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的十大缺陷 青野季吉
2024-09-26 06:10:20
作者: 魯迅
雖說現代文學,其中也有各種的範疇和各種的流派的。極大之處,有資產階級的文學和無產階級的文學之別。而在那資產階級的文學之中,則例如既有自然主義後派,而又有人道派,新技巧派——新感覺派——那樣,在無產階級文學裡,也有就如現實派,構成派,表現派之流。因為在這些,是無不各各有其特殊的基準和豫期的,所以十把一捆地加以處理,原也不能說是正當。
然而,在這些全體上可以看出共通的特徵來,卻也是一個事實。而且這之所以發生者,乃是在叫作「現代」這一個共通的氛圍氣中的必然的結果,大約也無須多加解說了罷。那麼,雖有各種的範疇,各種的流派,而將這作為全體,加以處理,將其中的全體所共通的,或其大部分所共通的特徵或缺陷,指摘出來,也決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曾經乘各種機會,指摘過對於現代文學的我的不滿,我所看出的現代文學的缺陷了。但在這裡,卻還想將現代文學的全體上,或大部分上所通有的缺陷和我的不滿,總括底地列舉出來。
自然,縱使項目底地列舉起來,加以若干的說明罷,倘不尋檢其由來,則不消說,還是看不見工作的全盤意義的。但要辦這事,非這一篇所能做到。我只好舉了我所看見的現代文學的大缺陷十件,加以多少的說明。倘若我的指摘,能於現在的小說讀者,尤其是占著大多數的女性讀者,當遇見創作之際,能有什麼啟發,作喚起批評心來的一助,那麼,我的企圖也就達到了。
可以說是現在的小說,尤其是資產階級的小說的通有性的,是那運用的材料,極其身邊印象底,個人經驗底的事。這是第一件缺陷。自然,一到稱為大眾文藝或通俗小說之類,是出了這範圍的。然而極端地說起來,那些卻並不是能稱文藝的貨色。作者所夸為純文藝,大家所推許的作品,可以說,還幾乎都是作者的個人經驗的,個人印象底的東西。
現在有一句常用的「心境小說」的話。總之,是描寫了作者的心境的小說的意思。這種小說,是最能暴露了這缺陷的。個人的心境的描寫,原亦可也;個人的經驗和個人的印象,本來也很好。何況一切認識和一切考察,都從這裡出發,又是分明到不待說明的事呢。然而停留於此,耽溺於此,卻不過是單單的個人的印象,個人的心境。在這裡有多少價值呢?從個人的印象出發,將個人的心境擴大,這才生出打動別人的力量來。
這一缺陷,已為文壇上具眼的人們所痛感了。因此暫時之間,居然也不大觸目了的事,也是一個事實。然而在既成作家的大部分里,還很可以看出這缺陷來。倘這無意力底的,消極底的心境不能脫卻,那麼,緊密底的作品,大概是不會產生出來的罷。
從右的第一缺陷,當然發生的,是現代小說中的無思想。這在我們,是一個大大的不滿,說這確是現代文學的大缺陷,也可以的。
記得說是小說里無需思想,或將思想織在裡面的小說是無聊之類的事,是曾經一時成過文壇的論題的。那時的議論的結果,怎樣地歸結,現在已經忘記了,但在這裡,卻似乎確是一個觀念上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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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說,小說里無需思想,將思想織在裡面的小說是無聊者,大抵是將思想當作什麼抽象底的東西了,解作生吞了的觀念那樣的東西了。如果思想是那樣的非生命底的東西,則誠然,小說里用不著思想,將這樣的東西胡亂編了進去的小說,是不純到無以復加的。
然而漏了無思想的不滿之際的所謂思想,卻並非這樣的東西。是將社會底的現象或現實,加以批判考察而得的一個活的觀念之謂。是沒有這樣的思想的不滿。
我們知道,在歐羅巴的作家愈偉大,則這樣的思想,顯現於那作品上也愈濃。托爾斯泰如何?羅曼羅蘭如何?巴比塞如何?妥勒壘爾(E. Toller)如何?在他們,沒有這樣的思想麼?所以使他們偉大者,豈非倒是因為有這思想底根本力麼?而且他們對於將這端的(入聲)地,露骨地發表出來的事,是決不躊躇的。
這樣的事,現在倒頗為減少了,曾經是,一說社會主義思想之類,在文壇上,便即刻當作抽象底的觀念。試看正在手頭的《新潮》(三月號)的合評,「階級意識」這字,就被用成了全然滑稽的符牒似的沒有內容的東西了。從這樣的不留心,不認真之處,怎能生出具有強的思想底基調的藝術來呢?而在現今的日本的文壇,所最應企望的,則是這樣的具有強的思想底基調的藝術。
