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百七十六 陳紀十(公元584年—588年，共5年)

  長城公下

  至德二年(公元584年)

  1 春，正月一日，日食。

  2 正月六日，隋主楊堅在太廟祭祖；正月八日，在南郊祭天。

  

  3 正月九日，西梁主蕭巋前往隋國朝見，頭戴通天冠、身穿紅紗袍，面朝北方，接受朝廷使者出城在郊區迎接慰勞。等到入見於大興殿，隋主楊堅頭戴通天冠、身穿紅紗袍，西梁主蕭巋身穿遠遊冠、朝服，君臣並拜。楊堅賞賜蕭巋綢緞一萬匹，其他珍玩價值也相當。

  4 隋國前華州刺史張賓、儀同三司劉暉等編制《甲子元歷》完成，上奏皇帝。正月二十九日，隋主下詔，頒布新曆。

  5 二月一日，陳國大赦。

  6 二月十三日，隋主楊堅在灞上為朝見完畢回國的西梁主蕭巋餞行。

  7 突厥蘇尼部男女一萬餘口投降隋國。

  8 二月十八日，隋主楊堅前往隴州。

  9 突厥達頭可汗向隋國請降。

  10 夏，四月九日，隋國任命吏部尚書虞慶則為右僕射。

  11 隋上大將軍賀婁子干發五州兵擊吐谷渾，殺男女一萬餘口，二十天後還師。

  隋主楊堅認為隴西地區頻繁被寇掠，而民間習俗，沒有設立村塢的習慣，命賀婁子干發動居民建築塢堡，鼓勵耕種，積蓄糧食。賀婁子幹上書說：「隴右、河西，地廣民稀，邊境未寧，無法推行農耕。最近考察各屯田之所，獲少費多，虛廢人力，最終仍無法逃脫被暴掠踐踏的命運；凡是屯田疏遠的地方，請都廢除。隴右居民以畜牧為生，如果把他們屯聚起來，他們自己更加不安。只需要讓鎮戍連接，烽堠相望就可以了，人民雖然散居，也不需要有什麼憂慮。」楊堅聽從，認為賀婁子干曉習邊事，四月二十六日，任命他為榆關總管。

  12 五月，陳國任命吏部尚書江總為僕射。

  13 隋主楊堅認為渭水多沙，深淺不一，漕運工作很艱苦，六月二十二日，下詔命太子左庶子宇文愷率水工鑿渠，引渭水，自大興城東至潼關三百餘里，名曰廣通渠。於是漕運通利，關內都依賴這條水道。

  14 秋，七月六日，陳國派兼散騎常侍謝泉等出訪隋國。

  15 八月十三日，隋國鄧恭公竇熾去世。

  16 八月二十六日，陳國將軍夏侯苗請降於隋，隋主楊堅因為兩國通和，不接納。

  17 九月十五日，隋主楊堅因為關中饑荒，前往洛陽。

  18 隋主楊堅不喜歡華麗的文辭，下詔，命天下無論公文私函，都為實錄形式。泗州刺史司馬幼之，文表華艷，被交付所司治罪。治書侍御史、趙郡人李諤，也認為當時的文風輕薄，上書說：「曹魏三祖(曹操、曹丕、曹植)，崇尚文辭，忽視君人之大道，喜好雕蟲小技。下面的人跟從，於是成為風俗。長江以南之南齊、南梁，其弊病更甚：競一韻之奇，爭一字之巧；連篇累牘，全是月亮露水，積案盈箱，唯有風花雪月。世俗以此相高，朝廷據此擢升士人。祿利之路既開，愛尚之情愈篤。於是街巷小童，貴遊子弟，還沒學會數數，就先學寫五言詩。至於羲皇、舜、禹之典籍，伊尹、傅說、周公、孔子的學說，不再關心，聽都不聽。以傲滿荒誕為清高玄虛，以隨心縱情為勳業功績，指斥儒生為古拙落伍，而以擅長辭賦為風流君子。所以文風越來越繁化，而政事越來越亂，都是因為拋棄了聖人的規矩和楷模，而以無用的東西為用。如今朝廷雖然下了詔書，我聽說外州遠縣，仍然流行這種弊風：躬行仁孝的人，被排除在官場之外，不予錄用；而工於輕薄之藝者，反而選充吏職，舉送天朝。這都是因為刺史、縣令沒有遵行風教。請對他們進行普查，送交尚書台彈劾問罪。」又上言說：「士大夫自負才能，拼命往上爬，不再有廉恥，請明加罪黜，以懲罰敗壞風氣之徒。」

  隋主楊堅下詔，將李諤前後所奏頒示四方。

  19 突厥沙缽略可汗數次為隋國所敗，於是請求和親。千金公主自請改姓楊氏，為隋主楊堅之女。楊堅派開府儀同三司徐平和出使沙缽略部，更封千金公主為大義公主。晉王楊廣請趁機發兵突擊，楊堅不許。

  沙缽略遣使送國書說：「從天生大突厥天下賢聖天子伊利居盧設莫何沙缽略可汗致書大隋皇帝：皇帝，是我妻子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岳父。我是您女兒的丈夫，也就等於是您的兒子。我們兩國雖然不同，但情義如一。自今子子孫孫，乃至萬世，親好不絕。上天為證，終不違負!我國羊馬，都是皇帝的牲畜。而貴國的綢緞，也是我國的物品。」

  隋主楊堅回信說：「大隋天子貽書大突厥沙缽略可汗：收到你的信，知道你大有善意。朕既然是你妻子的父親，也就視你與兒子無異。當不時派遣大臣前往你處探望朕的女兒，也探望你。」於是派尚書右僕射虞慶則出使沙缽略部，車騎將軍長孫晟為副使。

