就已變了樣,曾經被灩秋預言過的神話已經在這裡上演。
魚塘四周偌大的空地上,豎起了好幾塊醒目的牌子,上面寫著宣北開發區工業園區第幾號,5號地上面,已經有人指揮著施工隊平整土地了。5號地是皮天磊的,論面積還是論將來前景,5號地都要比灩秋拿到的8號勝出一籌。不過能拿到這麼一大塊,灩秋還是很欣慰。想想,兩年前那個冬天,她跟三姐洪芳站在這裡時,這塊地對她來說還是一個遙遠的夢,或者只是一個幻想,一個虛無得不能再虛無的影子,而現在,她居然把這個影子抓在了手中。
「開工報告已打了上去,明天我去催催,最好下月初就動工。」
周火雷說。
灩秋將這塊地作為禮物,送給了周火雷,當然不是白送,她還沒那麼大的手筆,是跟周火雷合作開發。
這裡除了建成東州最大的食品加工基地,灩秋還野心勃勃,要建一座食品包裝廠,她要做大食品產業鏈,一定!
為這個包裝廠,灩秋不得不去找那個梁棟,因為市規劃局領導不肯見她,灩秋又不想勞其他人大駕。
她的想法跟別人不同,遇到什麼事就找什麼人,而不是纏住某一個死纏爛打。
各有各的用途,絕不能混為一談,這是她天天警告自己的話。
好在梁棟現在學老實了,見她如同見到娘娘,跑前跑後,很快幫她將批文弄到手。
接下來,她就要在這塊地上描繪藍圖了。這是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都在她心裡,她要迅速而穩妥地,朝自己的目標靠近。
兩個人正激情澎湃地望著這塊地,灩秋手機響了,一看是天麻,灩秋緊忙接起。
「老大,我在五佛,毒球這雜種敢不聽話,讓我給收拾了。」
灩秋心頭一震,最近天麻他們在打順風仗,想趁著公安打黑的東風,順手揀幾塊地盤。張朋一死,江湖大亂,很多依賴他的小勢力跟著土崩瓦解,順三他們也在趁勢搶占地盤,已經將幾個黑公司攮於手中。
「怎麼收拾的,沒出什麼大禍吧?」
「老大,亂子動大了點,毒球這雜種捅了亮子一刀,我就把他……」
「亮子怎麼了,現在他在哪,傷得重不?!」灩秋一連問出許多,那邊天麻說:「亮子沒事,送進了醫院,正輸血呢。」
「渾蛋!」灩秋罵完,丟下周火雷,就往堤壩下奔。
周火雷緊追上來:「灩秋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你這麼著急?」
「亮子……」灩秋剛一說話,淚就撲簌簌下來了,大風吹過來迷住了她的眼,一雙腳卻絲毫不敢怠慢,等周火雷追到堤壩下,她的車子已吼叫著離開魚塘。
還算萬幸,毒球那一刀捅到了亮子肚子上,如果再上一點,灩秋怕就見不到亮子。她趕到醫院,亮子還在手術室,灩秋一把抓住送亮子進醫院的胡悅:「怎麼搞的,不是不讓他去嗎?!」
灩秋離開公司時再三叮囑,不要讓亮子跟著天麻他們亂跑,這陣子天麻他們動作很大,二娘孫月芬幾個也像是瘋了,趕著跟公安爭奪打黑果實,還美其名曰「打土豪分田地」。
灩秋阻止過他們,他們哪裡聽得進去?
