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宗成皇帝下
2024-09-26 11:20:31
作者: 華杉
咸康八年(公元342年)
1 春,正月初一,日食。
2 正月初七,大赦。
3 豫州刺史庾懌送酒給江州刺史王允之;王允之覺得這酒有毒,給狗喝,狗斃命,王允之密奏皇帝。皇帝說:「大舅(庾亮)已亂天下,小舅(庾懌)又要再亂一次嗎!」二月,庾懌服毒自殺。
4 三月,把武悼後楊芷的牌位供奉在武帝司馬炎廟,以合祭。(楊芷在永康元年被幽廢而死,如今才得以平反。)
5 庾翼在武昌,屢次發生怪異事情,說有妖怪,想要移鎮樂鄉。征虜長史王述寫信給庾冰說:「樂鄉離武昌有一千多里,數萬之眾,一旦移徙,興建城牆,公私勞擾。又,今後從江州逆流數千里運輸物資,供給軍府,力役增加一倍。況且武昌是在江東鎮戍之中心,不僅僅是起到防禦上游的作用,如果建康有事,奔赴救援也不難。如果移到樂鄉,遠在西陲,一朝江東有事,根本來不及相救。身為鎮守一方的重將,應當居於要害之地,為內外形勢相呼應,讓那些野心家不敢造次。當初秦朝忌諱『滅亡秦朝的是胡人』的讖言,派出大軍,去攻擊匈奴,結果亡於劉邦、項羽之手;周朝時,因為一句『桑木弓,箕草袋,搞垮周朝不存在』的謠言,禁止買賣桑木弓、箕草袋,一對夫婦犯禁逃亡,撿到嬰兒褒姒,長大後成為國家大禍。所以達人君子,直道而行,驅禍避凶之道,一概不取;只是盡人事之勝理,思社稷之長計而已。」朝議也認為是這樣。庾翼於是打消了念頭。
【華杉講透】
人之常情,趨利避害,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人只管算人事,不要去算天命。不能有利必趨,有害必避,因為你做不到,趨利未必得利,避害未必能避。而且,人一旦趨利避害,就會被利害所牽引,沒有了自己的方向,所以,達人君子,直道事人,直道而行,該怎樣就怎樣。正所謂——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而庾翼要避的是妖怪,荒唐丟人!
6 夏,五月乙卯日(本月無此日),皇帝病倒,六月五日,病危。有人偽造尚書公文,下令宰相不得進入宮門,眾人大驚失色。庾冰說:「此事一定有詐!」追查,果然。皇帝的兩個兒子司馬丕、司馬弈,都還在襁褓之中。庾冰認為自己兄弟秉權日久,恐怕新君即位之後,親屬關係愈加疏遠,會被他人離間,總是對皇帝說國家外有強敵,應該立年長的國君,請以一母所生的親弟弟、琅邪王司馬岳為繼嗣,皇帝同意。中書令何充說:「父子相傳,是先王舊典,改變規矩的,很少不帶來禍亂。所以周武王不傳位給聖弟周公,不是不愛他。如果琅邪王即位,將那孺子置於何地!」庾冰不聽。下詔,以司馬岳為嗣,並將司馬奕過繼給琅邪哀王為子。六月初七,庾冰、何充及武陵王司馬晞、會稽王司馬昱、尚書令諸葛恢一起接受皇帝委任為顧命大臣。六月初八,皇帝崩逝(得年22歲)。皇帝幼年嗣位,不能親理政事,成年之後,頗有勤儉之德。
7 六月初九,琅邪王司馬岳(時年21歲)即皇帝位,大赦,是為晉康帝。
8 六月十四日,封晉成帝司馬衍的兒子司馬丕為琅邪王,司馬奕為東海王。
9 康帝守喪期間,不發一言,委政於庾冰、何充。
秋,七月初一,葬成帝於興平陵。皇帝徒步送喪,到了閶闔門,才登上沒有裝飾的車輛到陵園。葬畢之後,皇帝在金殿召見大臣,庾冰、何充侍坐。皇帝問道:「朕能即位,都是兩位先生出力。」何充說:「陛下成龍上天,都是庾冰之力。如果聽我的意見,陛下就看不到今天了。」皇帝面有羞慚之色。七月初四,任命何充為驃騎將軍、都督徐州以及揚州晉陵郡諸軍事、兼領徐州刺史,鎮守京口,避開庾氏兄弟。
【華杉講透】
庾冰要繼續做皇帝的舅舅,不要做皇帝的舅公,以免新皇帝有自己的舅舅,血緣關係比他近,於是他就讓司馬衍立自己的弟弟為繼嗣,反而把親生兒子過繼給其他兄弟。何充呢,對庾冰專權不滿意,在新君即位,向他示好時,還當面說話打皇帝的臉。可見這東晉皇帝,真是弱勢到家了。石勒曾鄙視說「司馬氏以狐媚取天下」,話雖難聽,也是實情。司馬衍要給王導下跪,司馬岳被何充當面打臉,這皇帝當得實在是小心謹慎了。
10 冬,十月,燕王慕容皝遷都龍城,在境內發布赦令。
建威將軍慕容翰對慕容皝說:「宇文氏強盛日久,屢為國患。如今逸豆歸是篡竊得國,人心不服。加上他性識昏庸,手下將帥都沒有才能,國家沒有防衛,軍隊沒有正規編制。臣久在其國,熟悉全國地形;雖然他歸附後趙,但距離太遠,聲勢不接,無益於救援;我們如果發動攻擊,一定百戰百勝。但是,高句麗離我國更近,一直打我們主意。他們知道如果宇文氏敗亡,戰禍下一步就到自己,必定乘虛深入,乘我不備,攻打我國。我們如果留守的兵少,則守不住,留守的兵多,則不足以戰勝宇文氏。這正是心腹之患也,應該先剷除高句麗。我觀察高句麗的勢力,可以一戰而定。宇文氏一向是只求自守,我軍討伐高句麗,他一定不會遠來爭利。攻取高句麗之後,再還師取宇文氏,易如反掌。平定了這兩國,則可盡收東海之利,國富兵強,沒有後顧之憂,就可以圖謀中原了。」
慕容皝說:「好!」準備攻擊高句麗。
進軍高句麗有兩條道路,北道平坦寬闊,南道險要狹窄,眾人都想從北道進軍。慕容翰說:「敵人以常情考慮,一定認為我大軍會從北道而來,所以他們會重兵把守北道,而輕視南道。大王應該率精銳部隊從南道出擊,出其不意,則可一舉攻陷丸都。另外再派一支偏師出北道,就算北道戰敗,他的國都腹心已經崩潰,四肢也就無能為力了。」慕容皝聽從。
十一月,慕容皝親自率勁兵四萬出南道,以慕容翰、慕容霸為前鋒,另外派長史王寓等率兵一萬五千出北道,討伐高句麗。高句麗王高釗果然派弟弟武率精兵五萬在北道布防,自己率羸弱士兵防守南道。慕容翰等先到,與高釗合戰,慕容皝投入大部隊跟隨。左常侍鮮于亮說:「臣以俘虜之身,蒙大王待以國士之恩,不可以不報!今日,臣以死報效!」獨自與數名騎兵衝擊高句麗軍陣,所向摧陷。高句麗陣形動搖,大軍乘勢而上,高句麗兵大敗。左長史韓壽斬高句麗將阿佛和度加,諸軍乘勝追擊,攻陷丸都。高句麗王高釗單騎逃走,輕車將軍慕輿埿追擊,俘虜他的母親周氏及妻子而還。這時,北道戰事也結束,王寓等戰敗,全軍覆沒,於是慕容皝也不再窮追。遣使招降高句麗王,高句麗王拒不出現。
