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二人與騾
2024-09-26 08:04:55
作者: (美)艾薩克·阿西莫夫
關於騾以及他的「帝國」,《銀河百科全書》其實用了許多篇幅詳加敘述,不過幾乎都和這個故事沒有密切關係,而且大多相當枯燥無味。簡單地說,它主要是在闡述導致「聯盟第一公民」崛起的各種背景條件,以及其後的各種影響——「聯盟第一公民」是騾的正式頭銜。
若說騾在短短五年間赤手空拳打下大片江山這個事實,使得百科全書中「騾」這一條的作者感到有些訝異,這個情緒也被他隱藏得很好。而騾的擴張後來戛然而止,進入為期五年的「守成期」,作者也並未在字裡行間顯露任何驚訝。
因此,我們只好捨棄《銀河百科全書》,繼續沿用我們說故事的老路子,開始審視第一與第二銀河帝國之間的「大斷層」歷史中,緊接著五年「守成期」之後的發展。
「聯盟」的政治相當穩定,經濟也算是繁榮富庶。在騾的專制統治下,既然出現罕有的太平歲月,幾乎沒有人願意回到過去那種動盪不安的時代。在那些五年前自稱為「基地體系」的世界中,也許偶爾會有些懷舊與惋惜的情緒,但頂多如此而已。基地體系的領導階層,沒有利用價值的皆已不在人世,尚有利用價值的則已一律「迴轉」。
而在「迴轉」人士當中,最受重用的便是漢?普利吉,他現在已經是一名中將。
在基地時代,漢?普利吉是情報局的上尉軍官,也是地下民主反動派的成員。基地不戰而降之後,普利吉曾經與騾誓不兩立,直到成為一名「迴轉者」為止。
漢?普利吉的「迴轉」並非普通的見風轉舵,這點他完全心知肚明。他之所以會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乃是由於騾是具有強大精神力量的突變種,能夠隨意改變其他人的心志。但是普利吉對這點非常滿意,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上,對「迴轉」的狀況心滿意足,正是「迴轉」的主要徵狀。不過對於這個問題,漢?普利吉已不再有半點好奇心。
他剛結束第五次的遠征,從「聯盟」境外的銀河星空歸來。這位經驗豐富的太空人兼情報員,對於即將覲見「第一公民」這件事,感到實在沒有什麼意思。他那張似乎由毫無紋理的木材刻成的、仿佛永遠無法露出笑容的嚴肅臉孔,一點未曾表露這種情緒——可是,任何表情都是沒有必要的。因為騾能透視內心的情感,一直鑽到心靈最細微的角落,就像普通人看得懂肢體語言一樣。
普利吉依照規定,將他的飛車停在當年總督所用的車庫中,自己徒步走進官邸廣場。他沿著畫有箭頭的路徑走了一英里,一路上空無一人且靜寂無聲。普利吉知道,在占地數平方英里的官邸廣場上,沒有一名警衛或士兵,也沒有任何武裝人員。
騾不需要任何人保護。
騾本人,就是自己最佳的、全能的守護神。
當官邸聳立在眼前時,普利吉仍然只聽得見自己輕巧的腳步聲。這座建築物的外牆由堅固的金屬製成,發出輝煌耀眼的閃光。其中的拱門設計得大膽而誇張,充分表現出昔日帝國的建築風格。這座官邸傲然聳立在空曠的廣場上,俯視著地平線上擁擠的城市。
官邸裡面住的就是那個人——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一個新的貴族政體,以及「聯盟」的整個架構,全部奠基於他超凡入聖的精神異稟上。
隨著這位將軍的腳步,巨大、光滑而沉重的外門緩緩打開。他走了進去,步上一個寬廣的坡道,滑梯便載著他無聲無息地迅速上升。他來到了官邸中最燦爛的尖塔,置身於一扇樸素的小門之前,這扇門後面就是騾的房間。
門打開了……
拜爾?程尼斯很年輕,而拜爾?程尼斯並非一名「迴轉者」。換成比較普通的說法,就是他的情感結構並未被騾動過手腳。他的七情六慾與意志,仍舊完全取決於先天的素質與後天的環境。對這一點,他自己也感到很滿意。
他還不到三十歲,卻已經在這個首都非常有名。他生得英俊,頭腦又精明,因此在社會上十分吃得開。而且他聰明伶俐,又不失沉著冷靜,所以在騾身旁也很得寵。對這兩方面的成就,他自己當然極為驕傲。
