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家 人
2024-09-26 08:31:15
作者: (美)艾薩克·阿西莫夫
想當年,以利亞·貝萊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正是因為她名叫潔西。時間是02年,場合是社區的聖誕晚會,地點則是一缸水果酒旁。那時他剛完成學業,剛在大城找到第一份公職,也剛搬進這個社區,住在122A號公共住宅一個還算不錯的單身套房裡。
她當時正在發送水果酒。「我叫潔西,」她說,「潔西·納伏尼。我好像沒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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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貝萊,」他答道,「利亞·貝萊。我才搬進這個社區。」
他接過那杯水果酒,露出機械式的笑容。由於潔西給人一種開朗友善的感覺,因此他並沒有馬上走開。人生地不熟的他,在這種晚會中,看到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自己卻無法融入,難免有一種落寞感。等到足夠的酒精下肚,情況或許會好一點吧。
於是,他暫且待在酒缸旁,一面看人來人往,一面若有所思地啜飲。
「這酒是我和朋友一起調的,」那女孩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所以我保證好喝,你要不要再來一杯?」
貝萊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杯子空了,他微微一笑,答道:「好啊。」
那女孩有一張鵝蛋臉,算不上漂亮,主要是因為她的鼻子稍微大了些。她的穿著端莊,淺棕色的頭髮在額前梳成卷卷的劉海。
她陪他喝了一杯水果酒,他的心情變好了。
「潔西——」他咀嚼著這兩個字,「嗯,真好聽。我可不可以就這樣叫你?」
「只要你喜歡,當然可以。你知道這名字的由來嗎?」
「潔西嘉的簡稱?」
「你永遠猜不到的。」
「我想不到其他答案了。」
她哈哈大笑,用淘氣的口吻說:「我的全名是耶洗別。」
貝萊的好奇心猛然高漲,他放下酒杯,連忙追問:「不會吧,真的嗎?」
「天地良心,我可沒開玩笑,正是耶洗別。我在所有的文件記錄上,都是登記這個如假包換的名字,我父母喜歡這三個字的發音。」
雖說在這個世界上,大概再也找不到比她更不像「耶洗別」的女子,她卻對這個名字相當自豪。
貝萊一本正經地說:「你已經知道了,我叫以利亞,我的意思是,我的全名叫以利亞。」
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他又說:「以利亞是耶洗別的死敵。」
「是嗎?」
「千真萬確,《聖經》里有詳細記載。」
「哦?我並不知道。這豈不是太有趣了嗎?我希望在真實生活里,你不會因此變成我的死敵。」
至少就這點而言,打從一開始就毫無疑問。起初,正是由於名字上的巧合,使她不再只是酒缸旁一個親切的女孩而已。可是後來,他又逐漸發覺她不但開朗活潑,而且心地善良,最後甚至越看越漂亮。他尤其欣賞她的爽朗個性,自己憤世嫉俗的人生觀正需要這樣的良藥。
不過,潔西似乎從不介意他總是拉長了臉,而且一臉嚴肅。
「哎呀,」她說,「就算你看起來的確像個酸檸檬又如何?反正我知道真正的你不是那樣。而且我想,如果你像我一樣,一天到晚嘻嘻哈哈,那麼我們兩人在一起,豈不是要笑爆了?你就保持原來的個性,利亞,這樣我就不必擔心會飄走了。」