慕容皝準備還師,韓壽說:「高句麗之地,我們不可留兵戍守。如今它的君主逃亡,人民星散,只是潛伏於山谷,等我大軍離去,又重新聚集,收拾餘眾,猶足以為我國禍患。我們可以把高釗父親的屍體帶走,又俘虜了他的生母,等他自己來投降,再還給他,撫慰以恩信,這是上策。」慕容皝聽從。發掘高釗父親乙弗利的墳墓。帶走他的屍體,又收其府庫幾代人積累的財寶,俘虜其男女五萬多口,燒其宮室,摧毀丸都城,還師。
11 十二月二十九日,司馬岳立妃褚氏為皇后。徵召豫章太守褚裒為侍中、尚書。褚裒認為自己是皇后父親,不願在朝廷任事,苦求外出,於是被任命為建威將軍、江州刺史,鎮守半洲。
12 後趙王石虎在鄴城建造高台館閣四十多所,又營建洛陽、長安二宮,工匠四十餘萬人;又想要從鄴城修建高架閣道到襄國,下令河南四州製造南伐武器裝備,并州、朔州、秦州、雍州準備西征物資,青州、冀州、幽州則負責東征大計,全部三五發卒(家裡有三個男丁的徵兵二人,有五個男丁的徵兵三人)。各州負責製造盔甲的有五十多萬人,擔任船夫的有十七萬人,被水淹死、被虎狼吞食的,達到三分之一。再加上公侯、州牧、縣令等各級官員,競相經營私利,百姓失業愁困。貝丘人李弘見眾心怨怒,自稱他的姓名應了讖言書上的預言,當為天子,聯合黨羽,署置百官,事情暴露,被誅殺,連坐者有數千家。
石虎遊獵無度,晨出夜歸,又多微服出行,親自去視察工地。侍中、京兆人韋謏進諫說:「陛下忽視天下之重,而輕行於斤斧之間,如果突然有狂夫之變,雖有智勇,又能怎樣!又,興起徭役,卻不看農時,讓人民無法耕種,怨聲載道,這恐怕不是仁聖之人所忍心去做的吧!」石虎賞賜給韋謏谷帛,但工程項目還是越搞越多,遊獵視察照舊。
秦公石韜有寵於石虎,太子石宣很厭惡。右僕射張離兼領五兵尚書,欲求媚於石宣,對他說:「如今諸侯的軍隊超過限額,應該給他們裁減,以強壯根本。」石宣指使張離上奏說:「秦公、燕公、義陽公、樂平公這四位公爵,允許他們設置屬吏一百九十七人,帳下兵二百人。其餘武裝部隊,允許保留三分之一,其餘士兵五萬,全部配給東宮太子。」於是諸公爵都滿腹怨恨,矛盾更深了。
青州上書說:「濟南平陵城北石虎,一夜之間移到城東南,有狼狐一千餘只尾隨,足跡都踩出一條道路來。」石虎大喜說:「石虎,就是朕啊!從西北移到東南,是天意要讓朕蕩平江南!現在,下令諸州兵明年全部動員,朕當親率六師,以奉天命。」群臣皆賀,上《皇德頌》者一百零七人。石虎下詔:「接到徵兵令的士兵,每五人出車一乘,牛二頭,米十五斛,絹十匹,拒不繳納者斬。」人民以至於賣掉兒子以供應軍需,還是不能辦齊,在道路旁樹上上吊自殺的,一個接一個,沿途相望。
康皇帝
建元元年(公元343年)
1 春,二月,高句麗王高釗派他的弟弟入朝燕國,稱臣,進貢奇珍異寶數以千計。燕王慕容皝於是交還其父親的屍體,但仍扣留他的母親為人質。
2 宇文逸豆歸派國相莫淺渾率兵擊燕,燕國諸將爭相要出戰,燕王慕容皝不許。莫淺渾以為慕容皝怕他,酣飲縱獵,不設防備。慕容皝派慕容翰出擊,莫淺渾大敗,僅僅逃得一命,部眾全部被俘。
3 庾翼為人慷慨,一心要建立功名,不在意虛浮奢華。琅邪內史桓溫,是桓彝之子,娶了南康公主,豪爽有氣概。庾翼和他友善,相互期許,要平定天下。庾翼曾經向成帝舉薦桓溫說:「桓溫有英雄之才,希望陛下不要把他當平常人,或者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妹夫看待,而應該委以方、邵(方叔、邵虎,周宣王時名將,平定蠻夷叛亂)之任,他必定能建立功勳,讓國家渡過難關。」
當時杜乂、殷浩都以才名冠世,唯獨庾翼不看重他們,說:「此輩應該束之高閣,等天下太平了,再慢慢商議他們能擔任什麼職務吧。」殷浩多次推辭徵召聘任,居住在墓園,將近十年。時人都把他比作管仲、諸葛亮。江夏國相謝尚、長山縣令王濛經常去觀察他的舉止動向,以推測江東的興亡。兩人曾經一起去看望殷浩,知道他有安邦定國之志,回來後,互相說:「殷浩不出山,誰來拯救天下蒼生!」謝尚,是謝鯤之子。庾翼邀請殷浩任司馬。皇帝下詔,任命殷浩為侍中、安西軍司,殷浩都不接受。庾翼寫信給殷浩說:「王衍名不副實,表面上是在論道,實際上是與人競賽浮華虛無。明德之君子,身處風雲際會之世,能這樣嗎!」殷浩仍然不出山。
殷浩的父親殷羨為長沙相,貪婪殘暴,庾冰寫信給庾翼,請他照顧殷羨。庾翼回覆說:「殷羨驕橫,大概是自恃有一個好兒子。我也勸說大家,對他寬容。觀察江東之政,官宦豪門,常常成為民之禍患。有時執行法律,卻只針對無權無勢的貧寒之家。比如往年偷石頭城倉米一百萬斛,都是一些強悍將領乾的,卻只是殺了倉管來擔責。山遐為餘姚縣令,查出豪強所隱匿的戶口兩千戶,追繳捐稅,而豪強們一起驅逐他,讓山遐睡覺都不得安枕。這些事,雖然都是前任宰相王導昏庸荒謬的結果,但江東大勢已去,也是原因所在。我們兄弟不幸,陷身於此中,自然不能拔足於風塵之外,而當一起擦亮眼睛,觀察治理。荊州所統轄二十餘郡,唯長沙政績最惡劣,惡劣而不能罷黜,與殺倉管的事有什麼分別呢!」山遐,是山簡之子。
庾翼以滅胡取蜀為己任,遣使東約燕王慕容皝,西約張駿,約期大舉。朝議多認為此事太難,唯獨庾冰與他意見相同,而桓溫、譙王司馬無忌都贊成。司馬無忌,是司馬承之子。
秋,七月,後趙汝南太守戴開率數千人到庾翼處投降。
七月初八,皇帝下詔,朝議經略中原之計。庾翼想要率所部全軍北伐,表舉桓宣為都督司州、雍州、梁州三州及荊州四郡諸軍事,兼梁州刺史,向丹水進發。桓溫為前鋒小督、假節,率眾入臨淮,並徵集,所統轄六個州的奴僕及車、牛、驢、馬,百姓怨怒。
4 代王什翼犍再次向燕國求婚,燕王慕容皝命他獻馬一千匹為聘禮。什翼犍不給,又倨傲,無子婿之禮。八月,慕容皝派世子慕容俊率前軍師慕容評等,攻擊代國。什翼犍率眾避去,燕軍沒有見到人,無功而返。
5 漢主李壽去世,諡號為昭文皇帝,廟號中宗。太子李勢即位,大赦。
6 後趙太子石宣攻擊鮮卑斛谷提,大破之,斬首三萬級。
7 宇文逸豆歸逮捕段遼的弟弟段蘭,送到後趙,並獻駿馬一萬匹。後趙王石虎命段蘭率領他的舊部,鮮卑五千人屯駐令支。
8 庾翼想要將鎮所向北移動到襄陽,擔心朝廷不許,於是上奏說要移鎮安陸。皇帝及朝士都遣使制止庾翼,庾翼於是違詔北行。到了夏口,再上表申請鎮守襄陽。庾翼當時有部眾四萬人,皇帝下詔,加授庾翼為都督征討諸軍事。
