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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6 08:50:07 作者: (美)弗蘭克·赫伯特

  在我的帝國,生產的增長和收入的提高不能脫節。這就是我命令的主旨。帝國各處,維持收支平衡不成為問題,因為我已經下過不能出現這類問題的命令。我是這個領域中至高無上的權威,無論活著還是死去,我的權威都將持續下去。我的統治就是經濟。

  ——保羅·穆阿迪布皇帝在議會上的指令

  「您留在這兒。」老人說,手鬆開保羅的袖子,「右邊,盡頭那端的第二道門。跟著夏胡魯走吧,穆阿迪布……記住您還是友索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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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羅的嚮導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保羅知道,他的安全官員正等在什麼地方,準備抓住這個嚮導,把他帶到某個地方詳細盤問。保羅希望這個弗雷曼老人能夠逃脫。

  星星已經出現在頭頂。遠處,屏蔽場城牆的那一邊,一號月亮也射出了亮光。但這裡不是開闊的沙漠。在沙漠裡,人們可以在星星的指引下找到回家的路。老人把他帶到了郊區的某個陌生地方,保羅知道的只有這些。

  街道上積滿了厚厚一層沙子,是從步步逼近城市的沙丘上吹過來的。街道盡頭,一盞孤零零的路燈閃著幽暗的光,光線只夠讓人看清這是一條死胡同。

  周圍的空氣充滿蒸餾回收器的味道。那東西肯定沒有蓋嚴,以至於惡臭四溢。水汽泄入夜晚的空氣中,既危險又浪費。我的人民已經變得多麼滿不在乎了啊,保羅想,他們都是水的百萬富翁,完全忘記了厄拉科斯星過去那些悲慘日子:一個人被八個人殺死,殺人者的目的僅僅是得到屍體水分的八分之一。

  我為什麼如此猶豫?保羅疑惑著,這就是末端數過來的第二道門,一看就知道。問題是,這件事必須小心謹慎,做得分毫不差,所以……我才會猶豫不決。

  保羅左邊的角落裡突然響起一陣爭吵聲。一個女人正在厲聲斥罵什麼人。「新修的側屋漏灰,」她罵道,「等著水從天而降嗎?如果灰塵可以漏進來,水分就可以跑出去。」

  畢竟還有人記得節水,保羅想。

  他沿著街道走下去,爭吵聲漸漸消失在他身後。

  水從天而降!保羅想。

  一些弗雷曼人在另外的星球見過那樣的奇蹟。他本人也見過,還下過命令,想讓厄拉科斯也出現同樣的奇蹟。現在想來,這些記憶仿佛屬於另一個人,與自己毫無關係。雨,他們這樣稱呼那種奇觀。剎那間,他想起了自己出生的星球曾有過的暴風雨。在卡拉丹星球上,烏雲密布,電閃雷鳴,空氣潮濕,大滴大滴的雨點擂鼓般打在天窗上,像小溪一樣從屋檐上流下。排水溝把這些雨水排進河裡。渾濁暴漲的河水從皇家果園流過……光禿禿的樹枝被雨水淋濕,閃閃發光。

  保羅在街上走著,雙腳陷在淺淺的流沙里。一時間,沾在鞋上的仿佛是他童年時代的泥漿,但緊接著,他又回到了這個沙的世界,回到了滿是沙塵、風沙蒙面的黑暗中。未來懸在他面前,嘲弄著他。乾燥枯澀的生活包圍著他,像控訴著他的罪孽。這一切都是你做出來的!你使這個文明變得冷漠無情,充滿了告密者,你使這個民族只會用暴力解決一切問題……日甚一日的暴力……無休無止的暴力——他憎恨這一切。

  腳下是粗糲的沙石。他在幻象中見過它們。右邊出現了一個深色的長方形門洞,黑黢黢的:奧塞姆的房子,命運選中的房子。和周圍別的房子完全一樣,但時間擲下了骰子,選中了它,它便頓時不同於其他任何房子了。這是一個奇異的地方,將在歷史記錄上留下它的名字。

