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接後果

  很多新事物出現的時候，總會有人說，這和我沒啥關係。果真如此嗎？

  有一本名聲很大的科幻小說，叫《三體》，我估計很多人都看過。書里有一個觀點，叫「接觸符號論」。大概意思是，只要外星人一出現，他們還只是個符號，但不管他們是友好還是敵對，都會讓人類文明產生分裂。

  書里具體是這麼寫的：當人類發現三體人要入侵地球，人類就分成了兩派：一個是拯救派，另一個是降臨派，一派歡迎，一派不歡迎。結果是三體人還沒到，這兩派就已經勢不兩立了。

  這是不是和以前的科幻片不一樣？

  比如《外星人E.T.》里，外星人是友好的，我們就和他做朋友；《獨立日》裡面的外星人，想占領地球，我們就拿起武器捍衛家園。總之，人類對外星人是見招拆招，做朋友也行，打仗也奉陪。外星人對人類的影響，取決於他們要幹什麼。

  但是《三體》里的「接觸符號論」不太一樣，它認為外星人對人類的影響，不取決於他們想幹什麼。只要外星人出現，他們還是一個符號，只要人類普遍接受了這個事實，外星人什麼都不用干，就會使人類文明出現分裂，人類自己就會打作一團。

  當然了，這只是科幻小說里的一個假設。但是它說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邏輯，就是一個新事物起作用的方式，不一定是直接的。它表面上的功能當然會引發一些後果，但是影響更大、更深遠的，也許反倒是這個新事物引起的間接反應。

  接下來，就拿我比較熟悉的媒體來舉例子。

  媒體，我們通常理解就是用於傳播信息的。傳播信息主要就是兩個指標，第一是傳播的帶寬，也就是信息量；第二是傳播的速度，也就是效率。不管多先進的媒體，也無非就是把更多信息傳播得更快而已。但是，在實際的歷史進程中，信息傳播工具的每一次疊代，都會引發間接的社會後果，而且影響要深遠得多。

  我們來一個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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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報紙出現之前，公眾輿論這個東西是不存在的。因為民間想傳播一點東西，主要就靠說，但是聲音能傳多遠？而且說的內容經過七嘴八舌一轉述，肯定會面目全非。所以人們很難大範圍地普及一個觀點，更不可能就一個問題達成廣泛的共識。

  但是，有了報紙之後就不一樣了。報紙是17世紀初在歐洲普及的，沒過幾年，歐洲就出現了啟蒙運動。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人們可以通過報紙，把自由、平等、民主等等觀點寫在紙面上，再分發到各個角落，然後達成大範圍的共識。這不就是公眾輿論的源起嗎？

  有了公眾輿論，民間力量的集中爆發就成為可能。所以有歷史學家就說，法國大革命，乃至後來一系列革命的爆發，就是有報紙的結果。

  但是報紙也有局限。首先，你得認字吧；其次，你得在城裡，因為當時的報紙在鄉下是訂不到的；最後，你還得有錢買報紙吧。報紙當時是屬於精英階層的東西。

  後來，當廣播出現的時候，帶來的是又一次信息爆炸。

  因為和報紙比起來，廣播傳播的門檻更低了。不識字、沒錢買報紙都沒關係，你甚至都不用看，一邊幹活一邊聽也行。這麼高的滲透效果，肯定會有人利用它來搞事情。

  希特勒用它搞事情，搞出了納粹獨裁政權。羅斯福也用它搞事情，搞出了溫暖一代美國人的「爐邊談話」。無論是做好事，還是幹壞事，廣播都提供了一種空前強大的社會動員工具。

  不過沒多久，又出了一件新東西，就是電視。電視帶來的改變，表面上看不就是有了圖像嗎？其實遠遠不止於此。

  首先，電視催生了大眾文化。不管是書籍、報刊還是小說，都是書寫文化，不同類型的讀者很容易被分割，比如寫兒童讀物用的是小孩語言，寫女性小說用的是女性語言。這種閱讀文化下，女性往往對男性讀物沒什麼興趣。這麼一來，男女之間即使有著相似的教育水平，他們所接受的信息也大相逕庭。

  但是電視老少男女皆宜，電視興起後，所有的人接受相同的信息，看同樣的電視劇，喜歡同樣的明星，整個社會談論同樣的話題，就出現了文化混同的現象。看過春晚的人都懂，什麼叫電視對一個社會的整合作用。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就是「被觀看」成為了一門大生意，這就對很多產業有了重大影響。舉一個例子——奧運會。

  其實早期的奧運會是禁止職業運動員參加的，因為職業運動員指的就是那些以體育比賽為生的人，參加比賽是為了掙錢。奧運會禁止這些人參加，根本上是為了強調一種純潔的競賽精神。那這個情況為什麼會發生改變呢？根本原因就是電視的出現。

  因為有了電視，看奧運會的人越來越多，它的影響力越來越大，觀眾的需求也越來越重要，這就產生了三個後果：

  第一，運動員訓練越來越專業化，政府就得給運動員發錢作為補貼。這時大家都從中掙錢了，所以再談業餘還是職業已經沒有什麼意義；

  第二，觀眾想看最精彩的比賽，所以最終還是得允許職業運動員參賽；

  第三，藥檢越來越嚴格，但是依然防不勝防。因為在商業化時代，贏得比賽的誘惑實在太大，體育道德出現了嚴重的危機。

  這些後果，都是電視引發的間接後果。

  電視之後，網際網路的出現帶來的改變就更大了，而且大多都是我們說的這種，和媒介表面的特性沒啥關係，是一系列間接後果。總之，很多新事物出現的時候，總會有人說，這和我沒啥關係。果真如此嗎？

  按照《三體》裡面講的「接觸符號論」，它不用跟你有直接的關係，但它是一個大家都接受的符號，就很可能會讓你的生活從此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