反之,利亞·貝萊因為有了她,就不必擔心自己會沉沒。不久之後,他申請到了一間雙人公寓,但條件是結婚之後才能入住。他將文件拿給她看,並說:「你能不能幫助我脫離單身套房,潔西?我不喜歡住在那裡。」
這也許並非世上最浪漫的求婚方式,但正中潔西下懷。
在貝萊的記憶中,潔西始終維持一貫的開朗,而唯一的一次例外,竟然也和她的名字有關。那是婚後的第一年,他們的孩子班特萊尚未出生,更精確地說,那是潔西懷孕的頭一個月。(根據他倆的智商等級、基因價值,以及貝萊在警局的職位,他們有資格生兩個,而且婚後第一年就可以懷第一胎。)後來每當貝萊想起這件事,總覺得她之所以如此浮躁,或許和剛剛懷孕脫離不了關係。
那段時間,由於貝萊經常加班,潔西早已有點不高興。
她說:「我每天晚上一個人在食堂吃飯,實在很尷尬。」
貝萊已經累了,情緒自然欠佳。他答道:「何必抱怨呢?你剛好有機會認識幾個黃金單身漢。」
不用說,她立刻火冒三丈。「利亞·貝萊,你以為我吸引不了他們嗎?」
或許只是因為他太累了,也或許是因為他的學長朱里斯·恩德比在C階上又升了一級,而他自己卻落空;不過也有可能,只不過是因為他有點厭倦了她的矛盾心理——她總是試圖表現得像「耶洗別」,偏偏她根本不是那種人,也永遠不可能成為那種人。
總之,他以帶刺的口吻說:「我相信你可以,但我不信你會那樣做。我希望你忘掉那個名字,好好做你自己。」
「我愛做誰就做誰。」
「模仿耶洗別對你毫無意義。如果你真想知道實情,我可以告訴你,這個名字並不代表你想像中那個意思。《聖經》里的耶洗別,根據她自己的標準,可說是個忠貞的好妻子。我們沒聽說過她有情夫,而且她從不過度享樂,在道德上也謹守分寸。」
潔西氣呼呼地瞪著他。「並非如此。我聽過『濃妝艷抹的耶洗別』這種說法,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也許你只是自以為是,現在聽我說:當耶洗別的丈夫亞哈王去世之後,他的兒子約蘭繼位,後來一位軍事將領耶戶起兵叛變,射殺了約蘭。然後,耶戶啟程前往耶斯列,去找住在那裡的太后,也就是耶洗別。耶洗別聽到這個消息,知道自己難逃一死,在驕傲和勇氣的驅使下,她擦脂抹粉,穿上最華麗的服裝,繼續扮演高高在上的王后,以便藉機羞辱耶戶。結果,她被耶戶從王宮窗戶扔出去摔死了,可是在我看來,她這是死得其所。所以,人們所說的『濃妝艷抹的耶洗別』其實是這個意思,雖然很多人並不知道這個典故。」
次日晚上,潔西輕聲說:「利亞,我讀過《聖經》了。」
「什麼?」一時之間,貝萊真的一頭霧水。
「我讀了耶洗別的故事。」
「喔!潔西,我向你道歉,你可別傷心難過,是我太幼稚了。」
「不,不。」她推開他放在自己腰際的手,坐到了沙發上;她表情冷淡,姿態僵硬,而且和他保持好一段的距離,「能知道真相真好,我不希望被無知愚弄。所以我讀了關於她的記載,她的確是個邪惡的女人,利亞。」
「嗯,那幾章都是她的敵人寫的,我們無從知曉她的觀點。」
「凡是她能抓到的先知,她通通殺害了,一個也沒放過。」
「歷史是這樣記載沒錯。」貝萊將手伸進口袋,想找一條口香糖。(多年後,他終於戒了這個習慣,因為潔西一再說,他的那張長臉配上一對棕色眼珠,嚼口香糖就像老牛嘴裡塞了一團難吃的牧草,咽不下也吐不出來。)然後他說:「如果你想知道她的觀點,我可以替你揣摩一下。她珍惜祖先傳下來的宗教,早在希伯來人來到之前,她的祖先早已在那片土地上安居樂業。希伯來人帶來他們自己的神,而且,那還是個排他性極強的神。他們覺得僅僅自己敬拜它並不夠,還要求勢力範圍之內所有的民族一起信奉。
「耶洗別是個守舊派,她堅持原本的信仰,不肯改信新的宗教。畢竟,那個新宗教或許具有較高的道德意涵,但是她原本的信仰卻比較能撫慰人心。她殺害教士的舉動,只能說明她是那個時代的人物。在她那個時代,那是逼人改變信仰常用的一種手段。如果你讀《列王記·上》,一定要注意以利亞——這回換我的名字出場了——曾經和八百五十名巴力的先知比賽,看誰的神能夠降下天火。以利亞贏了之後,立刻命令圍觀者殺死那八百五十名巴力的先知,而他們真的照做了。」
