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百七十三 陳紀七(公元577年—579年，共3年)

  高宗宣皇帝中之下

  太建九年(公元577年)

  1 春，正月一日，北齊太子高恆即皇帝位，時年八歲，改年號為承光，大赦。尊北齊主高緯為太上皇帝，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太上皇后。任命廣寧王高孝珩為太宰。

  司徒莫多婁敬顯、領軍大將軍尉相願密謀伏兵於千秋門，斬高阿那肱，立廣寧王高孝珩為帝。不巧高阿那肱從其他路入朝，未能實現。高孝珩請求出戰抵禦北周軍，對高阿那肱等人說：「朝廷不派遣我出兵擊賊，是擔心我高孝珩造反嗎？我如果擊破宇文邕，殺到長安，就算造反，又能給國家造成什麼傷害呢？以今日之急，還如此猜忌嗎？」高阿那肱、韓長鸞擔心他發動事變，外放高孝珩為滄州刺史。尉相願拔佩刀砍柱，嘆息說：「大事去矣，我就算知道又能說什麼!」

  北齊太上皇高緯派長樂王尉世辯，率一千餘騎兵去偵察北周軍，出滏口，登高西望，遠遠看見一群烏鴉飛起，以為是北周軍旗幟(北周軍旗為黑色)，即刻馳還；一直逃到紫陌橋，都不敢回頭。尉世辯，是尉粲之子。於是黃門侍郎顏之推、中書侍郎薛道衡、侍中陳德信等勸太上皇高緯前往河外招募新兵，再做經略；如果不濟，南投陳國。高緯聽從。薛道衡，是薛孝通之子。

  正月三日，太皇太后、太上皇后從鄴城先去濟州；正月九日，幼主高恆也從鄴城東行。

  正月十五日，北周軍抵達紫陌橋。

  2 正月十七日，陳國皇帝陳頊在北郊祭地。

  北周攻破鄴城，北齊幼主禪位於大丞相高湝

  3 正月十八日，北周軍抵達北齊鄴城城下；正月十九日，圍城，火燒城西門。北齊人出戰，北周軍奮擊，大破北齊軍。北齊太上皇高緯帶著隨從一百騎向東逃走，命武衛大將軍慕容三藏鎮守鄴城皇宮。北周軍進入鄴城，北齊王、公以下全部投降。慕容三藏仍然拒戰，北周主宇文邕引見，禮遇他，拜為儀同大將軍。慕容三藏，是慕容紹宗之子。領軍大將軍、漁陽人鮮于世榮，是北齊高祖高歡舊將。北周主宇文邕之前曾經派間諜送給他瑪瑙酒杯，鮮于世榮接到後即刻擊碎。北周軍進入鄴城，鮮于世榮在三台前鳴鼓不停，北周人將他逮捕；鮮于世榮不屈，於是被殺。北周主宇文邕逮捕莫多婁敬顯，數落他說：「你有三條死罪：之前從晉陽逃回鄴城，帶著小妾，卻拋下母親，這是不孝；表面上為偽朝效力，實際上向朕通報消息，這是不忠；投誠送款之後，又心懷兩端，這是不信。用心如此，不死還等什麼!」於是將他斬首。又派將軍尉遲勤追擊北齊太上皇高緯。

  

  正月二十日，宇文邕進入鄴城。北齊國子博士、長樂人熊安生，博通「五經」，聽聞北周主進入鄴城，即刻下令打掃家門。家人覺得奇怪，問他，熊安生說：「周帝重道尊儒，必將見我。」不久，宇文邕果然來到他家，不許他下拜，親自拉著他的手，引他同坐，賞賜豐厚，給安車駟馬(四匹馬拉的臥車)，讓他跟著自己。又派小司馬唐道和到中書侍郎李德林宅宣旨慰諭，說：「朕平定齊國得到的利益，就在於你。」請他入宮，派內史宇文昂向他訪問齊朝風俗政教，人物善惡，把他留在內省住了三晚才回家。

  正月二十一日，北齊太上皇高緯渡過黃河，進入濟州。當天，幼主高恆禪位於大丞相、任城王高湝。又為高湝寫好詔書：尊太上皇為無上皇，幼主為宋國天王。令侍中斛律孝卿送禪文及璽紱到瀛洲，斛律孝卿離開濟州，即刻前往鄴城，投降北周。

  北周主宇文邕下詔：「去年大赦令沒有覆蓋的地方(指新征服的地區)，今年列入大赦範圍。」

  北齊洛州刺史獨孤永業，有甲士三萬，聽聞晉州陷落，請出兵攻擊北周，奏書遞上去，被擱置，沒有回覆；獨孤永業憤慨。又聽聞并州陷落，於是派兒子獨孤須達請降於北周，北周任命獨孤永業為上柱國，封應公。

  正月二十二日，北周任命越王宇文盛為相州總管。

  北齊太上皇高緯留胡太后於濟州，派高阿那肱鎮守濟州關，偵察北周軍隊行蹤，自己與穆皇后、馮淑妃、幼主高恆、韓長鸞、鄧長顒等數十人逃奔青州。派宦官田鵬鸞向西，偵察動靜。田鵬鸞被北周軍抓獲，問他北齊主何在，田鵬鸞欺騙說：「已去，估計已經出境了。」北周人懷疑他撒謊，拷打他。每打斷一隻手腳，他的辭色更加嚴厲，最後竟折斷四肢而死。

  高緯到了青州，即刻想進入陳國。而高阿那肱密召北周軍，約定生擒高緯，又屢次奏啟高緯說：「周師尚遠，已下令燒斷橋路。」高緯於是放寬心停留下來。北周師抵達濟州關，高阿那肱即刻投降。北周軍追到青州，高緯把金子裝在囊中，繫於馬鞍後，與穆皇后、馮淑妃、幼主高恆等十餘騎向南逃走。正月二十五日，一行人走到南鄧村。陳國將軍尉遲勤追上他們，將其全部擒獲，連同胡太后一起送到鄴城。

  正月二十六日，北周主宇文邕下詔：「故斛律光、崔季舒等，宜追加贈諡，並為改葬，子孫各隨門第高低錄用做官。家人田宅被沒收入官者，一律發還。」宇文邕指著斛律光的名字說：「此人若在，朕怎麼到得了鄴城!」

  正月二十七日，宇文邕下詔：「齊之東山、南園、三台，全部撤毀。瓦木諸物，可用者全部賜給百姓。山園所占用的民田，各還其主。」

  【華杉講透】

  信任的三大原理

  高緯不懂得什麼是信任，他怎麼能信任高阿那肱呢？他要逃跑，高阿那肱給他殿後，掩護他逃跑，高阿那肱能得到什麼？被敵人俘虜是他唯一可能的結局，那他當然要投降，甚至出賣高緯立功，這是很顯然的邏輯。再者，既然是逃跑，就要逃得越快越好，哪有去關心敵方追兵快慢的？可高緯卻想著，要是他追得快我就快點跑，他追得慢我就慢點跑!

