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對文藝的黨的政策 01(1)
2024-09-26 06:13:32
作者: 魯迅
——關於文藝政策評議會的議事速記錄
(一九二四年五月九日)
瓦浪斯基(A. Voronsky)的報告演說
我先得聲明兩件事。第一,本討論會,據我所理解,是要明白以施行若干的實踐底解決為主的,所以關於我們的理論底異點,我幾乎不提起,而但以涉及必要之處為限。第二,我想將我的報告,僅限於論爭的範圍內——自然,我也以為這範圍,是極其條件底,人為底的。然而,文學生活是現在已經弄到不得不限定於這範圍以內了。那麼,就開始報告罷。
我以為必須本評議會來討論的,重要的問題——乃是關於共產黨里,對於現代文學的諸問題,可曾立定什麼指導方針的問題。有些同志們說,這樣的方針,我們之間並沒有,我們這裡,只存在些混亂,游移,任意,因此各位同志便施行冒險了。據我的意思,這意見是完全不對的。黨的指導方針,是以前也曾有過,現今也還存在。而這指導方針,由我看來,是常常歸結於下列的事的——就是,黨是在文藝領域內,和國內及國外僑民,行了最決定底的鬥爭的,黨是對於站在「十月」的地盤上的一切革命底團體,給了助力的,這就是並不以或一個團體的方向,為自己的方向,只要看見什麼團體,站在十月革命的見地上做著工作,便積極底地加了援助;黨是並不干涉藝術的自己解決,而給了完全的自由的。我想,我們實踐底地做著工作的人們,在關於文藝的問題之中,所指導著的,實在便是歸結在以上的基本底各個命題上面。
黨為什麼取了這樣的立場的呢?首先應該懂得的,是我們的國度——乃是百姓的國,農民的國,這事情在我們的全社會生活上,狹則在我們的文學上,都留著很大的痕跡,此後也將留得很久的。再取別的要素(moment)——例如,取勞動者來看罷。他們也在農民的層里,有著頗是堅固的根,他們或者因為周圍的狀況,或者因為那出身,和農民聯結著,所以一到我國文學的復活一開端,新的年青的作家們一出現——在我國,農民底,百姓底傾向便被明明白白地描寫出來,也是當然的事,我們並不是單就「同路人」而言。關於無產階級作家,我也這樣說,因為從傾向上,無產階級作家也可以在這裡這樣說得的。
倘使我們認真一點,來細看我們的無產階級作家的詩歌,尤其是散文,則我們便能夠完全分明地看出這傾向來罷。更進,來看一看我們的無產階級和共產黨的情形罷。無產階級是並未預先獲得科學和藝術,而握了政權了,實在,並沒有能夠獲得這類的東西。這個情況,和有產階級的時候很不同。在這集會上,我沒有將這意思發揮開去的必要——這早是確定了的命題了。不但如此,我們的無產階級經過了市民戰爭,非常疲勞。我們共產黨在過去,在現今,對於藝術的諸問題都不能有多大的關心,不過將最小限度的注意,分給了藝術。黨的智能,黨的才能,黨的精力,統為政治所奪了,現今也還在被奪。
為了這情況,以及我在這裡不能涉及的許多的情況,在我國,便生出並非共產主義作家或勞動者作家的強有力的潮流,而存在著若干個個的文學底集團的狀態來。
這些文學底集團,對於現代的藝術,是供獻了獨自的,有時是極有意義的東西。而且還在供獻著。但是,他們各走任意的路,自定自己的路,以全體而言,還不能占據全文學底潮流。然而他們之間,也常有集團底精神統治著。
從這情況出發——我國是農民國;年青的蘇維埃的作家,在我國,因此便帶著農民底傾向出現;我們的無產階級及黨,大概忙於直接的政治鬥爭;我國的無產階級作家之間,有集團底精神統治——從這情況出發,黨是向來不站在一個傾向的見地上,而謹慎地糾正他們的方向,協助一切的革命底文學底團體的。