  他敲開了房門。門縫透出門廳暗淡的綠光。一個侏儒探出頭來望了望,孩子般的身軀上長著一張老人的臉,是一個他在預知幻象中從未見過的幽靈般的人物。

  「您來了。」「幽靈」開口了。他朝旁邊讓開一步,舉動中沒有絲毫敬畏,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請進!請進!」

  保羅猶豫了。幻象中沒有侏儒,除此之外所有東西都和他的預知幻象完全相同。幻象的偏差無關宏旨,並不影響向無盡未來延伸的幻象主體的真實性。正是這些偏差才給了他勇氣,使他心存希望。他看了一眼身後的街道上空。他的月亮從重重陰影中露了出來,像一顆閃亮的乳白色珍珠。這個月亮糾纏著他,使他惶惑不已。它到底是怎樣墜落的呢?

  「請進。」侏儒再次邀請。

  保羅進去了,只聽身後的房門砰的一聲,在防止水汽外泄的密封槽中鎖上了。侏儒在他前面帶路,大腳板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他打開一道精巧的格柵門,走進蓋有屋頂的院子,手一指:「他們等著您呢,陛下。」

  陛下,保羅想,就是說,他知道我是誰。

  沒等保羅仔細琢磨這個新發現,侏儒已經從旁邊的一條走廊溜走了。希望在保羅心中翻卷著,像一陣狂亂的風。他走過院子。這是一個晦暗陰沉的地方,有一股讓人沮喪的噁心氣味。這個院子的氛圍讓他有些畏縮。兩害相權取其輕同樣是一種失敗嗎?他沒有把握。他在這條路上已經走了多遠?

  光線從遠端牆上的一道窄門射了出來。有人在暗中觀察著他,他強壓下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不理會那股難聞而不祥的味道,走進門洞,來到一個小房間。以弗雷曼人的標準,這個地方簡直沒什麼裝飾,只在兩面牆上掛著海瑞格幔帳。一個男人面對門坐在一個深紅色的軟墊上。左邊一道門後毫無裝飾的牆上晃動著一個女人的身影。

  幻象攫住了保羅。未來正是沿著這條道路發展的。可幻象中為什麼沒有出現那個侏儒?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偏差?

  一瞥之下,感官已將整個房間的情況探查得一清二楚。這地方雖然陳設簡單,收拾得卻十分認真。一面牆上的掛鉤和支架表明那裡曾經懸掛著幔帳。保羅知道香客們肯為真正的弗雷曼手工製品付出高昂的價錢。富有的香客把沙漠掛毯視為珍寶,作為朝聖的紀念。

  禿牆上新刷的石膏白灰仿佛在指控保羅的罪行。剩下兩面牆壁掛著破爛的幔帳,進一步增強了他的負罪感。

  他右側的牆邊放著一個狹窄的架子,上面擺了一排肖像,大多數是留著鬍子的弗雷曼人,有的穿著蒸餾服,掛著貯水管;有的穿著帝國軍服,背景是奇異的異星世界。最常見的景色是大海。

  坐在軟墊上的弗雷曼人清了清喉嚨,保羅回過頭來看著他。這人就是奧塞姆,和他在幻象中看到的一模一樣:精瘦的脖子鳥頸般細長,顯得過分虛弱,難以支撐那顆碩大的頭顱;兩邊臉極不對稱,被毀了容——橫七豎八的疤痕蛛網般分布在左邊臉頰上,另一邊臉上的皮膚卻完好無損;下垂而潮濕的眼睛流露出誠懇的眼神,是一雙弗雷曼人儘是藍色的眼睛。一隻小錨般的大鼻子把臉分成了兩半。

  奧塞姆的軟墊放在一張褐色地毯中央。地毯已經很舊了,露出許多栗色和金色的線頭。軟墊上滿是磨損的斑點和補丁,可是墊子周圍的每一小塊金屬都被打磨得鋥亮—— 肖像架、書架邊框和支架,以及右邊一個低矮方桌的基座,等等。

