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庚之死

2024-09-26 06:14:24 作者: 魯迅

  亞庚又從街角跳出,看好了周圍的形勢,舉起槍枝,射擊起來。這一回他已經知道瞄準,沉靜地開槍了。

  他首先去打那在灰色的天空之下,看得清清楚楚的煙突,此後是狙擊了掛在鄰街的角上的一盞大電燈。一開槍,電燈便搖動了。

  「打著了哩!」亞庚滿足地想。

  略略休息之後,他從新射擊,打破了雜貨店的大玻璃,打著了紅色房子的屋角,看見洋灰墜落,塵埃騰起,高興了。於是又狙擊了萬國旅館的嵌鑲壁畫和招牌。

  

  轟!——在對面的房屋後面忽然發出大聲,同時在近旁也起了尖利的嚷叫。

  亞庚大吃一驚,蹲了下去。看見紅色房子的一角倒壞了。兵士和工人,接著是亞庚,都亂成一團,從轉角拚命地向橫街逃走,好容易這才定了神,一個一個地停留下來。

  「開炮了!」有誰在對面的街角大叫。「留神罷,同志們!」

  轟!——又來了炮聲。

  大家動搖了,但立即鎮定,回復了街角的原先的位置。亞呵德尼·略特方面的槍擊,也更加猛烈起來。

  「敵人在衝鋒哩……!」有誰在什麼地方的窗子裡面叫著。

  於是發生了混亂,五個兵士從對面的街角向德威爾斯克街的上段一跑,一群工人也橐橐地響著長靴,跟在那後面跑去了。剩下來的,則並不看定目標,只向著大街亂放。亞庚所加入的一團中,已經逃走了十個人,只留得四個。亞庚發著抖,喘著氣,在等候敵人的出現,覺得又可怕,又新鮮。這之間,就看見穿著灰色和藍色的長外套的人們,從一所房屋裡跳到車路上,向亞庚躲著的角落上開著槍,衝過來了。

  「他們來哩,」亞庚想。他激動得幾乎停了呼吸。

  兵士們向橫街方面奔逃,叫道:

  「來了,來了!……」

  亞庚也就逃走,好容易回頭一看,但見大家都沒命地奔來,他的脊樑便冷得好象澆了冷水。後面的槍聲愈加猛烈,仿佛有人要從背後趕上,來打死他似的,亞庚將頭縮在兩肩之間,彎著腰飛奔,竭力想趕上別人,使槍彈打不著自己……他跟著那逃走的一團,跑進一條小路時,忽然有一個橫捏步槍的大漢,在眼前出現了——大喝道:

  「站住!乏貨!發昏!……回去!槍斃你!」

  亞庚逡巡了。那是水兵。

  「回去!」

  大家錯愕了一下,便都站住了。

  那水兵一面發著沙聲大叫,一面衝出小路,到了橫街,徑向德威爾斯克街的街角那面去。亞庚很氣壯。他自愧他害怕著士官候補生和大學生,至於逃跑,便奮勇跟著水兵,且跑且裝子彈,因為亢奮已極了,牙齒和牙齒都在格格地相打。他很想趕上水兵,但水兵卻一步就有五六尺,飛似的在跑。只見他剛到街角,便聳身跳上車路,露著身體在開槍了。亞庚走到水兵旁邊去看時,那些在亞呵德尼·略特和德威爾斯克街的街角吃了意外的射擊的人們,都在慌張著東奔西走,但俄頃之間,在大街和廣場上,便都望不見一個人影子了。水兵和亞庚也不瞄準,也不傾聽,只是亂七八遭地開槍。忽然間,水兵一蹌踉,便落掉了槍枝,亞庚愕然凝視時,只見他呼吸很迫促,大張著嘴,手攫空中,向橫街走了兩步,便倒在步道上,側臉浸入泥水裡,全身痙攣起來了。亞庚連忙跳上了街角。