  信任有三大原理，判斷誰可信誰不可信是最後一條。第一條是看自己，我自己是不是一個被大家所信任的人，如果我自信大家都信任我，那我基本上可以信任大多數人。僅此一條，高緯就不能信任任何人，因為他自己就不被任何人信任。第二條是看形勢，看對方採取什麼行動會對對方有利，從這一條看，就絕對不能信任高阿那肱。第三條才是具體判斷誰可信，誰不可信，這一條最不重要，因為人會變。

  4 二月壬午(二月無此日)，陳國皇帝陳頊親耕天子籍田。

  5 二月三日，北周主宇文邕宴請從官將士於北齊太極殿，頒賞有差。

  二月四日，北齊太上皇高緯抵達鄴城，宇文邕走下台階，以賓主之禮與他相見。

  北齊廣寧王高孝珩抵達滄州，以五千人與任城王高湝會合於信都，共謀匡復，招募得四萬餘人。北周主宇文邕派齊王宇文憲、柱國楊堅攻擊。又令高緯親筆寫信，招降高湝，高湝不從。宇文憲軍抵達趙州，高湝派出兩個間諜偵察，被北周偵察騎兵抓獲，押到宇文憲跟前。宇文憲集合北齊舊將，讓兩位間諜觀看，對他們說：「我所爭的是大事，不在於你們兩個小卒。現在放你們回去，仍充當我的使者。」於是寫信給高湝說：「足下的間諜為候騎所拘，軍中實情，都已經讓他們了解了。對你來說，出戰不是上計，這是毫無疑問的；據守則是下策，因為我軍未必允許。我已下令諸軍分道並進，我們相見的時間不遠，對陣答禮，指日可待。《易經》說：『當機立斷，不俟終日。』希望你能知道這個『機』!」

  宇文憲抵達信都，高湝列陣於城南以拒戰。高湝所署領軍尉相願詐稱出陣攻擊，率所部投降。尉相願，是高湝心腹，眾人因此驚駭恐懼。高湝殺尉相願的妻子兒女。

  再戰，宇文憲擊破高湝軍，俘虜斬首三萬人，生擒高湝及廣寧王高孝珩。宇文憲對高湝說：「任城王何苦至此？」高湝說：「下官乃神武皇帝之子，兄弟十五人，幸而獨存。逢宗社顛覆，今日得死，無愧墳陵。」宇文憲壯其言，下令歸還他的妻子兒女。又親自為高孝珩清洗瘡口，敷藥，禮遇甚厚。高孝珩嘆息說：「自神武皇帝以外，我諸父兄弟，沒有一人能活到四十歲，這是命啊。繼位的君王都沒有獨見之明，宰相也不是柱石之臣，只恨我不得握兵符，受斧鉞，展我心力!」

  宇文憲善用兵，多謀略，得將士人心。北齊人憚其威聲，多望風沮潰。但宇文憲所部北周軍隊未驚擾打柴放牧的百姓，也不搶掠百姓私財。

  北周主宇文邕任命北齊降將封輔相為北朔州總管。北朔州，是北齊重鎮，士卒驍勇。前長史趙穆等密謀逮捕封輔相，迎任城王高湝於瀛洲，未果，於是迎定州刺史、范陽王高紹義。高紹義抵達馬邑，自肆州以北二百八十餘城都響應他。高紹義與靈州刺史袁洪猛引兵南出，想要襲取并州。軍隊抵達新興郡，但肆州已投降，為北周鎮守，前隊二位儀同以所部投降北周。北周兵攻擊顯州，抓獲刺史陸瓊，接著攻拔諸城。高紹義退保北朔州。北周東平公宇文神舉將兵逼近馬邑，高紹義戰敗，北奔突厥，還有部眾三千人。高紹義下令說：「想要回去的，可以隨意。」於是辭去者大半。突厥佗缽可汗常說北齊顯祖高洋為英雄天子，又因為高紹義腳上有雙重足踝，跟高洋一樣，所以對他非常愛重；凡北齊人在突厥的，都交給他管轄。

  於是北齊的行台、州、鎮，除了東雍州行台傅伏、營州刺史高寶寧還堅守不下之外，其餘全都歸入北周。北周共得五十州，一百六十二郡，三百八十縣，人口三百三萬二千五百戶(《周書武帝紀》，二千萬六千八百八十六人)。

  高寶寧，是北齊皇室旁支，有勇略，長期鎮守和龍，很得夷人和漢人人心。

  北周主宇文邕在河陽、幽州、青州、南兗州、豫州、徐州、北朔州、定州設置總管府，相州、并州二州各置別宮及六府官衙。

  北周軍攻克晉陽時，北齊派開府儀同三司紇奚永安求救於突厥，抵達時，北齊已亡。佗缽可汗把紇奚永安位次安排在吐谷渾使者之下，紇奚永安對佗缽可汗說：「如今齊國已亡，永安何用餘生!想要閉氣自絕，又擔心天下說大齊沒有死節之臣；乞請可汗賜我一把刀，以公告遠近四方!」佗缽可汗嘉勉他的話，贈給他七十匹馬，送他南歸。

  西梁主蕭巋入朝於鄴城謁見北周主。自從秦朝兼併天下，就不再有諸侯朝覲天子之禮，至此才下令有司草擬其禮儀：致積(向諸侯國君贈送木柴米菜)、致餼(贈送祭肉)，設九儐(天子禮賓官九人送諸侯國君到賓館)、九介(諸侯禮賓官九人在賓館還禮)，受享於太廟，三公(太師、太傅、太保)、三孤(少師、少傅、少保)、六卿向諸侯國君贈送致食，慰勞國君，奉還禮物，設宴招待，一切皆如古禮。北周主宇文邕與西梁主蕭巋宴會，酒酣，宇文邕自彈琵琶。蕭巋起舞，說：「陛下既親撫五弦，臣何敢不同百獸一樣起舞!」宇文邕大悅，賞賜甚厚。