如果我們再接近藝術,藝術的性質這問題去,那麼,從這一方面,也可以明白黨為什麼不站在或一潮流的見地上,並且也不能站的緣故了罷。
藝術者,因其性質,和科學一樣,是不能受在我們的生活的或一種別的領域上那樣的簡單的調整的。藝術者,和在科學上一樣,自有他自己的方法,這就是他自有其發達的法則,歷史。在新的,「十月」後的文學,一切東西,還屬於未來,一切東西還單是材料,僅是開端,是假作,許多東西都沒有分明表示。這情況,也令我們取了謹慎的態度。
我們倘一看我們文學底諸集團,就明明白白,無論現存的集團的那一個,都不能滿足共產主義底見解——有著農民底傾向和極其混亂的理論的「同路人」,「十月」,「鍛冶廠」,以及目下正在發生的共產青年團的文學底團體——這些一切,都不是使黨能說惟獨從這裡,是我們可以開步的文學底潮流的團體。所以黨就不站住在或一文學底集團的見地上,而取了和一切革命底團體協力的立場了。
我應該以施行著實際的工作的一員,將最近幾年來在文藝領域內所做到的事,告訴本集會。在文藝的分野上我們的工作,已經有了大的結果的事,在我,是毫不懷疑的。現在,文學已成了不能從生活除去的重要的社會底要素。文學的比重是大了,還逐日成長著。例如,從極有責任的我們這一路共產主義者所成的本會,便可以舉出來做證據。這可見現在在文學的領域內所成就的事,已惹了我們同志的廣大的人們的注意了。從分量上說,從質地上說,我們的文學,都逐日成長著。而且在不遠的將來——這是從一切事物所感到的——我們便要目睹久已沒有了的那樣文學的繁榮罷。這一事,是可以用了完全靜穩的確信,說出來的。在我國,就要有我們自己的古典底,我們自己的革命底的,偉大的,健康的文學罷。在這領域內,我們是有了最大的結果了。當赴會之前,我曾將有時壞,有時好,都是頗為堅固地,和我們一同開手作工的藝術家們,大略數了一數。
我將這分為種種的集團。例如,老人一組,則戈理基(M. Gorky)、亞歷舍·托爾斯泰(A. Tolstoy)、勃里希文(M. Prishvin)、威壘賽耶夫(V. Veresaev)、沙吉涅央(Shaginyan)、瓦理諾夫(Volynov)、波陀亞綏夫(Podojachev)、孚爾希(Olga Forch)、德萊涅夫(K. Trenev)、尼剛德羅夫(Nikantrov)等。
革命所生的年青的作家(年青的「同路人」)——巴培黎(Babel)、伊凡諾夫(Vsevolod Ivanov)、畢力涅克(Pilyniak)、綏孚理那(Seifullina)、來阿諾夫(Leonov)、瑪里錫庚(Malishkin)、尼啟丁(Nikitin)、斐甸(Fedin)、梭希兼珂(Zoshchenko)、斯洛寧斯基(Sloninsky)、蒲當哲夫(Budantsev)、葉遂寧(Esenin)、契柯諾夫(Tikhonov)、克魯契珂夫(Kruchikov)、敖列洵(Oreshin)、英培爾(Vera Inber)、左祝理亞(Zozulia)、凱泰雅夫(Kataev)等。
未來派的人們——瑪亞珂夫斯基(Majakovsky)、亞綏耶夫(Asseev)、派司台爾那克(Pasternak)、鐵捷克(Tretiakov)。
無產階級作家及共產主義作家——勃留梭夫( Briusov)、綏拉斐摩微支(Serafimovitch)、亞羅綏夫(Arosev)、凱薩忒庚(Kasatkin)、綏蒙諾夫(Sergej Semionov)、斯威爾斯基(Svirsky)、凱進(Kadin)、亞歷山特羅夫斯基(Alexandrovsky)、略悉珂(Lyashko)、阿勃拉陀微支(Obradovitch)、渥爾珂夫(Volkov)、雅克波夫斯基(Iakubovsky)、該拉希摩夫(Gerasimov)、吉理羅夫(Kirillov)、格拉忒珂夫(Gradkov)、尼梭服易(B. Nizovoy)、諾維珂夫·普理波易(Novikov-Priboy)、麥凱羅夫(Makarov)、陀魯什寧(Drushnin)等,等。