  沙缽略陳列兵馬，列其珍寶，炫耀武力和財富，聲稱自己生病，不能起身，坐著見虞慶則，並且說：「我諸父以來，從不向人跪拜。」虞慶則責備而曉諭他。千金公主私底下對虞慶則說：「可汗是豺狼之性，如果你過分和他爭執，他就要吃人。」長孫晟對沙缽略說：「突厥與隋都是大國天子，可汗不起身，我怎敢違背他的意願!但是，可賀敦(突厥皇后)為皇帝的女兒，則可汗是大隋女婿，怎麼能不敬岳父？」沙缽略笑著對他的左右高官說：「岳父是應該拜!」於是起身叩頭，跪受璽書，頂在頭上，既而又大為羞慚，與群下相聚慟哭。虞慶則又讓他稱臣，沙缽略問左右：「臣是什麼？」左右說：「隋國的臣，就好比我們這兒說的奴罷了。」沙缽略說：「能給大隋天子做奴，全靠虞僕射之力。」贈給虞慶則馬一千匹，並把自己的堂妹嫁給他為妻。

  【華杉講透】

  大家都在調整自己的位置，最精彩的是千金公主，自請改姓楊氏，做楊堅的女兒，鞏固了自己的地位。楊堅封她為大義公主，是讚賞她深明大義。柏楊譏諷地說應該是「大義滅親」。對宇文氏的公主來說，這當然是認賊作父。但是，也符合國家大義，因為她繼續履行和親的職責。

  20 冬，十一月四日，隋主楊堅派兼散騎常侍薛道衡等出使陳國，告誡薛道衡說：「你應該了解朕的意思，不要在言辭上逞能。」

  21 本年，陳國皇帝陳叔寶在光昭殿前建起臨春、結綺、望仙三閣，各高數十丈，連延數十間，其門窗、壁帶、掛楣、欄杆、門檻都以沉香、檀木製成，飾以金玉，間以珠翠，外施珠簾，內有寶床、寶帳，其服裝器玩之瑰麗，近古所未有。每有微風吹來，香聞數里。其下積石為山，引水為池，雜植奇花異卉。

  陳叔寶自己住進臨春閣，張貴妃住結綺閣，龔、孔二貴嬪住望仙閣，三閣之間有上下兩重通道交相往來。又有王、李二美人，張、薛二淑媛，袁昭儀、何婕妤、江修容，都受寵愛，輪流到三閣遊戲。以有文學才能的宮女袁大舍等為女學士。僕射江總雖為宰輔，不親政務，每日與都官尚書孔范、散騎常侍王瑳等文士十餘人，侍奉皇帝游宴後庭，不再有尊卑之序，時人稱為「狎客」。皇帝每次飲酒，命諸妃、嬪及女學士與狎客共賦詩，互相贈答，採納其中尤其艷麗的，譜以新曲，選宮女千餘人練習而歌唱，分成若干部，依次遞進傳唱。其曲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大略都是讚美諸妃嬪的容色。君臣酣歌，通宵達旦，以此為常。

  張貴妃名麗華，本是兵家女兒，為龔貴嬪侍兒。皇帝陳叔寶見了她便喜歡，她由此得幸，生太子陳深。張貴妃頭髮長七尺，其光可鑑，性情敏慧，有神采，舉手投足，雍容華貴，每一顧盼流轉，光彩溢目，照映左右。她又善於觀察人主臉色，引薦諸宮女。宮女們都感激她，競相說她好。又有取魅皇帝的巫術，常置淫祀於宮中，聚女巫鼓舞。皇帝怠於政事，百司啟奏，都要通過宦官蔡脫兒、李善度進請。皇帝斜靠椅墊，讓張貴妃坐在膝上，一起決定政務。蔡、李所記不住的，張貴妃都為他們一條條記下，無所遺漏。有時參訪宮外時事，人間有一言一事，張貴妃必定先知道，並向皇帝報告；由此更加寵異，冠絕後宮。宦官近習，內外聯結；援引宗戚，縱橫不法；賣官鬻獄，貨賂公行。賞罰之命，大權都在後宮，不在外朝。大臣有不服從的，孔貴嬪、張貴妃就找機會在皇帝跟前陷害他。於是孔、張之權熏灼四方，大臣執政皆從風諂附。

  孔范與孔貴嬪結為兄妹。皇帝厭惡聽人說自己的過失，每有惡事，孔范必曲加文飾，稱揚讚美，由此寵遇優渥，皇帝言聽計從。群臣有進諫的，就以罪名斥逐他。中書舍人施文慶，頗涉獵書史，曾經在皇帝做太子時期侍奉於東宮，聰敏強記，熟悉吏職，心算口占，隨時應對，都有條理，由此大被親幸。又舉薦自己的朋友吳興人沈客卿，以及陽惠朗、徐哲、暨慧景等，說他們有做官吏的才能。皇帝都擢用他們，以沈客卿為中書舍人。沈客卿有辯才，熟悉朝廷典故，兼掌金帛局。舊制：軍人、士人並無關市之稅。皇帝盛修宮室，窮極耳目，府庫空虛，有所興造，總是錢不夠用。沈客卿奏請，不問士庶，一律開徵關市之稅，而又把稅率加重。於是以陽惠朗為太市令，暨慧景為尚書金、倉都令史，二人出身本來就是小吏之家，考校簿領，纖毫不差。但是，他們都不識大體，督責苛碎，聚斂無厭，士民嗟怨。沈客卿在上面督導，每年朝廷收入，超過常年數十倍。皇帝大悅，更加認為施文慶知人善任，尤其親信重用他，小大眾事，無不委任。他的同黨們轉相引薦，帽插貂尾、蟬羽的，達五十人之多。