  二月十二日，宇文邕自鄴城西還。

  三月九日，北周下詔：「山東諸軍，各舉薦明曉儒經、有政治才幹的人才二人；如有奇才異術，卓爾不群的，不受名額限制。」

  北周主宇文邕凱旋迴長安，宴請北齊君臣

  北周主宇文邕生擒北齊尉相貴時，也派人去召北齊東雍州刺史傅伏，傅伏不從。北齊任命傅伏為行台右僕射。後來宇文邕攻克并州，再次派韋孝寬去召傅伏，讓他的兒子拿著上大將軍委任狀及武鄉公封爵證書，以及兩個鑲金的瑪瑙酒杯作為信物。傅伏不接受，對韋孝寬說：「事君有死無二。此兒為臣不能竭忠，為子不能盡孝，人人痛恨，願速斬之以令天下!」宇文邕從鄴城回來，到了晉州，派高阿那肱等一百餘人到汾水旁召傅伏。傅伏出軍，隔水相見，問：「皇上何在？」高阿那肱曰：「已經被擒了。」傅伏仰天大哭，率眾入城，在聽事前北面哀號，良久，然後投降。宇文邕見了他，問：「何不早下？」傅伏流涕回答說：「臣三世為齊臣，食齊祿，不能自死，羞見天地!」宇文邕拉著他的手說：「為臣當如此。」於是把自己吃的羊肋骨賜給傅伏說：「骨頭永遠相親，骨頭上的肉卻會疏落，所以把骨頭給你。」於是命他擔任宮廷宿衛，授上儀同大將軍。又下敕令給他說：「如果馬上給你高官，恐怕歸附的人心動。努力侍奉朕，不用擔心得不到富貴。」過了幾天，又問他：「你之前救援河陰，得到什麼賞賜？」傅伏回答說：「加授一級，授特進、永昌郡公。」宇文邕對高緯說：「朕三年教戰，決心攻取河陰。正因為傅伏善守，城不可動，所以收軍而退。你當時給他的賞功，太薄了!」

  夏，四月三日，宇文邕抵達長安，讓高緯走在凱旋隊伍前面，其他北齊王公於後，車輿、旗幟、器物，依次鋪陳。備大駕，布六軍，奏凱樂，獻俘於太廟。觀看的人群都高呼萬歲。

  四月六日，北周封高緯為溫公，北齊諸親王三十餘人，皆受封爵。宇文邕與北齊君臣飲酒，令溫公高緯起舞。高延宗悲不自持，屢次要服毒自殺，都被他的婢女攔阻。

  北周主宇文邕任命李德林為內史上士，自此，一切詔書、文告格式及選用山東人物，全都委託給他。宇文邕從容對群臣說：「我以前只聽說過李德林的名聲，後來見了他為齊朝所作的詔書移檄，驚為天上人；哪裡想到今日能得到他，以供我驅使。」神武公紇豆陵毅回應說：「臣聽聞，麒麟鳳凰，是王者的祥瑞，只可以德感召，不可以力強取。麒麟鳳凰，得之也無用。豈如李德林，既是祥瑞，又能有用呢!」宇文邕大笑說：「誠如公言。」

  6 四月二十七日，北周主宇文邕在太廟祭祖。

  7 五月五日，北周任命譙王宇文儉為大冢宰。

  五月八日，任命杞公宇文亮為大司徒，鄭公達奚震為大宗伯，梁公侯莫陳芮為大司馬，應公獨孤永業為大司寇，鄭公韋孝寬為大司空。

  五月十七日，北周主宇文邕祭祀方丘。下詔說：「沿途供皇帝休息的會義、崇信、含仁、雲和、思齊諸殿，都是晉公宇文護專政時所為，極為壯麗，規格超過清廟，全部撤毀。拆下來的東西，都賜給貧民。以後的建築，務從儉樸。」五月二十六日，宇文邕又下詔說：「并州、鄴城諸堂殿壯麗的，也按此辦理。」

  【司馬光曰】

  周高祖可謂善處勝矣!他人勝則益奢，高祖勝而愈儉。

  【華杉講透】

  天下不可力奪，也不可智取，唯有德者居之。北周、北齊兩國爭霸的過程，就是有德勝無德的過程。宇文邕消滅高緯，符合兩國全體人民的利益。司馬光說，宇文邕善於「處勝」，在勝利之後，他仍能擺正自己位置，不是驕奢淫逸，而是更加節儉。雖然蕭巋拍他馬屁，他也開心賞賜，但是，他始終沒有懈怠於治國，始終沒有忘記關懷他的臣民。他是鮮卑人，但是他完全達到了儒家的聖君標準，《中庸》所言治理天下的九條，宇文邕都做到了：「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曰：『修身也，尊賢也，親親也，敬大臣也，體群臣也，子庶民也，來百工也，柔遠人也，懷諸侯也。』」

  修養自己，尊用賢才，親愛家人，禮敬大臣，體恤小臣，子愛庶民，吸引百工，綏柔遠方，懷服諸侯。

  宇文邕，他是一個好人，一代英主。

  8 六月二十六日，北周主宇文邕東巡。秋，七月十五日，抵達洛州。八月二日，議定度量衡，頒布後全國執行。

  當初，北魏擄掠來的西涼人，沒為隸戶(北魏滅北涼，將西涼官員和居民三萬戶強遷到首都平城，為奴隸戶)，北齊延續這項制度，仍讓西涼人做奴隸。北周主滅北齊，想要施以寬厚恩惠，下詔說：「對罪犯的處罰，不能延續到下一代，這是古代就有的規定。而唯獨雜役之徒，與常理相悖，一從罪配，百代不免，如果處罰可以無窮無盡，那還要刑法幹什麼呢？從現在起，所有雜戶，全部釋放為平民。」自此，就不再有雜戶了。

  八月二十四日，鄭州有人捕獲九尾狐，已死，獻上骨骼。北周主宇文邕說：「祥瑞之來，必定是上天要表彰有德之君。只有五倫和諧，四海和平，才能帶來這樣的祥瑞。如今並沒有達到，這祥瑞恐怕不是真的。」下令將骨骼焚毀。

  九月八日，北周頒布制度：「庶人以上，允許穿絲綢、棉綢、絲布、圓綾、紗、絹、綃、葛、布九種，其他布料一律禁止。朝祭之服，不拘此制。」

  冬，十月九日，北周主宇文邕抵達鄴城。

  9 陳國皇帝陳頊聽聞北周滅了北齊，想要爭奪徐州、兗州，下詔命南兗州刺史、司空吳明徹督諸軍攻打，留他的世子吳戎昭、將軍惠覺攝行州事。吳明徹軍抵達呂梁，北周徐州總管梁士彥率眾拒戰，十月十九日，吳明徹擊破北周軍。梁士彥嬰城自守，吳明徹包圍州城。