之前,車騎將軍、揚州刺史庾冰屢次請求外放,八月初二,任命庾冰為都督荊州、江州、寧州、益州、梁州、交州、廣州及豫州之四郡諸軍事,兼領江州刺史,假節,鎮守武昌,作為庾翼後援。徵召徐州刺史何充為督揚州、豫州、徐州之琅邪諸軍事,兼領揚州刺史,錄尚書事,輔政。任命琅邪內史桓溫為都督青州、徐州、兗州三州諸軍事、徐州刺史,徵召江州刺史褚裒為衛將軍,領中書令。
9 冬,十一月二十二日,大赦。
建元二年(公元344年)
1 春,正月,後趙王石虎享宴群臣於太武殿,有白雁一百餘只,聚集在馬道之南,石虎下令射雁,結果一隻也沒射中。當時各州軍隊集結有一百多萬,太史令趙攬密言於石虎說:「白雁集庭,是宮室將空之象,不宜南行。」石虎相信,於是登臨宣武觀,大閱兵,然後取消軍事行動。
2 漢主李勢改年號為太和,尊母親閻氏為皇太后,立妻李氏為皇后。
3 燕王慕容皝與左司馬高詡謀議討伐宇文逸豆歸。高詡說:「宇文強盛,現在不取,必為國患,伐之必克,但不利於主將。」出來對人說:「我這次去,一定是回不來了,但是忠臣不能逃避。」於是慕容皝親自率兵討伐逸豆歸。任命慕容翰為前鋒將軍,劉佩為副,分命慕容軍、慕容恪、慕容霸及折衝將軍慕輿根率兵,三道並進。高詡即將出發,也不回家向妻子道別,派人囑咐家事,徑直出發。
逸豆歸派南羅城主涉夜干將精兵迎戰,慕容皝派人馳告慕容翰說:「涉夜干勇冠三軍,應稍稍迴避他。」慕容翰說:「逸豆歸將其國內精兵全部交給涉夜干,涉夜干一向有勇名,是他全國所依賴的重將。我只要攻克他,他的國家就會不攻自潰。況且我熟知涉夜乾的為人,雖有虛名,實際上容易對付,不應該迴避他,這會挫敗我軍士氣。」於是進戰。慕容翰親自出馬衝擊敵陣,涉夜干也出陣應戰;慕容霸從側翼邀擊,斬涉夜干。宇文部士卒見涉夜干戰死,不戰而潰。燕兵乘勝追擊,攻克宇文氏都城。逸豆歸逃走,死在漠北,宇文氏由此散亡。慕容皝繳獲其全部畜產、物資、財貨,將其部眾五千多篷帳遷徙到昌黎,開闢疆土一千多里。將涉夜干所居城改名為威德城,留弟弟慕容彪鎮守,還師。高詡、劉佩都中流箭而死。
高詡善於觀察天象,慕容皝曾經對他說:「你有好書,卻不給我看,算是盡忠嗎!」高詡說:「臣聽說,人君只把握要點,人臣執行職責。執要者逸,執職者勞。所以后稷播種,堯並不參與。占候、天文之事,晨夜辛苦,不是至尊應該親自去做的事,殿下要我那些書幹嗎!」慕容皝默然。
當初,逸豆歸侍奉後趙,非常恭謹,進貢絡繹不絕。等到燕人討伐逸豆歸,後趙王石虎派右將軍白勝、并州刺史王霸從甘松出兵救援。後趙軍到,宇文氏已亡,後趙軍攻打威德城,不能攻克,還師。慕容彪追擊,擊破後趙軍。
慕容翰在與宇文氏的戰鬥中,被流箭射中,臥病,長時間沒有痊癒。後來傷勢好轉,在家中嘗試騎馬。有人報告說,慕容翰稱病不出,而實際上在家飛馳騎馬,懷疑他要作亂。燕王慕容皝雖然依靠慕容翰的勇猛和謀略,但內心始終猜忌他,於是賜慕容翰死。慕容翰說:「我負罪出奔,既而又回來,今天死,已經是死得晚了。然而羯賊跨據中原,我不自量,想要為國家盪一華夏。此志不能遂,也沒有遺恨,都是命吧!」於是服毒自殺。
4 代王什翼犍派大人長孫秩前往燕國迎娶新婦。
5 夏,四月,涼州將領張瓘擊敗後趙將領王擢於三交城。
6 當初,後趙領軍王朗對後趙王石虎說:「盛冬雪寒,而皇太子派人伐木建造宮殿,通過漳水運輸,參加勞役的有數萬人之多,怨聲載道,陛下應該乘出遊的機會,下令他停止。」石虎聽從。太子石宣怒。正好天象有變,熒惑星守在房星之旁,石宣指使太史令趙攬對石虎說:「房星為天王,如今熒惑守在旁邊,對應的禍殃不小!應該以貴臣中姓王的來承擔。」石虎問:「誰可以呢?」趙攬說:「最尊貴的就是王領軍了。」石虎捨不得殺王朗,問趙攬其次可以挑誰。趙攬一時反應不過來,順口說:「其次就是中書監王波了。」石虎於是下詔,追究王波之前建議送給成國楛矢石砮的事,將王波腰斬,連同他的四個兒子一起投屍於漳水。不久,又憐憫王波無罪被殺,追贈他為司空,封他的孫子為侯爵。
【華杉講透】
王波禍從天降,連同四個兒子一起被殺,而且是腰斬酷刑。他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就是人家順嘴一句話,說到了他的名字而已。貴為中書監,接近宰相的位置,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星象,父子五人,像五條狗一樣被宰,投入水中祭神。石虎並非信那星象,只是寧可信其有,隨意殺幾個人罷了。
石虎這樣的君王,根本就不把別人當人。而人最大的悲劇,就是人家根本沒把你當人,你還以為自己是人,為他效忠呢。
7 後趙平北將軍尹農攻打燕國凡城,不能攻克,還師。
8 漢國太史令韓皓上書說:「熒惑星守著房星,這是宗廟不修,遭受天譴。」漢主李勢命群臣會議。相國董皎、侍中王嘏認為:「景帝(李特)、武帝(李雄)創立大業,獻帝(李驤)、文帝(李壽)繼承基業,至親不遠,不宜疏遠而斷絕。」(李壽當初別立皇家祭廟,見公元338年記載)於是李勢下令,祭祀成始祖李特、太宗李雄,都稱他們為建立漢國的皇帝。
【華杉講透】
同一個星象,在後趙殺了王波父子,在漢國改了皇家祭廟。有這個星象學說,都是各自利用,別有用心,為自己的目的做解釋。
9 征西將軍庾翼派梁州刺史桓宣攻擊後趙將領李羆于丹水,被李羆擊敗,庾翼貶桓宣為建威將軍。桓宣羞憤成疾,秋,八月初七,去世。庾翼任命長子庾方之為義城太守,代領桓宣部眾;又任命司馬應誕為襄陽太守,參軍司馬勛為梁州刺史,鎮守西城。
10 中書令褚裒堅決推辭朝廷樞機職務。閏八月十四日,任命褚裒為左將軍、都督兗州、徐州的琅邪郡諸軍事、兗州刺史,鎮守金城。
11 皇帝病重,庾冰、庾翼想要立會稽王司馬昱為嗣(司馬紹的弟弟),中書監何充建議立皇子司馬聃,皇帝聽從。九月二十四日,立司馬聃為皇太子。二十六日,皇帝崩逝於式乾殿(得年二十三歲)。二十七日,何充以遺詔奉太子即位,大赦。由此庾冰、庾翼深恨何充。尊皇后褚氏為皇太后。當時穆帝年方二歲,太后臨朝稱制。何充加授中書監,錄尚書事。何充自陳說,自己既已錄尚書,不宜再監中書,太后聽從,再加授為侍中。