潔西咬了咬嘴唇。「可是拿伯的葡萄園那件事呢,利亞。那個拿伯又沒招誰惹誰,只不過拒絕將葡萄園賣給國王,耶洗別竟然就找人作偽證,硬說拿伯犯了什麼褻瀆罪。」
「正確的說法是他『謗瀆神和王』。」貝萊說。
「對,於是他們將他處死,然後沒收了他的產業。」
「那樣做的確不對。換成了現代,當然很容易處理這樣的問題。如果我們的大城需要拿伯的產業,甚至遠在中世紀,如果某個國家需要他的產業,法院就能命令他交出來,若有必要甚至可以強制執行,然後付給他一筆他們認為合理的補償金。可是,亞哈王當年沒有這種制度可用。話說回來,耶洗別的解決方式也是不對的,唯一情有可原的是,當時亞哈王被這件事差點氣壞了身體,所以她覺得,自己對於丈夫的愛高過了約拿的身家性命。我一直對你強調,她是個忠貞妻子的典……」
潔西氣得面紅耳赤,立刻站得遠遠的。「我覺得你真是卑鄙惡毒。」
他充滿無力感,望著她說:「我做了什麼?你到底怎麼啦?」
她什麼也沒說,便離開了公寓,在次乙太影音層待了大半個夜晚,賭氣般地匆匆瀏覽一部又一部影片,用光了她自己兩個月的配額(她丈夫的配額也不能倖免)。
當她回到公寓時,利亞·貝萊仍在熬夜等她,但她並沒有再說什麼。
後來——很久以後——貝萊才終於想通,自己當天已將潔西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徹底摧毀了。在她心目中,她的名字代表了某種耐人尋味的邪惡,對於她那拘謹的、過度正派的人生而言,那是一種令人愉快的調劑。換言之,這個名字帶給她一種道德出軌的幻想,而她相當珍愛這件事。
可是這已經一去不返了。從此以後,不論是對利亞或是她自己的朋友,她全都再也未曾提起「耶洗別」這三個字,而且貝萊還推測,她自己也試圖忘掉這個名字。她就是潔西,沒有其他名字,此後她簽名也一律用這兩個字。
幾天後,她終於不再和他冷戰,然後過了大約一星期,他們的關係恢復了正常,雖然偶爾還是會爭吵,但再也沒有吵得那麼凶。
前後只有一次例外,但也只是間接提到那個話題而已。那是在她懷孕八個月的時候,由於剛剛辭去A23社區食堂助理營養師的工作,突然閒下來很不習慣,她索性以准媽媽的種種想望和準備工作來打發時間。
某天晚上,她忽然說:「班特萊好不好?」
「什麼,親愛的?」正在家裡加班的貝萊,從一堆公文中抬起頭來。(由於馬上要多一張嘴,而潔西的收入又沒了,再加上他自己調升外勤的日子遙遙無期,加班自然有其必要。)
「我是說,如果我們生男孩,叫他班特萊好嗎?」
貝萊扁起嘴。「班特萊·貝萊?你不覺得聽起來太重複了?」
「這點我不確定,我只是覺得這個名字自有一種韻律。而且,等到孩子長大了,隨時可以自己選個喜歡的名字放在中間。」
「好吧,我並不反對。」
「你確定嗎?我是說……或許你希望他也叫以利亞。」
「於是人們得稱他小以利亞?我認為這並非好主意,如果他有心,不妨替他自己的兒子取名為以利亞。」
然後潔西又說:「還有一件事。」但沒有再說下去。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什麼事?」
她並未迎向他的目光,但口氣仍不失強而有力。「班特萊並不是《聖經》上的名字,對嗎?」
「不是,」貝萊說,「這點我相當肯定。」
「那就好,我就是不想用《聖經》上的名字。」
到了今天,也就是以利亞·貝萊帶著機器人·丹尼爾·奧利瓦回家那一天,他們結婚已經超過十八年,兒子班特萊·貝萊也已經十六歲(仍未選定一個中間名字),可是算來算去,往事重提也就那麼一次而已。
在亮著「男用衛生間」幾個大字的雙扇門前,貝萊停下了腳步。門上還有幾個較小的字體:「IA-IE子區」,而在鑰匙縫的正上方,另有一行更小的字:「萬一遺失鑰匙,立即聯絡27-101-51」。