  陳頊銳意以為河南指麾可定。中書通事舍人蔡景歷進諫說：「軍隊疲憊，將領驕傲，不宜過於經略遠方。」陳頊怒，認為他沮喪眾心，將他外放為豫章內史。蔡景歷還沒出發，又有匿名信舉報他在中書省貪贓狼藉，於是被免官，並削除爵位和封邑。

  10 北周改葬德皇帝宇文肱於冀州，北周主宇文邕身穿「斬衰」喪服，哭於太極殿；百官皆穿素服。

  11 北周人誣告溫公高緯與宜州刺史穆提婆謀反，並其宗族全部賜死。眾人多自陳沒有這回事，唯獨高延宗挽起衣袖，泣而不言，以椒塞口而死。高緯的弟弟高仁英智力低下，另一個弟弟高仁雅是個啞巴，兩人得以免死，流放蜀地。高緯其餘親屬，沒被殺的都打散發配西部，死在邊疆。

  北周主宇文邕把高湝的妻子盧氏賞賜給他的大將斛斯征。盧氏蓬頭垢面，長齋吃素，不言不笑。斛斯征將她放走，她去當了尼姑。北齊後宮的妃嬪，有些貧窮到以賣燭為業。

  12 十一月三日，北周立皇子宇文衍為道王，宇文兌為蔡王。

  13 十一月四日，北周派上大將軍王軌將兵救援徐州。

  14 當初，北周擊敗北齊軍於晉州，乘勝逐北。北齊人所拋棄的盔甲武器，還沒來得及收斂，稽胡部落乘機從山裡溜出來，盜取了這批物資。於是立劉蠡升(變民首領，參見公元535年記載)的孫子劉沒鐸為主，號聖武皇帝，改年號為石平。

  北周人既平定關東，將要討伐稽胡，計劃搗毀稽胡巢穴。齊王宇文憲說：「稽胡種類既多，又山谷險絕，王師一舉，未可盡除。且當剪除其魁首，其餘的還是要加以慰撫。」北周主宇文邕聽從，任命宇文憲為行軍元帥，督諸軍討伐。官軍抵達馬邑，分道俱進。劉沒鐸分遣其黨羽天柱守河東，穆支守河西，據險以抵禦。宇文憲命譙王宇文儉攻擊天柱，滕王宇文逌攻擊穆支，兩處都擊破敵軍，斬首一萬餘級。趙王宇文招攻擊劉沒鐸，將他生擒，餘眾全部投降。

  15 北周下詔：「自永熙三年以來，東土之民掠為奴婢，以及攻克江陵之日，良人沒為奴婢者，全部釋放為平民。」又下詔：「後宮只設置妃二人，世婦三人，御妻三人，此外全部裁減。」

  北周主宇文邕性格節儉，經常穿著布袍，蓋布被，後宮不過十餘人；每次行兵，親自走在行陣中間，徒步跋山涉水，一般人都無法忍受那種艱苦；撫慰將士，有恩於下，而明察果斷，用法嚴峻。將士們都畏懼他的威嚴，卻樂於為他效死。

  16 十二月一日，日食。

  17 北周開始頒行《刑書要制》：結成團伙搶劫，贓物一匹布以上的，處死；徵兵征徭役時，閭正、里正、族正、保長、黨長隱瞞五個男丁以上的，處死；徵收賦稅，隱瞞土地一頃以上的，處死。

  18 十二月十日，陳國新建的東宮落成，太子搬進去居住。

  19 十二月二十二日，北周主宇文邕前往并州，遷移并州軍民四萬戶於關中。

  十二月三十日，撤銷并州宮及六府。

  20 北齊皇室高寶寧自黃龍上表勸進於高紹義，高紹義於是稱皇帝，改年號為武平，任命高寶寧為丞相。突厥佗缽可汗舉兵協助他復國。

  太建十年(公元578年)

  1 春，正月十四日，北周主宇文邕抵達鄴城；正月二十三日，抵達懷州；正月二十五日，抵達洛州。設置懷州宮。

  2 二月七日，北周譙孝王宇文儉去世。

  3 二月二十日，北周主宇文邕回到長安。

  4 陳國吳明徹包圍北周彭城，環列舟艦於城下，攻城甚急。北周上大將軍王軌引兵輕裝急行，入據淮口，結成長牆，以鐵鏈貫穿車輪數百隻，沉於清水，以阻遏陳軍船艦歸路。陳軍軍中恟懼。譙州刺史蕭摩訶對吳明徹說：「聽說王軌開始封鎖下游，又在兩岸築城，如今城壘尚未建立，明公如果派我去攻打，敵人必定不敢抵抗。水路未斷，賊軍軍勢也還不堅實；如果等他們的城壘建立起來，我們就一定會被他們俘虜。」吳明徹捋起鬍鬚說：「搴旗陷陣，才是將軍你的事；這長算遠略，是老夫的事。」蕭摩訶失色而退。十天之間，水路就被王軌切斷。

  北周援兵越來越多，陳軍諸將建議拆毀水壩，拔營撤軍，以船舫載馬而去。馬主裴子烈說：「如果拆毀水壩，又順流下船，水勢太大，船必定傾倒，不如先派騎兵出動。」當時吳明徹正苦於脊背患病嚴重，蕭摩訶又請示說：「如今求戰不得，進退無路。如果潛軍突圍，也不算羞恥。願明公率步卒、乘馬輿徐徐前進，我領鐵騎數千驅馳前後，必當使明公平安回到京師。」吳明徹說：「賢弟此策，實乃良圖。但是步軍既多，我身為總督，必須身居其後，相率兼行。賢弟騎兵也必須在前，不可遲緩。」蕭摩訶於是率騎兵連夜出發。

  二月二十七日，吳明徹決開水壩，乘水勢退軍，希望得以進入淮河。到了清口，水勢漸弱，舟艦被北周軍的水底車輪陣阻礙，不能通過。王軌引兵圍攻，陳軍崩潰。吳明徹被北周兵生擒，將士三萬並器械輜重全部陷落於北周。蕭摩訶以精騎八十居前突圍，眾騎兵繼後，天亮時分，抵達淮南，與將軍任忠、周羅?將各自的部隊完整帶回。