我不過舉出了和《赤色新地》有關係的團體(除掉未來派的人們,)至於別的團體,例如和《十月》有關係的團體,卻並未涉及。在他們,是自有他們自己的到達,自有他們自己的文學者的名稱的。這事實——在我們的周圍,和我們一同工作,而且還要更加工作的文學者的這樣的數目,已經組織起來了的這事實,便是證明著我們在這領域內所做的大的積極底的工作的。我並非要在這裡誇張,以為已經到達了決定底的結果。那不消說,在這領域內,現在要到達那樣的結果,是不可能的。
其次,關於觀念形態,在這領域內,也得了頗可注意的結果了。我沒有歷敘關於各個作家的進化的可能,然而詞章的藝術家們的全體底進化,卻分明在我們四近。這一節,對於「老人們,」對於先前難於合作,但現在卻容易得多多了的「同路人」都可以說得的。
有人說,招集這些雜多的文學者這件事,是使瓦浪斯基以及和他同行的人們,成了有產階級的俘虜了。但是,在現今,還以為戈理基、托爾斯泰以及別的「老人」能將我們做了俘虜者,是只有全在熱病狀態的人們。況且,所謂有產階級性者,是什麼呢?關於這事,可惜在本會上不能詳細敘述。人們以為《亞藹黎多》是有產階級底作品,但最近我和同志什諾維夫(G. Zinoviev)談起的時候,他卻說是很有益處,又有價值的作品。戈理基的《自傳的故事》,也有人說是「有產階級底」的。然而倘使我們一方面認真地提出關於有產階級性的問題來,則就會有什麼是有產階級性這一個很大的問題出現的罷。我以為這有產階級性這東西,是常常大為左翼底的口號和詞句所蒙蔽的,我想,現在《戈倫》上所載的東西,這才是真實的馬克斯主義的歪曲,是那藝術底修正哩。
人們用了同志亞爾跋多夫的話,說是「藝術從種種的觀念形態底上層建築造出,是不對的,這應該和生活直接聯結起來」的時候,我不知道這可是有產階級性。但我知道,在這裡,是用了勖拉契珂夫主義之名,行著和我們的蒲力汗諾夫的鬥爭。在我國,當立定課題,要教育農民和工人,使他們閱讀,並且理解普式庚(Pushkin)、托爾斯泰(L. Tolstoy)、戈理基的時候,卻有在勞動階級之前,宣傳著棄擲古典底東西於現代的那邊的。這是有產階級性不是?當正在對於作為生活的感情底認識的特殊方法的藝術,行著鬥爭,對於那生活認識,則正要建立一個生活創造的理論——徹頭徹尾是主觀底,因而也是觀念論底的理論的時候,這是有產階級性不
是呢?
所以這問題是很有論爭的餘地;而在瓦浪斯基成為俘虜了,瓦進卻和同志楮沙克(Chujak)以及別的許多「楮沙克」(外國人之意)們在幸福的和合里這一種可怕的辭句之下,隱藏著真的有產階級性,倒是十分能有的事。還有,人說,瓦浪斯基不懷階級底見地。自然,象「那巴斯圖」所展開那樣的「階級底」見地,在我們這裡是並不恰有的,但假使問題的建立並非這模樣,那麼,這時候,我們另外再來查考罷。