一名男子和他倆擦身而過,將一個鋁製薄片插入鑰匙縫,然後走了進去。男子隨手關上門,絲毫沒有讓貝萊一起進去的意思。其實假如他那麼做,反倒是對貝萊的大不敬。根據一個根深蒂固的習俗,在衛生間裡面或者門口,男性彼此之間一定要做到互不理睬。不過貝萊記得,當他和潔西交換夫妻小秘密的時候,潔西曾經告訴他,女用衛生間的情形卻完全不同。
她總是這麼說:「我今天在衛生間遇到了約瑟芬·葛瑞利,她告訴我……」
後來,隨著貝萊的晉升,家中臥室的臉盆終於獲准啟動,潔西的社交生活便打折扣了。或許,這就是階級提升所帶來的懲罰吧。
貝萊說:「請在外面等我,丹尼爾。」他未能完全掩飾自己的尷尬。
「你打算梳洗一番嗎?」機·丹尼爾問。
貝萊立刻惴惴不安,心想:該死的機器人!如果他們曾經對他簡報過鋼穴中的一切,為何不順便教教他規矩?萬一他對別人也這麼問東問西,我還得替他負責。
他說:「我要衝個澡。到了晚上就很擁擠,那時候再洗會浪費時間。如果我現在洗完,整個晚上都是我們的。」
機·丹尼爾仍然一臉安詳的表情。「是不是根據社會習俗,我應該等在外面?」
貝萊感到更加尷尬。「你又何必進去,這……這毫無意義。」
「喔,我了解了,沒錯,當然沒錯。話說回來,以利亞,我的手也弄髒了,我想洗洗手。」
他攤開雙手,伸到貝萊面前。那雙手看來粉粉嫩嫩,還有著幾可亂真的掌紋。在這雙手掌上,貝萊看到了一絲不苟的絕頂工藝成就,但就是沒看見絲毫污垢。
貝萊說:「你知道嗎,我的公寓裡有臉盆可用。」這句話他只是隨口一提,反正即使刻意炫耀,機器人也聽不出來。
「謝謝你的好意,然而總的來說,我認為還是利用一下這個地方比較好。既然我要和你們地球人住在一起,最好儘量多多習慣你們的習俗和觀點。」
「那就進來吧。」
衛生間裡的環境清雅舒適,和大城中其他各處的實用主義風格形成強烈對比,偏偏今天貝萊感覺不到任何明亮或愉悅的氣氛。
他對丹尼爾悄聲說:「我大概要花上半小時,你在這裡等我。」他向前走去,又折回來補了一句:「聽好,別跟任何人說話,也別望著任何人。一個字也別說,一眼也別看!這就是習俗。」
他匆忙地四下張望一番,以確定這番交談未被任何人聽到,也沒有接觸到任何驚訝的目光。幸好這個前廊沒有別人,但畢竟這只是前廊而已。
他隱隱感到了渾身的汗臭,迫不及待地向內走去,經過公共澡堂,來到了私人小間。早在五年前,他就榮獲一個夠大的私人間,裡面有淋浴設備、小型洗衣機,以及其他各種必備的裝置,此外還有一個小型投影機,可用來放映新聞影片。
「簡直就是另一個家。」這是他首次使用小間的時候說的一句玩笑話。可是如今,他卻常常擔心,萬一這個特權給取消了,他該如何自我調適,重新適應那種斯巴達式的公共澡堂。
他按鈕啟動了洗衣機,光滑的儀錶板隨即亮了起來。
機·丹尼爾則一直在耐心等待,終於等到貝萊全身洗淨,穿上了乾淨筆挺的衣褲,全身舒爽地向他走過來。
「沒問題吧?」兩人走出去,走了一段距離之後,貝萊才開口。
「毫無問題,以利亞。」機·丹尼爾答道。
潔西帶著緊張的笑容守在家門口,貝萊上前吻了她一下。
「潔西,這是我的新搭檔,」他含糊其詞地說,「丹尼爾·奧利瓦。」
潔西伸出右手,機·丹尼爾輕輕握了一下。然後,她回到了丈夫身邊,羞怯地望著機·丹尼爾。
她說:「請你坐一會兒好嗎,奧利瓦先生?我必須和我先生談點家務事,一下子就好,希望你別介意。」
她抓著貝萊的袖子,他便乖乖跟她進了隔壁房間。
然後,她急忙壓低聲音說:「你沒受傷吧?聽到廣播後,我一直在擔心。」
「什麼廣播?」
「將近一小時前播出的,主要是說有家鞋店險些發生暴動,還說是兩名便衣刑警阻止的。我知道你當時正帶著一個搭檔回家,事情又正好發生在我們這個子區,而且時間也那麼湊巧,所以我想他們可能報喜不報憂,你已經……」
「拜託,潔西,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