  當初，陳國皇帝陳頊謀劃奪取彭城、汴州，問五兵尚書毛喜，毛喜回答說：「淮南一帶新近納入帝國版圖，邊疆人民還未完全同心。周國剛剛吞併齊國，難與爭鋒。況且，放棄我們水軍的專長，征戰於全靠戰車騎兵的平原，去長就短，不是吳人所擅長的。臣愚以為，不如安民保境，休兵結好，才是長久之術。」等到吳明徹戰敗，皇帝對毛喜說：「卿的話，如今應驗了。」即日，召蔡景歷，再次任命他為征南咨議參軍。

  北周主宇文邕封吳明徹為懷德公，位大將軍。吳明徹憂憤而卒。

  【華杉講透】

  好的領導者要勇於承認自己的錯誤

  陳頊是個好的領導者，能夠承認自己的錯誤。蔡景歷當初反對出兵，被免官削爵，如今事情的結果證明他是對的，陳頊馬上就恢復了他的官爵。

  5 二月二十八日，北周任命越王宇文盛為大冢宰。

  6 三月一日，北周在蒲州設置行宮，廢除同州及長春二宮。

  7 三月七日，北周主宇文邕開始頭戴常冠，以黑紗全幅向後束髮，仍裁幅巾為四腳。

  8 三月九日，陳國皇帝陳頊命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淳于量為大都督，總水陸諸軍事，鎮西將軍孫瑒督荊州、郢州諸軍，平北將軍樊毅都督清口上至荊山間沿淮河諸軍，寧遠將軍任忠都督壽陽、新蔡、霍州諸軍，以防備北周。

  9 三月十八日，陳國大赦。

  10 三月二十五日，北周改年號為宣政。

  11 夏，四月二十三日，突厥入寇北周幽州，斬殺及擄掠吏民。

  12 四月二十一日，陳國平北將軍樊毅遣軍渡過淮北，正對清口築城。四月二十五日，新築的清口城失守。

  北周主宇文邕崩殂，太子宇文贇即位

  13 五月二十三日，北周主宇文邕率諸軍討伐突厥，派柱國、原公姬願，東平公宇文神舉等將兵分五路進入突厥境內。

  五月二十七日，宇文邕病危，留止雲陽宮；五月三十日，下詔諸軍停止行動。驛馬車召宗師宇文孝伯赴行在所，宇文邕拉著他的手說：「我自量這次是過不去了，後事託付給你。」當夜，授宇文孝伯為司衛上大夫，總宿衛兵。又下令他乘驛馬車飛馳入京鎮守，以備非常。

  閏五月一日(原文為六月丁酉，是北周曆，柏楊據陳歷修改)，宇文邕病勢加重，回到長安；當晚崩殂，得年三十六歲。

  閏五月二日，太子宇文贇即位。尊皇后阿史那氏為皇太后。宇文贇剛剛繼位，即刻逞其奢欲。大行皇帝的棺木還在靈堂，他臉上毫無悲戚之色，撫摩著自己身上被父皇杖打的傷痕，大罵說：「死晚了!」閱視父皇的宮女，逼她們與自己廝混。超拜吏部下大夫鄭譯為開府儀同大將軍、內史中大夫，把朝政委託給他。

  閏五月二十三日，葬武皇帝於孝陵，廟號高祖。既葬，下詔宮廷內外全部除下喪服，北周主宇文贇及六宮各人即刻穿上常服。京兆郡丞樂運上疏，認為：「葬期已經非常短促，下葬之後又馬上除去喪服，太過急迫了。」宇文贇不聽。

  宇文贇因為齊煬王宇文憲位尊望重，猜忌他，又對宇文孝伯說：「你能為朕圖謀齊王，朕就把他的官職給你。」宇文孝伯叩頭說：「先帝遺詔，不許濫誅骨肉。齊王是陛下的叔父，功高德茂，是社稷重臣。陛下如果無故殺害他，臣又順旨曲從，則臣為不忠之臣，陛下為不孝之子。」宇文贇不悅，由此疏遠宇文孝伯。宇文贇又與開府儀同大將軍於智、鄭譯等密謀，指使於智前往宇文憲家問候，並以此指控宇文憲有異謀。

  閏五月二十八日，宇文贇派宇文孝伯對宇文憲說，要任命他為太師，宇文憲辭讓。宇文贇又派宇文孝伯召宇文憲，說：「晚上與諸王一起入宮。」諸王到了殿門，只有宇文憲一個人被引導進入。宇文贇先埋伏壯士於別室，宇文憲一到，即刻被逮捕。宇文憲為自己辯解，宇文贇命於智與宇文憲當面證實，宇文憲目光如炬，與於智對質。有人對宇文憲說：「以大王今天這形勢，何需多言!」宇文憲說：「死生有命，我還想活下來嗎？只是老母在堂，恐怕留下遺恨!」於是將笏板投擲於地。宇文贇下令將宇文憲縊殺。

  宇文贇召宇文憲僚屬，要他們證實宇文憲的罪狀。參軍、勃海人李綱，誓之以死，始終沒有一句誣陷宇文憲的話。有司以敞篷車載宇文憲屍體出宮，他過去的老部下都散了，唯有李綱撫棺號慟，親自把靈柩安葬，才哭拜而去。

  宇文贇又殺上大將軍王興、上開府儀同大將軍獨孤熊、開府儀同大將軍豆盧紹，都是一向與宇文憲親善的。皇帝既誅殺宇文憲而無名，於是說他與王興等人謀反，時人稱為「伴死」。

  北周任命於智為柱國，封齊公，以賞賜他的功勞。

  14 六月十日，北周主宇文贇立妃楊氏為皇后(皇后楊麗華，為隨公楊堅之女)。

  15 六月十六日，北周任命趙王宇文招為太師，陳王宇文純為太傅。

  【華杉講透】

  《大學》說：「一人定國。」君王一個人，就能決定整個國家和全國人民的命運。一個好皇帝死了，一個壞皇帝繼位，國家就天翻地覆，翻了個個兒。下一個皇帝是好是壞，對國家來說，就像是一次「開盲盒」的豪賭。這次北周的皇帝盲盒，打開之後臭不可聞，這興盛強大的國家，轉眼就要亡了。

