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目標退化

2024-09-26 10:36:59 作者: 羅振宇

  KPI是一種目標退化,它既在提高公司的效率,也在導致公司迷失。玩遊戲也是一種目標退化,遊戲設計者讓玩家拼命攢遊戲裡的金幣,交遊戲裡的朋友,爭遊戲裡的勝負,而忘了現實世界的金錢、朋友和競爭。

  有一個詞,叫「目標退化」,意思就是完成了小目標,忘掉了大目標。其實,這不僅是好事,而且還是人類進步的根本動力。甚至可以說,這是大自然驅動人類進步的一個基本機制。

  舉個例子說,一個人在大自然中的目標是什麼呢?人是生命,生命沒有別的目標,就是複製自己,就是傳宗接代,維持物種的延續。對大自然來說,一個人的終極目標就是要多生孩子。可是,再回到我們每一個人身上,這個目標也太粗俗了吧?天天啥事不干,就盯著生孩子養活孩子?我們的價值和理想呢?我們的詩和遠方呢?人類不願意,怎麼辦?

  既然總的大目標你不能自覺完成,那大自然就略施小計,在我們身上植入一些次一級的目標。這些次一級的目標就是我們的一些感受和感情。

  比如餓了,你就要去找飯吃;遇到危險,你就要恐懼;到了溫暖安全的地方,你就會感到舒適;看到美麗的異性,你就會多看上兩眼,不自覺地想親近。這些感受和感情是什麼?用一個電腦術語來說,就是大自然在我們身上安裝的一些「快捷方式」。不用思考,靠達成這些小目標,最終完成大自然賦予我們的維持生存然後傳宗接代、複製生命的大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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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目標退化」,忘掉大目標,只要你去完成小目標。

  其實,在一家公司里也是一樣,大目標是公司健康成長,但是管理層會把這個大目標分解成各種各樣的KPI,交給每一個部門、每一個人去完成,然後合起來,驅動公司成長。這也是一種有用的目標退化。如果每一個員工都想著大目標,想著公司的戰略,這公司就不要幹了。比如有一次,華為的一個新員工,剛進公司,就寫了一份萬言書給老闆任正非,談公司的戰略問題。任正非的批覆是:「此人如果有精神病,建議送醫院治療;如果沒病,建議辭退。」

  在歷史上,只要人類追求效率,最基本的方法,就是這種「目標退化」,把一個大目標轉化成一系列其他的目標。

  比如大目標是考取好大學,但是你總得有能力把這個目標轉化成每天上課好好聽講,按時完成作業吧?所以,「目標退化」是一件好事。

  但是,人類進入現代社會之後,一個新的問題出現了。目標變得空前複雜,達成一個目標的路徑有無窮多種。「目標退化」又變成了人類發展的一個潛在危險。

  德國的一位認知行為學教授做過一個實驗。他先創造了一個小城鎮,當然不是真的城鎮了,是用電腦程式模擬的一個小城鎮。然後,挑選了一些實驗者,讓他們在這個程序里擔任市長,看他們幹得怎麼樣。

  給這些市長的任務是讓他們考慮如何「提高市民的福利」。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實際上並不是。福利是一個複雜的概念,代表很多事物,不做進一步定義,根本就不代表任何東西。

  是提供基本生活保障呢?還是先增加就業?或者先建歌劇院?要說福利,這些都是,可是作為市長,手頭資源有限,應該先解決哪個?

  大部分實驗者都蒙了。有人在超市門口,問來來往往的家庭主婦對城裡的情況有什麼抱怨,結果得到了五花八門的答案:有說狗在大街上亂排泄的,有說公務員效率太低的,有說圖書館不夠好的。你說市長該先干哪一樣?

  有的實驗者甚至連問都不問,乾脆就直接幹起來了。他們的做法是,修理那些壞了的東西。比如路燈、道路。這總沒錯吧?不一定,你注意到它們,只是因為它們最顯眼。就像救護車來到一個事故現場,醫生能根據哪個傷員喊得最大聲、他最先發現哪個傷員為標準,來決定先救誰嗎?當然不行,因為尖叫不停的,可能只是受了輕傷,那些受傷更嚴重的,可能連喊都喊不出來了。當個市長,只會修理東西,其實就等於什麼也沒幹。

  還有一種情況,可能是因為出了問題的地方正好是他熟悉的領域,那他就只幹這個。比如說,有個實驗者有一些社會公益服務的專業經驗,她發現一些在校兒童有不少困難,這是她知道該怎麼辦的領域,於是她就忽略了別的問題,把精力全部集中在這上面。她是根據自己的能力來選擇問題的,也就是說,她沒有解決必須解決的問題,而是解決了她知道如何解決的問題。就這樣,一個市長,如果目標退化了,是不是很危險?

  再舉一個例子。我以前講過《經度》這本書,說的是18世紀英國的鐘表匠約翰·哈里森發明航海鐘的故事。那時候,人們在航海中很難確定自己位置的具體經度,這就導致航船經常偏離航線,造成大量的海難。那解決方案是什麼?就是製造一台在顛簸的船上還能走得準的鍾。

  具體的科學原理我就不說了,反正有一台這樣的鐘,船就能精準給自己定位。這可不是小事,不僅事關人命,而且還涉及國家與國家之間爭奪制海權的重大競爭。

  在這場賽跑中跑在前列的人,就是英國的鐘表匠約翰·哈里森。他用了5年時間做出了第一台航海鍾,被他命名為H 1,可以很好地測量出經度。

  可是這H 1太大了,得改小,這一改就改了4年,等他做出了第二個版本的航海鍾H2,他仍然不滿意,要求再給他時間做出一台更好的。

  這時候,他已經有點抓不住自己的真正目標了。其實H2已經完全足夠用了,整個世界都在期待這個重大發明能夠儘快進入市場,但是哈里森就是不緊不慢。他沉醉在自己的工匠精神裡面,等他拿出第三個版本的航海鐘的時候,他說:「我想我可以斗膽地說,世界上沒有哪一個機械的或數學的東西,在構造上比我這塊表或經度時計更漂亮或精美了。」

  他說得沒錯,H3和後來的兩個版本H4、H5既準確又精美,可以說是完美的藝術品。但是,他花了多少年做這第三個版本?整整19年。這是這個任務的真正目標嗎?當然不是。他完全沒有認識到,他真正的目標應該是儘快製造出可以投入使用的經度測量儀器,挽救無數海員的生命,而不是把航海鍾當作藝術品,精益求精地摳細節。

  在這將近30年的時間裡,又有多少海員的生命被葬送了?如果他能夠確定他真正的目標,這些生命本來是可以挽救的。從救人性命到精緻漂亮,不得不說,他的目標大大退化了。

  其實,類似的現象,今天到處都是。KPI是一種目標退化,它既在提高公司的效率,也在導致公司迷失。玩遊戲也是一種目標退化,遊戲設計者讓玩家拼命攢遊戲裡的金幣,交遊戲裡的朋友,爭遊戲裡的勝負,而忘了現實世界的金錢、朋友和競爭。

  可以說,這個時代所有追求效率的行動、所有商業的努力方向,都是讓你完成某種程度的目標退化,也有的人就真的迷失在退化的目標中了。

  生活在這個時代里的人有多難?把大目標拆小的能力是效率的源頭,這本身已經很難。但是,隨時能從小目標里抬起頭,盯死大目標的能力,更是難上加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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