  孔范自以為文武才能，舉朝莫及，從容向皇帝匯報說：「外間諸將，起自行伍，只是匹夫之敵而已(意思不是萬人敵)。深見遠慮，豈是他們所知!」皇帝問施文慶，施文慶畏懼孔范，也附和同意；司馬申又讚揚他。從此，將帥微有過失，即刻奪去其兵權，分配給文吏；奪任忠部曲以配孔范及蔡征。由是文武官員全部離心解體，以致朝廷覆滅。

  【華杉講透】

  《玉樹後庭花》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亡國之音」，唐代的杜牧有句著名詩句：「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典故就在這裡。我們欣賞一下《玉樹後庭花》這首詩：麗宇芳林對高閣，新裝艷質本傾城。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花開花落不長久，落紅滿地歸寂中。

  陳叔寶的問題，是皇帝與誰共治天下的問題。陳叔寶在女人和小人的包圍之中，一心只為自己享受，向士人和軍人收稅，奪將帥兵權，得罪了所有人。《資治通鑑》說了八個字，「文武解體，以至覆滅」，就是他的政權基礎都解體了，他還毫無所覺。

  至德三年(公元585年)

  1 春，正月一日，日食。

  2 隋主楊堅命禮部尚書牛弘修訂五禮(吉禮、凶禮、軍禮、賓禮、嘉禮)，編撰完成，共一百卷。正月十一日，下詔推行新禮。

  3 三月二日，隋國任命尚書左僕射高熲為左領軍大將軍。

  4 陳國豐州刺史章大寶，是章昭達之子，在州貪婪縱暴，朝廷以太僕卿李暈替代他。李暈將至，三月五日，章大寶襲殺李暈，舉兵造反。

  5 隋國大司徒、郢公王誼與隋主楊堅有舊交，其子娶皇帝的女兒蘭陵公主。隋主待他恩禮稍薄，王誼頗有怨言。有人告發說王誼自稱他的名字同圖讖預言相符，從面相看應該當王。公卿上奏說王誼大逆不道。四月十六日，隋主賜王誼死。

  6 四月二十二日，隋主楊堅返回長安。

  7 章大寶派他的部將楊通攻打建安，不克。官軍將至，章大寶部眾崩潰，逃入山，為追兵所擒，夷滅三族。

  8 隋國度支尚書長孫平上奏說：「令民間每年秋季每家出粟麥一石以下，依照貧富，規定應繳納數量，儲存在地方公社，委派社司檢校，以備凶年，名曰義倉。」隋主楊堅聽從。

  五月二十九日，下詔郡、縣設置義倉。長孫平，是長孫儉之子。當時民間多妄稱老、小以免賦役，山東承繼北齊弊政，戶口租調，造假尤其多。隋主楊堅命州縣做大規模人口普查，戶口不實者，里正、黨長發配遠方；堂兄弟以下，都要另立戶籍，以防隱瞞人口。於是計帳得增加一百六十四萬餘人。高熲又說，民間徵收賦稅沒有標準帳簿，難以檢查，奏請確立徵稅帳簿定樣，遍下諸州，楊堅聽從，從此戶籍和稅賦都沒法造假了。

  各州徵調的物資，每年黃河以南地區從潼關出發，黃河以北地區自蒲坂起程，運往長安的車輛相屬於道路，晝夜不絕數月。

  9 西梁主蕭巋崩殂，諡號為孝明皇帝，廟號世宗，世宗孝慈儉約，境內安定。太子蕭琮嗣位。

  10 當初，突厥阿波可汗既與沙缽略可汗有矛盾，分裂為二，阿波逐漸強大，東距都斤，西越金山，龜茲、鐵勒、伊吾及西域諸胡都歸附他，號西突厥。隋主楊堅派上大將軍元契出使阿波以安撫他。

  11 秋，七月六日，陳國派散騎常侍王話等出使隋國。

  突厥沙缽略可汗向隋國稱臣

  12 突厥沙缽略可汗既為達頭可汗所困，又畏懼契丹，遣使告急於隋國，請求率部落穿過大漠，寄居漠南的白道川。隋主楊堅批准，命晉王楊廣派兵接應，給以衣食，賜給他車馬、服裝和鼓吹樂隊。沙缽略乘勢向西攻擊阿波可汗，擊破。而阿拔國乘虛掠走沙缽略的妻子兒女；隋軍為他攻擊阿拔國，取勝，所奪回的人口財物全部送給沙缽略。沙缽略大喜，於是與隋國立約，以沙漠為界，並上表說：「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大隋皇帝，真皇帝也!豈敢阻兵恃險，偷竊名號!如今，感慕淳風，歸心有道，屈膝叩頭，永為藩附。」派他的兒子庫合真入朝。

  八月二日，庫合真抵達長安。隋主楊堅下詔說：「沙缽略以往雖然與我們和平相處，但仍然是兩個國家；如今為君臣關係，便成一體。」於是命祭告郊廟，頒布遠近；凡賜給沙缽略的詔書，不稱其名。宴請庫合真於內殿，引見皇后，賞賜甚厚。沙缽略大悅，從此歲時貢獻不絕。

  13 九月，陳國將軍湛文徹入侵隋國和州，隋國儀同三司費寶首迎擊，將他生擒。

  14 九月二十三日，隋國使者李若等訪問陳國。

  15 冬，十月九日，隋國任命上柱國楊素為信州總管。

  【華杉講透】

  17 本年，西梁大將軍戚昕以水軍襲擊陳國公安，不克而還。

  隋主楊堅徵召西梁主蕭琮的叔父、太尉、吳王蕭岑入朝，拜為大將軍，封懷義公，然後扣留他，不放他回去；重新設置江陵總管，以監視西梁小朝廷。

  西梁大將軍許世武秘密聯絡陳國荊州刺史、宜黃侯陳慧紀，準備獻出城池投降；陰謀泄露，西梁主蕭琮殺許世武。陳慧紀，是高祖陳霸先的侄孫。

  18 隋主楊堅派司農少卿崔仲方徵發男丁三萬，於朔方、靈武築長城，東到黃河，西至綏州，綿延七百里，以遏阻突厥。

  至德四年(公元586年)