何充認為左將軍褚裒,是太后之父,應該總攬朝政,上疏舉薦褚裒參錄尚書。於是任命褚裒為侍中、衛將軍、錄尚書事,原來的持節、督、刺史職務不變。褚裒認為自己是皇帝近親,懼怕被猜忌和攻擊,上疏堅決要求就在地方上鎮守,於是改授都督徐州、兗州、青州三州及揚州之二郡諸軍事、衛將軍、徐州、兗州二州刺史,鎮守京口。尚書上奏說:「褚裒見太后,在公庭則行君臣之禮,私下見則以父女之禮。」太后聽從。
12 冬,十月二十三日,葬康帝於崇平陵。
13 江州刺史庾冰生病。太后徵召庾冰入朝輔政,庾冰推辭,十一月初九,庾冰去世(得年四十九歲)。庾翼為兄長奔喪,留兒子庾方之為建武將軍,鎮守襄陽。庾方之年少,任命參軍毛穆之為建武司馬,輔佐他。毛穆之,是毛寶之子。庾翼還鎮夏口,太后下詔,任命庾翼督江州,又兼領豫州刺史。庾翼辭去豫州刺史職務,又想移鎮樂鄉,太后下詔不許。庾翼仍繕修軍器,大舉開荒種田,積蓄糧食,以圖後舉。
14 後趙王石虎在靈昌津建造黃河大橋,將石頭投入中流,準備築橋。但是,石頭投下之後,就被水流沖走,用了五百多萬人工,橋樑仍然不能建成,石虎怒,斬工匠後作罷。
孝宗穆皇帝上之上
永和元年(公元345年)
1 春,正月初十,皇太后設白紗帷於太極殿,抱著小皇帝,臨朝聽政。
2 後趙義陽公石鑒鎮守關中,徭役繁多,賦稅沉重,文武官員有頭髮長的,就拔下來做成帽穗,還有剩餘,就發給宮女們。長史將拔下來的頭髮送到京師向後趙王石虎報告,石虎徵召石鑒回鄴城,以樂平公石苞替代石鑒鎮守長安。徵發雍州、洛州、秦州、并州十六萬人修建長安未央宮。
石虎喜好打獵,晚年,體胖不能跨馬,於是製造獵車一千乘,定期校獵。自靈昌津南至滎陽東極陽都為獵場,使御史監察其中禽獸,百姓有在皇家獵場侵犯禽獸的,可以處以死刑。於是,民間有美女,或者好牛好馬,御史索取不給的,就誣告他侵犯獵場野獸,處以死刑的有一百餘人。徵發諸州二十六萬人修建洛陽宮殿。徵發百姓牛兩萬頭,配發給朔州牧官。增置女官二十四等,太子宮女官十二等,七十多個公侯封國九等,大肆徵發民女三萬多人,分為三個等級,配發到皇宮、太子宮及各公侯處。太子、諸公侯私自下令采發的,又將近一萬人。各郡縣務求美色,多強奪人妻,殺其夫及夫自殺者三千多人。美女送到鄴城,石虎檢閱,親自評定她們的容貌等級,認為辦事官員非常能幹。因採辦美女而封侯的官員有十二人。荊楚、揚州、徐州之民全部流亡或叛變,郡守和縣令因為不能安撫懷柔,下獄被誅殺者五十多人。金紫光祿大夫逯明趁著侍奉石虎的機會,懇切進諫,石虎大怒,命龍騰衛士將他拉出去處死。
3 燕王慕容皝把耕牛借給貧民,讓他們在王室園囿中耕種,王室收取收成的十分之八,百姓自己有牛耕種的,收稅十分之七。記室參軍封裕上書進諫說:「古代收取十分之一的稅,是天下最公平合理的。到了魏、晉,仁政衰薄,租用官田官牛者,也不過收取十分之六的稅,自己有牛的,收十分之五,都不至於收到十分之七八。自永嘉以來,海內動盪,武宣王(慕容廆)綏之以德,華夷之民,像輪輻向著輪軸一樣,扶老攜幼來歸附,就像赤子之歸父母。所以戶口增加了十倍,其中十分之三四的人,沒有自己的田產。
「殿下繼統以來,南摧強趙,東兼高句麗,北取宇文,拓地三千里,又增加人民十萬戶,現在正應該撤銷全部王室苑囿,把土地分配給新歸附的人民,沒有牛的,官府賜給他牛,不應當再收重稅。況且,以殿下之民的身份使用殿下之牛,那牛不還是殿下所有嗎!不是殿下的,又是誰的呢?如此,則旌旗南指之日,人民誰不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誰還會跟石虎!
「河川溝渠有堵塞的,都應該疏通,天旱時用於灌溉,水災時用於泄洪。一人不耕種,就有人挨餓。更何況遊手好閒的人多達數萬,怎麼能做到家給人足?
「如今,官員太多,虛費糧食俸祿,凡是才能不能勝任的,都應該淘汰。從事工商業的,應限制名額。學生三年無成,就是白白在那裡堵塞英才上進之路,都應當退學回家務農。
「殿下聖德寬明,博採眾議。參軍王憲、大夫劉明都因為進諫忤逆殿下旨意,被主事官員判處死刑,殿下雖然寬恕免死,但還是將他們罷官坐牢。殿下要求臣下諫諍,又將直言之臣治罪,這就好比要去越國,卻向北而行,必定不能達到目的!右長史宋該等阿媚苟且,輕率彈劾直諫之士,自己沒有骨頭,嫉妒別人有,掩蔽君王耳目,他們才是不忠之至。」
慕容皝於是下令,稱:「看了封記室的奏章,孤實在是懼怕!國以民為本,民以谷為命,可撤銷全部苑囿,把土地分配給無田的百姓。實在貧困的,官府再撥付耕牛;財力有餘、願租用官牛的,按照魏、晉舊法,河川溝渠對灌溉及泄洪有益的,令及時修治。如今戰事方興,徵發既多,官員數額還不能減少,等中原平定,再慢慢商議。工商業者、學生,都應當裁減。
「以人臣進言於人主,這是最難的事,雖有狂妄之言,也應當擇其善者而從之。王憲、劉明,雖罪應廢黜,但也因為我的氣量還不夠大,可以都恢復原職,仍居諫司。封先生忠心耿耿,深得王臣之體,賜錢五萬宣示內外,有能陳述我的過失的,不拘貴賤,不必避諱!」
慕容皝雅好文學,經常親臨學校講授,學生多至一千多人,頗有濫竽充數的,所以封裕說到此事。
4 皇帝下詔,徵召衛將軍褚裒,想要任命他為揚州刺史、錄尚書事。吏部尚書劉遐、長史王胡之對褚裒說:「會稽王(司馬昱)令德雅望,是當世周公,足下應將大政授給他。」褚裒於是堅決推辭,回自己藩國。
四月二十三日,任命會稽王司馬昱為撫軍大將軍,錄尚書六條事。司馬昱清虛寡慾,尤其善於談論玄虛,常以劉惔、王濛及潁川韓伯為談客,又延聘郗超為撫軍掾,謝萬為從事中郎。郗超,是郗鑒之孫,少年時卓爾不羈。父親郗愔,沉默寡言,與世無爭,但是非常吝嗇,積錢至數千萬,曾經打開庫房,讓郗超任意拿取,郗超散財施捨給親朋故友,一日散盡。謝萬,是謝安之弟,清曠秀邁,當時也很有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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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晉就這個德性了,滿朝都是名士。名士者,虛名之士,沒有真才實學,而且要鄙視真才之學,鄙視真抓實幹,打擊實學實幹之士。名士治國,不亡也難!
