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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6 08:50:29
作者: (美)弗蘭克·赫伯特
我們說,穆阿迪布已經走了,踏上旅途,走進一片我們從未留下足跡的新大陸。
——《齊扎拉教團信經》導言
沙地旁邊有一道水渠,這是營地植被的邊界。然後是一道岩脊,之後,呈現在艾達荷腳下的,就是開闊無垠的沙漠了。泰布穴地所處的高地聳立在他的身後,伸向夜空。兩個月亮的亮光給穴地鑲上了一道白邊。水渠那兒有一個果園。
艾達荷在沙漠邊停下,回頭看了看靜靜的流水和開滿鮮花的樹枝,還有真實的月亮,加上水中的倒影,一共四個月亮。蒸餾服摩擦著皮膚,滑溜溜的。潮濕的、燧石燃燒般的臭味透過過濾器向他鼻孔襲來。吹過果園的微風像一陣陣冷笑。他靜靜地傾聽著夜的聲音,水溝邊草地有更格盧鼠的沙沙聲;還有貓頭鷹單調的叫聲,迴蕩在岩石的陰影中;沙坡斜面上,滑落的流沙發出上氣不接下氣的噝噝聲。
艾達荷朝流沙發聲的方向轉過身去。
月光下,沙丘上沒有任何動靜。
坦迪斯把保羅帶到了那裡,然後折回來報告情況。從那裡,保羅像一個地地道道的弗雷曼人一樣走向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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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瞎了,真正地瞎了。」坦迪斯說,好像在解釋什麼,「在這以前,他還有幻象可以告訴我們……可是……」
然後聳聳肩。瞎眼的弗雷曼人應該被拋棄在沙漠裡。穆阿迪布儘管是皇帝,可也是弗雷曼人。他已經和弗雷曼人說定了,讓他們保護和養育他的孩子。他是個真正的弗雷曼人。
艾達荷發現,從這裡能看到沙漠的基本輪廓。岩石被月光鑲上了銀邊,在沙地上顯得十分耀眼,剩下的就是綿延不絕的沙丘。
我不應該丟下他的,哪怕僅僅是一分鐘,艾達荷想,我知道他的腦子裡在想些什麼。
「他告訴我,未來已經不再需要他的存在了。」坦迪斯報告說,「他離開我的時候,回頭喊了一句:『現在我自由了。』就是這句話。」
這些人真該死!艾達荷想。
弗雷曼人拒絕派出撲翼飛機或其他任何搜索工具。搜救違背他們的傳統習俗。
「會有一條沙蟲等著穆阿迪布。」他們說,然後開始吟唱禱詞,為被遺棄在沙漠中、準備將水交給夏胡魯的人祈禱,「沙地之母,時間之父,生命之源,讓他過去吧。」
艾達荷坐在一塊平滑的岩石上,定定地盯著沙漠。夜晚遮蔽了一切,沒有任何辦法知道保羅到底去了哪裡。
「現在我自由了。」
艾達荷大聲說著這句話,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有那麼一會兒,他任憑自己的思緒自由飄蕩。他想起他帶著孩提時候的保羅到卡拉丹海濱市場的那一天。太陽照在水面上,發出耀眼的光芒。大海豐饒的產品靜靜地擺在那兒出售。艾達荷還記起了經常為他們彈奏巴厘琴的哥尼·哈萊克,那些歡笑,那些快樂時光。音樂的旋律在他的腦海中跳躍,像咒語一般,引領著他的意識,走進快樂的回憶。
哥尼·哈萊克。哥尼肯定會因為這個悲劇而責備他。
記憶中的音樂漸漸遠去。
他想起了保羅的話:「宇宙中,有些難題是無解的。」
艾達荷開始猜測,在沙漠深處,保羅會怎樣死去。很快被沙蟲殺死?或是慢慢死於烈日之下?穴地里有些弗雷曼人說穆阿迪布永遠不會死,他已進入了神秘的汝赫世界,在那裡,未來的所有可能性都會變成現實。他將在那裡永遠存在下去,直至肉體消失。
他將死去,而我卻無能為力,艾達荷想。
但他漸漸意識到,不留下任何痕跡地死去,或許是一種難得的禮遇——沒有屍骸,什麼都沒有,整個星球就是他的墓地。
門泰特,把精力集中在你自己的難題上吧,他想。
突然想起一句話。這是受命保衛穆阿迪布的孩子的軍官們在交班換崗時的話:「身為軍官,這是我神聖的職責,我將負責……」
單調乏味,自高自大。這句話激怒了他。這句話欺騙了弗雷曼人,欺騙了所有人。一個人,一個偉大的人在那兒默默死去,可這些廢話卻在不痛不癢地,緩慢地說……說……說……
詞語之外的意義在哪兒?那些清晰的、毫不含混的意義在哪兒?在那個無人知曉的地方,帝國權力崛起的地方,被人秘密封存起來,以防別人重新發現。他的意識以門泰特的方式搜尋著。似乎找到了,微微閃爍,像誘惑凡人的女妖的頭髮。她在召喚……召喚那些痴迷的水手進入她的翠綠洞穴……
艾達荷猛地一驚,從意識的忘我狀態中驚醒過來。
原來如此!他想,換了我的話也會這樣。與其面對失敗,還不如讓自己消失!