  「給打死了!水兵給人打死了!」他放開喉嚨,向那些從橫街跑來的兵士和工人們叫喊:「給人打死了!」

  大家同時停住腳,面面相覷。

  「到這裡來呀!」亞庚說。「他給打死了!」

  兵士和工人遲疑不決地一個一個走近街角去,有的是被驅使於愛看可怕的物事的好奇心,有的卻輕蔑地看著戰死者。

  「哈哈……多麼逞強呵!」一個兵士惡意地說。「說我們是『乏貨』。現在怎樣。我們是乏貨哩。」

  大家聚在街角上,皺著眉。那水兵是臉向橫街,胡亂地伸開了手腳,倒臥著。這時只有亞庚一個,還能夠看清這人的情形。他還年青,長著黑色的微須,剪的頭髮是照例的俄國式。從張著的嘴裡,流出紫色的血來,牙齒被肥皂泡一般的通紅的唾液所遮掩,那嘴,就令人看得害怕。兩眼是半開的,含著眼淚。而且臉面全部緊張著,仿佛要盡情嘆息似的:

  「唉唉……」

  然而說不出。

  聚到街角里來的人們,逐漸增多了。然而全都只是看著水兵,並不想去開槍,不知怎地大家是統統順下著眼睛的,但竟有人用了怯怯的聲調,開口道:

  「將他收拾掉罷。」

  大家又都活潑起來了。

  「不錯,收拾起來。收拾掉。」

  於是就鬧鬧嚷嚷,好象發見了該做的工作一樣,兩個兵士便跳上車路,抓住戰死者的兩手,拖進街角來,從此才扛著運走。亞庚拾取了綴著黑飄帶的水兵的帽子,跟在那後面,但終於將帽子放在戰死者的胸膛上面,回到街角上來了。在水兵被殺之處,橫著他所放過的槍,那周圍是散亂著子彈殼。

  「嚇,可惡的布爾喬亞真兇!」一個工人罵著說。

  別的人們便附和道:

  「總得統統殺掉他們。」

  大家變成陰鬱,臉色蒼白,不象樣子了。獨有亞庚卻於心無所執迷,一半有趣地在看大家的臉。奇怪的是,戰死了的水兵的那滿是血污的可怕的嘴,總是剩在眼中,無論看什麼地方,總見得象是嘴。地窖的黑暗的窗戶,對面的灰色房子附近的狗洞,都好象那可怕的張開的嘴,滿蓋著血的唾液的牙齒,仿佛就排列在那裡似的。他脊樑一發冷,連忙將眼睛滑到旁邊。不安之念,不知不覺地湧起,似乎有一種危險已經逼近,卻不知道這危險在那裡。他想拋了槍,回到家裡去了。

  工人和兵士們,一句一句,在用了沉重的,石頭一般的言語交談。此時射擊稀少了,周圍已經平靜,而在這平靜里,起了遠雷一般的炮聲。亞庚一望那就在對面的房屋時,所有窗門全都關閉,只有窗幔在動彈,不知怎地總好象那裡面躲著妖怪。槍聲一響,兩響,此後就寂然,又一響,又寂然無聲了。傾耳一聽,是盧比安加那方面在射擊。

  忽然間,聽到咻咻的聲音。

  「喂,大家,象是摩托車!」向來靈敏的兵士一面說,便將身一搖,橫捏著槍,連忙靠近屋角,悄悄地向亞呵德尼那面窺探。

  大家側耳聽時,聲音漸漸分明起來了。

  「的確:摩托車。來,認清些罷……」

  大家立刻振作了,密集在街角上,將槍準備端整。

  從亞呵德尼的一角上,有運貨摩托車出現,車上是身穿藍色和灰色的長外套的武裝了的一些人,槍枝參差不齊地向四面突出,摩托車正如爬著走路的花瓶,槍,頭和手,藍色的灰色的長外套,就見得象是花朵,摩托車向別一角的方向走,想瞞過人們的眼睛。