在我國,和「同路人」的問題,是怎樣一個情形呢?我們和他們協同之際,向「同路人」提出了怎樣的要求了呢?他們,尤其是在初期——二一年,二二年時,並不懂得在革命上的無產階級的組織底,規律底,指導底職掌,也不能使這十分加強,將革命大抵描寫成農民的自然成長性的勝利模樣,那我們是知道的。不但這樣,他們一面在那國民底斷面上,將俄國革命看得很熟悉,卻往往將那國際底性質放過了。我們便一面將這些和另外的缺點指摘,訂正,拿了一定的要求,接近這樣的「同路人」去,——就是,看他們曾為勞動者和農民的聯合這一件事的利益而出力沒有?如果我們看見有一個藝術家的工作,在結局上,有著援助都市和農村的聯結的意義,那工作,是歸向無產階級和農民的提攜的利益的,則我們對於這樣的藝術家,應該容許他許多事。這樣的辦法,我想,從無產階級的見地看來,是有益的,而且於無產階級文學的創造,是賦與力量的。重要的事,是在無產階級文學的創造——這是一個過程,這樣的文學,是不能即刻創造的。這文學的成長和發展的道路,是複雜的,有時還竟至於紛亂。
其次,是關於無產階級作家。我切實相信,在我國,是從勞動者和農民的最下層,從勞動者以及別的種種的組織中,從大眾,從赤軍,都要有新的作家出現。從什麼僻地里,從鄉村里,有作家出現,——惟有這些作家,是由那血和生活,和勞動者及農民——自然;在現在,和農民為較多——聯結著的。這些作家,一定要占主要的位置;我們應該依據他們,援助他們,——在這些事,我們和無產階級作家之間,是不會有什麼意見的不同的。並且也相信所謂無產階級文學,由那兩三個代表者(凱進、亞歷山特羅夫斯基,其他,)贏得了顯著的結果。
雖然如此,而我們和現在的無產階級作家之間,假如還有意見的不同,那就不得不聲明究竟是什麼緣故了。要建立抽象底的一般底的定義,那是極其容易的。這樣的定義在我們這裡,多得很。在我國,被稱為無產階級作家者,首先是有著共產主義底觀念形態的作家,倘用了現在喜歡使用的畢力涅克的表現法來說,那便是「以無產階級的眼睛」看世界的作家。但在實際上,我國的無產階級作家,乃是有著極受限制的見解和習慣,被歷史底地形成了的具體底的類型。這就是——屬於一個什麼聯盟呀,一個什麼集團的作家。而在這樣的集團里,都是各各的「信仰的象徵,」各各的文學底教義。這「信仰的象徵,」通常是約束在這一種確信上的,就是以為現在俄國的無產階級作家的根本的任務,是在有產階級美學,藝術和文化的破壞,以及新的社會主義藝術和文化的創造。但在現實上,站在無產階級之前的問題,卻是舊藝術和文化的批判的攝取,於是在這裡便發生了一種很大的不調和。在實際上,這樣的並列,是一直引到抽象里去的。得不到革命的活人,而得了象徵;並非次第底的進展,而出現了在腦子裡做出來的東西。於是往往在無產階級藝術的姿態之下,拿來了舊時代的有產階級藝術的產物。在我們正在文學的領域內做事的共產主義者的實際家,在這領域內,是常有不能專靠讓步的方針的時候的。所以,憑著我們的諸位同志所說,以為拋棄Proletcult(無產者教育)主義愈早,他們即愈可以從速成為真實的無產階級作家這一個簡單的理由,我們便讓步,那是不行的。
還有,在別一方面,有喚起諸位同志的注意的必要。我國的文學上的意見的差異,在根本上,不過是將對於專門家的舊的黨的論爭,搬到文學上來了罷了。諸位倘將那雜誌《那巴斯圖》仔細一看,一切便會明白的罷。同志烈烈威支在《那巴斯圖》的初號之一上,不是一面討論著關於「同路人」和無產階級作家的問題,一面說,這問題不在質而在量;換了話說,便是問題並不在將「同路人」登載雜誌與否,乃在將他們登載多少的麼?這全然是分明的問題的建立法——是反對那些在我國的生活的其他的領域內,雖然已被克服,而在文學上,卻還有相當的力量的專門家的問題的建立法呀。