剛才忘我的一刻仍然清晰地留在他的記憶里。他檢視著它,發現自己的生命在那一刻延伸出去,直至整個宇宙。真實的肉體囚禁在意識那有限的翠綠色洞穴里,可無限的生命卻永存不絕。
艾達荷站了起來,覺得整個身心都被沙漠淨化了。風中的沙子開始飛舞,噼噼啪啪擊打在身後的果樹葉上。夜晚的空氣瀰漫著一股粗糙而乾澀的塵土味,身上的長袍也隨風飄動起來。
艾達荷意識到,遙遠的沙漠深處,一輪巨大的沙暴正在生成,帶著沙塵,捲起陣陣旋渦,發出猛烈的呼嘯聲。飛沙滾滾,像一條無比巨大的沙蟲,足以將人的皮肉從骨骼上撕去。
他就要和沙漠合而為一了,艾達荷想,沙漠將使他最終成就自己。
禪遜尼的思想像純淨的溪水般洗刷著他的靈魂。保羅會繼續行走下去的,他知道。厄崔迪家族的人不會主動把自己交由命運擺布,即使在清楚地意識到這種命運無法避免的時候也不會。
一瞬間,艾達荷觸到了預知幻象,看到未來的人們用談論大海的口氣談論保羅。他一生蒙塵,在沙土中奔走,但水一直伴隨著他。「他的肉體沉沒了,」人們會說,「可他卻遊了上來。」一個人在艾達荷身後清了清喉嚨。
艾達荷一轉身,認出了那個人影,是斯第爾格,他正站在引水渠上方的橋上。
「沒有人能找到他,」斯第爾格說,「但每個人都終究會找到他。」
「沙漠奪去了他的生命——又將他奉為神明。」艾達荷說,「但說到底,他仍是一個闖入者。他給這個星球帶來了不屬於這裡的物質——水。」
「沙漠自有它的道理。」斯第爾格說,「我們歡迎他,將他稱為我們的穆阿迪布,我們的神。我們給了他一個神秘的名字:友索——柱子的基石。」
「他畢竟不是真正的弗雷曼人。」
「可這並不能改變這個事實,那就是我們接受了他……徹底接受了他。」斯第爾格把一隻手搭在艾達荷肩膀上,「所有人都是闖入者,老朋友。」
「你很聰明,對嗎,斯第爾格?」
「還算吧。我很明白我們的人把好端端的宇宙搞得多麼亂七八糟,但穆阿迪布給我們帶來了某種秩序。至少為了這個,人們會記住他的聖戰。」
「他不會把自己遺棄在沙漠裡的。」艾達荷說,「他瞎了,可不會放棄。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有原則的人。他身上流淌著厄崔迪家族的血液。」
「他的水會灑在沙地上。」斯第爾格說,「來吧。」他輕輕抓住艾達荷的手臂,「厄莉婭回來了,她在找你。」
「她和你去瑪卡布穴地了?」
「她幫助清理整治了那些懦弱的耐布,讓他們重新振作起來。他們執行了她的命令……我也是。」
「什麼命令?」
「將叛徒處以死刑。」
「哦。」艾達荷抬頭看了看高處穴地的輪廓,一陣頭暈目眩,「哪些叛徒?」
「宇航公會的人、聖母莫希阿姆、柯巴……還有其他一些人。」
「你殺了一位聖母?」
「是的。穆阿迪布留下話說不要殺她。」他聳聳肩,「可我沒有聽他的,厄莉婭知道我會殺死她。」
艾達荷再次凝視著沙漠,感覺自己終於變成了一個完整的人,能夠清楚地看見保羅所締造的統治模式。判斷策略,厄崔迪家族的訓練手冊上是這樣稱呼這種模式的。人民服從於政府,可被統治者也影響統治者。他懷疑被統治者是否想過,他們的行為對統治者的策略會產生怎樣的影響?