可以指摘為第三的缺陷者,是新的樣式,不能見於現代文學中。各種技巧上的工夫是在精心結撰,各種的形式是在大抵漫然採用的,然而作為樣式,卻還是傳統底的東西,幾乎盲目底地受著尊崇。而且這大抵還是自然主義文學所創出的樣式。
這事,不但在資產階級的文學上而已,雖在無產階級的文學上,也可以說得。沒有新樣式者,歸根結蒂地說起來,也可以說,就是沒有新文學。新的樣式,是必然地和新的文學相伴到這樣子的。
自然,尋求新的樣式的努力,也時時可以看見。尤其是在無產階級的文學上,那苦悶,竟至於取了慘痛之形而表現著。但究竟也還未脫模仿歐洲之域。還未脫離了模仿而創出新的樣式來。
這麼一說,便有人會說,新的文學上的樣式,是並非容易產生的東西。倘使社會底環境——例如表現派之在德國那樣——不來加以醞釀……。然而這果然真實的麼?現在的日本的社會底環境,是這樣停滯底,沉靜底的麼?我並不這麼想。日本的社會底現實,是在要求著文學上的新的表現的樣式的。我這樣想。緊要關頭,只在能否確然把握到那社會底現實。
文學之成為享樂底,無苦悶底如今日者,仿佛是未曾前有似的。文壇上曾將撲滅遊蕩文學的事,大聲疾呼了一些時,然而雖在那時,似乎文學之享樂底和無苦悶底,倒並不如今日。
現在在文壇的一隅,要求著「明亮的」文學。換了話,便是不要刻骨般的,驚心動魄的,以悽慘的苦悶震聳讀者的文學,而要譬如混入氣體的電光似的,吸過一杯咖啡之後似的,靴音輕輕地踏著銀座的步道似的,春天的外套似的,輕鬆的,明亮的,爽快的,伶俐的小說。這要求,大概不妨說,便是在證明現在的文學的傾向,是成了怎樣享樂底的無苦悶底的東西了的罷。
先幾天翻閱一種雜誌,看見登著一個作家,說是因為自己的小說,被一個名家評為「醉漢的嘮叨」,便很不高興了的文章。那作家的成著問題的作品,是否真是「嘮叨」呢,我不得而知。但在先前,以相當的名家,而以「醉漢的嘮叨」這批評,加於文學作品的事,似乎是沒有的。還有,因為遭了這樣貶抑,而自辯為並非「嘮叨」這類事,在文壇也是不很看見的現象。這樣的事,也會坦然做去,這倘不是實證著今日的文學成了怎樣的非苦悶底,享樂底的事,又是什麼呢?
我們記得。在自然主義文學運動當時的作品上,是有著更認真,更苦悶的。那認真和苦悶,在迄今的經過中,從流行文壇完全失掉了。而繼承了那認真和苦悶而起者,實在是無產者文藝。
作為第五的缺陷,我要指出現代文學之墮於技巧底的事來。在上文,我已將現代文學之停在個人印象底,成了無思想底,無苦悶底,享樂底的東西的事,加以指摘了,由此而生的當然的結果,則文學便全成為技巧底。因為除此以外,要尋變化,求新鮮,是做不到的了。
例如,有那稱為「新感覺派」的現代藝術的一派。似乎要在新的感覺的世界裡,探求新的生命,便是他們的主張。然而那作品,卻明明白白地顯示著那新的感覺這東西,其實不過是技巧上的一種花樣(Trick)。要之,不過是一種新的(?)技巧派。這樣的一種流派,而文壇上已經頗加了承認的事實,便是在說明現在的文學的偏於技巧化的傾向的。
還有一個實證,是例如那宛然文壇既成作家的腦力試驗一般的新潮合評會的內容。在那裡,成為積極底的問題者,常是作品的技巧上的巧拙。將那內容,證明內容的思想之類,從廣大的立場上加以討論的事竟很少。友人松村正俊君在一篇小說月評上施以嘲諷道,「關於技巧,則可看新潮合評會的歷歷的言說」,實在是很中肯的。
好象工人們大家聚會起來,交談著技巧上的匠心者,是現在的許多的批評。其實這全不是什麼批評。不過大家互相交談著鑿子的使用法,研磨法。近來多喜歡拉出老作家來,來傾聽他們的批評這一個事實,也就很可以由此解釋明白的。老名家的本領,是技巧上的經驗。於是細緻的深入的「批評」,反有待於老名家。這是起用老名家的動機。
其實,在現今的文壇上受著尊重者,不是象個批評的批評,而是並非批評的批評,不是批評家的批評,而是作家的「批評」。
這雖然並非現在特有的文壇現象,但現在頗為強烈地觸著我們的眼睛的,是歐洲文學之模仿這一個可憐的事實。這事實,不但在資產階級文學上,是一個事實而已,雖在無產階級的文學上,在或一程度上,也是事實。
保羅摩蘭(Paul Morand) 一被輸入,則摩蘭樣的作品就出現。表現派一輸入,即刻表現派,構成派一傳來,即刻構成派,這樣的事,做得很平常。至少,從我們看來,是這樣的。摩蘭,也好的罷。表現派,構成派,原也可以尊重的。然而僅是單單的模仿——模仿就是虛假——卻毫無意味。這樣的事,是十分明白的,但這樣地明白的事,卻又怎樣地毫不介意地就算完事了呵。