5 燕國龍山出現黑龍、白龍,頭碰頭遊戲,龍角脫落,才離去。燕王慕容皝親自以太牢祭祀,在境內發布赦令,將所居新宮殿命名為和龍宮。
6 都亭肅侯庾翼背上長出毒瘡。表舉兒子庾爰之代理輔國將軍、荊州刺史,委以厚任。司馬、義陽人朱燾為南蠻校尉,率一千人鎮守巴陵。秋,七月初三,庾翼去世(得年四十一歲)。
庾翼部將干瓚等作亂,殺冠軍將軍曹據。朱燾與安西長史江虨,建武司馬毛穆之、將軍袁真等一起,將他誅殺。江虨,是江統之子。
7 八月,豫州刺史路永叛變,投奔後趙,後趙王石虎派他屯守壽春。
8 庾翼死後,朝議皆認為庾氏父子兄弟世代鎮守西方,當地百姓已經習慣安心於他們的治理,應該按照庾翼的請示,以他的兒子庾爰之接任。何充說:「荊楚,是國之西門,戶口百萬。北帶強胡,西鄰勁蜀,地勢險阻,周旋萬里。任用得人則中原可定,不得其人則社稷可憂,正如陸抗所說:『存則吳存,亡則吳亡。』豈能以一個鬍鬚都沒長出來的年輕人來擔當呢!桓溫英略過人,有文武器干。西方之任,沒有比桓溫更合適的。」議論的人又說:「庾爰之肯讓桓溫嗎?如果他舉兵阻攔,恐怕為禍不淺!」何充說:「桓溫足以制服庾爰之,諸君不必擔憂。」
丹楊尹劉惔一向認為桓溫是奇才,但是也知道他有不臣之志,對會稽王司馬昱說:「不能讓桓溫占據形勢重要的地區,對他的官位和名號也應該予以壓制。」勸司馬昱自己鎮守長江上游,以自己為軍司,司馬昱不聽。劉惔又申請派自己去,司馬昱也不聽。
庚辰日(八月無此日),任命徐州刺史桓溫為安西將軍、持節、都督荊州、司州、雍州、益州、梁州、寧州六州諸軍事、兼領護南蠻校尉、荊州刺史。庾爰之果然不敢爭。又任命劉惔監沔中諸軍事,兼領義成太守,替代庾方之。將庾方之、庾爰之遷徙到豫章。
桓溫曾經在雪天出去打獵,先經過劉惔家,劉惔見他裝束嚴整,對他說:「老賊裝備成這樣,想幹嗎?」桓溫笑道:「我不這樣,你能在這裡安坐談話嗎!」
9 漢主李勢的弟弟、大將軍李廣,因為李勢沒有兒子,請求封自己為皇太弟,李勢不許。馬當、解思明進諫說:「陛下兄弟不多,假如再有所廢黜,陛下就更加勢單力孤了。」堅決要求批准。李勢懷疑他們與李廣有陰謀,逮捕馬當、解思明,斬首,並夷滅三族。派太保李弈襲擊李廣於涪城,貶李廣為臨邛侯,李廣自殺。解思明被逮捕時,嘆息說:「國家能夠不亡,是因為我們幾個人還在,現在就危險了!」談笑自若而死。解思明有智略、敢諫諍,馬當一向得人心。他們死後,士兵無不哀之。
10 冬,十月,燕王慕容皝派慕容恪攻高句麗,攻陷南蘇城,留下駐防部隊而返。
11 十二月,張駿伐焉耆,焉耆投降。這一年,張駿分割武威等十一郡為涼州,以世子張重華為刺史;分興晉等八郡為河州,以寧戎校尉張瓘為刺史;分敦煌等三郡及西域都護等三營為沙州,以西胡校尉楊宣為刺史。張駿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假涼王,督攝三州,並開始設置祭酒、郎中、大夫、舍人、謁者等官職,官名皆仿照天朝而稍微改變,車輛、服裝、旌旗,都與王者相同。
12 後趙王石虎任命冠軍將軍姚弋仲為持節、十郡六夷大都督、冠軍大將軍。姚弋仲清儉耿直,不重視威儀排場,說話無所畏避,石虎非常看重他。朝廷大議,都讓他參與決策,公卿皆懼怕他,自甘居於其下。武城左尉,是石虎寵姬的弟弟,曾經進入姚弋仲大營,侵擾其部眾。姚弋仲將他逮捕,數落他說:「你身為禁尉,脅迫小民,我為大臣,親眼所見,不可寬縱。」命左右推出斬首。左尉叩頭流血,左右固執諫勸,才饒他一命。
13 燕王慕容皝認為,古代諸侯即位,都改年號,稱元年,於是開始不用晉朝年號,自稱十二年。
14 後趙王石虎派征東將軍鄧恆率兵數萬屯駐樂安,建造攻城器具,準備攻取燕國。燕王慕容皝任命慕容霸為平狄將軍,駐防徒河。鄧恆怕他,不敢進犯。
永和二年(公元346年)
1 春,正月初一,大赦。
2 正月十四日,都鄉文穆公何充去世。充有器局,臨朝表情嚴肅,以社稷為己任,所選用的官員,都以功勞績效為標準,不對自己的親友有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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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說過,王導沒有私心,沒有私心就是軟實力,就是一種權力。何充能當面說話打臉皇帝司馬岳,看來也是因為他沒有私心,司馬岳知道他不支持自己即位,並不是為了自己的權勢利益,而是一種純粹的觀點。
3 當初,夫餘部落居於鹿山,被百濟國侵略,部落衰落離散,向西遷徙,靠近燕國,而不設防備。燕王慕容皝派世子慕容俊率慕容軍、慕容恪、慕輿根三將軍、騎兵一萬七千人襲擊夫餘。慕容俊居中指揮,軍事都委任給慕容恪。於是攻陷夫餘,俘虜夫餘王夫餘玄及部落五萬多人而還。慕容皝任命夫餘玄為鎮軍將軍,把女兒嫁給他為妻。
4 二月十九日,朝廷任命左光祿大夫蔡謨兼領司徒,與會稽王司馬昱共同輔政。
5 褚裒舉薦前光祿大夫顧和、前司徒左長史殷浩。三月十二日,朝廷任命顧和為尚書令,殷浩為建武將軍、揚州刺史。顧和母親去世,正在守喪期間,堅決推辭不接受,對親近的人說:「古人有脫下喪服出任官職的,那是因為他的才幹足以匡濟天下。像我這樣的人這樣做,只能虧損孝道、傷風敗俗而已。」有見識的人都很稱讚他。殷浩也堅決推辭。會稽王司馬昱寫信給殷浩說:「國家正當厄運,危弊到了極點,足下見識深遠,足以經濟天下。如果還是揖讓退縮,苟且滿足自己的心愿,我擔心天下之事也就到此完結了。足下的去就,就是國家之興廢,家就是國,國就是家,足下應該深思!」殷浩於是就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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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什麼事都沒做過的人,僅憑清談玄理,就有這麼大的聲名,這恐怕是只有晉朝才有的事了。之前說江夏國相謝尚、長山縣令王濛經常去觀察殷浩的舉止動向,以推測江東的興亡,又說:「殷浩不出山,誰來拯救天下蒼生!」如今司馬昱又說:「你不出山,天下就完結了。」又說:「足下去就,則時之興廢。」殷浩真成了士大夫心目中的救世主了。
