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結 案

2024-09-26 08:32:13 作者: (美)艾薩克·阿西莫夫

  恩德比局長眯起雙眼,兇巴巴瞪著貝萊。「你想做什麼?昨天上午,你在法斯陀夫的穹頂屋就試過一次,別再來這套了,拜託。」

  貝萊點了點頭。「我知道,上次是我搞錯了。」

  他氣咻咻地想:後來又錯了一次,可是現在,這一回,可不會……

  但這個想法隨即消逝,就像是受到了正子阻尼器的阻擋。

  他說:「你自己來判斷吧,局長。假設不利於我的證據是偽造的,請設身處地替我想一想,看看你都能想到些什麼。問問你自己,有誰能夠偽造這個證據?答案很明顯,一定是知道我昨晚去過威廉斯堡發電廠的人。」

  「好吧,那會是誰呢?」

  貝萊說:「昨天走出食堂之後,我被一群懷古分子跟蹤。後來我甩掉了他們,或者應該說我這麼以為,但事實顯然並非如此,他們至少有一個人看到我穿過那家發電廠。你該了解,我那麼做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要擺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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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局長考慮了一下。「克勞沙?他也在其中嗎?」

  貝萊點了點頭。

  恩德比局長說:「好吧,我們會再偵訊他。如果他知道任何內幕,我們一定會問出來。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些什麼,利亞?」

  「慢著,別忙著打發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嗯,我來琢磨一下。」局長雙手緊緊交握,「克勞沙看見你走進威廉斯堡發電廠,也或許是他的同黨看到之後,再把這個消息傳給他,於是他決定利用這件事來陷害你,令你退出調查。你是這個意思嗎?」

  「相當接近。」

  「很好。」局長似乎越來越投入,「他自然知道你太太隸屬於他們的組織,所以你絕不允許自己的私生活遭到深入探查。他認為你寧願辭職,也不會挺身對抗這個間接證據。對了,利亞,要不要真的考慮辭職?我是說,如果情勢對你實在不利,我們可以把事情壓下……」

  「百萬分之一的可能都沒有,局長。」

  恩德比聳了聳肩。「好吧,我說到哪裡了?喔,對,於是他弄到一個阿爾法噴射器,想必是從發電廠的同謀那兒取得的,然後,他又叫另一個同謀下手毀掉機·山米。」他輕敲著桌面,「沒說服力,利亞。」

  「為什麼?」

  「太過牽強附會,需要太多同謀了。我忘了說,不論是昨晚或太空城謀殺案發生之際,他都有堅不可摧的不在場證明。我們幾乎立刻就查了出來,不過,只有我知道為何要特別調查後者。」

  貝萊回應道:「我從來沒說是克勞沙乾的,局長,都是你說的。那個懷古組織的成員個個都有嫌疑,克勞沙會被我們揪出來,只是因為丹尼爾剛好認出他的臉。我甚至並不認為他在那個組織中有多麼重要,不過話說回來,他背後倒是有件奇怪的事。」

  「什麼事?」恩德比狐疑地問。

  「他竟然知道潔西是他們的成員。請你想想,難道那個組織的成員他通通認識嗎?」

  「我不知道。反正他認識潔西就對了,或許因為她是警察的妻子,所以地位特殊;或許是這個緣故,他才對她有印象。」

  「你說他自動供了出來,說耶洗別·貝萊是他們的成員。他是這麼說的嗎?耶洗別·貝萊?」

  恩德比點了點頭。「我一再對你強調,是我親耳聽到的。」

  「那就有趣了,局長。早在班特萊出生之前,潔西就不再用耶洗別這個名字,從無例外,我非常肯定。而她加入懷古組織,是在班特萊出生之後,這點我也相當肯定。所以說,克勞沙怎麼會稱呼她耶洗別呢?」

