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低 語
2024-09-26 08:31:22
作者: (美)艾薩克·阿西莫夫
在大城中某些最富裕的子區,頂層設有天然日光浴館,其中的活動金屬罩鑲有石英隔板,能夠阻絕空氣卻不妨礙日照。在這裡,政府首長的妻女們可以曬出美麗健康的膚色;在這裡,每天傍晚會出現一個奇觀。
夜幕會降臨。
反之,大城其他各個角落,就只有人工設定的晝夜周期(包括各個紫外日光浴館,也就是幾百萬民眾根據嚴格的時間表進行人工日光浴的地方)。
其實,只要採取三八制或四六制,大城的運轉即可持續不斷,無分「晝」「夜」;無論照明或人力,皆可輕易做到無止無休。因此每隔一段時日,總會有改革派以促進經濟和效率為名,提出這樣的建議。
但是大眾始終難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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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在經濟和效率的大旗下,地球社會已經放棄許多早已養成的習慣,包括擁有開闊的空間、個人隱私,以及百分之百的自由意志。然而,那些都是文明的產物,出現至今絕對不到一萬年。
另一方面,日落而息這個習慣則和人類的歷史一樣長久,至少也有一百萬年,所以並非輕易能放棄的。雖然看不見真正的夜幕,但每當「黑夜」來臨的時候,公寓的照明就會變暗,大城的脈動也會減緩。同理,雖然在完全密封的大城裡,無人能夠藉由天象判斷正午或子夜,人類的作息還是遵循著時鐘的無聲指揮。
於是捷運帶空了,噪音沉寂了,巨大街巷裡的人群也消散了;紐約大城靜靜躺在地球上一個陰暗的角落,其中的居民陸續進入夢鄉。
以利亞·貝萊並未入睡。他只是躺在床上,將所有的照明熄滅,如此而已。
在一片漆黑中,潔西一動不動地躺在他旁邊。他非但感覺不到,甚至也聽不到她有任何的動作。
而在牆壁的另一邊,機·丹尼爾·奧利瓦此時正坐在(或站在?躺在?貝萊也不確定)起居室里。
貝萊低聲呼喚:「潔西!」然後又是一聲:「潔西!」
他身旁那床隆起的被單微微動了一下。「什麼事?」
「潔西,你就別給我難上加難了。」
「你應該先告訴我。」
「我該怎麼說?我原本打算先想好一個說法,然後再告訴你。耶和華啊,潔西……」
「噓!」
貝萊趕緊壓低了聲音。「你是怎麼發現的?你不告訴我嗎?」
潔西轉過身來,他感覺得到她的眼睛正透過黑暗望著自己。
「利亞,」她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他能聽見我們嗎?我是說那東西?」
「我們輕聲講,他就聽不見。」
「你又怎麼知道?也許他的耳朵特別靈敏,能夠聽見很小的聲音。什麼事都難不倒太空族的機器人。」
這點貝萊也知道。凡是吹捧機器人的宣傳,總是會強調太空族機器人的神奇本領,包括堅固耐用、感官靈敏,以及能為人類提供上百種新奇的服務。但他自己認為,這種宣傳適得其反;機器人越優秀,地球人就越痛恨它們。
他又悄聲說:「丹尼爾例外。他們故意將他造得和人類一模一樣,就是要我們將他視為同類,所以他一定只有人類等級的感官。」
「你怎麼知道?」
「假如他有超級的感官,他就會做得太多,知道得太多,因而大大增加他無意間暴露身份的危險。」
「嗯,或許吧。」
又是一陣沉默。
大約一分鐘後,貝萊又不死心地再度勸道:「潔西,你能不能什麼都別過問,等到……等到……聽著,親愛的,你對我生氣實在太不公平了。」
「生氣?喔,利亞,你真傻。我不是生氣,我是害怕,簡直怕得要死。」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然後抓住他的睡衣衣領。兩人緊緊擁抱了一陣子,貝萊心中的委屈逐漸消散,由關心和擔心取而代之。
「怕什麼,潔西?根本沒什麼好怕的。他對人類毫無威脅,我可以發誓。」
「難道你就無法擺脫他嗎,利亞?」
「你知道我做不到。這是局裡的公事,我怎麼擺脫?」
「什麼樣的公事,利亞?告訴我。」
「聽好,潔西,我很驚訝你會這麼問。」他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臉龐,輕輕拍了拍,發現她淚流滿面。於是他抓起睡衣袖子,仔細替她擦乾眼淚。
「看看你,」他溫柔地說,「真像個小孩子。」
「不管是什麼公事,你去告訴上級,要他們改派別人。拜託,利亞。」
貝萊的聲音變得強硬了些。「潔西,你當警察的妻子也這麼多年了,早該知道命令只有服從,沒有商量。」
「那麼,為何偏偏是你?」