諸位同志們,本評議會的所以召集,是因為要解決根本底的問題,就是,第一,×××的戰術,即並不站在或一個特定的團體的見地上,而用一切方法,來援助×××團體或藝術家這一種用到此刻了的戰術,究竟對不對。這是對的呢?還是非取「那巴斯圖」的方針不可呢?據「那巴斯圖」的人們的提案,是應該取雜誌「那巴斯圖」及其對於藝術家的態度,作為出發點的。他們又要求將文學上的「政權」付給「墨普」(墨斯科無產階級作家同盟,)即非常幼小的,在藝術上,幾乎並無表見的一個特定的團體。我可以完全冷靜地說,而且也知道——同志瓦進,是不能清算現在俄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所站的立場的,為什麼呢,因為惟這立場,是由生活本身所規定,而站在「那巴斯圖」的立場上,則便是破壞一切工作的意思了。在這裡還有應該記得的事,就是從亞歷舍·托爾斯泰和「同路人」起,以至無產階級作家的,真實的藝術家的最大多數,都在雜誌《赤色新地》上做事,卻沒有和「那巴斯圖」連合起來。這就因為雜誌《那巴斯圖》,連一個優良的「同路人」也引不進去的緣故,象那雜誌所取那樣的方針,是什麼事也做不出來的。
再前進罷,這裡有無產階級青年在。我試問這些青年們罷:為什麼四十人合成的這青年的團體,現在在「赤色新地」的周圍組織起來的?為什麼他們離開了「那巴斯圖」的人們的?也許有人會說,瓦浪斯基誘惑了他們了,使他們墮落了。現在姑且作為這樣罷。但且看發生什麼事,——就是,據「那巴斯圖」派的人們的意見,則「鍛冶廠」派的人們墮落了,一切「同路人」也墮落了,青年的大部分也墮落了,我國的所有作家都墮落了。如果幾乎一切都已墮落,則剩下來的究竟是誰呢?是同志烈烈威支和羅陀夫,剩在文學裡。但是,只這樣,豈不是未免太少麼?可惜我的時間已經過頭了,我現在不能涉及此外的許多根本底問題了。
最後,還有應該在這評議會上聲明的事——這就是我在這裡當諸位之前所講的話,並非作為一個瓦浪斯基,而是作為在「赤色新地」「克魯格」「鍛冶廠」和青年團體「沛來威爾」上做事的那文學的代表者,換一句話,則是憑了幾乎一切活動著的青年的蘇維埃文學之名,而說著話的。這文學,和我們同在。「那巴斯圖」派的人們,是做不到的。如果本文學評議會對於這一節不加考慮,那就恐怕要犯大大的錯誤的罷。
瓦進(II. Vardin)的報告演說
本評議會,是在決定文藝領域上的黨的方針的。同志瓦浪斯基努力要給人一個印象,仿佛對於文學一定的黨的方針,已經存在著了的一般。然而假如黨內已有著這樣的方針,則主張相反的我們「那巴斯圖者」便成了和黨的方針反對。提出這樣的問題來,於同志瓦浪斯基也許是有利的。然而這並不和實情適合。事實是這樣的。在一九二一年,同志瓦浪斯基得到指令,是教他將或一種作家團體留在蘇俄的方法……那時候,是不得不顧慮「畢力涅克」之類,逃到白軍里去的。然而自此以來,已經經過了三年的年月了。在這期間,出了什麼事了呢,在社會底政治底情勢之中,有了怎樣的變化了呢?一九二一年和一九二四年的不同,究竟是什麼呢?
同志瓦浪斯基用盡一切方法,試來分析現實,要從這現實出發。他通論文學,然而開在中央委員會裡的黨的評議會,是只有從政治的見地看來的文學的問題,這才可以作為問題的事,他卻不能理解。
同志瓦浪斯基的These(提要,)是「現下的情勢和在文藝上的俄國共產黨的問題。」然而他關於現下的情勢,一句也不說,關於在文學的分野上的黨的課題,也幾乎沒有說,比起一九二一年,比起那時所給與的方針來,他一步也沒有前進。
想一想罷。人們到了黨的中央委員會的評議會,來討論關於文學的分野上的黨的課題,而在會上,卻絕不說起我們所生活著的社會底政治底情勢;也絕不說起怎樣提出現在所設的問題;「那巴斯圖」的人們早就施行了的那劇烈的鬥爭,是因為什麼而起的呢,也不給取說明之勞。而這劇烈的鬥爭之所以惹起,卻正因為我們的眼前豎著重要的政治底問題;在我們的眼前,文學已在漸漸變了有產階級的,有產階級觀念形態的手段;同志瓦浪斯基所立的立場,是使我們的敵人的政治底課題不費力,因此也就為一切反蘇維埃政黨及傾向所迎迓了。