今天,騾竟然私下召見他,這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他徒步走在閃閃發亮的路徑上,一路向「發泡鋁」尖塔叢的方向前進。在帝國時代,那裡曾是卡爾根總督的官邸,他們奉皇帝的名義統治著卡爾根。後來,那裡又成為獨立統領的官邸,他們打著自己的旗幟統治著卡爾根。如今,「聯盟第一公民」以這裡作為根據地,統治著自己一手建立的帝國。
程尼斯隨口輕哼著小調。對於這次的召見,他一點不覺得納悶。自然是關於第二基地!那個無所不在的幽靈,騾只是因為對它有所顧忌,便毅然中止了無止境的擴張政策,改採安穩的靜態路線。根據官方的說法,則是進入所謂的「守成期」。
目前外面流傳著好些謠言——這種事誰也制止不了。騾準備再度發動攻勢;騾發現了第二基地的下落,很快就會展開攻擊;騾與第二基地達成了協定,雙方同意瓜分銀河系;騾終於確定第二基地並不存在,即將把整個銀河納入勢力範圍……
這類隨時能在大街小巷聽到的謠言,不值得在此一一列舉。這些謠言甚至不是第一次出籠,只不過如今似乎比較具體。對於那些不安於穩定呆滯的太平歲月,而希望在戰爭、軍事冒險、政治危機中大撈一票的投機分子而言,這實在是值得高興的事。
拜爾?程尼斯就是其中之一。他並不懼怕神秘的第二基地。話說回來,他甚至對騾也無所畏懼,還常常因此沾沾自喜。有些人對他的年少得志看不順眼,認為他只是個輕浮的花花公子,稍微有那麼一點小聰明,竟然就敢公然嘲諷騾的外貌,以及他的隱居式生活——他們或許都在暗中等待他受到報應。沒有人膽敢附和程尼斯,也沒有幾個人敢發笑。可是程尼斯卻始終安然無事,聲譽反倒因此越來越高。
程尼斯順著自己哼的小調,唱了幾句即興的歌詞。他的歌詞反覆而單調,沒有什麼意義:「第二基地,威脅我們的國家,威脅著宇宙萬物。」
他到了官邸之前。
隨著他的腳步,巨大、光滑而沉重的外門緩緩打開。他走了進去,步上一個寬廣的坡道,滑梯便載著他無聲無息地迅速上升。他來到了官邸中最燦爛的尖塔,置身於一扇樸素的小門之前,這扇門後面就是騾的房間。
門打開了……
騾沒有任何其他名字,他的頭銜也只有「第一公民」而已。他正透過單向透光的牆壁向外望去,眺望著地平線上燈火通明的大都會。
在漸漸黯淡的薄暮中,星辰一顆顆綻現,每一顆星皆臣服於他腳下。
想到這裡,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一絲悲痛。世人所效忠的對象,竟然是個深居簡出的人物。
他其貌不揚——乍看之下令人忍俊不禁。體重僅有一百二十磅,身高卻有五英尺八英寸。他的四肢骨瘦如柴,好像是隨便掛在皮包骨的身軀上。而他瘦削的臉龐,則幾乎被三英寸高的大鼻子全部遮掩。
唯獨他的雙眼,與滑稽的外表極不相稱。那雙眼睛是如此溫柔——對銀河系最偉大的征服者而言,那實在是一種奇異的溫柔——而其中的哀傷,也從來未曾完全消退。
此地是一個繁華世界的繁華首府,歡樂富足應有盡有。他曾經考慮過定都於基地,那是他所征服的最強大的對手,可是它遠在銀河的最外緣。卡爾根的位置則較為適中,而且擁有貴族政體的悠久傳統,就戰略觀點而言,對他也比較有利。
然而此地傳統的歡樂氣氛,再加上空前的繁華,並不能讓他的心境平靜。
人們敬畏他,服從他,甚至也許還尊敬他——敬而遠之。可是,誰看到他能不產生輕蔑的情緒呢?當然只有那些「迴轉者」。他們的人造忠誠又有什麼價值呢?簡直是太乏味了。他大可替自己加上許多封號,發明各種繁複的禮數,但是那樣做也無法改變任何事實。最好——或者至少是「不妨」——就當一個「第一公民」,並將自己隱藏起來吧。
他心中突然湧現一股報復的念頭——既強烈又殘酷。銀河系不准有任何一處反抗他。五年來,他藏身於卡爾根,一直按兵不動,就是因為顧忌那個虛無縹緲的第二基地,顧忌它無止無盡又無所不在的神秘威脅。如今他才三十四歲,年紀並不算大——他卻感覺自己老了。雖然具有突變的強大精神力量,他的肉體卻孱弱不堪。
每一顆星辰!每一顆目力所及,以及每一顆不可見的星辰,都要為他所有!