  局長突然滿臉通紅,連忙解釋:「喔,既然這樣,或許他說的是潔西,是我下意識地改成了正式的說法。事實上,我現在相當確定,他的確是說潔西。」

  「在此之前,你相當確定他說的是耶洗別,我問過你好幾次。」

  局長提高了音量。「你該不是說我在撒謊吧?」

  「我只是懷疑或許克勞沙什麼也沒說,我只是懷疑這都是你編造的。你認識潔西已有二十年,所以你知道耶洗別這個名字。」

  「你腦袋有問題,老弟。」

  「是嗎?今天吃完午餐之後,你到哪裡去了?你至少有兩個鐘頭不在辦公室。」

  「你在質問我嗎?」

  「我還要替你回答呢,你去了威廉斯堡發電廠。」

  局長站了起來,看得出他的額頭正在冒汗,兩側嘴角則有白色的乾燥斑點。「他媽的,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難道你沒去?」

  「貝萊,你被停職了,把證件交給我。」

  「別急,聽我說完。」

  「我不想聽。你心懷不軌,你和魔鬼一樣邪惡,真沒想到,你居然用這麼低賤的方法想讓我,身為局長的我,看來像是在設計陷害你。」他氣到講不出話來,不知所云地尖叫了一陣子,才勉強喘著氣說:「事實上,你已經被捕了。」

  「不,」貝萊堅定地說,「別急,局長,我的手銃正指著你呢。我瞄得很準,隨時可以發射。別想唬弄我,拜託,因為我已經沒有退路了,但我一定要把話講清楚。然後,愛怎麼處置隨便你。」

  朱里斯·恩德比瞪大眼睛,緊盯著貝萊手中的殺人武器。

  他結結巴巴地說:「這足以讓你關二十年,貝萊,而且是在大城最底層的監獄。」

  機·丹尼爾突然採取行動,他緊緊抓住貝萊的手腕,但仍心平氣和地說:「我不能讓你這麼做,以利亞夥伴,你絕對不能傷害局長。」

  「你,抓住他,這是第一法則!」自從機·丹尼爾進入大城以來,這還是局長第一次直接對他說話。

  貝萊迅速解釋:「我並不打算傷害他,丹尼爾,除非你縱容他逮捕我。你說過,你會幫助我弄個水落石出,目前我還有四十五分鐘。」

  機·丹尼爾仍舊抓著貝萊的手腕。「局長,我認為應該允許以利亞暢所欲言。現在,我已經和法斯陀夫博士取得聯絡……」

  「怎麼做的?怎麼做的?」局長急忙追問。

  「我身上有個自給自足的次乙太裝置。」機·丹尼爾答道。局長瞪大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我會和法斯陀夫博士一直保持著通訊,」機器人不帶感情地繼續說,「如果你不讓以利亞發言,將會留下很糟的印象,局長,而後果則不難推想。」

  局長跌回椅子裡,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貝萊開始陳述:「我說你今天去過威廉斯堡發電廠,局長,而且從那裡取得一個阿爾法噴射器,然後交給了機·山米。你故意選擇威廉斯堡發電廠,就是為了要誣陷我。你甚至抓住傑瑞格博士再度出現的機會,邀請他來警局,卻刻意交給他一根定錯目標的引路棒,將他引到攝影器材室,好讓他發現機·山米的遺體。你打算利用他的專業,第一時間作出正確的診斷。」

  貝萊將手銃放到一旁。「現在如果你想要逮捕我,可以動手了,但太空城是不會接受這個結果的。」

  「動機!」恩德比氣急敗壞地勉強吐出兩個字。他摘下起霧的眼鏡,使得他的臉孔再度顯得有些茫然和無助。「我可能有任何動機嗎?」

  「你給我製造了麻煩,有沒有?薩頓案的調查工作因而受阻了,對不對?退一萬步來講,機·山米知道得未免太多了。」

  「老天啊,他知道什麼?」

  「他知道五天半前,那位太空族是怎樣遇害的。別忘了,局長,太空城的薩頓博士正是被你殺害的。」

  恩德比只能緊抓著頭髮拼命搖頭。機·丹尼爾回應了這句話。

  那機器人說:「以利亞夥伴,你的理論恐怕相當有問題。你也知道,恩德比局長是不可能殺害薩頓博士的。」

  「那麼聽好,你給我聽好,恩德比當初一心求我接下這個案子,從未考慮任何更高階的警探,他這樣做其實有好幾個原因。首先,我們是大學時代的哥兒們,他認為光憑這一點,我就絕不會懷疑這位老友兼可敬的上司是兇手。我的忠誠有口皆碑,令他覺得高枕無憂,你懂了吧。其次,他知道潔西參加了一個地下組織,萬一我快要查出真相,他大可利用這點逼我退出調查,或是威脅我閉嘴。事實上,他不太擔心會有這樣的發展,因為打從一開始,他就竭盡所能地誘導我懷疑你,丹尼爾,而且想盡辦法讓你我無法同心同德。他知道我父親曾經遭到解僱,所以能夠猜到我的反應。你瞧,這正是由兇手主導兇案調查的好處。」