  1 春，正月，西梁改年號為廣運。

  2 正月十三日，党項羌請降於隋。

  3 正月十九日，隋國把曆法頒布給突厥。

  4 二月，隋國下令刺史的上佐(高級佐官，長史、司馬等)每年年底輪流入朝，並呈報本州官員考績。

  5 二月六日，隋國再次令崔仲方徵發男丁十五萬，於朔方以東，沿邊險要，築數十城。

  6 二月十五日，陳國皇帝陳叔寶立皇弟陳叔謨為巴東王，陳叔顯為臨江王，陳叔坦為新會王，陳叔隆為新寧王。

  7 二月十九日，隋國大赦。

  8 三月八日，洛陽男子高德上書，請隋主楊堅為太上皇，傳位皇太子。楊堅說：「朕承天命，撫育蒼生，日夜操勞，還擔心沒有做好。豈能效仿近代帝王，傳位於子，自求安逸享樂呢!」

  9 夏，四月十九日，陳國派周磻等出訪隋國。

  10 五月七日，陳國立皇子陳莊為會稽王。

  11 秋，八月，隋國派散騎常侍裴豪等出訪陳國。

  12 八月三十日，隋國申明公李穆去世，以特殊高規格下葬。

  13 閏八月十九日，隋國太子楊勇鎮守洛陽。

  14 隋國上柱國、郕公梁士彥討伐尉遲迥，所向無敵，替代尉遲迥為相州刺史。隋主楊堅猜忌他，召還長安。上柱國、杞公宇文忻與楊堅少年時代就是好朋友，善用兵，有威名。楊堅也猜忌他，找碴兒譴責他，將他免官。梁士彥、宇文忻與柱國、舒公劉昉都被疏遠，閒居無事，心懷怨望，數相往來，陰謀不軌。

  宇文忻想要指使梁士彥在蒲州起兵，自己在長安為內應，梁士彥的外甥裴通參與其謀，而向楊堅告密。楊堅不露聲色，任命梁士彥為晉州刺史，想要觀察他的意圖。梁士彥欣喜，對劉昉等人說：「這是天意!」又請求任命儀同三司薛摩兒為自己的長史，楊堅也批准。後來，梁士彥與公卿朝見，楊堅令左右逮捕梁士彥、宇文忻、劉昉等於行列間，又詰問他們，起初都不承認。薛摩兒恰在此時被帶進來，楊堅命他們當庭對質，薛摩兒詳細交代陰謀始末。梁士彥失色，回頭對薛摩兒說：「是你殺我!」閏八月二十八日，梁士彥、宇文忻、劉昉都伏誅，叔侄、兄弟免死除名。

  九月四日，隋主楊堅身穿喪服，親臨射殿，命百官射擊沒收的三家資物，引以為戒。

  【華杉講透】

  人就是過不了情緒這一關

  作為人臣，不僅要接受，而且要悅納，愉快地接受!

  15 冬，十月二日，陳國任命兵部尚書楊尚希為禮部尚書。楊堅每天一大早就上早朝，日過中午，還不知疲倦。楊尚希進諫說：「周文王以憂勤損壽，周武王以安樂延年，願陛下只抓大綱，具體事責成宰輔。繁碎的細務，不是人主該親自處理的。」楊堅贊同他的話，但是不能照做。

  16 十月六日，隋朝設置山南道行台於襄州；任命秦王楊俊為尚書令。楊俊的妃子崔氏生下男孩，隋主楊堅喜悅，賞賜群官。

  直秘書內省、博陵人李文博，家裡一向貧窮，人們前往祝賀，李文博說：「國家設立賞罰，是為了勉勵立功，懲罰過錯。如今王妃生男，關群官何事，而妄受其賞!」聽到的人都覺得羞愧。

  17 十月十六日，陳國任命尚書僕射江總為尚書令，吏部尚書謝伷為僕射。

  18 十一月三日，陳國大赦。

  19 吐谷渾可汗夸呂在位一百年(柏楊註：實際在位五十二年，可能是活了一百歲)，屢次以喜怒廢殺太子，後來一位太子心中恐懼，密謀抓捕夸呂，向隋國投降，請兵於隋國邊吏，秦州總管、河間王楊弘建議發兵接應，隋主楊堅不許。

  吐谷渾太子陰謀泄露，被誇呂所殺，又立他的小兒子、嵬王慕容訶為太子。疊州刺史杜粲建議，乘吐谷渾內亂，出兵討伐，楊堅又不許。

  本年，嵬王慕容訶恐懼被殺，密謀率部落一萬五千戶降隋，派使者到宮門前，請求派兵接應。隋主楊堅說：「渾賊風俗，不講人倫，父既不慈，子又不孝。朕以德訓人，豈能幫助他成其惡逆!」於是對使者說：「父親有過失，兒子應當諫爭，豈能密謀非法之事，受不孝之名!全天下的人，都是朕的臣妾子民，各為善事，即稱朕心。嵬王既欲歸朕，朕就應該教導嵬王以臣子之法，不可以派遣兵馬，幫助他做惡事!」嵬王慕容訶於是停止。

  【華杉講透】

  胡三省註解說：「隋主可謂有君人之言矣!」胡三省讚揚楊堅的態度，認為這是做國君的態度。我不以為然，孝的標準，以舜為例，「舜之事父，小杖則受，大杖則走，非不孝也」。老子打兒子，如果用小棍子打，就接受；如果用大棍子打，就要逃走。為什麼呢？如果父親一時激憤，把我打傷了，或者打死了，先不說我，父親年老之後，誰來照顧他呢？父親要打死你，你還不跑，就是不孝!那慕容訶有被殺的危險，他並沒有要殺死父親，而是要逃走，這怎麼能說他不孝呢？楊堅見死不救，不仁不義，他只是自己剛剛得位，覺得江山還沒坐穩，要宣揚任何時候都不要反叛的價值觀，而且也不願意現在有大將帶兵出去立下大功。

  柏楊評論說，楊堅強力推銷父子君臣的觀念，對別人心膽俱裂的恐懼，人倫大變的悲慘，毫不在意，他所在意的只有他到底能從他堅持推廣的這個美德中，得到多少好處!