為什麼呢?這是一種心理現象,一起空談玄理,拜服於對方的「智慧」,也陶醉於自己參與「智慧」,也很有「智慧」的感覺,就像一起吸鴉片,都嗨了。但是,遇上不吸這種鴉片的人,就沒效果了。正如庾翼所說:「此輩應該束之高閣,等天下太平了,再慢慢商議他們能擔任什麼職務吧。「
名士啊名士,名士的全部才能,就是為自己贏得名氣。除了名氣,一無所有。事情都是干出來的,不是談出來的。高談闊論,都是空氣震動而已。
6 夏,四月初一,日食。
7 五月二十三日,西平忠成公張駿薨逝。官屬擁立世子張重華為使持節、大都督、太尉、護羌校尉、涼州牧、西平公、假涼王,在境內發布赦令,尊嫡母嚴氏為大王太后,生母馬氏為王太后。
8 後趙中黃門嚴生厭惡尚書朱軌,正巧久雨不停,嚴生誣告朱軌不修道路,又誹謗朝政,後趙王石虎囚禁朱軌。蒲洪進諫說:「陛下既有襄國、鄴城宮殿,又修長安、洛陽宮殿,修來有什麼用?又製造獵車千乘,環繞數千里以養禽獸,奪人妻女十萬多口以充實後宮,聖帝明王的所為,難道是這樣嗎?如今又以道路不修,要殺尚書。陛下德政不修,天降淫雨,七十天才放晴。天晴剛剛兩天,就算有鬼兵百萬,也不能把道路上的泥濘全部清除,更何況是人!政治刑法如此,天下怎麼辦!後代怎麼辦!希望陛下停止徭役,撤銷苑囿,放出宮女,赦免朱軌,以滿足眾人的期望。」石虎雖不悅,也不怪罪蒲洪,因為他的話,停止了長安、洛陽工程,但還是誅殺了朱軌。又立私論朝政之法,鼓勵下級告發上級,奴僕告發主人。於是公卿以下,朝覲都只以目視打招呼,不再相互來往談話。
9 後趙將軍王擢攻打張重華,襲擊武街,生擒護軍曹權、胡宣,遷徙七千餘戶人家到雍州。涼州刺史麻秋、將軍孫伏都攻打金城,太守張沖請降,涼州震動。張重華徵發境內全部兵馬,派征南將軍裴恆率軍抵禦後趙。裴恆在廣武紮營,構築防禦工事,久而不戰。涼州司馬張耽對張重華說:「國之存亡在兵,兵之勝敗在將。如今朝議推舉將領,大多講資歷和關係。韓信被劉邦拜為大將,並不是他之前有什麼戰功。因為明主用人,舉無常人,只要他的才能足以勝任,則授之以大事。如今強寇在境,諸將不進,人情危懼。主簿謝艾,文武雙全,可以用他抵禦趙兵。」張重華召見謝艾,問他禦敵方略。謝艾請求撥給他士兵七千人,必破趙兵,以報效國家。張重華拜謝艾為中堅將軍,給步騎兵五千人,派他攻打麻秋。謝艾引兵出振武,夜裡有兩隻梟鳥在營門鳴叫,謝艾說:「賭博時,得梟者勝。如今梟鳥鳴叫於營中,正是克敵制勝之吉兆。」進兵與後趙戰,大破後趙兵,斬首五千級。張重華封謝艾為福祿伯。
麻秋攻克金城之時,縣令、敦煌人車濟不降,伏劍而死。麻秋又攻大夏,護軍梁式捆綁太守宋晏,獻出城池,投降麻秋。麻秋讓宋晏寫信招降宛戍都尉、敦煌人宋矩。宋矩說:「為人臣,功既不成,唯有死節耳!」先殺妻子和孩子而後自刎。麻秋曰:「皆義士也。」收葬宋矩一家。
10 冬,漢國太保李奕在晉壽舉兵造反,蜀人多跟從他,部眾發展到數萬人,進攻成都。漢主李勢登城拒守,李奕單騎衝擊城門,被城門守衛射殺,於是其部眾潰散。李勢大赦境內,改年號為嘉寧。
李勢驕淫,不理國事,多居於深宮之中,很少接見公卿,疏遠猜忌舊臣,只信任自己身邊的人,於是讒言並進,刑罰苛濫,中外離心。蜀土之前並無獠人,此時開始從山中走出,自巴西至犍為、梓潼,十餘萬部落布滿山谷,不可禁止,大為民患。加上饑饉,四境之內,遂至蕭條。
11 安西將軍桓溫將要討伐漢國,將佐都認為不可。江夏相袁喬勸他說:「經略大事,不是平常人所能看到的,智者瞭然於胸中,不必等待眾人都贊同。如今為天下之患者,胡、蜀二寇而已。蜀雖險固,比胡虜更弱,要剷除他們,應該先易後難。李勢無道,臣民之心都不依附於他,而且他依仗道路險遠,不修戰備。宜以精兵一萬人,輕裝急進,等他發覺,我軍已出其險要,可以一戰而擒。蜀地富饒,戶口繁庶,諸葛亮用之抗衡中原,如果我們得而有之,是國之大利。議論的人擔心大軍西征,胡人必定窺視我身後,這都是似是而非之論。胡虜聽聞我萬里遠征,以為內有重備,必不敢動。就算他們入侵,沿江諸軍也足以拒守,不必擔憂。」桓溫聽從。袁喬,是袁瑰之子。
十一月十一日,桓溫率益州刺史周撫,南郡太守、譙王司馬無忌伐漢,拜送奏表,即刻出發。委任安西長史范汪留守,加授周撫以督梁州之四郡諸軍事,派袁喬率二千人為前鋒。
朝廷認為蜀道險遠,桓溫部眾人少而深入,都很擔憂,唯獨劉惔認為必勝。有人問他緣故,劉惔曰:「從賭博來看就知道了。桓溫,是非常善於賭博的人,不是必勝,他一定不會下注。只是擔心克蜀之後,桓溫將利用滅漢的聲威和勢力,壓制朝廷而已。」
永和三年(公元347年)
1 春,二月,桓溫軍隊抵達青衣。漢主李勢大舉出兵,派叔父、右衛將軍李福,堂兄、鎮南將軍李權,前將軍昝堅等率領兵眾,從山陽進軍合水。諸將想要在岷江南岸設伏,等待晉軍,昝堅不聽,引兵從江北鴛鴦碕渡江,向犍為移動。
三月,桓溫到了彭模。有人建議分為兩軍,分道並進,以分漢兵之勢。袁喬說:「如今懸軍深入萬里之外,勝則大功可立,不勝則全軍覆沒,正當合勢齊力,以取一戰之捷。如果分為兩軍,則眾心不一,萬一有一路失利,則大勢去矣。不如全軍而進,拋棄煮飯用的鍋碗瓢盆,只帶三天乾糧,以示有去無回的決心,則可必勝。」桓溫聽從,留參軍孫盛、周楚率領老弱殘兵守輜重,桓溫親自率領步兵直指成都。周楚,是周撫之子。
李福進攻彭模,孫盛等奮擊,擊退李福。桓溫挺進,與李權遭遇,三戰三捷,漢兵散退回成都,鎮東將軍李位都迎接桓溫,投降。昝堅到了犍為,才知道桓溫沒有走這條道,還師,從沙頭津渡河,等他回來,桓溫已駐軍於成都十里陌,昝堅部眾不戰而潰。