  保羅朝奧塞姆完好的那半邊臉點點頭:「很高興見到你,還有你的住所。」這是老朋友及穴地夥伴見面時通常的問候語。

  「又見到你了,友索。」

  說出保羅部落名字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的顫音。毀容的那半邊臉上,呆滯下垂的眼睛從羊皮紙般乾澀的皮膚和疤痕中抬起來。這半邊臉上殘留著灰色的胡茬,下巴上掛著粗糙的皮屑。說話的時候,奧塞姆的嘴巴扭動著,露出嘴裡銀色的金屬假牙。

  「穆阿迪布永遠不會對弗雷曼敢死隊員的呼喚置之不理。」保羅說。

  藏在門洞陰影里的女人動了一下:「斯第爾格倒是這麼誇口來著。」

  她走到了光線下。她的長相與那個變臉者假扮過的麗卡娜十分相像。保羅想起來了:奧塞姆娶的是姐妹倆。她有著灰色的頭髮,巫婆般尖利的鼻子,食指和拇指上像織布工人一樣結滿老繭。在穴地的日子,一個弗雷曼女人會非常驕傲地展示自己手上的勞動痕跡。可現在,當她發現保羅盯著自己的手時,卻很快把它縮進自己淡藍色的長袍下。

  保羅記起了她的名字——杜麗。可讓他吃驚的是,他記起的是還是個孩子時的她,而不是出現在他幻象中的此時的她。這是因為她聲音里那種怨天尤人的調子,保羅告訴自己,還是個小孩子時,她就喜歡抱怨。

  「你們在這裡見到了我。」保羅說,「如果斯第爾格不同意的話,我能來這兒嗎?」他轉身對著奧塞姆,「我身上有你的水債,奧塞姆。命令我吧。」

  這是弗雷曼穴地中兄弟間直截了當的對話方式。

  奧塞姆虛弱地點點頭,這個動作顯然讓他纖細的脖子有些難以承受。他抬起標誌著優裕生活的左手,指著自己被毀掉的那半邊臉,「我在塔拉赫爾星染上了裂皮病,友索。」他喘息著說,「就在勝利之後,當我們所有……」一陣劇烈的咳嗽使他停了下來。

  「部族的人很快就要來收他身體裡的水了。」杜麗說。她走近奧塞姆,把一個枕頭靠在他身後,扶住他的肩頭,直到咳嗽過去。保羅發現,她還不是很老,可臉上完全是絕望的表情,眼睛裡飽含痛苦。

  「我會替他請些醫生來。」保羅說。

  杜麗回過頭,單手叉腰。「我們有醫生,和您的醫生一樣好。」她下意識地朝左邊光禿禿的牆上瞥了一眼。

  好醫生是非常昂貴的,保羅想。

  他焦躁不安。幻象緊緊壓迫著他,但他仍然意識到了幻象與現實之間的細微偏差。他該如何利用這些偏差?未來像一團亂麻,化為現實時總是會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但還沒有實現的未來仍舊是老樣子,理不出個頭緒,讓人沮喪不已。未來在這間屋子裡漸漸成形,但他卻明確地意識到,如果他試圖打破正在這裡形成的模式,未來將轉變成可怕的暴力。意識到這一點,保羅驚恐不已。未來向現實的流動看似不緊不慢、迂緩溫和,但其中卻蘊藏著無法遏止的力量,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說吧,你想要我做什麼?」他大聲說。

  「在這種時刻,奧塞姆難道不能要求一個朋友站在他的身邊嗎?」杜麗問,「難道一個弗雷曼敢死隊員非把他的遺體交給陌生人處置不可嗎?」

  我們是泰布穴地的戰友,保羅提醒自己,她有權斥責我所表現出來的冷漠無情。

  「我願意盡我所能。」保羅說。

  奧塞姆又爆發出一陣咳嗽。平息下來後,他喘著氣說:「有人背叛您,友索。弗雷曼人陰謀反叛您。」然後,他嘴巴大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嘴角湧出陣陣白沫。杜麗用長袍的一角擦拭著他的嘴。保羅看出了她臉上的惱怒表情:這些水分完全被浪費掉了。