根本的問題就在此。倘若我們不說這些事,倘若我們不從這裡出發,倘若我們忘卻了問題的本質,是在怎樣地使文學成為我們本身的手段,倘使,再說一回罷,並不理解這個,不從這裡出發,則我們就毫沒有聚在俄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裡的必要的。
請許我說一說同志瓦浪斯基應該做什麼罷。現下的情勢的特殊性,究竟在什麼地方呢?試拿最近的黨的文件——被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所採用的同志穆羅妥夫的提要來看罷。那文件里,記載著農村中的富農的成長,都市中的個人資本的成長。在這有產階級的再榮的地盤之上,自然就有那觀念形態的再榮,而且也自然底地,有了為鞏固自己的立場計,利用一切可能的反無產階級層的嘗試,首先是鑽進文學裡,於是竭力將這利用於自己的政治底目的上的嘗試,這是可以觀察出來的。
現下的情勢的別的性格底的特性,是在我們國里,正在感到或一種的退潮,正在出現著社會底反動的徵候。這反動的氣分,非但在非無產階級層——智識階級,市民之類里,這退潮,疲勞,悲觀的氣分,便是我黨裡面,也都侵入,感到了。如果拿那登在雜誌《波雪維克》第二號上的同志布哈林的論文來一看,諸位便會知道我所說的並非空想底的危險,而在我們之前的危險,乃是全然現實底的罷。這時候,關於文藝的問題,豈不明明白白,有著最重要的意義麼?
而在這事實的面前,同志瓦浪斯基說著些什麼呢?他是從事於文學者的登記了;他以怎樣的文學者存在,報告我們,排列了他們的姓氏了;他也編成了他們的履歷了罷。這為黨的評議會計,也許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諸位:這些履歷——是完全的空事情。全部問題,是在這些履歷裡面,隱藏著怎樣的社會底要素,怎樣的傾向,怎樣的觀念形態的萌芽;這些人們,對於四近正在發生的政治鬥爭,做著怎樣的職務,以及可有做出來的危險。這些一切問題,都不惹同志瓦浪斯基的興味。他的立場的最大的錯處,是在,在他那裡,階級鬥爭是不存在的,革命的事是不存在的。他就大體判斷,他拿出對於藝術,不可有什麼整頓,什麼政治底干涉這一種新發見來。同志瓦浪斯基是在生活和政治鬥爭之外的。威嚇著我們的危險,他是不看的。
諸位同志們,在現在的黨的評議會上,必須顧及的現下的第三的政治底特性,乃是一切反蘇維埃政黨,對於現下的情勢,是將那重要的希望,都放在包圍共產黨,黨的解體和變質之上的,應該從這觀點,將這問題,又從這觀點,將同志瓦浪斯基的政策和實際,都加以批判。倘若,諸位,我們忘卻了現下的情勢,我們是不能解決面前的問題的。再說一遍——倘若我們之前,沒有政治上的問題,我們是並無聚到這裡來的必要的。
我們之間,也有愛發些藝術是藝術,關於趣味,是不能爭的之類的議論的人。然而這樣的想法,是不可容許的。同志瓦浪斯基說過,同志什諾維夫稱讚了亞歷舍·托爾斯泰的《亞藹黎多》:我也從同志什諾維夫親口聽到過。同志加美納夫(Kamenev)呢,曾對我說,他讀愛倫堡,是覺得滿足的。同志布哈林是寫了愛倫堡的《茀里阿·茀來尼德》的序。