  亞庚,工人和兵士們,便慌忙前後擠著,對準摩托車行了一齊射擊。摩托車立刻停止了,從機器部冒起白煙來,車上的人們將身子左右搖擺,恰如發了痙攣一樣。

  「唉 唉!……」在亞庚的旁邊,起了不象人的,咆哮一般的聲音。

  被這咆哮聲所刺戟的兵士和工人們,便跳到步道上,忘記了危險,聚在一起,盡向摩托車開槍。從比鄰的街角,也有兵士和工人們出現,一同猛烈地射擊。亞庚一看,只見車上的人們恰如被卷的管子一樣,滾落地上,有的爬進摩托車下,有的急得用車輪和橫板來做擋牌,想遮蔽自己的身軀,狼狽萬狀,摩托車的橫板被槍彈所削,木片紛紛飛散。見了這情景的亞庚,咽喉已被未嘗經歷的湧上來的銳利的喜悅所填塞了。

  「殺掉!剝皮!」有人在附近大叫道。

  「殺掉!」亞庚也出神地大叫。連裝彈也急得不順手地,連呼吸也沒有工夫地,只是開槍。

  大約過了一分鐘罷,摩托車已被破壞,在那上面,在那近旁,沒有一個活動的人影子了。

  「呵呵!」這邊勝利地說。「了不得。一個不剩。」

  大家高聲歡笑,為熱情所激動,為勝利所陶醉,不住地互相顧盼。

  然而火一般燒了上來的激情一平靜,亞庚便覺得對面的毀掉了的窗戶,又象張開的死的巨口了。但大家還在想打死人,在等候什麼事情的出現。從遠處的街角上,忽然現出一個革制短襖上綴著紅十字的臂章,頭上罩著白布的年青女人來,以鎮靜的態度,走向摩托車那面去。圍著發紅的圍巾的一個工人,便舉起了槍枝。

  「你!喂,你幹什麼?」一個兵士大聲對他說。

  工人略略回一回頭,但仍將槍托靠在肩膀上。

  「不要打岔!這布爾喬亞女人,我將她……」

  於是兵士大踏步跑過去,抓住了那工人所拿的槍的槍身。

  「昏蛋,不明白麼?那是看護婦呀。」

  「在打那樣的人麼?我們是來討伐女人的麼?」別的人也叫起來。「發了瘋麼你?」

  「由我看起來,看護婦這東西……」那工人還想說下去,但大家立刻將他喝住了。

  「那邊去!」

  「給他一個嘴巴,否則他不會明白……」

  「看哪,看哪……她多麼能幹!」

  那年青女子在摩托車周圍繞了一圈,向那堆著好象破得不成樣子了的袋子似的團塊的車輪那面,彎了腰一一注視著走,用手去摸,默然無言。

  兵士和工人和亞庚,都屏著氣看那女人的舉動。只見她叫了一聲什麼,用一隻手一揮,就有綴著紅十字的臂章的兩個兵士,從街角飛跑到摩托車旁,注視著一個團塊,於是一個兵轉過背來,別一個則將包在外套里的僵硬的袋子拉起,便掛下了一雙長統靴,將這些都載在先一個的背上了。就這樣地開手收拾著屍體。

  當對面在收拾屍體時,這面卻在當作有趣的談資:

  「搬走了。又是一個。原來是那麼辦的,那是我們的搬法呵。」

  「瞧呀,瞧呀,那是——大學生。」

  「呵呵,這回的是將官了。」

  「好高的個子!」

  「這是第八個了。」

  「真的:我們一個,就抵他們十個。」

  亞庚高興得要發跳。心裡想,這是可以做談天的材料的,待回了家去……

  然而,最後的死屍一搬走,興奮的心情也就消失了。

  摩托車就破壞著拋在十字路的中央。

  拍拉!