潔西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以顫抖的聲音說:「這個搭檔並不是你們那個部門的,對不對?」
「對。」貝萊無奈地答道,「他不是……不是什麼熟人。」
「我該怎麼招待他?」
「就像招待任何人一樣,他只是我的搭檔,如此而已。」
他的語氣完全欠缺說服力,潔西那雙銳利的眼睛眯了起來。「有什麼不對勁?」
「沒有。來吧,我們趕緊回起居室,不然客人要覺得奇怪了。」
利亞·貝萊對這間公寓突然有些失去信心,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事實上,這間公寓總是令他感到自豪。它總共有三個房間,每間都有壁櫥,而且相當寬敞,例如起居室長寬各為十八和十五英尺。有一條主通風管剛好通過他家,雖然偶爾有些隆隆的噪音,但另一方面,這代表他家擁有一流的溫控和濕控。至於最大的便利,則是這裡距離男女衛生間都不算遠。
可是現在,一個外太空世界製造的怪物坐在它正中央,使得貝萊突然信心動搖,覺得這間公寓似乎變得又破又窄。
潔西帶著有點虛偽的好心情問道:「利亞,你和奧利瓦先生吃過了嗎?」
「事實上,」貝萊迅速回答,「丹尼爾已經吃飽了,不過我還沒吃。」
潔西毫無異議地接受了這個答覆。由於食物供應受到嚴格的限制,配給越來越緊縮,婉謝他人的招待成了一種禮貌。
她說:「奧利瓦先生,希望你不介意我們開始用餐。利亞、班特萊和我通常是在社區食堂吃飯,一來比較方便,二來菜色豐富,你知道吧,還有我可以透露一個小秘密,第三個好處就是分量比較多。然而,利亞和我的確有權可以每周在家吃三頓——利亞在局裡相當受賞識,所以我們有非常好的地位——我想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如果你不反對,改天我們就在家裡辦一場私人宴席,雖說我堅決認為,你也知道,過度使用隱私特權的人多少有些反社會的傾向。」
機·丹尼爾一直溫文有禮地聽著。
貝萊說:「潔西,我餓了。」同時偷偷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機·丹尼爾說:「貝萊太太,如果我直接叫你的名字,會不會有違禮俗?」
「啊,不,當然不會。」潔西從牆壁里拉出一張摺疊桌,再將加熱器插進桌子中央的凹槽。「只要你喜歡,儘管叫我潔西,而我就叫你——呃——丹尼爾。」她吃吃笑了笑。
貝萊立刻大怒。才短短几分鐘,情況竟變得越來越不對頭了。潔西以為機·丹尼爾是個真人,所以事後一定會在女用衛生間好好吹噓一番。更何況,這機器人是個不苟言笑的美男子,而且他的禮數讓潔西分外欣賞,這點誰都看得出來。
貝萊不禁納悶,潔西給機·丹尼爾的印象又如何呢?過去十八年來,她並沒有多大的改變,至少利亞·貝萊看不出來。當然,她的體重增加了些,她的身形再也無法散發青春活力;她的嘴角出現了皺紋,臉頰則顯得有點松垮。至於她的頭髮,不但色澤稍微褪去,而且髮型更保守了。
可是,貝萊沒好氣地想,這一切根本就無關緊要。在那些外圍世界,女性無論外型或氣質一律不輸給男性,至少書上是那麼說的,而機·丹尼爾一定看慣了那樣的女性。
然而,潔西似乎並未嚇著機·丹尼爾,不論是她的言談或外表,或是她貿然直呼他的名字,都沒有令他出現任何負面反應。這時他說:「你確定這樣妥當嗎?潔西這個名字似乎是個暱稱,或許僅限於親朋好友使用,而我應該稱呼你的正式名字才合適。」
潔西正在解開晚餐外面的隔熱包裝,她忽然低下頭,全神貫注於手頭的工作。
「就是潔西,」她硬邦邦地說,「大家都這樣叫我,我沒有別的名字。」
「很好,一言為定,潔西。」
這時大門打開,一個男孩規規矩矩走進來,他幾乎立刻看到了機·丹尼爾。
「爸?」男孩有點不知所措。