李勢全軍出戰於成都之笮橋,桓溫前鋒不利,參軍龔護戰死,桓溫馬頭中箭。眾人懼怕,想要撤退,而擊鼓的士兵驚慌出錯,誤鳴進鼓。袁喬拔劍督士卒力戰,於是大破漢軍。桓溫乘勝長驅至成都,縱火燒其城門。漢人惶懼,不再有鬥志。李勢夜裡開東門逃走,到了葭萌,派散騎常侍王幼送降表給桓溫,自稱「略陽李勢叩頭死罪」,之後帶著空棺,雙手綁在身後,親自到桓溫軍門前投降。桓溫為他鬆綁,焚燒棺材,將李勢及宗室十餘人送到建康。延聘漢國司空譙獻之等人為參佐,擢用賢能,表彰善行,蜀人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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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溫勝算並不大,只有一萬人,純屬軍事賭博,是李勢錯誤不斷,讓他僥倖取勝。為什麼呢?桓溫孤軍深入,從孫子兵法的地勢來說,桓溫處於重地,李勢處於散地,什麼散,人心散,因為很容易發生逃兵。桓溫不可能有逃兵,因為沒地方逃;李勢很容易有逃兵,因為個個都可以跑回家等「解放」。這就是為什麼昝堅部眾不戰而潰,都跑回家了。
散地怎麼辦?散地則無戰,不要戰,堅壁清野,把城外百姓和糧食物資全部移進城裡,來不及搬運的東西全部燒掉,然後守城。敵軍沒有給養,他撐不了多久。等他糧食吃完,撤退,再擊其惰歸,保證他一個也回不去。
從戰事發展來看,也是這樣,桓溫破釜沉舟,只帶三天乾糧急行軍。如果李勢不派人出城禦敵,全軍守在成都,桓溫三天就開始挨餓了。
兵法首先不是戰法,而是不戰之法,關鍵在於不戰。李勢根本不需要去找敵人作戰。入侵軍利在野戰、速戰,就像袁喬說的:「取一戰之捷。」而守軍利在堅壁清野,耗死他。李勢步步都錯,接連錯了三步,第一步是不該把軍隊派出去迎敵,第二步是昝堅應該聽諸將意見,埋伏等敵人來,而不是想當然地選一個路線去找敵人,結果撲了一個空。第三是桓溫到了成都城下之後,李勢不應該出戰,應該守城。
講解這個戰例,是因為未來的歷史中,還有很多人會犯同樣的錯誤,比如唐玄宗。
為什麼呢?都是因為著急。著急,無非是著急找死罷了。天大的事,也不要著急。
2 日南(越南美麗縣)太守夏侯覽貪贓枉法,侵奪外國商人,又下令徵調造船用的木材,聲稱將有軍事行動,因此周邊諸國對他十分憤恨。林邑王範文攻陷日南,殺死守軍五六千人,誅殺夏侯覽,以屍祭天。送檄文給交州刺史朱蕃,要求以郡北橫山為界。範文不久撤走,朱蕃派督護劉雄鎮守日南。
3 漢國前尚書僕射王誓、鎮東將軍鄧定、平南將軍王潤、將軍隗文等皆舉兵造反,各有部眾一萬餘人。桓溫親自攻擊鄧定,派袁喬攻擊隗文,都擊破。桓溫命益州刺史周撫鎮守彭模,斬王誓、王潤。桓溫留在成都三十日,凱旋迴到江陵。李勢到了建康,被封為歸義侯。夏,四月二十九日,鄧定、隗文等攻取成都,征虜將軍楊謙丟棄涪城,退保德陽。
4 後趙涼州刺史麻秋攻打枹罕。晉昌太守郎坦認為枹罕城太大,難以防守,想要放棄外城,退入內城布防。武成太守張悛說:「放棄外城,則人心搖動,大勢去矣。」寧戎校尉張璩聽從張悛的話,固守大城。麻秋率眾八萬,挖掘圍城壕溝數重,架雲梯,挖地道,百道並進。城中抵抗,麻秋部眾死傷數萬人。後趙王石虎又派部將劉渾等率步騎兵兩萬人前來會師攻城。郎坦憤恨他的意見不被採用,教唆軍士李嘉秘密帶領後趙兵一千多人登城;張璩督諸將力戰,殺死二百多人,後趙兵才撤退。張璩燒毀後趙軍攻城器具,麻秋退保大夏。
石虎任命中書監石寧為征西將軍,率領并州、司州兵兩萬多人為麻秋等後援。張重華手下將領宋秦等率所部居民兩萬戶投降後趙。張重華任命謝艾為使持節、軍師將軍,率步騎兵三萬進軍臨河。謝艾乘坐輕便馬車,戴著白帽,鳴鼓而行。麻秋望見,怒道:「謝艾一個少年書生,穿戴成這樣,是輕視我嗎!」下令黑槊龍驤三千人馳擊,謝艾左右大為恐懼。有人勸謝艾應該騎馬,謝艾不聽,下車,坐在一個小板凳上,指揮布置,後趙人以為有伏兵,懼不敢進。別將張瑁從小道引兵截斷後趙軍後路,趙軍撤退,謝艾乘勢進擊,大破趙軍,斬其將杜勛、汲魚,斬首俘虜一萬三千人,麻秋單人匹馬逃奔大夏。
五月,麻秋與石寧再率眾十二萬進屯河南,劉寧、王擢攻略晉興、廣武、武街,大軍挺進到曲柳。張重華派將軍牛旋抵禦,退守枹罕,姑臧大震。張重華想要親自出陣拒戰,謝艾堅決諫止。別駕從事索遐說:「國君,是一國之鎮,不可輕動。」張重華於是任命謝艾為使持節、都督征討諸軍事、代理衛將軍,索遐為軍正將軍,率步騎兵兩萬拒戰。別將楊康擊敗劉寧於沙阜,劉寧退屯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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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意見一旦說出來,就成為他的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為什麼呢?因為工作意見,確實和祿位利益有直接聯繫,如果他的意見對了,就能升官發財,如果他的意見被結果證明是錯的,至少他就得不到重用和提拔。所以,當郎坦的意見不被接受,他就希望自己人失敗,甚至要暗地幫助敵人。
這種現象非常普遍,在所有的會議上都有。所以,作為領導者,需要營造的組織文化,不僅是「言者無罪」而已,而是「人人都會錯判,說錯了無所謂」。另一方面,也要注意識別和防範這種自己意見不被採納,就要讓別人搞不成,甚至搞破壞的情況。
5 六月初五,大赦。
6 秋,七月,林邑人再次攻陷日南,殺督護劉雄。
7 隗文、鄧定等擁立已故國師範長生之子范賁為皇帝,以妖言異象迷惑眾人,蜀人多歸附他們。