他要報復所有的人,因為他並不屬於人類。他要報復整個銀河系,因為銀河系容不下他。
頭上的警告燈突然輕輕閃起。他知道有人走進官邸,並能感知那人的行徑。同時,在寂寞的暮色中,他突變的感應力似乎變得更強烈、更敏銳,他感覺到那人的情感起伏正敲擊著自己的大腦。
他毫不費力就知曉了來者的身份,那是普利吉。
昔日效忠基地的普利吉上尉;從未受過那個腐敗政府重用的普利吉上尉;曾經只是一名小小間諜的普利吉上尉。而他剷除基地後,開始大力拔擢普利吉,先授他以一級上校的軍階,進而晉升他為一名將軍。普利吉將軍的活動範圍,如今已涵蓋整個銀河系。
這位普利吉將軍曾經是最頑強的叛逆,現在卻百分之百忠心耿耿。然而,他的忠誠並非因為得到任何利益,並非出於感激之情,也並非由於什麼交換條件——他的忠誠純粹是「迴轉」造成的結果。
騾可以清楚感覺到漢?普利吉那強固不變的表層意識,這層由「忠誠」與「敬愛」所構成的意識,是他五年前親自植入的,控制著普利吉情感中每一道小小的波紋。在這個表層之下,還深深埋藏著一個原本的自我——個性頑固、目無法紀、理想主義。不過即使是騾自己,現在也幾乎覺察不到了。
身後的門打開了,於是他轉過身來。原本透光的牆壁立時變成不透明,紫色的暮光隨即消失,由室內核燈泡的白熾光芒所取代。
漢?普利吉在指定的座位坐下。由於這是私下召見,他並未對騾鞠躬或下跪,也沒有使用任何敬稱。騾僅僅是「第一公民」,只需要稱呼他「閣下」即可。任何人在他面前都可以坐下來,即使背對著他也無妨,只要你有這個膽量。
在漢?普利吉看來,這些都是騾對自身力量充滿自信的明證,他對這點由衷地感到滿意。
騾開口道:「我昨天收到了你的報告。普利吉,我不否認它令我有些失望。」
將軍的一對眉毛湊到了一塊。「是的,我也想到了——但我實在無法得到別的結論。閣下,第二基地真的不存在。」
騾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搖了搖頭,這是他的習慣性動作。「可是艾布林?米斯發現過證據,我們不能忘記艾布林?米斯的證據。」
這是個老掉牙的故事了。普利吉毫不修飾,單刀直入地說:「米斯或許是基地最偉大的心理學家,可是和哈里?謝頓相比,他只算一個嬰兒。他當初研究謝頓計劃,是在您的精神控制和刺激下進行的。也許您逼得他太緊,而他可能作出了錯誤的結論。閣下,他一定是弄錯了。」
騾嘆了一口氣,細瘦的脖子上伸出一張哀傷的臉龐。「假使他能多活一分鐘就好了,他當時正要說出第二基地的下落。我告訴你,他真的知道。我根本不必隱遁,根本不必一等再等。如今浪費了那麼多時間,五年就這麼白白溜走了。」
對於主子如此軟弱的渴盼,普利吉無法產生任何反感,受控的心靈不允許他這麼想。反之,他感到有些憂慮不安,因此他說:「閣下,可是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其他的解釋呢?我進行了五次探索,每次都是由您親自選定路線,我保證把每顆小行星都翻遍了。那是三百年前的事——據說舊帝國的哈里?謝頓建立了兩個基地,作為新帝國的核心,以取代那個垂死的帝國。謝頓死後一百年,第一基地——我們都極為熟悉的那個基地——已經在銀河外緣變得家喻戶曉。謝頓死後一百五十年——基地和舊帝國進行最後一戰的時候——它的名聲就傳遍了整個銀河系。如今已過了三百年,謎一般的第二基地究竟在哪裡?它在銀河中沒有製造過一個小漩渦。」