  禎明元年(公元587年)

  1 春，正月三日，陳國大赦，改年號為禎明。

  2 正月十八日，隋主楊堅在太廟祭祖。

  3 正月二十日，隋國下令各州每年向朝廷舉薦貢士三人。

  4 二月十二日，隋主楊堅在東郊祭祀太陽。

  5 陳國派兼散騎常侍王亨等出訪隋國。

  6 隋國徵發男丁十萬餘人修長城，二十天結束。

  夏，四月，於揚州開鑿山陽運河，以通漕運。(胡三省註：山陽運河連通長江和淮河，這是為討伐陳國做準備。)

  7 突厥沙缽略可汗派他的兒子到隋國朝貢，並請求允許在恆州、代州之間打獵，隋主楊堅批准，仍派人賜以酒食。沙缽略率部落再拜受賜。

  沙缽略不久後去世，隋國為之廢朝三日，派太常弔祭。

  當初，沙缽略認為他的兒子雍虞閭懦弱，遺令立其弟處羅侯。雍虞閭遣使迎接處羅侯，將要立他，處羅侯說：「我突厥自木桿可汗以來，多以弟代兄，以庶奪嫡，有失先祖之法，不相敬畏。你應當嗣位，我不介意向你跪拜!」雍虞閭說：「叔叔與我父親共根連體，我只是枝葉而已，豈可使根本反從枝葉，叔父屈於卑幼!況且亡父之命，怎能廢除!希望叔叔不要猶疑!」遣使相讓五六次，處羅侯最終即位，是為莫何可汗。以雍虞閭為葉護(突厥官名，位次於可汗)。遣使上表說明事情經過。

  隋國派車騎將軍長孫晟持節前往，正式加封，賜以鼓吹、幡旗。莫何可汗勇而有謀，以隋國所賜旗鼓西擊阿波可汗；阿波之眾以為莫何得到隋兵協助，多望風降附。於是生擒阿波，上書請示怎麼處置。

  隋主楊堅命眾臣會議，樂安公元諧建議就地梟首示眾；武陽公李充建議押送京師，公開處決，以示百姓。隋主楊堅對長孫晟說：「你的意見如何？」長孫晟回答說：「如果他是背叛朝廷，應該誅殺。如今是他們兄弟自相夷滅，阿波之惡，並非辜負國家。趁他窮途末路，把他押來殺了，恐怕不是招懷遠人之道。不如讓他們兩方共存。」左僕射高熲說：「骨肉相殘，有傷教化，應該存養，以示寬大。」隋主楊堅聽從。

  【華杉講透】

  長孫晟是超級大間諜，一直實施的戰略就是離間分裂突厥，他當然不要莫何滅了阿波。

  8 五月一日，隋國派兼散騎常侍楊同等出使陳國。

  9 五月二日，日食。

  10 秋，七月十六日，隋國衛昭王楊爽去世。

  隋主楊堅廢西梁

  11 八月，隋主楊堅徵召西梁主蕭琮入朝。蕭琮率其群臣二百餘人從江陵出發；八月十八日，抵達長安。

  楊堅認為蕭琮在外，派武鄉公崔弘度將兵戍防江陵。大軍抵達都州，蕭琮的叔父、太傅、安平王蕭岩，蕭琮的弟弟、荊州刺史、義興王蕭瓛等擔心崔弘度襲擊他們，八月二十三日，派都官尚書沈君公向陳國荊州刺史、宜黃侯陳慧紀請降。九月十八日，陳慧紀引兵抵達江陵城下。九月十九日，蕭岩等驅趕文武官員及男女百姓十萬人投奔陳國。

  隋主楊堅聽聞，廢西梁；派尚書左僕射高熲安集遺民；西梁中宗蕭詧、世宗蕭巋的陵墓各給守墓人十戶；拜西梁主蕭琮為上柱國，賜爵莒公。

  12 九月二十二日，陳國大赦。

  13 冬，十月，隋主楊堅前往同州；十月二十二日，前往蒲州。

  14 十一月五日，陳國任命蕭岩為開府儀同三司、東揚州刺史，蕭瓛為吳州刺史。

  15 十一月十六日，陳國任命豫章王陳叔英兼司徒。

  16 十一月二十三日，隋主楊堅前往馮翊，親自到家鄉社廟祭祀；十一月二十七日，回到長安。

  這次出行，內史令李德林因病沒有跟從，楊堅在同州下敕書命他前來，與他商議討伐陳國之計。歸途中，楊堅在馬上舉鞭指著南方說：「待平定陳國之日，以七種珍寶裝飾您，使自崤山以東，都沒有比您更尊貴的人。」