然而問題並不在同志加美納夫或別的同志,讀了愛倫堡,覺得滿足或不覺得。問題是在這些文學,政治底地,於我們有危險呢還是沒有危險。問題的本質,是在這些文學,對於大眾給與怎樣的影響。必須從這裡出發的。近時,《共產主義者》志上,載著克拉拉·札德庚(Klara Zetkin)的回憶,那裡面,記有關於文學的職分的,文學應該怎樣走,向著那裡走的列寧的最有興味的注意。從這注意,我領悟了一件事——同志加美納夫要讀什麼,是可以隨便的,我們聚在這裡的一切人,幾乎都看著白系的文學,這是因為我們都已有了和這相當的免疫性的,然而我們不將這些一切文學,散布於廣大的大眾的罷。如果不如此,我國里就也不妨有出版的自由了。為了蘇維埃共和國的利益,也無賠償,而征服火星的《亞藹黎多》的那主人公,對於同志什諾維夫,也許給以藝術底歡喜的,但在廣大的勞農大眾,這些一切的文學,乃是最有害的毒物。倘使我在斯惠耳陀羅夫大學的列寧主義研究會裡,看見拿著愛倫堡的女子大學生,我就這樣說,「同志加美納夫讀愛倫堡,是一件事,然而斯惠耳陀羅夫的女子大學生,加以在現今的疲勞和悲觀的狀態上,來讀這文學——那是全然,全然是另一件事。」再複述一回罷——對於文學的問題,我們所必要的,是從那及於大眾的影響的見地來觀察,別的一切見地,在我們,是絕不會有什麼決定底意義的。
那麼,黨的文學政策,應該是怎樣的呢?這政策,應該向著三個方向走。第一,我們有竭力妨害資產階級將文學利用於那政治的目的的必要。第二,我們應該利用舊文學中的一切有用的東西,招引能夠將利益送給我們的那一切文學者。第三,我們應該更進一步,為革命必須有自己的文學起見,講究一定的具體底對策。
這些一切的問題,同志瓦浪斯基怎地解決著呢?他大抵非常滿足。他能夠給我們作「同路人」的長長的表,而這些人們,在他,是文學上的基礎底勢力,他依據了這些人們,以這些人們的名,在這裡講得很可以,而且惟有這些人們,據他所說,是傾聽這裡所講的事情的。這些「同路人」者,究竟是怎樣的人們呢?看一看同志瓦浪斯基的論文罷。這麼一來,諸位便從中可以看出這「同路人」的致命底的特色了。同志瓦浪斯基瞞不住這是不可靠的人們這一個事實,革命不能和這樣的人們始終相關的這一個事實。然而同志瓦浪斯基對於我們必須有自己的文學,來替代這些的事,卻一句話也不說。
再拿別的文件來看。此刻我的手頭有著出版所「克魯格」所印行的叫作《作家關於藝術和自己》的書。在這裡面,他們將自己,將自己對於文學的見解,非常自由地敘述著。現在請容許我對於畢力涅克,喚起諸位的注意來。畢力涅克所說的話,比別的「同路人」更其顯露著那性格。畢力涅克寫著——
「我不是共產主義者,所以我不覺得我應該是共產主義者,我應該共產主義者底地來著作……對於共產主義者的俄羅斯的關係,是我的對於他們的關係……我要說明,俄國共產黨的運命,只給與我比俄國本身的運命更少的興味。在我,俄國共產黨不過是俄國歷史上的一個環。」諸位同志們,你們知道麼,那保威爾·尼古拉微支·密柳珂夫,對於這事,是也懷著和這恰恰相同的見解的。請再聽下文罷。畢力涅克寫著。「除了現在所寫著的之外,在我是不會寫的,也未必寫罷——假使要強制我,則世間雖有文學的法則,但這並無強制文學底才力的可能。」這是又坦白,又正直的。還有,「右翼的布寧(出色的作家)和梅壘什珂夫斯基,左翼的綏拉斐摩微支——是舊的作家,但他們什麼也沒有寫,即使寫了,也很不行,這就因為他們以藝術來替代了政治的緣故,以政治之名來寫作的緣故,他們的藝術不再是藝術,停止了發響了。」諸君看見沒有,將綏拉斐摩微支和梅壘什珂夫斯基,革命家共產主義者和反動家白軍士,畢力涅克置之同列,說是都為政治所妨害了。我們知道,政治並沒有妨害了綏拉斐摩微支的寫出好作品《鐵之流》來。
再聽畢力涅克的話罷——「在新的文學上,什麼是必要的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必要的是好作品,另外的事,將由此償還的罷。」這是同志瓦浪斯基的見地。他也是一個不管那才能向著怎樣的方向,而只要是「好作品,」「有才能的作品」的幫手。畢力涅克還稱讚著出版所「克魯格」和雜誌《赤色新地》。畢力涅克想著——惟有這個,是健康的文學。同志瓦浪斯基挑選著好作家,挑選著「好作品。」而且對於這些好作品,「不用紙幣而付現錢,」也是很好的事。