  局長終於能開口了,他孱弱無力地說:「我怎麼可能知道潔西的秘密呢?」然後,他轉向機器人,「你,如果你正在將這一切發送給太空城,告訴他們這是謊言!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貝萊插嘴道:「你當然知道潔西的秘密,因為你也是一名懷古分子,而且是那個組織的成員。你的老式眼鏡!你的窗戶!在在顯示你這方面的性格。不過,我這兒還有更好的證據。」他起初說得很大聲,隨後又將音量降低,聽起來冷靜到了詭異的程度。

  「潔西怎麼會發現丹尼爾是機器人?當初我百思不解。現在我們當然知道了,她是從那個懷古組織聽來的,但這只是將問題推到另一個層次。那些懷古分子又是怎麼知道的?你,局長,提出過一個理論來打發這個問題,你說丹尼爾是在鞋店糾紛中被認出來的。我始終不太相信這個理論,我沒法相信。我剛見到他的時候,曾經以為他是真人,而我的眼睛正常得很。

  「昨天,我邀請華盛頓的傑瑞格博士過來一趟。後來我才發現,他對我的幫助還真不少,可是,當初我打電話給他的時候,唯一的用意只是請他來做個實驗,看看在無人提醒的情況下,他能否認出丹尼爾的真實身份。

  「局長,他並未認出來!我為他介紹了丹尼爾,他們握了握手,然後我們三人開始交談,直到觸及人形機器人這個話題,他才頓時恍然大悟。請注意,那可是傑瑞格博士,地球上最偉大的機器人學家。你是不是想告訴我,兩三個激進的懷古分子,在既緊張又混亂的情況下,竟然能表現得比他還好,而且僅僅由於覺得丹尼爾是機器人,他們整個組織就會傾全力展開行動?

  「現在看來,那些懷古分子顯然一開始就知道丹尼爾是機器人。那起鞋店糾紛是故意設計的,好讓丹尼爾見識到大城中的反機器人情緒多麼高漲,以便透過他傳達到太空城。這樣做是為了要混淆視聽,將嫌疑從一個人轉移到一群人身上。

  「好,如果他們一開始就知道丹尼爾的身份,那麼是誰告訴他們的?一來不是我,二來不是丹尼爾自己,雖然我懷疑過他。所以,知道真相的地球人就只剩下你了,局長。」

  恩德比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突然大聲說:「警局裡也可能有間諜,懷古分子不難滲透到我們身邊,你太太就是一個。既然你覺得連我都很可能是懷古分子,局裡其他人又有何不可?」

  貝萊的嘴角微微向後扯,做出一個不屑的表情。「暫且別扯什麼神秘的間諜,先讓我們看看直截了當的答案能解釋多少問題。我要說,顯然你就是那個如假包換的內應。

  「如今回顧,局長,過去這幾天,你的情緒一直隨著我和真相的距離而起伏,這點可真有意思。起初你相當緊張,而昨天上午,當我想造訪太空城卻不告訴你原因時,你幾乎要崩潰了。你以為我已經逮到你,是嗎?你以為我是在製造機會,將你交到他們手中?你告訴過我,你痛恨他們,當時你真的流下眼淚。一時之間,我還以為是由於你曾在太空城被當成嫌犯,那種屈辱令你悲憤不已,可是後來丹尼爾告訴我,他們十分重視你的感覺,處理得很謹慎,你壓根兒不知道自己曾是他們心目中的嫌犯。所以,你的慌亂是由於恐懼,而不是其他的情緒。