  16 流亡在突厥的北齊范陽王高紹義聽聞北周主宇文邕崩殂，以為得天助。幽州人盧昌期，起兵占據范陽，迎接高紹義，高紹義引突厥兵前往。北周派柱國、東平公宇文神舉將兵討伐盧昌期。高紹義聽聞幽州總管出兵在外，想要乘虛襲擊薊城，宇文神舉派大將軍宇文恩率四千人救援，一半被高紹義所殺。這時，宇文神舉攻克范陽，生擒盧昌期。高紹義聽聞，素衣舉哀，撤回突厥。高寶寧率夷人、漢人數萬騎兵救援范陽，走到潞水，聽聞盧昌期死，撤回，退守和龍。

  17 秋，七月，北周主宇文贇在太廟祭祖；七月十一日，在圜丘祭地。

  18 七月十五日，北周任命小宗伯斛斯征為大宗伯。七月二十七日，任命亳州總管楊堅為上柱國、大司馬。

  19 七月二十八日，北周主宇文贇尊生母李氏為帝太后。

  20 八月二日，北周主宇文贇祭祀西郊。

  八月八日，宇文贇前往同州。任命大司徒、杞公宇文亮為安州總管，上柱國長孫覽為大司徒，楊公王誼為大司空。

  八月二十二日，任命永昌公宇文椿為大司寇。

  21 九月十一日，陳國皇帝陳頊立方明壇於婁湖。九月十四日，任命揚州刺史、始興王陳叔陵為王官伯，主持文武百官盟誓儀式。

  【胡三省注】

  彭城戰敗，吳明徹全軍覆沒，陳國上下人心動搖，所以舉行這樣的盟誓儀式。

  22 九月十六日，北周主宇文贇封他的弟弟宇文元為荊王。

  23 北周主宇文贇下詔：「諸叩拜禮節，都以三拜成禮。」

  24 九月二十日，陳國皇帝陳頊到婁湖，與百官盟誓。九月二十一日，陳國皇帝分派欽差大臣，將誓言文本頒發四方，上下相互勉勵。

  25 冬，十月十日，北周主宇文贇回到長安。任命大司空王誼為襄州總管。

  26 十月二十五日，陳國任命尚書左僕射陸繕為尚書僕射。

  27 十一月，突厥入寇北周邊境，包圍酒泉，斬殺擄掠吏民。

  28 十二月二日，北周任命畢王宇文賢為大司空。

  29 十二月二十七日，北周以河陽總管、滕王宇文逌為行軍元帥，率軍入寇陳國。

  太建十一年(公元579年)

  1 春，正月一日，北周主宇文贇在露門接受百官朝賀，開始與群臣服漢、魏衣冠；大赦，改年號為大成。設置四位輔官：以大冢宰、越王宇文盛為大前疑，相州總管、蜀公尉遲迥為大右弼，申公李穆為大左輔，大司馬、隨公楊堅為大後承。

  宇文贇剛剛繼位時，認為高祖宇文邕所制定的《刑書要制》刑罰太重，下詔廢止，又多次頒布赦令。京兆郡丞樂運上疏，認為：「《尚書虞書》所稱『眚災肆赦』，意思是說，對過失犯罪，可以赦免。《呂刑》說：『五刑之疑有赦。』意思是說，對是否處刑有疑問的，從輕處罰；對是否處罰有疑問的，給予赦免。我仔細地搜尋經典，沒有說罪行無論輕重，都全國一律赦免的記載。陛下怎能多次施以非常之恩惠，而讓奸宄之惡放肆呢!」宇文贇不聽。既而百姓都輕率犯法，宇文贇又認為自己奢淫多過失，厭惡聽人規諫，想要以威虐懾服群下。於是他重新制定《刑經聖制》，用法更加嚴峻，在正武殿設立道家祭壇，奏告上天，而後施行。密令左右伺察群臣，小有過失，則加以誅殺或流放。

  又，居喪才過新年，宇文贇即刻恣意聲樂。各種雜耍遊戲，常陳列於殿前，累日繼夜，不知休息；多聚美女以充實後宮，增置嬪妃位號，不可詳錄。宇文贇游宴沉湎，經常十幾天都不出來，群臣要請示政事的，都通過宦者轉奏。於是樂運用車載著棺材到朝堂，陳說皇帝八大過失：其一，認為「陛下近來事多獨斷，不與諸宰輔大臣商量，不聽取大家的意見」。其二，「搜美女以充實後宮，儀同以上的女兒都不許出嫁，以至貴賤同怨」。其三，「陛下一入後宮，數日不出，所須聞奏，多通過宦官」。其四，「下詔寬刑，不到半年，反而推出比前朝更嚴峻的刑法」。其五，「高祖拆毀雕刻精緻的宮殿，崇尚儉樸，而高祖崩逝還不到一年，陛下就更加窮奢極麗」。其六，「向百姓徵收徭賦，卻用來奉養唱戲、歌舞、角力、雜耍之輩」。其七，「上書有一個錯別字，就要治罪，杜絕獻書之路」。其八，「天象變異，正是對下界的警告，而陛下不能咨諏善道，修布德政」。樂運又說：「如果不改革這八件事，臣看來，周國宗廟，就不能血食了。」宇文贇大怒，將要殺他。朝臣恐懼，無人敢救。內史中大夫、洛陽人元岩說：「跟臧洪同死，還有人願意(陳容與臧洪同死，見公元175年記載)，更何況比干!如果樂運不免，我將與他一起斃命。」於是到宮門請見，說：「樂運不顧其死，欲以求名。陛下不如慰勞而打發他，以顯示聖君氣度。」宇文贇也頗有感悟。第二天，召樂運，對他說：「朕昨夜思卿所奏，實為忠臣。」賜給他御食，放他回去。

  【華杉講透】

  王陽明說，人人都有良知，暴君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對，只是他改正不了!