胡悅嚇得面無血色:「老闆,我,我……」
灩秋鬆開胡悅,又轉向於幹頭:「醫生怎麼說?」
正問著,有醫生從手術室出來,問哪個是傷者家屬,灩秋撲過去:「我是,醫生怎麼樣,亮子他……」
「傷者已過了危險期,不過要大量輸血。」
「輸我的。」灩秋說著就捲起了胳膊。醫生瞪著她,冷冰冰道:「我們醫院有血,請你跟我到辦公室去一趟。」
到了辦公室,醫生忽然問:「傷者以前到醫院做過檢查嗎?」
灩秋搖頭,不明白醫生問話的緣由。醫生道:「是這樣的,剛才我們給傷者做手術,發現他腹腔內留有一顆彈頭,時間大約有兩年左右。」
灩秋臉色驚變:「醫生,不會有危險吧?」
「危險倒沒,不過暫時還不能幫他拿出來,過一段時間再做一次手術。」
灩秋揪著的心這才松下來,不過神情依然緊張。也不知怎麼,當下她就從包里拿出一撂錢,硬往醫生手中塞。
醫生嚇得往後躲:「怎麼能這樣,怎麼能這樣嘛,我不是這意思。」
灩秋最終還是把錢塞給了醫生,仿佛一塞進去,亮子的生命就打了保票。重新回到手術室門前,見天麻幾個也趕了來,灩秋火冒三丈,沒頭沒腦就將天麻訓了一頓,然後才問:「毒球呢,沒給我闖禍吧?」
天麻白著臉,不說話,灩秋感覺不對勁,又問一句,天麻才道:「龜兒子讓我報銷了,敢沖亮子下手,他找死!」
「報銷了?」灩秋喃喃道,半天,猛然醒過似的吼:「那你還愣在這裡幹什麼,快走,走啊,走得越遠越好!」
一句話提醒了所有人,是啊,現在是啥時候,全東州都在打黑,警車整天震得人耳膜痛。
「走啊,你們幾個都走!」灩秋又吼。
灩秋的表情嚇壞了天麻,天麻一直沉浸在殺人的痛快中,壓根沒想過後果。毒球這挨千刀的,那年的教訓還不夠,還敢跟三和作對。三和現在是誰啊,東州新起的老大,正以發酵般的速度壯大呢。你個死毒球,也敢跟老子叫板,不滅你龜兒子才怪!這陣經灩秋這麼一吼,登時醒過神來,命案,我手上有命案了!
「快走!」灩秋這聲吼出,天麻幾個就不敢磨蹭了,好像警察已追到醫院。「老大,你保重!」
說完,比風更快地消失在樓道口。
警察果然很快就追蹤到了醫院,令灩秋大跌眼鏡的是,負責這起命案的居然是米小陽!
米小陽她們趕到時,亮子已轉移到病房,灩秋打發走其他人,只留下於幹頭和胡悅。亮子打了麻藥,睡著的樣子很安詳,灩秋像母親一樣抓著亮子的手,不時呼喚著他的名字,心如刀絞。
米小陽跟五佛公安局一位姓鄧的副大隊長走進病房,兩人相見,灩秋怔住了,米小陽也怔住了。
誰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相見,灩秋更是詫異,姓龐的不是把米小陽調二姐身邊了麼,她怎麼會……其實這事就連米小陽也納悶,她是調到二姐身邊了,出乎意料,她跟二姐吳江華關係處得很好,吳江華很是器重她,已經拿她當重點對象培養。龐局和她擔心的事都沒發生,二姐吳江華並沒發現她跟龐大局長的那層關係,這讓他們很興奮。上午她本來是溜去跟龐龍幽會的,剛一進門,龐龍的電話響了,五佛公安局副局長報告,五佛縣城發生一起命案,
死者是強生農副產品經銷公司老闆強大生。強大生就是毒球,強生公司也是去年才成立的,被丘白華他們狠狠教訓後,強大生一度心如死灰,差點一蹶不振,後來他遇到了蠍子,是蠍子給了他機會,他才重新扯起大旗,想借五佛這塊地盤東山再起,短命的是,公司剛有點起色,蠍子就沒了命。緊跟著,張朋也命喪黃泉。正沮喪呢,天麻這王八蛋就帶人找來了,口氣凶蠻地說他是來收編的,還指給他兩條路,一是解散公司,當乞丐去,二是跪下喊聲爺,磕三個響頭,以後跟著三和干,保他有吃有穿。
毒球哪能受得這氣,不等天麻說完,就哇哇大叫著撲過去,天麻飛起一腳,差點踢飛毒球眼珠子。毒球仗著在自己地盤上,喊了聲打,手下便跟天麻他們打了起來,混戰中,毒球掏出刀子,本來是要捅死天麻的,誰知節骨眼上,亮子用身體護住了天麻,那把鋒利的刀捅進亮子肚子。
天麻一看亮子挨刀,登時紅了眼,一鐵棍掄下去,毒球倒在了人堆里,天麻一不做二不休,一把奪過毒球手裡刀子,狂叫著就開始扎。一下,兩下,天麻足足扎了十五下,還不解恨,還要扎,有人喊他,大哥別捅了,他翻白眼了……
當然這些並不是五佛公安局長告訴龐龍的,沒人告訴他,他也不想知道這麼詳細,有時候真相是不需要知道那麼清楚的,真相是什麼,真相就是你需要它是什麼它就該是什麼!