  「然後,當我提出那個完全錯誤的答案時,你透過三維線路聽得一清二楚,立刻看出我距離真相天差地遠,於是你又恢復了信心。你甚至和我爭辯,並義正詞嚴地維護太空族。事後則有一陣子,你表現得相當穩定,相當自信。先前你在教訓我的時候,極力強調太空族有多麼敏感,後來卻輕饒了我對他們的錯誤指控。當時我很驚訝,現在才知道你巴不得我犯這個錯。

  「接下來,我打電話找傑瑞格博士,你希望知道原因,我偏不告訴你,這又令你的心情跌入谷底,因為你怕……」

  這時,機·丹尼爾突然舉起手來。「以利亞夥伴!」

  貝萊看了看手錶,二十三點四十二分!「怎麼樣?」他問。

  機·丹尼爾說:「假設他真的和懷古分子暗通款曲,由於擔心給你查出來,他的確有可能心神不寧。可是,那宗謀殺案卻和他扯不上關係,不可能和他有任何牽連。」

  貝萊說:「你錯得離譜了,丹尼爾。當初他不知道我找傑瑞格博士做什麼,但自然而然會假設事情和機器人學有關。這就嚇壞了我們的局長,因為機器人和他所犯下的重罪有密切關聯,對不對,局長?」

  恩德比搖了搖頭。「你等著瞧……」然後就哽住了,聽不清他說些什麼。

  「這起謀殺是怎麼做到的?」貝萊壓抑著胸中的怒火,「碳/鐵,他媽的!就是碳/鐵!我在借用你的說法,丹尼爾。雖然你身上充滿碳/鐵文明的優點,但你看不出來一個別有居心的地球人會怎樣利用它。讓我來簡單說說吧。

  「機器人可以毫無困難地跨越露天的鄉間,即使在夜晚,即使單獨行動都沒問題。於是,局長將一柄手銃交給機·山米,告訴他需在何時抵達何處。他自己則循著正常管道進入太空城,在衛生間交出了自己的手銃。然後,他從機·山米手中拿到原先那柄,殺掉了薩頓博士,再讓機·山米循原路將它帶回紐約大城。而今天他毀掉了機·山米,以免這個秘密泄漏出去。

  「這樣一來,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釋了,包括局長當時為何在場,兇器為何不翼而飛。而且在這個理論中,不必假設有什麼人需要在半夜走入露天的環境。」

  可是,當貝萊講完之後,機·丹尼爾緊接著說:「我必須表示遺憾,以利亞夥伴,不過同時也為局長感到高興,因為你的理論什麼也解釋不了。我已經告訴過你,根據局長的大腦特質,他絕不可能犯下蓄意謀殺罪。我不確定哪些字眼適用於這樣的心理狀態:懦弱、天良、慈悲。我知道這些字眼的定義,但我無法正確判斷。無論如何,局長並沒有謀殺任何人。」

  「謝謝你。」恩德比喃喃道,聲音中又有了力量和自信,「我不知道你的動機何在,貝萊,也不明白你為何想用這種方式毀掉我,但我一定會追查到底……」

  「慢著,」貝萊道,「我還沒說完呢,我這裡還有個東西。」

  他掏出那個小鋁塊,「啪」的一聲放到辦公桌上,然後試著感受渾身上下所散發的自信(至少他希望如此)。過去這半個小時,他一直避免想到一件小小的事實:自己並不知道其中有些什麼畫面。他是在孤注一擲,但除此之外,他已別無選擇。

  恩德比趕緊向後閃。「這是什麼?」

  「反正不是炸彈。」貝萊以諷刺的口吻說,「只是個很普通的微投影機。」

  「是嗎?它又能證明什麼?」

  「我們來看看吧。」他的指甲摳到鋁塊上一條隙縫,局長辦公室的一角隨即消失,由一個陌生的三維景象取而代之。

  這個景象上下銜接天花板和地板,並一路延伸到辦公室之外。其中充斥著一種灰濛濛的光芒,和大城內任何人工照明都不一樣。

  貝萊心中交雜著厭惡和愛慕兩種矛盾的情緒,他想:這一定就是所謂的曙光。

  這個場景正是薩頓博士的穹頂屋,中央擺放著一具怵目驚心的殘骸,當然就是薩頓博士的遺體。

  恩德比的眼珠幾乎凸了出來。

  貝萊說:「我知道局長並不是殺手,這點不需要你來告訴我,丹尼爾。如果在此之前,我有辦法解釋這個矛盾,早就可以宣布破案了。事實上,直到一小時前,我無意間提到你曾對班特萊的隱形眼鏡感到好奇,才終於恍然大悟。這就是我要的,局長,我馬上聯想到你的近視和你的眼鏡正是解謎的關鍵。我相信,外圍世界並沒有近視這回事,否則他們很可能第一時間就查出薩頓案的真相。局長,你的眼鏡是什麼時候跌破的?」