  2 正月十一日，北周立皇子宇文闡為魯王。

  正月十二日，北周主宇文贇東巡，任命許公宇文善為大宗伯。

  正月二十六日，宇文贇抵達洛陽，立魯王宇文闡為皇太子。

  3 二月二日，陳國皇帝陳頊親耕天子籍田。

  4 北周下詔，以洛陽為東京；徵發山東諸州兵修建洛陽宮，每天在工地上幹活的人有四萬。北周將相州六府遷到洛陽。

  5 北周徐州總管王軌，聽聞鄭譯掌權用事，自知將要大禍臨頭，對身邊親信說：「我當年在先朝，確實是向先帝獻過社稷至計(指更換太子)。今日之事，應該知道會怎樣了。此州控帶淮南，鄰接強寇，如果要為自己考慮，易如反掌。但忠義之節，不可虧違，更何況蒙受先帝厚恩，豈可因為獲罪於嗣主，就忘記了呢？我只能在這裡等死，希望千載之後，後人能知道我的心吧!」

  北周主宇文贇從容問鄭譯說：「我腳上的棍傷，是誰造成的？」鄭譯回答說：「事由烏丸軌(王軌賜姓烏丸，所以叫烏丸軌)、宇文孝伯。」然後說起王軌當初捋著宇文邕鬍鬚說太子不好的事。宇文贇派內史杜慶信到徐州去殺王軌，元岩不肯簽署詔書。御正中大夫顏之儀極力諫止，宇文贇不聽，元岩繼續勸諫，脫下頭巾，以頭叩地，三拜三進。宇文贇說：「你想要跟烏丸軌一黨嗎？」元岩說：「臣不是要跟他一黨，是擔心陛下濫誅讓天下人失望。」宇文贇怒，讓宦官打元岩耳光。王軌於是被處死，元岩也被廢黜回家。遠近之人，無論知不知道此事原委，都為王軌流涕。

  顏之儀，是顏之推的弟弟。

  宇文贇做太子時，上柱國尉遲運為宮正，數次進諫，太子不用；又與王軌、宇文孝伯、宇文神舉等為高祖宇文邕所親待，太子懷疑他們都詆毀自己。王軌死後，尉遲運懼怕，私底下對宇文孝伯說：「我們這些人必定不能免禍，為之奈何？」宇文孝伯說：「如今堂上有老母，地下有先帝。為臣為子，知道要遭禍，又能去哪裡？況且向人效忠，本來就應該為名分大義而死節；進諫而不聽，又怎麼逃得了一死呢？足下如果為自己人身安全考慮，應該遠離。」

  於是尉遲運請求外放為秦州總管。

  又一天，宇文贇以齊王宇文憲的事責備宇文孝伯說：「你知道齊王謀反，為什麼不說？」宇文孝伯回答：「臣知齊王忠於社稷，為群小所陷害，我說了陛下也不聽，所以不說。況且先帝囑咐微臣，只是讓臣輔導陛下。如今諫而不從，實在有負先帝顧托。如果以此為罪，我也甘心。」宇文贇大為羞慚，俯首不語，命將他帶出去，賜死於家。

  當時宇文神舉為并州刺史，宇文贇遣使到并州，將他毒殺。

  尉遲運到了秦州，也憂懼而死。

  6 北周撤回南伐諸軍。

  7 突厥佗缽可汗請和於北周，北周主宇文贇以趙王宇文招的女兒為千金公主，嫁給佗缽可汗為妻，並下令逮捕送還高紹義；佗缽可汗不從。

  北周宇文贇傳位於太子宇文闡

  8 二月二十日，北周宣帝宇文贇傳位於太子宇文闡，大赦，改年號為大象，自稱天元皇帝，所居住的宮殿稱「天台」，冠冕上掛二十四條玉串(皇帝冠冕前掛的玉串本來是十二條)，車服旗鼓都是之前皇帝的兩倍。皇帝宇文闡所居的宮殿稱正陽宮，設置納言、御正、諸衛等官，都與天台一樣。尊皇太后為天元皇太后。

  天元皇帝宇文贇傳位之後，驕侈彌甚，妄自尊大，無所顧憚，國家儀典，隨意變更。對臣下自稱為「天」，將樽、彝、珪、瓚等禮器作為日常飲食用具。群臣到天台朝見，都要先齋戒三日，沐浴清身一日。宇文贇既然自比為天，就不願意群臣跟自己有相同的穿戴，常身上繫著綬帶，頭戴通天冠，加插金花，懸掛蟬尾，看見侍臣頭上有金花、蟬尾，以及王公有綬帶的，都令他們除去。不允許人有「天」「高」「上」「大」的稱號，官名有犯諱的，全都改掉。又把姓高的改為姓「姜」，九族稱高祖的改為「長祖」。又令天下的車都以渾木為輪。禁天下婦人施粉黛，除了宮女，全都不許化妝。

  宇文贇每次召侍臣論議，只談興造宮殿和變革制度，從來不談政事。遊戲無常，出入不節，羽儀仗衛，晨出夜還，陪侍之官，都不堪忍受。自公卿以下，經常被杖打。每次棍棒打人，都以一百二十棍為一個單位，稱為「天杖」，其後又加到二百四十棍。宮人和宦官也如此，後、妃、嬪、御，雖被寵幸，也經常被杖打脊背。於是內外恐怖，人不自安，都求苟且免禍，沒有貞固的心志，躡手躡腳，大氣不敢出，就這樣一直熬到宇文贇死亡。

  9 二月二十七日，北周任命越王宇文盛為太保，尉遲迥為大前疑，代王宇文達為大右弼。

  二月三十日，把鄴城石經遷到洛陽。下詔說：「河陽、幽州、相州、豫州、亳州、青州、徐州七總管，都受東京六府管轄。」

  三月二十九日，天元皇帝宇文贇回到長安，大陳軍伍，身穿鎧甲，從青門入城，靜帝宇文闡備法駕跟從在後。

  夏，四月一日，立妃朱氏為天元帝後。帝後是吳郡人，出身寒微，生下靜帝宇文闡。她比宇文贇年長十幾歲，與宇文贇感情疏遠，也不受寵，因為靜帝的緣故，才特別尊崇她。

  四月九日(原文為乙巳日，根據柏楊考據修改)，天元皇帝宇文贇在太廟祭祖。四月二十二日，在正武殿設大醮(道教祭典)祭神。

  五月，以襄國郡為趙國，濟南郡為陳國，武當、安富二郡為越國，上黨郡為代國，新野郡為滕國，封邑各一萬戶；令趙王宇文招、陳王宇文純、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達、滕王宇文逌到各自封國居住。

  隨公楊堅私底下對大將軍、汝南公宇文慶說：「天元實無積德；看他的相貌，壽命也不長。又，諸藩王微弱，各令他們到自己封國，毫無深根固本之計。這樣自剪羽翼，怎麼走得遠？」宇文慶，是宇文神舉的弟弟。

  【華杉講透】

  宇文贇把「天、高、大、上」都壟斷了，以至於天下人都不能姓高。他連當皇帝都覺得不夠尊貴了，而要當天元皇帝。他這種心態，就是因為先前他被壓製得太狠了，所以現在報復性反彈，自尊自大。但是，正如楊堅所言，「天元實無積德」，他沒有積德。你的力量來源於你自己積的德，不是父親傳給你，就都是你的了。宇文贇哪裡懂得這個道理，他就是作死罷了。