  17 當初，隋主楊堅受禪以來，與陳國鄰好甚篤，每次捕獲陳國間諜，都給以衣服、馬匹，禮送出境，而陳國高宗陳頊還是不禁止他的人侵掠隋國。所以太建末年，隋師入寇陳國。但正巧趕上高宗陳頊崩殂，隋主楊堅即刻命令班師，遣使前往弔喪，信中稱自己姓名楊堅，末尾寫「頓首」。而陳國皇帝陳叔寶答覆他更加驕慢，信末寫道：「想來你統治自己內部，都能如意，而我這裡，宇宙清靜安泰(自稱宇宙，就包含隋國了)。」楊堅不悅，以示朝臣。上柱國楊素認為君主受辱，臣子當死，再拜請罪。楊堅問取陳之策於高熲，回答說：「江北地寒，田裡收成的時節稍晚；江南水田早熟。估算到他們收穫之際，就微徵士馬，聲言掩襲，他們必定屯兵守御，如此荒廢他們的農時。等他們集結部隊，我們便解甲復員。如此再三，他們習以為常；之後我們再動員部隊，他們必定不信。在他們猶豫之際，我們就橫渡長江；登陸而戰，士氣加倍(背水一戰，有進無退)。又，江南土薄，不能挖掘地窖，所有儲積糧倉多是茅竹建造，密遣行人因風縱火，等他們修復，又再去燒它。不出數年，自可讓他們財力俱盡。」隋主楊堅用他的策略，陳國人開始受困。

  【華杉講透】

  高熲這幾條計策都是《孫子兵法》標準戰術，所謂「敵佚能勞之，飽能飢之，安能動之」，他安逸，就讓他辛勞；他吃得飽，就讓他餓著；他安坐不動，就讓他疲於奔命。這樣不斷騷擾，把他搞疲了，再喊「狼來了」也沒人信了，然後突然出擊，就能一戰而定。

  為什麼派出間諜去搞破壞，專燒各家各戶的糧倉？因為南方土地潮濕，不挖地窖，糧食都是架一個吊腳樓後儲存在半空；又因為是茅草竹竿的建築，最容易放火，這在《孫子兵法·火攻篇》裡面叫作「火積」，就是燒毀敵人積蓄的糧草物資。

  於是楊素、賀若弼及光州刺史高勱、虢州刺史崔仲方等爭獻平江南之策。崔仲方上書說：「如今，我們只需在武昌以下，蘄州、和州、滁州、方州、吳州、海州等，加派精兵，秘密做渡江準備；在益州、信州、襄州、荊州、基州、郢州等，加速建造舟船，多方面準備，充實水戰裝備。蜀江、漢水，是陳國上游，水路衝要，為兵家必爭之所。賊寇雖然在流頭、荊門、延洲、公安、巴陵、隱磯、夏首、蘄口、湓城部署船艦，但終究要集聚在漢口、峽口，以水戰大決。如果賊寇發現上游有軍情，要派精兵赴援，則我軍下游諸將即刻抓住時機橫渡長江；如果賊寇各軍擁眾自衛，則我上游水軍擊鼓前行。他們雖有九江、五湖之險，但是沒有德政，無以為固；徒有三吳、百越之兵，但是對人民沒有恩情，不能自立。」隋主楊堅任命崔仲方為基州刺史。

  等到陳國接受蕭岩等投降，隋主楊堅更加憤怒，對高熲說：「我為民父母，豈可受限於一衣帶水不拯救他們？」下令大量建造戰船。有人建議秘密進行，楊堅說：「我將公開降下上天的誅罰，哪需要保密!」下令將造船留下的木屑、刨花投入長江，任其順流漂下，說：「如果他們懼而能改，我又有何求!」

  信州刺史楊素在永安，造大艦，名曰「五牙」。船上起樓五層，高一百餘尺；左右前後設置六座拋石機，都高五十尺，戰艦可容納戰士八百人；次一等的船艦叫「黃龍」，可容納士兵一百人。其餘平乘級、舴艋級戰艦，各有等差。

  晉州刺史皇甫續將要前往就任，叩頭說陳國有三可滅。隋主楊堅問他緣故，回答說：「大吞小，這是其一；以有道伐無道，這是其二；接納叛臣蕭岩，讓我們有出兵藉口，這是其三。陛下如果命將出師，臣願盡微薄之力!」隋主楊堅嘉勉，派他上任。

  當時江南頻頻發生妖異怪事，臨平湖長久以來都為亂草堵塞，忽然自開(此湖經常壅塞，所以民謠說：湖開則天下平)。皇帝陳叔寶對此非常厭惡，於是把自己賣入佛寺為奴，希望以此化解災異。陳叔寶命人又在建康造大皇寺，起七級佛塔；還未建成，火從中起，焚毀。

  陳國吳興人章華，好學，善寫文章。但朝臣們認為章華不是出身高貴門閥，競相排擠詆毀他，任命他為太市令。章華鬱郁不得志，上書極諫，大略是說：「當初高祖(陳霸先)南平百越，北誅逆虜，世祖(陳蒨)東定吳會，西破王琳，高宗(陳頊)克復淮南，闢地千里，三位先祖的功勳勤勞可以說是到了極致。陛下即位，於今已經五年，不思先帝之艱難，不知天命之可畏；溺於女色，惑於酒色；祭祠七廟的時候您不出來，晉封三位妃子倒是親自主持；老臣宿將棄之草莽，諂佞讒邪升之朝廷。如今疆場日益狹小，隋軍壓境，陛下如不改弦更張，臣已經看見麋鹿遊蕩於姑蘇了(這是引用伍子胥警告夫差的話，意思是國亡，宮室只剩殘垣斷壁，麋鹿在其中遊蕩)!」皇帝陳叔寶大怒，即日將他斬首。

  禎明二年(公元588年)