接完電話,龐龍立刻做出部署,市縣公安兩級聯手,迅速偵破此案,抓捕兇手,而且心裡特別期望,這案跟張朋案有關聯,最好再折騰出什麼秘密來。
具體派誰去執行此項任務時,龐龍遇到了難處,局裡能派的人都派了出去,張朋案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住了他手裡全部精兵強將。高安河那邊倒是有人,但不能用。正犯著難,抬頭看見了米小陽,呵呵笑了笑,咋把她沒想起來?
米小陽受寵若驚,不過她馬上想到一個問題,她能辦得了此案麼,一無職務二無經驗,名不正言不順,讓她負責,這也太離譜了吧。龐龍哈哈笑著說:「啥叫名正言順,我說名正就名正,去吧,我給你再派幾個人,重點有五佛那邊,你噹噹領導就行。」
「我也能當領導啊?」米小陽誇張地叫了一聲。
龐龍一把扭過米小陽,臉色一轉,鬆開她道:「記住,這對你是個機會,局裡馬上要競聘上崗,干漂亮點。」
「明白!」米小陽臉上飛滿紅暈。
米小陽抓不了這個機會。
灩秋倒是沒怎麼難為她,看到她,灩秋先是愣,而後,就像清楚什麼似的站起來說:「有事?」
米小陽沒吭聲,只是居高臨下地站在那裡,五佛公安局刑偵大隊副大隊長鄧贇說:「我們接到群眾報案,曾明亮涉嫌一起聚眾鬥毆,非法致死人命案。」
灩秋起身,表情慘澹地看著鄧贇:「是嗎?」
鄧贇沒回答,走到床前,手在亮子鼻子前摸了會,轉身跟米小陽說:「他還昏迷著。」
「保護現場,讓閒人走開。」米小陽斜睨了灩秋一眼,非常傲慢地說。
「我也要走開嗎?」灩秋依舊慘白著臉,似乎對米小陽的態度沒有反應。
「難道你不是閒人?」米小陽不只是刻薄了,多少有些惡毒。
灩秋什麼也沒說,抓起手包走了出去。
外面守著的於幹頭不樂意,跳進來想跟米小陽理論,被灩秋喝住了:「想幹什麼,她是警察!」
米小陽看著他們灰溜溜走開,臉上浮上得意的笑。
但是當第二天曾明亮醒過來,米小陽就再也得意不出來。
她萬沒想到,曾明亮會把所有的事攬到自己身上。
鄧贇剛問了幾句,還沒把中心話題問出來,曾明亮就說:「人是我殺的,他該死!」
外圍調查更讓米小陽張不開嘴,那天毒球跟天麻他們打鬥,圍觀者不下兩百人,報案者是一名中學教師。
可是外圍人員找到這位教師時,他只說:「我就看見兩伙人打架,打得好兇,我想這樣打下去,定會出人命,就向110報了案,具體怎麼打的,死沒死人真的沒看清,我說沒看清就沒看清嘛。」
找圍觀者調查,居然沒有一個人承認,那天看到了打架。
「誰曉得喲,人圍那麼多,還以為他們耍呢。」
一位賣菜的老大爺含含糊糊說。
走訪了五天,辦案組一無所獲,不只是圍觀群眾不敢出來作證,就連毒球這邊的人,也沒一個敢作證的。
米小陽這才知道啥叫黑社會了,副大隊長鄧贇一語中的:「你可能對他們缺少了解,這些人全都為老大活著,老大一死,他們心裡那根筋就沒了,你看他們現在的樣,哪還像個黑社會,全都沒了魂。」
「他們不是挺講義氣的嗎,就沒想過為老大報仇?」
米小陽十分不理解,她看到的情況跟想像中的完全兩樣。
「義氣?他們那也叫義氣?」鄧贇哭笑著臉,他十分納悶市局怎麼會讓米小陽這種根本不像警察的人參與到案子中來?
鄧贇倒是對灩秋十分感興趣,這個女人的確不一般,從他們到醫院那天起,她就一直守在這裡,不讓進病房,她就守在樓道里,誰也把她勸不走。短短几天,人瘦了一大圈,兩隻眼睛深陷了進去。鄧贇雖跟灩秋接觸不多,只是例行公事地談過兩次話,灩秋的回答看似輕描淡寫,細一品味,卻字字有聲,密不透風。
是個人物啊,鄧贇感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