是這樣的「同路人。」要他們更拿出所能給與的東西以上的東西來,他們是不能的。這一事必須理解。但許多人們沒有理解。於是對於「同路人」的非批判底態度,便瀰漫了。在這意義上,揭在《真理報》上的同志渥辛斯基的今天的論文,是有趣的。他就盧那卡爾斯基的最近的戲曲而言。他用了很柔軟的句子,表示著這作品是怎樣地不滿足。後來,同志渥辛斯基是這樣說——「即使說是或種文學,有向著神秘底反動底的形態觀念這方面的隱約的傾向,但和從事於將沒有黨員證的文學,積極底地狩獵出來的亂暴的同志們(雜誌《那巴斯圖》)異其意見,也不妨事的。」
這意思,就是說,因為「那巴斯圖」的人們注視著他們的向神秘主義和反動的隱約的傾向,所以不好。同志渥辛斯基呀,當革命第七年,在蘇維埃共和國,公然宣傳神秘底反動底形態觀念的人,是一個也沒有的呵。
假使「那巴斯圖」派之罪,是在曝露「同路人」的「隱約的傾向,」那麼我的意思,是以為這決不是他們之罪,而是他們之功。本黨不能不說「那巴斯圖」的人們,是盡著黨的義務的罷。即使這是極隱約的現象,但在資產階級底神秘底反動底形態觀念之前,閉了眼睛者,即此便犯著罪的。
再前進罷。我們的出版所,大雜誌的政策,是怎麼樣的呢?很多很多的大半是敵對我們的文學,由我們的蘇維埃的機關傳播開去。因為這些文學,是從國立出版所及別的黨蘇維埃的出版所所印行,並且先是《赤色新地》,印刷在我黨的雜誌的頁上,大眾便以為這才是真實的革命底文學,容受了。在我們的高等教育機關,在我們的勞動大學,青年們以為這文學是革命的文學,容受著。我們的年青的後進,是從畢力涅克,尼啟丁,愛倫堡,開手文學底地研究著革命。我們的高等教育機關和勞動大學的文學教授——大多數是舊的教授。他們依據了同志瓦浪斯基及別的批評底評價,將這些文學,當作真是革命的文學,教授著學生。
這樣的狀態,我們還能夠忍耐下去麼?還沒有從我們的文學裡除去其實並非革命底的一切商標的必要麼?
我們的出版所和編輯局的這樣的政策,靠著蘇維埃共產主義底招牌的一切畢力涅克主義的遮蔽,有必須永久完結的必要的。
在這裡,我們於是到了別的重要的問題——我們的文學批評的問題了。
我國的重要的批評家,誰也知道——是同志瓦浪斯基。但我要決定底地說——瓦浪斯基不是波雪維克的批評家。在他那裡,並沒有對於所批評的文學的馬克斯主義者底態度。在他那裡,是已經有著從培林斯基時候以來所承繼的傳統底智識階級的批評的。(席上之聲,「這不是壞事情!」「他是依據著舊有的遺產的!」)諸位同志們,這舊來的遺產,應該知道利用。但是,同志台爾,你不是曾經揭發過,舊來的遺產,例如,即使是蒲力汗諾夫,也不能利用麼?於此我要說,瓦浪斯基沒有對於文學的波雪維克底,馬克斯主義者底態度。而別的批評家,是跟著他的方針的。
例如,有一個叫作普拉苻陀辛的人,他是先前的S. R.(社會革命黨員,)其實呢,現在也還是S. R.。由同志盧那卡爾斯基和斯台克羅夫所編輯的雜誌「Krasnaja Nieva」的批評欄,實際上是這普拉苻陀辛指導著的。這雜誌的五月一日號上,普拉苻陀辛登載了關於凱進的批評論文,普拉苻陀辛是大賞識了凱進的詩了的。為什麼呢?——這是因為「其中並無宣傳,宣言,戰鬥底階級底忠義主義,抽象底市民底調子存在,而惟這調子,是內面底地,非音樂底,非第一義底的,但凱進的各詩——常是真實的人間底體驗的斷片,是諧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