  局長反問:「你是什麼意思?」

  貝萊答道:「我們第一次討論案情的時候,你告訴我那副眼鏡是在太空城跌破的,當時我曾假設,那是你聽到噩耗之後心慌意亂的結果。可是你從未這樣說,我也就沒有理由保留這個假設。事實上,你在進入太空城之際,如果早已心懷不軌,那麼在動手之前,很可能已經相當心慌意亂,足以令你把眼鏡跌破或踩壞。我說得對嗎?這是否就是事實?」

  機·丹尼爾說:「我不明白你的論點,以利亞夥伴。」

  貝萊心想:再過十分鐘,我就不是以利亞夥伴了。趕快!快點說!快點想!

  他一面說話,一面調整穹頂屋內的影像。他試著將它放大,動作有些笨拙,而且由於他緊張得全身緊繃,指甲幾乎不聽使喚。終於,那具屍體忽快忽慢地逐漸變長、變寬、變高,而且距離越來越近,貝萊甚至覺得聞到了它所散發的焦味。死者的頭部、肩膀和一隻臂膀幾乎和身體分了家,勉強借著殘缺不全的脊椎連接到臀部和大腿,中間部分則只剩下一根根燒成焦炭的肋骨。

  貝萊斜睨了局長一眼,發現他早已閉上眼睛,一副噁心欲嘔的樣子。貝萊自己也覺得很噁心,但他不得不看個仔細。他利用發射機的控制鈕,慢慢旋轉這個三維影像,同時拉近和地面的距離,以便從各個象限仔細觀察這具屍體。突然間,他的指甲滑了一下,影像中的地板隨即傾斜,並且不斷放大,直到地板和屍體雙雙變作一團矇矓,遠超過發射機的解析度。他趕緊將影像縮小,並讓屍體滑到一旁。

  與此同時,他仍一直在說話。他必須這樣做,在找到想要找的東西之前,他絕對不能住口。可是萬一找不到,他說的一切就都是廢話,甚至比廢話還不如。他的心跳越來越猛,脈動一路傳到他的腦袋。

  他說:「局長不可能蓄意殺人,這是真的!可是,如果摘掉蓄意兩字,任何人都有可能過失致人於死。局長當天進入太空城,並不是想要殺害薩頓博士,他是特地去殺你的,丹尼爾,你!在他的大腦分析結果中,有沒有證據顯示他無法毀掉一具機器?那並非謀殺,只是一種破壞。

  「他是個懷古分子,而且非常狂熱。他一直和薩頓博士合作,因此知道製造你是為了什麼,丹尼爾。他擔心這個計劃可能成功,導致地球人最後終於放棄地球,所以他決心毀掉你,丹尼爾。目前為止,像你這樣的機器人,真正出廠的只有你一個,而他自認十分有把握,只要展現懷古主義在地球上的勢力和決心,就能令太空族知難而退。這是因為他很清楚,在外圍世界上,結束太空城計劃的輿論有多麼強大。薩頓博士一定和他討論過這件事,所以他認為這會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我要強調,即使是殺害你,丹尼爾,也並非什麼愉快的想法。我猜,如果不是你的外表太像人類,使得機·山米那種原始機器人無法分辨真假,他就會命令山米代勞。山米不了解其中的差異,因此第一法則會阻止他。另一方面,局長應該也考慮過找真人行兇,可惜只有他一個人能夠隨意進出太空城。

  「讓我來重建一下局長的計劃吧。我承認這只是我的猜測,但我相信八九不離十。他和薩頓博士約好了會面時間,但故意早到了。當時是黎明時分,我猜薩頓博士應該還在睡覺,而你,丹尼爾,你當然醒著。對了,我想你應該和薩頓博士住在一起吧,丹尼爾。」