  不過，在那個危機四伏的猜疑之朝，楊堅居然跟宇文慶如此議論皇帝。要知道宇文憲、宇文孝伯、宇文神舉都死了，雖說宇文慶是宇文神舉的弟弟，但楊堅這種議論，也是非常危險的!胡三省評論說，從楊堅說這話來看，他當時必無篡位之心，只是後來形勢發展，把天下送到了他跟前。

  未來無法預測，趨勢有必然，但最終結果都是偶然。

  10 突厥入寇北周并州。

  六月，北周徵發山東百姓修長城。

  11 秋，七月一日，北周任命楊堅為大前疑，柱國司馬消難為大後承。

  12 七月二日，陳國開始使用大錢——六銖錢。

  13 七月七日，北周主宇文闡納司馬消難的女兒為正陽宮皇后。

  七月二十日，北周尊天元帝太后李氏為天皇太后。七月二十三日，改天元皇后朱氏為天皇后，立妃元氏為天右皇后，陳氏為天左皇后，一共四後(還有皇后楊麗華)。元氏，是開府儀同大將軍元晟之女；陳氏，是大將軍陳山提之女。

  八月一日，天元皇帝宇文贇前往同州。

  14 八月八日，陳國皇帝陳頊在大壯觀閱兵。命都督任忠率步騎兵十萬人列陣於玄武湖，都督陳景率樓艦五百艘出瓜步江，然後整隊而還。

  15 八月十三日，北周天元皇帝宇文贇回到長安。八月十五日，任命陳山提、元晟同為上柱國。

  16 八月十九日，陳國皇帝陳頊返回皇宮。

  豫章內史、南康王陳方泰，在郡任期屆滿，縱火延燒民居，然後趁著火勢大肆搶掠，又逮捕富人，勒索財賄。皇帝閱兵，陳方泰本當跟從，卻謊稱母親生病，不去，而微服往民間姦淫他人妻子，被州府所抓。他又帶著人武裝拒捕，打傷官吏，為有司所奏。皇帝大怒，將陳方泰下獄，免官，削除爵位和封土，但不久又全部恢復。

  17 八月二十三日，北周任命上柱國、畢王宇文賢為太師，郇公韓業為大左輔。

  九月二十七日，北周任命酆王宇文貞為大冢宰，任命鄖公韋孝寬為行軍元帥，率行軍總管、杞公宇文亮及郕公梁士彥入寇淮南，仍派御正杜杲、禮部薛舒出訪陳國。

  18 冬，十月四日，北周天元皇帝宇文贇前往道會苑，舉行大醮，以高祖宇文邕配醮。又開始恢復佛像及道教天尊像，宇文贇與二像都南面而坐，大陳雜戲，令長安士民縱情觀賞。

  19 十月十六日，陳國任命尚書僕射陸繕為尚書左僕射。

  20 十一月四日，陳國大赦。

  21 北周韋孝寬分派杞公宇文亮自安陸出兵攻打黃城，梁士彥攻打廣陵。

  十一月七日，梁士彥抵達肥口。

  22 十一月八日，北周天元皇帝宇文贇前往驪山溫泉。

  23 十一月十一日，北周軍進兵包圍壽陽。

  24 北周天元皇帝宇文贇前往同州。

  25 陳國皇帝陳頊下詔，命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淳于量為上流水軍都督，中領軍樊毅為都督北討諸軍事，左衛將軍任忠為都督北討前軍事，前豐州刺史皋文奏率步騎兵三千人向陽平郡挺進。

  26 十一月十五日，北周天元皇帝宇文贇回到長安。

  北齊亡，北周統一北方

  27 十一月十六日，陳國左衛將軍任忠率步騎兵七千前往秦郡；十一月十九日，仁威將軍魯廣達率眾推進到淮河；當天，中領軍樊毅率水軍二萬自東關進入焦湖，武毅將軍蕭摩訶率步騎兵挺進歷陽。

  十一月二十一日，北周韋孝寬攻拔壽陽，杞公宇文亮攻拔黃城，梁士彥攻拔廣陵；十一月二十四日，又攻取霍州。

  十一月二十六日，陳國任命揚州刺史、始興王陳叔陵為大都督，統帥水陸眾軍。

  28 十一月三十日，北周鑄永通萬國錢，一錢當舊錢一千，與五行大布錢同時流通。

  29 十二月一日，北周天元皇帝宇文贇因為災異屢見，捨棄仗衛隊，住進天興宮。百官上表，勸他恢復正常睡眠和膳食。十二月七日，宇文贇還宮，登正武殿，召集百官及宮人、命婦，大列伎樂，上演乞寒胡戲。

  30 十二月八日，陳國南兗州、北兗州、晉州三州及盱眙、山陽、陽平、馬頭、秦郡、歷陽、沛郡、北譙、南梁等九郡百姓自行逃離鄉土，返回江南。北周又占領譙州、北徐州。自此，長江以北土地全部落入北周之手。

  31 北周天元皇帝宇文贇前往洛陽，途中親自駕著驛馬車，日行三百里，四位皇后及文武侍衛數百人都乘坐驛車跟從。仍令四位皇后並駕齊驅，偶爾有前有後，則加以譴責，人馬疲憊，仆倒於地，前後相及於道路。

  32 十二月十六日，陳國派平北將軍沈恪、電威將軍裴子烈鎮守南徐州，開遠將軍徐道奴鎮守柵口，前信州刺史楊寶安鎮守白下。

  十二月二十一日，以中領軍樊毅都督荊州、郢州、巴州、武州四州水陸諸軍事。

  33 十二月二十二日，北周天元皇帝宇文贇回到長安。

  34 陳國貞毅將軍、汝南人周法尚，與長沙王陳叔堅有矛盾。陳叔堅向皇帝誣告說周法尚要造反。皇帝逮捕周法尚的兄長、定州刺史周法僧，準備發兵襲擊周法尚。周法尚逃奔北周，北周天元皇帝宇文贇任命他為開府儀同大將軍、順州刺史。陳國皇帝派將軍樊猛渡江攻擊，周法尚派部曲督韓朗詐降於樊猛，說：「周法尚部士兵不願降北，人人都私下議論，想要叛還。如果官軍殺到，自當倒戈。」樊猛信以為真，引兵急趨。周法尚假裝畏懼，退保江曲，交戰之後又佯敗退走，設伏兵邀擊。樊猛僅僅逃得一命，被俘近八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