再舉一個有趣的例子。最近,蘇俄的文學上的意見的紹介,是旺盛起來了。而紹介者之中,竟有當紹介時,裝著仿佛要說「有這樣的無產階級文學上的意見,但在日本的無產階級文學運動的陣營里,豈不是還沒有知道麼」一般的臉相的人物。而其實,卻也有在日本的無產階級文學運動的陣營內,兩三年前就已經成過問題了的東西。凡這些,也就是由於一聽到是蘇俄文壇上的事,便以為總是趕先一步的模仿之所致的。
作為現代文學的第七樣缺陷,我所要指摘的,是現代文學太側重於讀者,受了商品化。
在資本主義經濟之下,雖是文學上的作品罷,但一切生產物的無不商品化,是一個法則。但這雖然是法則,要作不妨無抵抗底地,順應了它的口實,卻是不行。藝術作品的商品化了起來的客觀底必然性,我們是容認的,但對於它的不可避性,我們卻不能承認。
然而,現今的文學,倒是故意底地在求為完全的商品,總之,以側重讀者為指導原理之一的文學,是正在流行。妥勒壘爾的《幸開曼》中的把戲棚子的主人這樣說,「皇帝和將軍和教士和玩把戲的,這才是真的政治家,是混進民眾的本能里去,左右民眾的呀!」可惜在這裡面,沒有加進現代的日本的流行作家去。現今的流行作家,是混進民眾的享樂本能里去,而左右民眾的真的政治家。
在最近的文壇上,大眾文藝或通俗小說等類,常常成著問題了。而且問題的中樞,倒常常放在讀者上。而且媚悅讀者的事,又常常成著那論議的基調。這事實,只要一看現今的稱為大眾文藝,叫作通俗小說的東西,就明白了。倘說,這是文壇上側重讀者的傾向,完全商品化的要求的一面的表現,恐怕也可以的。
訴於大眾,獲得俗眾的文學,不是媚悅大眾,趨附俗眾的文學。為許多讀者所閱讀,所喝采,並非一定是訴於大眾,獲得俗眾的意思。這和尾崎行雄和永井柳太郎的演說,即使博了「大眾」的喝采,但決非訴於大眾,獲得俗眾的事,是一樣的。
從現今的文壇之所準備,是決不會產生真的大眾文學,通俗文學來的罷。
其次,我大體要指摘日本文學中一大分野的那無產階級文學上所見的缺陷。這是指歇斯迭里底的傾向而言。近時,我在一處的席上,曾說從現今的無產階級的文學所當驅除者,是歇斯迭里底的傾向,便招了許多的反對,然而雖到現在,我還相信我的話是不錯的。
我知道歐洲的表現派和構成派,是決非發生於歇斯迭里底的頭腦和感覺的。然而問題並不在這些的發生,乃在這些輸入日本以來,怎樣地發展了,以至怎樣地遭了變質。我在這裡,是看見了怎樣地歇斯迭里底的焦躁和輕浮。
倘不將這歇斯迭里底的焦躁和輕浮加以驅除,而且倘沒有對於現實的冷靜明徹的討究的基礎,則日本的無產階級文學,我想,是終於要走進不可挽救的迷路去的。而且,倘沒有那基礎,則在日本,表現派和構成派,我想,也不會有真的發展的。
我要將現代文學大部分所通有的情緒上的一種傾向,指摘為第九的缺陷。這便是虛無底的心情。以這為缺陷而加以指摘,我想,是要有許多非難的。但我仍然要指摘它,作為一種的缺陷。
現在的作家,大大小小,是都受著自然主義運動的洗禮的。因這緣故,便大抵帶些無理想底的心境,即虛無底的心情。加以現在的作家,即使是無產階級的作家罷,而有一部分,是小資產階級,或頗有一些小資產階級的心境的。這也是使他們懷著虛無底的心境的原因。
在一方面,這也竟是運命底的事。然於對於這心情,加以肯定或否定,則其間便生出大大的差別來。倘不征服這心情,而且不由意力底的,積極底的心情來支配,我相信,現代文學是終於不可救的。然而毫沒有這心情的新人,已將在文壇上出現,卻也是事實。救文壇者,恐怕是這樣的人們罷。
臨末,我總括底地,將對於現代日本文學的我的不滿,我所認為缺陷者,附加在這裡。這是從歷經指摘了的各節,當然可以明白的,那便是現今的文學上,並沒有「變更世界」的意志。將世界樣樣地說明,樣樣地描寫,樣樣地嘗味,是現代文學之所優為的。然而緊要的事,是「變更世界」。倘不能得,則無論怎樣的文學出現,我總是不能滿足的。
我已經列舉底地,指摘了日本文學的缺陷了。在這些中間,我處處啟發底地夾入了一些話,但為免於誤解起見,在這裡再說一回。這各種的缺點,是根據於我的不滿的。我的不滿,是特殊底東西,所以指摘為缺陷之點,我想,就也不免於多是特殊的事。然而,這是當然的。
(一九二六年五月作。譯自《轉換期的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