  機器人點了點頭。「你說得很對,以利亞夥伴。」

  貝萊說:「那就讓我講下去。你會來到穹頂屋門口,丹尼爾,隨即胸部或頭部被轟一記,然後就報銷了。局長會立刻離去,穿過清晨渺無人煙的太空城街道,回到機·山米等待之處。一旦將手銃還給山米,他會再慢慢走回薩頓博士家。若有必要,他會自己『發現』你的屍體,但他還是比較希望由別人來發現。若有人質疑他為何早到,他就會說,讓我想想,他聽說懷古分子打算攻擊太空城,所以提前來找薩頓博士,想勸他採取秘密防範措施,以免太空族和地球人爆發公開衝突。有個機器人死在眼前,他的話自然可信。

  「如果他們問起,局長,為何你在進入太空城之後,過了好久才抵達薩頓博士家,你就會說——讓我再想想——你發現街上有人鬼鬼祟祟,一路朝露天鄉間走去,於是你追了一陣子,這個說法更會把他們引導到錯誤的方向。至於機·山米,不會有人注意到他的,大城外的蔬菜農場多得是機器人,不差他一個。

  「我說得有多正確,局長?」

  恩德比捶胸頓足。「我沒……」

  「對,」貝萊說,「你沒有殺死丹尼爾,他好端端站在這裡。自從他來到大城,你一直未曾和他正面相對,也沒喊過他的名字,現在你好好看看他,局長。」

  恩德比並未那麼做,反之,他用顫抖的雙手掩住了臉。

  貝萊的雙手也在發抖,險些未能抓穩發射機,因為他終於找到了。

  此時影像聚焦於薩頓博士的家門口。大門並沒有關,整扇門滑進了牆壁之內,而在那條閃閃發亮的金屬滑軌裡面,有了!有了!

  微弱的閃光,絕對錯不了。

  「我來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貝萊說,「你的眼鏡是在這間屋子裡跌破的。那天你一定很緊張,而我太了解你在緊張時會做什麼,你會摘下眼鏡,一遍一遍擦拭。當時你正是在這麼做,但你的手抖得太厲害,眼鏡因此掉到地上,或許還被你踩了一腳。總之眼鏡壞了,而就在這個時候,大門滑開來,一個看似丹尼爾的人站在你對面。

  「你轟了他一記,隨即撿起眼鏡,拔腿就跑。後來是他們發現了屍體,而不是你,等到他們找到你的時候,你才驚覺自己殺害的並非丹尼爾,而是早起的薩頓博士。薩頓博士照著自己的形象製造丹尼爾,這是他最大的不幸,而你在萬分緊張之際,由於沒戴眼鏡,根本分不出兩人的差別。

  「如果要我提出具體證據,就在那裡!」在影像不斷晃動的過程中,貝萊小心翼翼地將發射機放到桌上,右手仍緊緊抓著。

  恩德比局長和貝萊的臉孔都極度扭曲,前者是出於恐懼,後者則是緊張,只有機·丹尼爾看起來仍無動於衷。

  貝萊伸手一指。「門軌里有些亮晶晶的東西,那是什麼,丹尼爾?」

  「兩片碎玻璃。」機器人冷冷地說,「和我們的討論毫無關聯。」

  「有關聯的。它們是某個凹透鏡的碎片,只要測一下它們的光學性質,再和恩德比今天所戴的眼鏡做個比較……別毀滅證據,局長!」

  他衝到局長面前,從對方手中奪下眼鏡。然後,他將這個證據交給機·丹尼爾,並喘著氣說:「我想,這就足以證明,當天他抵達現場的時間比大家想像中來得早。」

  機·丹尼爾說:「你完全說服了我。現在我終於明白,局長的大腦分析整個把我誤導了。恭喜你,以利亞夥伴。」

  此時,貝萊的手錶剛好指著二十四點整,新的一天正式開始了。

  局長的臉慢慢埋進了臂彎里,然後他以含混的聲音,抽抽噎噎地說:「那是誤會,是誤會,我壓根兒沒想要殺他。」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他的身體滑落椅子,癱到了地板上。