「這是小兒班特萊,」貝萊並未提高音量,「班,這位是奧利瓦先生。」
「他是你的搭檔,對不對,爸?你好你好,奧利瓦先生。」班的雙眼睜得又大又亮,「對了,爸,那家鞋店裡發生了什麼事?新聞幕說……」
「現在別發問,班。」貝萊猛然打斷他的話。
班特萊臉一沉,隨即向母親望去,她則示意要他坐下。
「我交代你的事都做完了嗎,班特萊?」兒子一坐下,她就這麼問他,同時伸出雙手,愛憐地撫過他的頭髮。他的發色和父親一樣深,身高也快趕上父親了,但其他的特徵似乎全部遺傳自母親,包括他的鵝蛋臉,他的淡褐色眼珠,以及他那瀟灑的人生觀。
「那還用說,媽。」班特萊一面說,一面急忙傾身查看冒著熱氣的雙層盤,「今天我們吃什麼?不會又是酵母牛肉吧,媽?啊,媽?」
「酵母牛肉並沒有什麼不好。」潔西抿起嘴來,「好了,有什麼你就吃什麼,別再發表任何高見。」
相當明顯,他們的晚餐正是酵母牛肉。
接著貝萊也就座了,雖然他同樣希望吃些別的,而不是氣味嗆鼻而且久久揮之不去的酵母牛肉,但潔西早就對他解釋過自己的難處。
「唉,我就是沒辦法,利亞。」她當時這麼說,「我整天就在這幾層上上下下,我絕對不能樹敵,否則日子可難過了。我們這一層,幾乎家家戶戶都沒有在家吃飯的特權,連周日也不例外,而且人人都知道我當過助理營養師,如果我每兩周就帶一塊牛排或雞肉回家,她們會說我在食物籌備室有熟人或其他門道。於是閒話便會沒完沒了,沒完沒了,那我可就一隻腳也踏不出門了,連上衛生間都會心驚膽戰。其實,酵母牛肉和原生蔬菜都是非常好的食物,不但能提供均衡的營養,而且絲毫不浪費,此外實事求是地說,這兩種東西富含人類所需的各種維生素和礦物質等養分,還有別忘了,每當『雞肉周二』我們都可以去食堂大吃一頓雞肉。」
貝萊很容易就被說服了,正如潔西所說,生活的首要課題就是學習儘量減少和周遭眾人的摩擦。但是,班特萊就比較難以接受。
這回他又借題發揮:「唉,媽,我為什麼不能拿爸的餐券自己去食堂吃?我寧可那麼做。」
潔西惱怒地搖了搖頭,然後說:「你真有出息啊,班特萊。想想看,如果讓人看到你一個人在那兒吃飯,好像家人對你不好或是把你趕出了公寓,別人會怎麼說?」
「嗯,唉,別人才不會多管閒事呢。」
貝萊的聲音透著不安:「聽你媽的話,班特萊。」
班特萊聳了聳肩,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機·丹尼爾的聲音突然從另一個角落傳過來,他說:「你們吃飯的時候,能否允許我看看這些膠捲書?」
「喔,當然行。」班特萊趁機下了桌,而且一臉興味昂然的表情,「那些書都是我的,學校特別允許我從圖書館借出來。我替你拿我的閱讀鏡,又新又好用,是爸上回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他將閱讀鏡拿給機·丹尼爾,然後說:「你對機器人有興趣嗎,奧利瓦先生?」
貝萊突然失手掉了湯匙,連忙彎腰撿起來。
機·丹尼爾說:「有的,班特萊,我相當有興趣。」
「那你就會喜歡這些書,它們都是在談論機器人。學校要我寫一篇關於機器人的文章,所以我正在做研究,這是個相當複雜的題目。」他自豪地強調,隨即補充道,「我自己的立場是反對機器人的。」
「坐下,班特萊。」貝萊氣急敗壞地說,「別打擾奧利瓦先生。」
「他並沒有打擾我,以利亞。我很樂意和你討論這個問題,不過得改天,我和你父親今晚會非常忙。」
「謝謝你,奧利瓦先生。」班特萊回到座位上,臭著臉望了望母親,然後用叉子切下一塊鬆軟的粉紅色酵母牛肉。
貝萊尋思:今晚會非常忙?
然後,隨著腦中一聲轟然巨響,他記起了自己確有要務在身——他不但想起了太空城裡有個太空族死於非命,還忽然想通了,原來過去幾個小時,他深陷於自己的困境之中,以至於完全忘了這樁冷血謀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