「艾布林?米斯說它隱藏得很好。唯有如此,它才能夠掩飾弱點,發揮敵明我暗的力量。」
「除非它不存在,否則不可能隱藏得那麼徹底。」
騾抬起頭來,一雙大眼睛射出銳利而機警的目光。「不對,它的確存在。」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猛然指向對方,「我們的戰略需要作一點點改變。」
普利吉皺起眉頭。「您計劃親自出馬?我可不敢苟同。」
「不,當然不是。你必須再去一次——最後一次。但這次要和另一個人聯合指揮。」
一陣沉默之後,普利吉以生硬的聲音問:「閣下,是誰?」
「卡爾根本地的一個年輕人,拜爾?程尼斯。」
「閣下,我從來沒聽過這個人。」
「沒錯,我也這樣想。不過他的心思靈敏,野心也不小——而且他還未曾『迴轉』。」
普利吉的長下巴抽動了一下。「我看不出這樣做有什麼好處。」
「普利吉,有好處的。雖然你機智過人,經驗豐富,並且對我忠心耿耿,不過你是一名『迴轉者』。你對我的忠誠是強制性的,自己根本做不了主。你在喪失原有情感的同時,還喪失了一點東西,一種微妙的自我驅策,而這是我無法彌補的。」
「閣下,我並沒有這種感覺。」普利吉繃著臉說,「我仍然清清楚楚記得與您為敵的那段日子。我認為自己絕不比當年差。」
「當然不差。」騾的嘴角撇出一個微笑,「對於這個問題,你的判斷很難客觀。那個程尼斯,嗯,他野心勃勃——卻是為自己著想。他百分之百可靠——因為他只忠於自己。他明白唯有依附我,自己才能步步高升,因此他會不擇手段地助長我的權勢,以便他的依附可長可久,而且登峰造極。他如果跟你一塊去,會比你多帶著一股進取心——出於自私的進取心。」
「那麼,」普利吉仍然堅決反對,「既然您認為『迴轉』會造成障礙,何不解除我的『迴轉』。現在,您絕對可以信得過我。」
「普利吉,萬萬不可。當你在我面前,或者說,在武器射程內,你必須牢牢維持『迴轉』的狀態。倘若我解除對你的控制,下一分鐘我就是個死人。」
將軍的鼻孔翕張。「您這麼想令我很難過。」
「我並沒有想傷害你。但是,假使你的情感能夠循著自然的動機自由發展,你無法想像會造成什麼狀況。人人都痛恨受到控制,正是因為如此,普通催眠師絕對無法將非志願者催眠。而我卻做得到,因為我並不是催眠師。相信我,普利吉,你無法顯露——甚至無從察覺的恨意——是我無論如何不願面對的。」
普利吉低下頭。莫名的無力感撲天蓋地而來,令他內心感到沉重而灰暗。他勉強開口道:「可是您又如何能相信那個人?我的意思是,完全信任他,就好像信任我這個『迴轉者』。」
「嗯,我想我不能完全信任他。這就是你必須跟他同行的原因。普利吉,想想看,」騾將自己埋在高大的扶手椅中,上身靠著柔軟的椅背,看來好像一根會動的牙籤,「假如真的讓他找到第二基地——萬一他竟然想到,和他們打交道也許更有利可圖——你了解了嗎?」
普利吉的雙眼流露出極度滿意的光彩。「閣下,這樣好多了。」
「這就對了。不過你要記住,必須儘量給他行動自由。」
「那當然。」
「普利吉……嗯……此外,那個年輕人外表英俊,性情隨和,非常討人喜歡。你可別讓他唬住了。他其實是個既危險又無情的角色。除非已有萬全準備,你不要隨便和他作對。我說完了。」
於是騾又變得孤獨一人。他關掉燈光,面前的牆壁便恢復透明。現在的天空是一片紫色,城市則成了地平線上的一團光點。
這一切有什麼意義?他果真成為萬物的主宰又如何?那就能使普利吉這種人不再高大強壯、充滿自信嗎?就能令拜爾?程尼斯變得醜陋不堪嗎?又能讓自己完全改頭換面嗎?