  1 春，正月十一日，陳國立皇子陳恮為東陽王，陳恬為錢塘王。派散騎常侍袁雅等出訪隋國；又派散騎常侍、九江人周羅睺將兵屯駐峽口，入侵隋國峽州。

  隋主楊堅下令出師陳國

  2 三月五日，隋國派兼散騎常侍程尚賢出使陳國。

  三月九日，隋主楊堅下詔說：「陳叔寶占著巴掌大的地盤，欲望之大，則如同山谷深溝。全國大街小巷，都被他搜刮一空，資產俱竭，又驅逼全國人民，勞役不已；窮奢極侈，顛倒晝夜；斬直言之臣，滅無罪之家；欺天造惡，祭鬼求恩；盛陳粉黛，出宮遊逛，而手執干戈，高呼警戒。自古昏亂之君，也罕有能和他相比的。君子潛逃，小人得志。天災地孽，物怪人妖。衣冠之士鉗口不敢言，道路相遇也只能遞個眼神示意。尤其是背德違言，擾亂邊疆；又晝伏夜遊，偷雞摸狗。天之所覆，無非朕臣，每次聽到他的惡行，朕都有懷傷感，對百姓生惻隱之心。現在，朕下令出師，授權主帥，隨機處置，誅滅剷除；在此一舉，永清吳越。」又送璽書宣告陳叔寶二十條罪惡；仍散寫詔書三十萬份，遍諭江南。

  3 陳國太子陳胤，性聰敏，好文學，但是頗有過失；詹事袁憲切諫，不聽。當時沈皇后無寵，而近侍左右經常到東宮往來，太子也數次派人到皇后處，皇帝陳叔寶懷疑他有怨心，非常厭惡。張、孔二貴妃日夜構陷皇后及太子之短，孔范之徒又從外煽風點火。陳叔寶於是想要立張貴妃之子、始安王陳深為繼嗣，曾經從容談及。吏部尚書蔡征順旨稱讚，袁憲厲色打斷說：「皇太子是國家儲君，億兆人民歸心，你是什麼人，竟敢輕言廢立!」但是，皇帝最終聽從蔡征的意見。

  夏，六月三日(原文為五月，根據柏楊考證修改)，廢太子陳胤為吳興王，立揚州刺史、始安王陳深為太子。蔡征，是蔡景歷之子。陳深也很聰慧，有志節操守，容止儼然，雖左右近侍，也未嘗見他喜怒形於顏色。皇帝聽聞袁憲曾經向陳胤進諫，即日用袁憲為尚書僕射。

  皇帝陳叔寶對沈皇后越來越淡漠，張貴妃專後宮之政，皇后淡然，未嘗有所忌怨，身居儉約，衣服無錦繡之飾，只是尋閱儒經和佛教經典為事，數次上書諫爭。皇帝想要廢黜她而立張貴妃，還沒來得及，國家就亡了，於是沒有實現。

  4 冬，十月三日，陳國立皇子陳蕃為吳郡王。

  5 十月二十三日，隋國設置淮南行省於壽春，以晉王楊廣為尚書令。

  陳國皇帝陳叔寶派兼散騎常侍王琬、兼通直散騎常侍許善心出使隋國，隋國人把他們扣留於客館。王琬等屢次請求回國，都不被允許。

  十月二十八日，隋主楊堅因為要出師，祭拜於太廟，命晉王楊廣、秦王楊俊、清河公楊素皆為行軍元帥。楊廣從六合出發，楊俊從襄陽，楊素從永安，荊州刺史劉仁恩從江陵，蘄州刺史王世積從蘄春，廬州總管韓擒虎從廬江，吳州總管賀若弼從廣陵，青州總管、弘農人燕榮從東海，一共有總管九十人，兵五十一萬八千，都受晉王楊廣節度。東接滄海，西拒巴、蜀，旌旗舟楫，橫亘數千里。以左僕射高熲為晉王元帥府長史，右僕射王韶為司馬，軍中事務都由二人裁決，所有處分調配，沒有一點拖延阻礙。

  十一月二日，隋主楊堅親自為將士們餞行；十一月十日，抵達定城，舉行誓師大會。

  6 十一月十一日，陳國立皇弟陳叔榮為新昌王，陳叔匡為太原王。

  7 隋主楊堅前往河東；十二月五日，返還長安。

  8 突厥莫何可汗西擊鄰國，被流箭射中，去世。國人立雍虞閭，號頡伽施多那都藍可汗。

  隋軍兵臨長江，陳帝陳叔寶繼續吃喝玩樂

  9 隋軍兵臨長江，高熲對行台吏部郎中薛道衡說：「今次大舉，江東一定能攻克嗎？」薛道衡說：「能。我曾經聽說，郭璞(參見公元321年記載)說過一句話：『江東分王三百年，復與中國合。』如今這個數就要滿了，這是其一。主上恭儉勤勞，陳叔寶荒淫驕侈，這是其二。國家安危，在於所寄託委任的人，他們以江總為相，一心吟詩縱酒，又提拔小人施文慶，委以政事，大將蕭摩訶、任蠻奴(任忠)，也不過是兩個有勇無謀的武夫，這是其三。我國有道而大，彼國無德而小，算計下來他們的甲士不過十萬，西自巫峽，東至滄海，分守漫長的邊境線，勢懸而力弱，集中起來，又顧此而失彼，這是其四。席捲之勢，無須懷疑。」高熲欣然說：「能聽到您談論成敗之理，令人豁然開朗。本來只知道您有才學，沒想到還有如此韜略。」