8 後趙王石虎再派征西將軍孫伏都、將軍劉渾率步騎兵兩萬與麻秋會師,長驅渡過黃河,攻擊張重華,屯兵長最城。謝艾樹立大旗,誓死出兵,有風吹旌旗,指向東南,索遐說:「風為號令,今旌旗指敵,這是天助我軍!」謝艾駐軍於神鳥,王擢與謝艾的前鋒交戰,敗走,回到河南。八月初三,謝艾進擊麻秋,大破趙軍,麻秋逃回金城。石虎聽聞,嘆息說:「當年我以一支軍隊,就平定九州,如今以九州之力困於枹罕。他們那裡有人才,不可圖謀!」謝艾還師,討伐叛變的酋長斯骨真等一萬多部落,全部擊破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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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子兵法》說:「勝可知而不可為。」能否勝利,可以預知,但不可強求。又說:「善戰者勝已敗之敵。」沒有誰能擊敗誰,否則,世界上就沒有那麼多國家,早都全部統一了。所有的失敗,都是他自己敗的,善戰者,就是在看到敵人自己已經敗了的時候,「幫」他一把,摧枯拉朽,兼併他的地盤。如果他君臣一心,人才濟濟,你非要去打,那麼,「攻者不足,守則有餘」,進攻比防守要困難十倍,你攻不下來,而且白白損失自己。
所以,兵法首先不是戰法,而是不戰之法;不是戰勝之法,而是不敗之法。「善戰者,先為己之不可勝,而不失敵之可勝。」立於不敗之地,而不會錯失敵人自己失敗的時機。石虎明白這個道理,涼州不可攻擊,只能等待。至於誰能熬得過誰,就看天命了。
9 後趙王石虎占據十州之地,聚斂金帛,以及外國所獻珍異,府庫財物,不可勝數,猶自以為不足,把前代陵墓全部發掘開,取其金寶。
和尚吳進對石虎說:「胡運將衰,晉當復興,應該苦役晉人,以壓制其氣。」石虎派尚書張群徵發鄴城附近郡縣男女十六萬人,車十萬乘,運土築華林苑及長牆於鄴城北,占地方圓數十里。申鍾、石璞、趙攬等上疏陳述天文錯亂,百姓凋敝。石虎大怒說:「如果苑牆早上建成,我晚上就死,且死而無恨。」催促張群,讓他夜裡點蠟燭,連夜施工,暴風大雨,死者數萬人。郡國前後上貢蒼麟十六隻,白鹿七隻,石虎命司虞張曷柱訓練它們,挽拉皇帝輦車,大朝會時,陳列於殿前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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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苦短啊!當一個人取得成功,其成功之大,大到擁有天下,而他既沒什麼造福於民的情懷,又沒有傳諸萬世的志向,剩下的,就只有生活上的追求了。而這時候,他會發現,追求生活,比打天下還難!為什麼呢?要建一個房子,等房子建成,自己恐怕享受不了幾天就要死了,你看歐洲多少城堡,都是蓋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那主人可能一天都沒享受過。追求美女呢?他也恐慌,自己可能隨時就「不行」了。所以,他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在過,一天不「作」,就覺得荒廢了一天。
所以,我們經常在歷史上看到暴君動員十幾萬、甚至幾十萬人,日夜趕工,不惜「死者數萬」,為他蓋房子,他是在幹什麼呢?是一個可憐人在與時間賽跑!石虎大怒曰:「使苑牆朝成,吾夕沒,無恨矣!」孔子是「朝聞道,夕死可矣」,石虎是朝住進新房子,夕可死矣!
急啊!
所以,我們不要簡單地認為「他怎麼這麼壞」,要理解他的心理,你才知道他如何抉擇進退去留。
九月,石虎命太子石宣出城,祈福於山川,並順路遊獵。石宣乘坐大馬車,以美麗的羽毛編織成華蓋,建天子旌旗,十六個軍團戎卒十八萬,從金明門出城。石虎從後宮登上陵霄觀瞭望,笑道:「我家父子如此,除非天崩地陷,其他還有什麼可愁的!抱子弄孫,日日歡樂罷了。」
石宣所到之處,就讓人列隊為長圍,四面各一百里,驅趕禽獸,到了日暮時分,禽獸都被驅趕到他周圍,派文武百官跪立,一重一重圍起來,炬火照明,亮如白晝,命騎兵一百多人,在中間飛馳射獵,石宣與姬妾乘輦車在高處觀看,野獸全部死光才停止。如果有野獸突圍逃出,從誰圍守的地方逃掉的,有爵位的,就罰沒他的馬,步行一天,沒有爵位的,就鞭打一百鞭。飢餓凍死的士卒有一萬多人,所過三州十五郡,物資儲備全部消耗一空。
石虎又命令秦公石韜出城,從并州到秦州、雍州,排場與石宣相同。石宣憤怒石韜居然跟自己待遇一樣,更加嫉恨。宦官趙生受寵於石宣,無寵於石韜,秘密勸石宣除掉石韜,於是石宣開始有殺石韜的圖謀。
10 後趙麻秋又襲擊張重華部將張瑁,擊敗張瑁軍,斬首三千多人。枹罕護軍李逵率眾七千人投降後趙,黃河以南氐人、羌人都歸附後趙。
11 冬,十月十一日,朝廷派侍御史俞歸到涼州,加授張重華侍中、大都督、督隴右、關中諸軍事、大將軍、涼州刺史、西平公。俞歸到了姑臧,張重華想要稱涼王,不肯受詔,派自己所親信的沈猛私底下對俞歸說:「主公累世為晉忠臣,如今待遇還不如鮮卑人,為什麼?朝廷封慕容皝為燕王,而主公才為大將軍,這如何褒揚勸勉忠賢呢!您應該移書河西地區,共同推舉州主為涼王。人臣出使,如果有利於社稷,自己專斷也是可以的!」
俞歸說:「您的話不對啊!當初三代之王也,最尊貴的爵位是上公;後來周朝衰落,吳、楚開始僭號稱王,而其他諸侯國君也不怪罪他們,只是因為把他們當蠻夷看待罷了;假使齊、魯稱王,其他諸侯豈不四面攻打他們嗎!漢高祖封韓信、彭越為王,很快又將他們誅滅,因為都是權宜之計,並非真心厚待他們。聖上因為貴公忠賢,所以封以上公之爵,委以方伯之任,寵榮已極,豈是鮮卑夷狄可比的呢!況且,我聽說,功有大小,賞有重輕。如今貴公剛剛繼位,就要稱王,如果將來率領河西之眾,東平胡、羯,修復陵廟,迎天子返洛陽,那時候再拿什麼來封他呢?」張重華於是停止。
【華杉講透】
俞歸搗糨糊,胡說八道,張重華也認了。
12 武都氐王楊初遣使來稱藩,朝廷下詔,封楊初為使持節、征南將軍、雍州刺史、仇池公。
13 十二月,振威護軍蕭敬文叛變,殺征虜將軍楊謙,攻陷涪城,自稱益州牧,於是攻取巴西,打通漢中交通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