  保羅憤慨不已。奧塞姆竟然落了個這種下場!一個弗雷曼敢死隊員理應得到更好的結局。可現在沒有選擇——無論是敢死隊員,還是他的皇帝,都別無選擇。這是奧卡姆的剃刀[4]:一切蕪雜都已刪削盡淨,只剩下最基本的因素,彼此對立,非此即彼。稍有偏差便會帶來無盡的恐怖。恐怖不僅僅是針對他們,還針對全人類,連那些一心想摧毀他們的人都不例外。

  保羅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望著杜麗。她凝視著奧塞姆,那種絕望、企盼的神情使保羅心裡一緊。絕不能讓契妮用這種眼神看我,他告訴自己。

  「麗卡娜說你有個口信。」保羅說。

  「我那個侏儒,」奧塞姆喘息著,「我買了他,在……在……在一顆星球上……我記不得他的名字了。他是一個人類密波傳信器,一件被特萊拉人丟棄的玩物。他身上記錄了所有名字……反叛者的……」奧塞姆停下來,顫抖著。

  「您提到麗卡娜。」杜麗說,「您一到這裡,我們就知道她已經平安地到了您那裡。如果您認為這是奧塞姆加在您身上的新債,麗卡娜就是支付這筆債務所需的全部金額。公平交易,讓她平安歸來,友索。帶上那個侏儒,走吧。」

  保羅勉強壓下一陣顫抖,閉上了眼睛。麗卡娜!那個真正的女兒已經變成了一具沙漠裡的乾屍,被塞繆塔迷藥摧毀,遺棄在風沙之中。保羅睜開眼,說:「你們本來隨時都可以來找我,無論什麼事……」

  「奧塞姆有意避開您,這樣一來,別人或許會把他當成恨你的那些人中的一員,友索。」杜麗說,「在我們屋子的南面,街的盡頭,就是您的敵人們聚會的地方。這也是我們選擇這間陋室的原因。」

  「那麼叫上那個侏儒,我們一起走,馬上離開。」保羅說。

  「看來您沒有聽明白我的意思。」杜麗說。

  「您必須把這個侏儒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奧塞姆說,聲音里突然爆發出一股奇異的力量,「他身上帶著唯一一份所有反叛者的記錄。沒有人猜到他有這樣的才能。他們以為我留著他只是好玩。」

  「我們不能走。」杜麗說,「只有您和這個侏儒可以走。大家都知道……我們是多麼窮。我們已經放出風聲說要賣掉侏儒。他們會把您看成買家。這是您唯一的機會。」

  保羅檢視著自己記憶中的幻象:在幻象中,他帶著反叛者名單離開了這兒,可他始終看不到這名單是如何帶走的。很明顯,別的某種預知能力保護著這個侏儒,使他無法看到。保羅想,所有生物原本一定都各有自己的宿命,但種種力量都在扭曲這種宿命,在種種引導和安排之下,它終於發生了偏差。從聖戰選擇了他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感到威力無比的大眾力量包圍了他,控制著他前進的方向。他現在還保存著一絲自由意志的幻想,但它只不過相當於一個無望的囚徒,徒勞無益地搖晃著自己的牢籠。他的禍根就是,他看到了這個牢籠。他看到了它!