「厄莉婭……」斯第爾格清了清喉嚨,聲音聽上去有些尷尬,「她需要你,需要你在她身邊。」
「但她是女皇。」艾達荷喃喃地說。
「攝政女皇,如此而已。」
「生意必須繼續,財富無處不在。她父親過去經常這麼說。」艾達荷咕噥著。
「你來嗎?我們需要你回來。」斯第爾格窘迫地說,「她幾乎……心神狂亂了。一會兒哭著罵自己的哥哥,一會兒又因為他的離去悲痛欲絕。」
「我馬上就去。」艾達荷答應了他。他聽見斯第爾格離開了。他站在那裡,迎著越來越猛的狂風,任一粒粒沙塵擊打在自己的蒸餾服上,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門泰特意識使他看到了未來的走向。各種各樣的可能性使他眼花繚亂。保羅攪動了一個巨大的旋渦,這個旋渦一旦生成,任何東西都無法阻止它。
貝尼·傑瑟里特姐妹會和宇航公會手伸得太長,因此損失慘重,聲譽掃地。齊扎拉教團因為柯巴和別的高層人員的叛變而搖搖欲墜。保羅最後自願離去,充分顯示了對弗雷曼習俗的尊重和認同,最終贏得了弗雷曼人對他及其家族的忠誠。他現在已經永遠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保羅走了!」厄莉婭哽咽了。她出現了,悄無聲息地站在艾達荷身邊。「他是個傻瓜,鄧肯!」
「不要那樣說!」他呵斥道。
「整個宇宙都會這麼說,我受不了。」她說。
「看在上帝之愛的分兒上,為什麼?」
「看在對我哥哥之愛的分兒上,不是上帝。」
禪遜尼洞察力使他的意識擴張開來。他察覺到她已經沒有了幻象——契妮去世後就沒有了。「你愛的方式很奇怪。」他說。
「愛?鄧肯,他甩甩手就瀟瀟灑灑上路了,哪管身後的世界會混亂成什麼樣!他完全可以平平安安繼續過下去……而且可以讓契妮復活,陪著他!」
「那麼……為什麼他不繼續這樣下去呢?」
「老天啊。」她低語,然後又提高聲音說,「保羅一生都在逃避聖戰,避免被神化。至少,他現在自由了。他選擇了自由!」
「啊,對了——還有那個幻象。」艾達荷迷惑地搖搖頭,「它解釋了契妮的死。他的月亮墜落了。」
「他很傻,對嗎,鄧肯?」
艾達荷的喉嚨因為悲哀而抽緊了。
「真是個傻瓜!」厄莉婭喘著氣,盡力保持鎮定,「好吧,他得到了永生,而我們卻註定死去!」
「厄莉婭,別這麼說……」
「只是太難過了而已,」她聲音很低,「難過。你知道我還得為他做什麼嗎?我要救那個伊勒琅公主的命。那個人的命!你該去聽聽她的悲號。她號啕大哭,淚流不止,把水送給死者;她發誓說她其實是愛他的,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她咒罵貝尼·傑瑟里特姐妹會,說自己要付出畢生心血來養育保羅的孩子。」
「你相信她?」
「有一點可信的味道!」
「啊。」艾達荷輕聲說。最後的結局清清楚楚展示在他的意識中。伊勒琅公主與貝尼·傑瑟里特姐妹會的決裂是最後一步,它使姐妹會喪失了任何攻擊厄崔迪繼承人的本錢。
厄莉婭抽泣起來,身子靠著他,臉埋在他的胸脯上:「哦,鄧肯,鄧肯!他走了!」
艾達荷把自己的嘴唇挨到她的頭髮上。「求求你,別難過了。」他低聲說,感到她的悲哀和自己的混合在一起,像兩條小溪融入了同一個水池。
「我需要你,鄧肯。」她嗚咽著,「愛我!」
「我愛你。」他耳語道。
她抬起頭,月光照著他的臉龐:「我知道,鄧肯。愛是相通的。」
她推開他,握住他的手:「你願意陪我一塊兒走走嗎,鄧肯?」
「無論你去哪裡。」他說。
她領著他,穿過引水渠,消失在山丘底部的黑暗之中,那裡是安全之鄉。
[1] 秒差距,天文單位,1秒差距≈3.26光年。
[2] 齊扎拉教團成員可稱為齊扎拉,後面加上姓名以便區分。——譯者注
[3] 英制長度單位,1英寸=2.54厘米。
[4] 又稱「奧康剃刀」。該定律由14世紀邏輯學家、聖方濟各會修士奧卡姆的威廉提出,主張「如無必要,勿增實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