  那是起於遠處的街角的槍聲。大家的臉上即刻顯出緊張模樣,連忙畢畢剝剝地響著閉鎖機,動搖起來。生著黑色的針似的絡腰鬍子的兵士,走近街角來,斷斷續續地說道:

  「就要前進了,同志們。準備罷。」

  「前進,」亞庚自言自語地說,「前進。」

  他的心臟發了抖。他跑來跑去,尋覓他自己該站的位置,——他以為前進是排著隊伍才走的。

  「友軍的一隊,要經過了后街去抄敵人的後面。一開槍,我們就……」

  兵士還沒有說完話,在對面的角落上已經開了槍。兵士慌忙叫一聲「跟著我來!」而且頭也不回地在步道上奔向亞呵德尼·略特方面去了。亞庚喊著「嗚拉」——跟定他。並且趕上了大家。獨自在眾人之前,目不他顧地走。有什麼熱的東西觸著臉,也許是空氣,也許是子彈——而風則在他的耳邊呻吟。

  亞庚在紅色房子附近的角上站住了看時,只見藍色和灰色的外套,正在沿著下面的摩訶伐耶街奔走,他便從背後向他們連開了三回槍。他氣盛而膽壯了,又走上亞呵德尼·略特的禮拜堂的階沿,想更加仔細地觀察四面的形勢。亞呵德尼·略特,戲院廣場,以及所有的街道,是全都空虛的。從小店後面,鑽出一群人——大抵是孩子來,在街道的角角落落里聚成黑黑的一團,凝視著兵士和工人的舉動,望著拋在十字街頭的血污的破掉的摩托車,仿佛在看什麼珍奇的事物。孩子們在從摩托車的橫板上挖下木片來,並且拾集子彈夾。不多久,群眾便混雜在武裝的兵士和工人裡面了,三個十歲上下的頑皮孩子,站在亞庚的面前,羨慕似的對他看。

  「放放瞧,」一個要求說。

  這樣的要求,是很使亞庚不高興的。

  「走開!」他威嚇那孩子說。並且將身靠在禮拜堂的石壁上,橫捏著槍,儼然吆喝道:

  「不相干的人們走開,要開槍了!」

  於是向空中放了一槍。

  群眾都張皇失措。連兵士和工人們,雖然拿著槍,也動搖混亂起來了。

  「走開,走開!」發出了告警的聲音。

  瞬息之間,群眾已經一個不見,象用掃帚掃過了一般,驚惶顛倒的他們,推推擠擠地挨進小雜貨店中間,躲起來了。兵士和工人們集合在萬國旅館的近旁,獨有亞庚留在禮拜堂的階沿上。四面沒有一個人。自己的夥伴都在對面的街角,破壞了的摩托車的背後。亞庚忽然覺到了只有自己一個人,便害怕起來,疑心從禮拜堂背後會跳出惡棍來,要將他殺掉。帽子下面的他的頭髮,在抖動了,臉色轉成蒼白的他,便跳下階沿,橫斷街道,跑過摩托車旁,奔向對面的街角的工人們那邊去。在途中跌了一交,這使他更加害怕了。

  「小心!」在角上的人笑著說。

  亞庚氣喘吁吁地到了目的地的街角。他的恐怖之念,也傳染了別人,大家都捏緊槍身,擺出一有事故,即行抵抗的姿勢。但是,過了一分鐘,那緊張也就消失了。

  「是自己在嚇自己呵,」有誰用了嘲笑的調子,說,「敵人一個也沒有呀。」

  「有的,」亞庚答道。

  「在那裡?」

  亞庚是本不知道敵人在那裡的,但他指著靡呵伐耶街的一角,將手一揮。

  「那邊。」

  他忽然覺得害怕。無緣無故又想拋掉了槍,趕快回到普列思那的家裡去,而且這感情,此刻也愈加強烈了。他淒涼,冰冷,渾身打著寒噤。

  附近突然起了尖銳的槍聲。和工人一同,兵士也將身子緊貼在牆壁上。亞庚嚇了一跳,也跟著大家發慌,竭力想要躲到誰的背後去。而且,仍如半點鐘以前那樣,又有猛烈的恐怖,象一條水,流過他的脊髓和後頭部,使他毛髮都直豎了。一種運命底豫感,在擠縮了他的心,至於覺得了痛楚。