「因為朱里斯·恩德比……」
被摟在懷裡的她突然肌肉緊繃。「我早就該想到。你為什麼不能告訴朱里斯·恩德比,要他至少這次換個人去赴湯蹈火。你太忠心耿耿了,利亞,簡直是……」
「好啦,好啦。」他安撫道。
她平靜下來,但仍微微發顫。
貝萊心想:她永遠無法了解的。
打從訂婚那天起,朱里斯·恩德比這個名字在他倆之間便有著負面含意。想當年在大城行政學院,恩德比是高貝萊兩屆的學長,私下兩人則是好朋友。然而,當貝萊通過了一系列的性向測驗和神經分析,準備進入警界工作時,恩德比不但早已當上警察,而且已經調到便衣刑警部門。
貝萊一路追隨恩德比的腳步,怎奈兩人的距離越拉越遠。嚴格說來,這並不是誰的錯,貝萊的工作能力夠強,效率也夠高,偏偏欠缺恩德比擁有的一些特質。在龐大的行政機器中,恩德比就像一個完美的重要零件;他是那種天生適合吃公家飯的人,在官僚體系中簡直就是如魚得水。
恩德比局長的腦筋並非一流,這點貝萊心知肚明。他有些幼稚的怪癖,例如每當心血來潮,便會擁抱一下華而不實的懷古主義。然而,他和同僚相處融洽,從不得罪任何人;他總是從容優雅地接受命令,下達命令的態度則是堅定與溫和兼顧。他甚至和太空族也處得不錯,雖然或許過分諂媚些(如果換成貝萊和太空族打交道,不到半天就會劍拔弩張,這點他自己十分肯定,雖然他從未真正面對過太空族),但他賺到了太空族的信任,使他成為紐約大城不可或缺的人才。
凡是在公家機關討生活,個人能力永遠比不上交際手腕來得重要,因此恩德比一路平步青雲,當貝萊只是個C5級的時候,他已經爬到局長的位置。對於這種差異,貝萊並不怨恨,但他畢竟是凡人,仍免不了感到遺憾。恩德比則從未忘記他們當年的友誼,為了彌補這份遺憾,他常常用自以為是的方式儘可能照顧貝萊。
這回他指派貝萊擔任機·丹尼爾的搭檔,就是個現成的例子。這個任務既棘手又無趣,可是毫無疑問,其中隱藏著連升兩三級的大好機會,身為局長的他大可將這種好事讓給別人。而當天早上,他故意強調需要貝萊伸出援手,只是一種欲蓋彌彰的說辭罷了。
潔西卻從不這麼想。在此之前,一個類似的情況下,她曾經這麼說:「你那愚蠢的忠誠指數真是害人不淺,我實在聽厭了人人讚美你充滿責任感,你就偶爾為自己著想一回吧。我早就注意到,那些高官一向不拿自己的忠誠指數當話題。」
此時,貝萊毫無睡意地僵躺在床上,靜待潔西冷靜下來。他必須好好思考,將自己的懷疑一一落實。於是在他心中,許多小事彼此逐漸拼湊起來,慢慢形成了一個規律的圖樣。
潔西忽然動了動,令他覺得床墊微微下陷。
「利亞?」她湊在他耳畔喚道。
「什麼事?」
「你何不乾脆辭職算了?」
「別說蠢話。」
「有何不可?」她突然有些激動,「這麼一來,你就可以擺脫那個可怕的機器人。你只消走進恩德比的辦公室,撂下一句話就行了。」
貝萊冷冷地說:「我手上有這麼重要的案子,絕不能半途辭職,否則豈不像把整件事當成垃圾,隨時隨地可以丟棄。我要是玩這種把戲,一定會被正式解僱。」
「即使解僱,你還是可以東山再起。你做得到的,利亞,你一口氣就能找到十幾份勝任的公職。」
「遭到正式解僱的人,公家機關不會再錄用了。到時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出賣勞力,而你也一樣,這就代表班特萊會失去所有的家傳地位。天哪,潔西,你根本不了解那是什麼日子。」
「我在書上讀過,沒什麼好怕的。」她喃喃道。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貝萊覺得自己渾身打戰,與此同時,他腦海中閃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在窮困潦倒中逐步邁向死亡的父親。
潔西重重嘆了一口氣。
貝萊狠下心不再理睬她,強迫自己將思緒拉回到剛才那個拼圖上。
他堅定地說:「潔西,你一定要告訴我,你如何發現丹尼爾是機器人的?你到底是怎麼確定的?」
「這……」她說了一個字便難以為繼,這已經是她今夜第三次欲言又止了。
他緊緊抓著她的手,鼓勵她繼續說下去。「拜託,潔西,你究竟在怕什麼?」
她說:「我就是猜到他是機器人,利亞。」
他反駁道:「沒有任何線索引導你這麼猜測,潔西。你在出門前,並未想到他是機器人,對不對?」
「沒——錯,但我腦子裡一直……」
「得了吧,潔西,真相究竟如何?」
「嗯……好吧,利亞,女生們會在衛生間聊天,你也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就是天南地北閒聊。」
女人啊!貝萊暗自感嘆。
「總之,」潔西說,「傳聞已經滿城飛,這是免不了的。」
「滿城飛?」貝萊心頭猛然冒出一絲(近似)勝利的快感。又有一塊拼圖到位了!