他詛咒著這些疑惑。可是,自己究竟在追求什麼呢?
頭上的警告燈突然輕輕閃起。他知道有人走進官邸,並能感知那人的行徑。同時,雖然不太想那麼做,他還是感覺到那人輕微的情感起伏敲擊著自己的大腦。
他毫不費力就知曉了來者的身份,那是程尼斯。在程尼斯心中,騾察覺不出整齊劃一的情緒,那裡只有一個頑強心靈中的原始複雜性格,自幼受到宇宙間雜亂無章的萬事萬物影響,從來沒有好好塑造過。他的心思如巨浪般洶湧澎湃,表層浮著謹慎小心的念頭,不過那卻十分薄弱,暗處的漩渦竟然還藏著刻薄下流的言語。更深的層次洶湧著自私自利的洪流,還有殘酷的想法在四處迸濺。而最底下那一層,則是由野心構築成的無底洞。
騾覺得自己能夠伸手阻住這些情緒,也能徹底令它轉向,或是將它們抽乾,然後引進新的奔流。但是這樣做有什麼用處?即使他能讓程尼斯滿頭鬈髮的腦袋充滿由衷的崇敬,難道就能改變自己丑怪的外貌,而讓自己不再詛咒白晝,不再熱愛黑夜,不再隱遁於自己的帝國中一個幽暗的角落?
身後的門打開了,於是他轉過身來。原本透光的牆壁立時變成不透明,紫色的暮光隨即消失,由室內核燈泡的白熾光芒所取代。
拜爾?程尼斯輕快地坐下來,開口道:「閣下,這份榮幸對我而言不算太意外。」
騾伸出四根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長鼻子,用不太高興的語氣反問:「年輕人,為什麼?」
「我想,是一種預感吧。否則我就得承認,我也聽說過那些謠言。」
「謠言?謠言有數十個不同的版本,你指的是哪一個?」
「就是即將重新展開泛銀河攻勢的那個謠言。我倒希望這是真的,那麼我也許就能扮演一個適當的角色。」
「這麼說,你也認為第二基地的確存在?」
「有何不可?這就能讓一切變得有趣多了。」
「你還發現這是一件有趣的事?」
「當然,因為它神秘無比!想要訓練自己的想像力,還有比這更好的題目嗎?最近報紙的增刊中,全都是這方面的文章——這就耐人尋味。《宇宙報》的一位專欄作家,寫了一篇古怪的文章,描述一個純粹由心靈主宰的世界——您瞧,就是第二基地——那裡的人發展出來的精神力量,足以和任何已知的物理科學匹敵。能在幾光年外擊毀敵方的星艦,還能把行星驅離原有的軌道……」
「沒錯,的確很有意思。不過對於這個問題,你自己有沒有什麼看法?你同意那種心靈力量的說法嗎?」
「銀河在上,我可不信!您想想看,假如真有那種超人,他們怎麼可能窩在自己的行星上?閣下,不可能的。我認為第二基地會隱藏起來,是因為它不如我們想像中那樣強大。」
「這樣的話,我就非常容易說明自己的想法。你願不願意率領一支探險隊,前去尋找第二基地?」
一時之間,這個突如其來的狀況似乎令程尼斯有些不知所措,整個發展比他預料中的還要快一拍。他的舌頭顯然僵住了,久久說不出話來。
騾冷冰冰地說:「怎麼樣?」
程尼斯的額頭皺成了數折。「當然好。可是我要到哪裡去找呢?您可有任何情報?」
「普利吉將軍會跟你一起去……」
「那麼,就不是由我帶隊了?」
「等我說完你再自行判斷。聽好,你並不是基地人,而是卡爾根土生土長的,對不對?好,那麼,你對謝頓計劃的了解可能很模糊。當第一銀河帝國開始衰落時,哈里?謝頓和一群心理史學家,利用某些數學工具分析歷史的未來發展——在如今這個退化的時代,那些數學早已失傳——並且設立了兩個基地,分別置於銀河的兩個端點。隨著經濟和社會背景的逐漸演化,這兩個基地就會成為第二帝國的種子。哈里?謝頓預計以一千年的時間完成這個計劃——倘若沒有這兩個基地,則需要三萬年之久。然而,我卻不在他的算計之中。我是一個突變種,而心理史學只能處理群眾的平均反應,所以無法預測我的出現。你了解嗎?」
「閣下,我完全了解。可是這些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我打算現在就統一整個銀河系——提前七百年完成謝頓的千年大計。在我的統治下,第一基地——那個物理科學家的世界——如今興盛依舊。以『聯盟』的繁榮和安定作為後盾,他們發展的核武足以橫掃銀河——或許只有第二基地例外。所以,我必須對它多作些了解。普利吉將軍堅決相信它並不存在,我卻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程尼斯以謹慎的口吻問道:「閣下,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騾的言詞之中突然充滿憤怒。「因為在我控制下的許多心靈,如今都受到外力干擾。做得很細微!很精妙!可是我仍舊察覺到了。這種干擾現象不斷增加,常常在緊要關頭發生在重要人物身上。因此這些年來,我必須小心謹慎,不敢輕舉妄動,現在你知道原因了嗎?