  機·丹尼爾一個箭步跳到他身邊。「你傷害了他,以利亞,這實在太糟了。」

  「但他沒死,對吧?」

  「沒有,可是昏迷不醒。」

  「他會醒過來的,我想他只是一時承受不了。我不得不這麼做,丹尼爾,不得不。除了這番推論,我並未掌握任何能夠呈上法庭的證據。所以我必須一而再、再而三刺激他,並一點一滴套他的話,希望他最後自己崩潰。結果真是這樣,丹尼爾,你聽到他認罪了吧?」

  「聽到了。」

  「好的,我答應過你,結果將會有利於太空城的計劃,所以……等等,他醒過來了。」

  局長先是呻吟幾聲,隨即眼皮動了幾下,這才終於睜開眼睛,無言地瞪著他們兩人。

  貝萊說:「局長,你聽得見嗎?」

  局長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

  「很好,那麼聽我說,太空族其實另有打算,並非一定得起訴你,如果你願意和他們合作……」

  「什麼?什麼?」局長眼中射出一絲希望的光芒。

  「你在紐約的懷古組織中一定是個大人物,甚至在全球性懷古組織中應該也有影響力,從現在起,策動他們向太空發展。你應該知道如何宣傳吧?我們的確可以回歸大地——只不過是外星的大地。」

  「我不明白。」局長喃喃道。

  「這正是太空族的訴求,而且天地良心,自從我和法斯陀夫博士談了一回之後,這也成了我的訴求。對他們而言,這比什麼都重要。他們長駐在地球,時時刻刻冒著生命危險,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如果薩頓博士的死,能夠間接導致懷古分子改弦易轍,重新考慮開拓銀河,他們或許就會認為這個犧牲是值得的。現在你明白了嗎?」

  機·丹尼爾道:「以利亞說得很對,只要幫助我們,局長,我們便既往不咎。這句話,我是代表法斯陀夫博士和我們全體同胞說的。當然,如果你現在一口答應,事後卻違背承諾,我們隨時可以公布你的罪證。這點希望你也明白,雖然這麼說令我很不舒服。」

  「我不會被起訴嗎?」局長問。

  「只要你肯幫助我們。」

  他眼中充滿淚水。「我願意。那是個意外,是個意外,替我解釋一下,我只是做了一件自以為正確的事。」

  貝萊說:「你唯有幫助我們,才是做正確的事。移民太空是地球唯一的自救方式,只要你拋棄成見,其實不難想通這個道理。如果還想不通,就去找法斯陀夫博士談談吧。而現在,你趕緊把機·山米這件事解決掉,就是幫了第一個忙。隨便編個意外之類的理由,總之做個了結!」

  說到這裡,貝萊站了起來。「請記住,知道實情的並非只有我一個人,局長。太空城已經人盡皆知,除掉我只會害了你自己,懂了吧?」

  機·丹尼爾道:「不必再說這些了,以利亞。他是真心愿意幫忙的,從他的大腦分析就顯而易見。」

  「很好,那麼我要回家了。我要回到潔西和班特萊身邊,恢復正常的生活,還要好好睡一覺——丹尼爾,太空族走了之後,你還會留在地球嗎?」

  機·丹尼爾說:「我尚未接到通知,你問這做什麼?」

  貝萊咬了一下嘴唇,然後說:「我從來沒想到,會對像你這樣的人說出下面這番話,丹尼爾,可是我真的信任你,我甚至……佩服你。我年紀太大,離不開地球了,不過當移民訓練機構成立之後,別忘了還有班特萊。或許有一天,班特萊和你,會一起……」

  「或許吧。」機·丹尼爾依然面無表情。

  然後,這機器人轉向朱里斯·恩德比,後者正望著他倆,松垮的臉龐上總算有了一點生氣。

  機器人說:「朱里斯好友,我一直在試圖理解以利亞對我說的一些話。或許我快要開竅了,因為我突然覺得,與其毀滅不當存在的事物,也就是你們所說的『惡』,還不如將這個『惡』轉化成你們所說的『善』。」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出一句仿佛令自己也感到驚訝的話:「走吧,從此別再犯罪了。」

  貝萊突然綻露笑容,抓起機·丹尼爾的手肘,兩人手挽著手,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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