「她們的口氣就是那樣,她們說,據傳有個太空族的機器人進了大城,聽說他看起來和人類一模一樣,而且他準備和警方合作。她們甚至還笑著問我:『你家利亞知道這件事嗎,潔西?』我也笑著回答:『你們別傻了。』
「當我們到了影音層,我就不由自主想到了你的新搭檔。你還記不記得,為了讓我看看太空族長什麼樣,你曾將朱里斯·恩德比在太空城拍的照片帶回家?嗯,我不由得想到你的新搭檔就是那個模樣。這是我冷不防想到的,於是我對自己說:喔,天哪,他一定是在鞋店給人認了出來,而當時利亞和他在一起。然後我趕緊說我頭痛,然後我就跑……」
貝萊說:「好了,潔西,別講了,別講了。你給我冷靜下來,告訴我到底你在怕什麼?你並不是怕丹尼爾這個人,剛剛你進家門,還能面對著他,一點也不畏縮。所以……」
躺在床上的他突然住口,坐了起來,在黑暗中徒勞地睜大眼睛。
他感覺到妻子擠了過來,趕緊伸手用力捂住她的嘴巴。她拼命掙扎,雙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扭扯,他卻反倒加重了力道。
等到他突然間鬆了手,她開始啜泣。
他以沙啞的聲音說:「抱歉,潔西,我剛才聽見一點動靜。」
他下了床,在襪子外面套上保溫膠膜。
「利亞,你要去哪兒?別走開。」
「不要緊,我只是要走到門邊。」
當他繞過床鋪的時候,保溫膠膜發出了輕微的沙沙聲。
他將通往起居室的門打開一條縫,然後等待了好長一段時間。沒有任何異狀,四周安靜到了極點,他甚至聽得見潔西的輕微呼吸聲,以及自己耳朵里的脈搏節奏。
貝萊從門縫裡伸出一隻手,在黑暗中摸索著一個熟悉的位置,不久就抓到了控制天花板照明的旋鈕。他施以小到不能再小的力量,天花板便開始微微發亮,但由於光線實在太微弱,起居室下半部仍處於半昏暗狀態。
然而,他已足以一覽無遺。公寓大門緊閉,起居室則空無一人。
他將照明關閉,回到了床上。
這正是他期待的結果,證據一一到位,拼圖也完全拼好了。潔西心虛地問道:「利亞,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問題,潔西,一切都好得很。他不在這兒了。」
「那個機器人?你是說他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不,不,他會回來的。但趁他不在這兒,我要你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
「你到底在怕什麼?」
潔西並未開口。
貝萊的態度變得比較強硬。「你自己說的,你怕得要死。」
「我怕他呀。」
「不對,這點我們已經討論過了。你根本不怕他,況且,你相當清楚機器人不能傷害人類。」
她一字一字慢慢說:「我擔心,如果大家都知道他是機器人,就會引起一場暴動,而我們都會被殺害。」
「為什麼會被殺害?」
「你也清楚暴動是什麼樣子。」
「他們甚至不知道機器人在哪裡,對不對?」
「他們可能會找到。」
「而這就是你害怕的事,一場暴動?」
「這……」
「噓!」他一把將潔西按到枕頭上。
然後他湊到她耳邊說:「他回來了。現在你注意聽,但一個字也別說。一切都不用擔心,明天早上他就會走,而且再也不會回來。不會發生暴動,也不會出任何事。」
在說這番話的時候,他感到相當滿意,幾乎可以說完全滿意。他覺得自己可以入睡了。
他又默想了一遍——不會發生暴動,也不會出任何事,更不會遭到解僱。
而就在真正睡著的前一刻,他心中又冒出一個聲音:甚至不必再調查什麼謀殺案,因為整件事已經解決了……
他終於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