  他仔細傾聽著屋子裡的動靜:只有四個人——杜麗、奧塞姆、侏儒,還有他自己。他呼吸著同伴們的恐懼和緊張,他感應到了躲藏在暗處的監視者——他的手下、遠遠地盤旋在空中的撲翼飛機……還有別的人……就在隔壁。

  我犯了個錯誤,不應該懷有希望,保羅想。但對希望的幻想本身卻給他帶來了一絲扭曲的希望。他感到自己或許還能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

  「叫那個侏儒來。」他說。

  「比加斯!」杜麗叫道。

  「你叫我?」侏儒從後院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擔憂而警覺的表情。

  「你有了新主人,比加斯。」杜麗說,她盯著保羅,「你可以叫他……友索。」

  「友索,柱子的基石的意思。」比加斯自己把意思翻譯出來,「友索怎麼可能是基石呢?我才是生命的最下層。」

  「他總是這樣說話。」奧塞姆帶著歉意說。

  「我不說話。」比加斯說,「我只是操縱一台叫作語言的機器。這台機器嘎吱作響,破爛不堪,可它是我自己的。」

  一個特萊拉人造出的玩物,卻很有學問,十分機警,保羅想,特萊拉人從未丟棄過這樣貴重的東西。他轉過身,琢磨著這個侏儒。對方那雙圓滾滾的香料藍眼睛直愣愣地瞪著他。

  「你還有什麼別的才能,比加斯?」保羅問。

  「我知道我們應該什麼時候離開。」比加斯說,「很少有人具備這種才能。任何事情都有個結束的時候——知道結束,才能為其他事開個好頭。讓我們開始吧,該上路了,友索。」保羅再次檢查著保存在自己記憶中的預知幻象:沒有侏儒,但這個小個子的話很對。

  「剛才在門口的時候,你叫我陛下。」保羅說,「這就是說,你知道我是誰?」

  「我不是已經管您叫陛下了嗎,陛下?」比加斯說著,咧嘴笑了,「您不只是基石友索。您是厄崔迪皇帝,保羅·穆阿迪布。而且,您還是我的手指。」他伸出右手的食指。

  「比加斯!」杜麗厲聲說,「別玩火,別耍弄命運。」

  「我只是耍弄耍弄我的手指頭啊。」比加斯抗議起來,聲音吱吱呀呀的。他指著友索:「我指著友索。我的手指難道不是友索本人嗎?或者,它代表某種比基石的位置更低的東西?」帶著嘲弄的笑意,他把手指伸到眼睛前面細細查看,先看一面,再看另一面:「啊哈,原來它只不過是一隻手指而已。」

  「他老是這樣,吵吵嚷嚷,喋喋不休。」杜麗說,聲音裡帶著憂慮,「我想,就是因為這個,特萊拉人才會丟棄他。」

  「我不喜歡別人像主子一樣保護我,」比加斯說,「可我現在卻有了一位新主子。這根手指可真是妙用無窮啊。」他瞅了瞅杜麗和奧塞姆,眼睛奇怪地閃閃發亮,「把我們黏合在一起的黏合劑是很不牢靠的。幾滴眼淚,我們就分開了。」侏儒轉了個360度的圈子面對保羅,大腳板踩得地板嘎吱作響。「啊,我的主人!我走過多麼漫長的道路,總算找到您了。」

  保羅點點頭。

  「您會很仁慈嗎,友索?」比加斯問,「我是一個人,您也知道,人的模樣塊頭各不相同,站在您面前的就是其中的一員。我的肌肉不發達,可我的嘴巴很有勁兒;我吃得不多,可要填飽卻很費事。隨您的意使喚我吧,把我掏空也不怕,我肚子裡總有乾貨,比您送進去的飼料多得多。」

  「我們沒工夫聽你那些愚蠢的俏皮話。」杜麗厲聲說,「你們該去了。」

  「我的俏皮話都是雙關語,」比加斯說,「而且它們也不完全是愚蠢的。『去了』,友索,就是成為逝者的意思。是嗎?那麼,就讓逝者逝去吧。杜麗一語道出了事實,而我正好有聽出事實的才能。」

  「這麼說,你能感知真相?」保羅問。他決心再等等,耗到自己幻象中動身的那一刻。隨便做什麼,總比打破既定的未來時間線、弄出新結局要好。在他的幻象中,奧塞姆還有話要說,除非未來已經改變,進入了更可怕的隧道。

  「我能感知現在。」比加斯說。

  保羅注意到侏儒變得越來越緊張。難道這小人意識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比加斯會不會也有預知能力,正是這種預知能力使他沒有出現在自己的幻象之中?