  秦王楊俊督諸軍屯駐漢口，為長江上流總指揮。陳國皇帝陳叔寶下詔，以散騎常侍周羅睺都督巴峽沿江諸軍事，以抵禦上游諸軍。

  楊素引舟師下三峽，大軍抵達流頭灘。陳國將軍戚昕以青龍船一百餘艘，守狼尾灘，地勢險峭，隋軍很擔心。楊素說：「勝負大計，在此一舉。如果白天下船，敵軍能看見我虛實，灘流迅激，不由人控制，對我軍不利；不如乘夜掩擊。」楊素親自率領黃龍船數千艘，銜枚而下，派開府儀同三司王長襲率步兵自南岸攻擊戚昕另一大營，大將軍劉仁恩率鐵甲騎兵從北岸直撲白沙，於天明時分趕到，攻擊；戚昕敗走，俘虜其全部部眾，慰勞之後遣散，秋毫不犯。

  楊素率水軍東下，船艦布滿江面，旌甲曜日。楊素坐平乘大船，容貌雄偉，陳國人望見都很懼怕，說：「清河公就是江神啊!」

  沿江各鎮戍部隊聽聞隋軍將至，相繼奏聞；施文慶、沈客卿都壓下不匯報給陳叔主。

  當初，陳國皇帝陳叔寶因為蕭岩、蕭瓛是南梁宗室，擁眾來奔，心中猜忌，所以遠遠地疏散他們的部眾，任命蕭岩為東揚州刺史，蕭瓛為吳州刺史；又命領軍任忠出守吳興郡，從中間控制二州；派南平王陳嶷鎮守江州，永嘉王陳彥鎮守南徐州。不久，又召二王赴元旦朝會，命沿江諸邊防船艦全部跟從二王回京，向投降過來的南梁人展示威勢。由此江中沒有一艘戰鬥船艦，而長江上流諸州的兵馬又要阻擋楊素大軍，不能東下。

  湘州刺史、晉熙王陳叔文，在職時間既久，大得人心，陳叔寶因為他據有上游，心中暗暗猜忌他；又覺得自己一向對群臣沒有什麼恩情，恐怕他們不為自己所用，找不到替代人選，於是擢升施文慶為都督、湘州刺史，配以精兵二千，想要令他西上；仍徵召陳叔文還朝。施文慶非常欣喜，但是又擔心自己離開朝廷之後，執事的人說自己壞話，於是進薦黨羽沈客卿以替代自己。

  施文慶出發前，和沈客卿以共掌機密。護軍將軍樊毅對僕射袁憲說：「京口、採石都是軍事要地，各須精兵五千，並出金翅級戰艦二百艘，沿江上下，以為防備。」袁憲及驃騎將軍蕭摩訶皆以為然，於是與文武群臣共議，請按樊毅的建議執行。施文慶擔心這樣一來，就沒有多餘的兵力跟從自己，將影響他西上就任的日期，而沈客卿又希望施文慶趕緊上任，這樣自己可以一人專權，於是二人都對朝臣們說：「大家有什麼建議，不必一一當面陳述，只需寫下奏章，我們即刻通奏皇上。」袁憲等信以為真。二人帶著奏章進宮，對皇帝說：「邊境告急是常事，邊城將帥足以抵擋。如果又另外出人出船，必然讓大家恐懼驚擾。」

  等到隋軍臨江，間諜驟至，袁憲等反覆奏請，至於再三。施文慶說：「元旦朝會將近，南郊祭祀之日，太子也要跟從，現在如果出兵，這兩件大事就要廢了。」皇帝陳叔寶說：「現在姑且出兵吧，如果北邊無事，就用水軍跟從郊祀，有何不可!」施文慶回答：「如此則聲聞鄰境，反而顯得我國示弱。」施文慶又以財貨賄賂江總，江總在內為之遊說。陳叔寶既不太願意違背他的意思，又迫於群官之請，於是下令付外詳細計議。江總又抑制袁憲等，由是議久不決。

  陳叔寶從容對侍臣說：「王氣在此。齊兵三來，周師再來，無不摧敗。他們又能幹什麼!」都官尚書孔范說：「長江天塹，自古以來就限隔南北，今日虜軍豈能飛渡!邊將想要顯示自己功勞，妄言事急。臣總是覺得自己官位太低，敵虜如果渡江，臣一定能升任太尉!」有人妄言說隋軍死了不少戰馬，孔范說：「那是我們的馬，為什麼讓它們死了!」陳叔寶笑以為然，所以不做戰備，仍然奏伎、縱酒、賦詩，毫不間斷。

  【華杉講透】

  人的修養，就一個「誠」字

  陳國君臣，四個字：各懷鬼胎。皇帝心懷鬼胎，猜忌這個，猜忌那個，奪這個的兵權，召那個進京；施文慶心懷鬼胎，想要去做一方諸侯；沈客卿心懷鬼胎，恨不得施文慶趕緊離開，自己好獨掌大權；江總心懷鬼胎，他是拿了施文慶的錢說話；孔范心懷的不是鬼胎，是怪胎，打嘴炮，說大話，娛樂至死。要干正事的人，就這麼看著他們表演，被他們弄死。

  一切都是因為有一個心懷鬼胎的皇帝。所謂一人定國，皇帝如此，國家就該亡了。

  人的修養，就一個「誠」字，唯有君王一片至誠，臣子才能有赤誠之心，團結一致，忠誠為國。皇帝心懷鬼胎，則所有人都做不了人，只能做鬼。

  10 本年，吐谷渾裨王拓跋木彌請以一千餘家降隋。隋主楊堅說：「溥天之下，皆是朕的臣子，朕撫育他們，是以仁孝教化。渾賊昏聵狂暴，妻子兒女心懷恐怖，都想歸化天朝，救自己於危亡。但是，叛夫背父，不可收納。又，其本意只是自己逃避死亡，我們如果拒絕，又是不仁。如果他們再有音信，只宜慰撫，任他們自己來，不須出兵迎接。他的妹夫及外甥要來，也隨他意，不要勸誘。」

  11 吐谷渾河南王移茲裒去世，隋主楊堅令其弟樹歸繼承王位，統領其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