  「離開這裡罷,」他哀傷地想。

  射擊沒有繼續。站在牆邊的兵士和工人,便寬一寬呼吸,動彈起來。

  亞庚舉起槍來,向空中開了一槍,藉此壯壯自己的膽,而且又開了一槍。兵士們也就跟著來開槍了。是射擊了好象躲著看不見的敵人的那鄰近的房屋的窗門和屋頂。大家一面射擊,一面都走出街角和十字街頭來。亞庚也回了禮拜堂的階沿的老窠,由這裡射擊萬國旅館的房屋,作為靶子的,是掛著體面的絹幔,在那深處隱約可以望見金閃閃的大裝飾電燈和豪華的家具的窗門。因為開了槍了,所以也略為沉靜了一點,因為動了興了,所以他就半開玩笑地,用槍彈打碎了掛在旅館的停車場附近的彩色玻璃的電燈,以及擺在窗前和桌上的水瓶子。

  這射擊,後來就自然停止,兵士和工人們聚集在禮拜堂附近,平穩地談話,吸菸,將危險忘卻了。於是又從各個裂縫裡,各個空隙間,蟑螂似的鑽出孩子來,走近他們,也夾著一些大人,四近被群眾填得烏黑,孩子們好象小狗,在人縫裡鑽來鑽去,檢取子彈夾。更加平穩了。然而亞庚的不可捉摸的悲哀之情,卻未曾消失,他在心裡知道什麼地方有危險,在這就伏在鄰近的處所的。但那是什麼處所呢?

  在大學校的周圍和克萊謨林的附近開了槍。士官候補生和大學生,從這裡都看不見。

  亞庚擔憂地環顧周圍,搜尋著危險的所在,然而不能發見它。

  「士官候補生來哩!」在禮拜堂後面,有了好象孩子的聲音。

  和這同時,禮拜堂的周圍和街道上就都起了急射擊。群眾發一聲喊,往來奔逃,孩子們伏在地面上,爬著避到雜貨店那面去了。亞庚渾身發抖,想跑到德威爾斯克街的轉角這邊去,但一出禮拜堂,便立刻陷在火線里。他看見從四面的房屋的門裡,或單個,或一團,都走出拿槍的士官候補生和大學生來,在屋頂上,也有武裝著的人們出現。而且盤踞在屋頂上的人們,又好象正在向他瞄準似的。他退到禮拜堂的階沿,牆壁的掩護物去。大學生和士官候補生一面跑,一面向兵士和工人們施行著當面的射擊。禮拜堂附近和滿是秋季的泥濘的步道的鋪石上,已經打倒著幾個人,還在呻吟,還在抽搐,那旁邊就橫著拋掉的槍枝。五六個兵士將身子緊貼在禮拜堂的牆壁上向士官候補生射擊。然而候補生們卻分成散列,一直線前進,一跳上禮拜堂的階沿,失措的兵士便倉皇亂竄起來。候補生們挺著槍刺,去刺兵士,兵士則發出呻吟聲和嘶嗄聲,用兩手想將槍刺捏住,或者在相距兩步之處,開起槍來,亞庚仿佛在夢境中,目睹了這些鏖殺的光景。

  射擊和抵抗,亞庚都忘掉了,只是貼住牆壁,緊靠著冰冷的石頭,好象要鑽進那裡面去。他用了嚇得圓睜了的兩眼,看著起身邊的殺戮的情形,上氣不接下氣地在等候自己的運命。兩個士官候補生走到最近距離來,一個便舉了槍,向亞庚的頭瞄準。亞庚還分明地看見那人的淡黑的圓圓的眼睛。火光燦然一閃,亞庚已經聽不見槍聲。他拋了槍,臉向下倒在石階上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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