  「你問過麗卡娜的情況嗎?」奧塞姆突然問,用他的一隻好眼睛注視著杜麗。

  「麗卡娜很安全。」杜麗說。

  保羅低下頭掩飾自己的表情,以免他們看出自己在撒謊。安全!麗卡娜已經變成了灰,埋在一個秘密墓穴里。

  「那就好。」奧塞姆說,誤將保羅的低頭看成了認可,「這麼多糟糕事中,總算還有個好消息,友索。我不喜歡我們創造的這個世界,您知道嗎?自由自在生活在沙漠的時候比現在好,那時我們的敵人只有哈克南家族。」

  「許多所謂的朋友和敵人,其間只有一道細線。」比加斯說,「只要劃下這道線,那就沒有什麼開始,也沒有什麼結束了。讓我們結束這道線吧,我的朋友們。」他走到保羅旁邊,兩隻腳緊張地挪動著。

  「你剛才說你能感知現在,這是什麼意思?」保羅問。他想儘量拖延時間,刺激這個侏儒。

  「現在!」比加斯顫抖著說,「現在就走!現在就走!」他拽住保羅的長袍,「我們現在就走吧!」

  「他是個碎嘴子,老是喋喋不休,不過沒什麼惡意。」奧塞姆說,聲音中充滿愛憐,那隻好眼睛凝視著比加斯。

  「就算碎嘴也能發出啟程的信號,」比加斯說,「眼淚也行。趁現在還有時間重新開始,讓我們去吧。」

  「比加斯,你害怕什麼?」保羅問。

  「我害怕正在搜尋我的幽靈。」比加斯咕噥著,他的前額上滲出一層汗珠,臉頰扭曲著,「我害怕那個什麼都不想、誰都不要,卻一心只想著我的東西——那東西又縮回去了!我害怕我看得見的東西,也害怕我看不見的東西。」

  這個侏儒確實擁有預知力量,保羅想。比加斯和他一樣,也看到了那個可怕的未來。他的命運也同他一樣嗎?這個侏儒的預知力量到底有多強?和那些胡亂擺弄沙丘塔羅牌的人一樣?或者遠為強大?他看到了多少?

  「你們最好趕緊走。」杜麗說,「比加斯是對的。」

  「我們逗留的每一分鐘,」比加斯說,「都是在拖延……在拖延現在!」

  但對我來說,每拖延一分鐘,我的罪孽便遲一分鐘到來,保羅想。他想起了許久以前的往事:沙蟲呼出陣陣毒氣,沙土從它的牙齒上一股股撒落下來。他的鼻端又嗅到了記憶中的氣息:又苦又澀。命中注定的那隻沙蟲正等待著他,他能感應到,感應到那所謂的「沙漠中的葬身之處」。

  「艱難時世啊。」他說,以此回答奧塞姆關於時代變遷的那句話。

  「弗雷曼人知道在艱難時世里應該怎麼做。」杜麗說。

  奧塞姆無力地點點頭,表示贊同。

  保羅瞥了一眼杜麗。他本來就沒指望得到別人的感激,他的負擔已經夠重了,再也難以承受感激之情。但是,奧塞姆的痛苦和杜麗眼中流露的怨憤動搖了他的決心。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值得嗎?

  「拖延沒有意義。」杜麗說。

  「做您必須做的事吧,友索。」奧塞姆喘息著。

  保羅嘆了口氣。在他的幻象中,這些話出現過。「一切總歸會有一個了結。」他說,完成了幻象中的對話。他轉過身,大踏步走出房間,只聽比加斯噼啪噼啪的腳步聲在後面跟著。

  「逝去,逝去。」比加斯一邊走一邊咕噥著,「逝去的人和物,就讓它們去到它們應該去的地方吧。這一天真夠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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