「這就是你得天獨厚的優點。普利吉將軍已是我最得力的手下,所以他的處境岌岌可危。當然,他自己並不知道這一點。然而,你不是一名『迴轉者』,因此不易被發現你在為我效命。比起我的任何部下,你能將第二基地瞞騙得更久——也許剛好足夠久。你了解嗎?」
「嗯——嗯,有道理。但是,閣下,請允許我問您一個問題。我想知道,您那些手下究竟是如何被干擾的。這樣一來,若是普利吉將軍發生什麼變化,我也許就能察覺到。他們是否不再『迴轉』了?是否對您不再忠誠?」
「不,我說過干擾極為精妙,比你想像中還要麻煩。由於那種變化難以識破,有時我在採取行動之前,必須靜觀其變,因為不能確定某個重要人物身上的變化,究竟是干擾的結果,或者只是普通的反常現象。他們的忠誠並沒有改變,可是進取心和智力卻大打折扣。表面上一個個完全正常,其實全部成了廢物。過去一年間,就有六個人發生這種變化,六個我最得力的手下。」他一邊的嘴角微微上揚,「他們現在被派去管理訓練中心——我衷心希望,不會發生任何需要他們決斷的緊急狀況。」
「閣下,萬一……萬一不是第二基地乾的。倘若是另外一個,像您自己這樣的,另一個突變種?」
「對方的計劃實在太謹慎,也太深謀遠慮。倘若只有一個人,一定不會這麼沉得住氣。不,那是某個世界所採取的行動,而你將是我對付它的武器。」
程尼斯的眼睛亮了起來,他說:「我很高興能有這個機會。」
騾卻捕捉到了對方突然湧現的情感。「沒錯,你顯然動了這個念頭,想要立下一件蓋世功勞,讓你有資格得到最大的犒賞——或許甚至成為我的接班人。這不成問題。可是你要知道,你也可能受到最嚴厲的懲罰。我的情感控制能力,並非僅僅只能誘發忠誠之心。」
他的嘴角露出淺笑,看起來陰森可怖,程尼斯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在那一瞬間,僅僅那麼一剎那,程尼斯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而來的悲痛。它夾著肉體的痛楚猛撲而下,令他的心靈幾乎無法承受。下一刻它便消失無蹤,除了一股激烈的怒火,沒有留下任何跡象。
騾又開口說:「發怒是沒有用的……對,現在你掩飾住了,對不對?但我還是看得出來。所以你要牢牢記住——剛才那種感覺,我能讓它變得更強烈,更持久。我曾以情感控制的手法處決叛徒,再也沒有更殘酷的死法了。」
他頓了頓之後說:「我說完了!」
於是騾又變得孤獨一人。他關掉燈光,面前的牆壁便恢復透明。天空已被黑暗籠罩,逐漸升起的「銀河透鏡」在天鵝絨般深邃的太空中閃閃發光。
這團朦朧的星雲是由無數恆星所組成的,由於數目實在太多,看起來像是融合在一起,變成一大團光耀的雲朵。
所有的星辰,都將是他的……
如今只差臨門一腳,他今晚可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