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者的一生 武者小路實篤
2024-09-26 06:09:54
作者: 魯迅
一
文學為什麼在我們是必要的?在有些人們是全然不必要?無論怎樣的文學,也不至於不讀它就活不成。這些事,是不消說得的。為娛樂或消閒計,文學也不必要。為這些事,還有更可以取媚於讀者和看客的東西;還有使誰都更有趣,更忘我的東西。至少,應這要求而做出來的東西,要多少有多少。而文學,卻不是這樣的東西。從實說,文學是並非因讀者的要求而生,乃是由作家的要求而生的。和娛樂不同的處所,也就在這裡。媚悅公眾的是娛樂,而文學卻也如別的藝術一樣,是由作家自己的要求而寫的。公眾雖然也成為問題,但這並不是說怎麼辦,便可以取悅於公眾,而是怎麼辦,便可以將自己的意志傳給公眾。
本章節來源於𝙗𝙖𝙣𝙭𝙞𝙖𝙗𝙖.𝙘𝙤𝙢
所以,凡文學者,總是任性的居多;而生發自己的事,便成為第一義。讀者須是自然而然地有起來,作者寫作的時候,普通是不記得讀者的。如果有將讀者放在心裡,寫了出來的作品,從有心人看來,那作品就成為不純。雖然有時也為了要給人們閱看而寫作,但這事愈不放在心裡就愈好。音樂師為了給公眾聽而彈鋼琴,一彈,則全身全心的注意,都聚在指尖上,將想要表出的,用了全力來表出,對於聽眾,大概是並不記得的。愈是名手,大概就愈加自己象做夢一般,聚精會神地干。我去聽普來密斯拉夫到日本後第一天演奏的時候,見他很自由,很隨便,宛然流水的隨意流去一樣,似乎忘記了樂譜,一任了必然的演奏著,很吃了驚,而且和大家都成了做夢似的了。
寫的時候也一樣,一有想寫得好些的意思,已經是邪道。作者只要能使自己滿足地用了全力,最鎮靜地,用了必然,在最確的路上進行就可以。只要順著這人的精神的趨向,全心被奪於想要更深地,更確地,更全力底地,更注意地,更真實地抒寫出來的努力,而忘卻了其餘的事,一徑寫下去,就可以了。
這樣地寫出來的東西,進到或一程度以上的時候,這便是文學。在文學,讀者不是主,作家倒是主。所以文學最初很容易使許多人起反感。
文學是一種征服工作。是用了自己的精神,打動別人的精神的。使自己的精神動作,而別人的精神因而自動,則以作家而論,就已經成了樣子了。所以,精神力不多的作家,是不能成為大作家的。
假如作家因為有趣,做了一種作品,那麼,讀者也看得有趣的罷。然而,如果那有趣法是淺薄的,則只能使淺薄的人們高興。這時候,也是作者是主,而讀者是從。但是,有此主乃有此從,想得到不相稱的讀者,是不能夠的。雖然喜歡看,卻不能佩服,雖然會佩服,卻不喜歡看,這樣的事也並非不會有。只在自己的閒空時候看看的東西,有趣是有趣的,心底里卻毫無影響,這樣的作品也常有。這樣的作品,固然可以算是通俗的,但作為文學的價值並不多,是不消說得。反之,不能隨隨便便去看的東西,是翻翻也可怕,然而一旦看起來,心裡卻怦怦地震動,這樣的作品,價值是多的。
凡是好的文學,並非在餘暇中做成的,作家的全精神,都集注在這裡;作家的全生活的結晶,都在這裡顯現。所以看起來,也不很舒服,有時還至於可怕。於是很難說是喜歡看了,然而要不佩服,是不行的。
文學並不是只為取悅於這人生的,文學不是無生氣的,文學是更不顧慮讀者的東西。有時還使讀者的一生,弄得更苦;至少,則不使讀者安閒的作品也很多。也有為要使讀者快活的文學;還有,有著使讀者墮落的傾向的文學,也不是沒有。而同時,也有使讀者更反省,更嚴肅的;也有使增加勇氣,也有使活得不快活的。這就因為作者的精神的傳播。在政治家,文學自然是討厭的東西。文學的價值,就在任性這一點上,在這裡,能夠觸著人的精神。
有一時,在日本曾經接續著弄著蕭(Bernard Shaw)的東西。我是吃傷了。然而蕭的東西,有時也還是好的。許多別的東西之中,假如蕭的東西混在裡面,則蕭的東西,無論那裡總是蕭,倒也有趣。即使是默退林克和斯忒林培克(A. Strindberg)的東西,如果單是這些,就沒有意思。然而默退林克的東西,在懷念時,無論那裡總看見默退林克的特色的東西,是有趣的。托爾斯泰和陀思妥夫斯奇也一樣,假使世界的文學只填塞著這兩人的東西,就難耐。我們便成了零了。各式各樣的人,公開著各式各樣的世界,所以使人高興。
到要到的地方去。但是雖然到了,卻不知道主人的所在,就無聊。主人的色彩不明白,也無聊。這人世,是不將心的所在,明白地指出的人們的集團。然而文學者,卻不可不將自己的心的所在,明白地指出。這是文學者的工作。世上倘沒有文學者,便寂寞,就是為此。活了一世,不能觸著人的魂靈,是不堪的。有天才,使自己的世界儘是生發,一想到這些人們的事,便可以收回對於人的愛和信來。
倘不這樣,就太孤獨。在並沒有對於人心感著飢餓的必要的人們,文學是沒有意思的東西。這些人們,只要有娛樂就好,有媚悅自己的東西就好;然而飢餓於人的真心的人,若只有這些,卻寂寞。對於天才的愛,於是發生。
和沒有真知道這樣的寂寞的人,我不能談文學。
「人類是無聊的,人類是不誠實的,人類是只有性慾和利己心的,無論走到那裡,只有虛偽,只有討厭的人們。」以此,不寂寞的人,不能真愛文學。人類雖然是性慾和利己的團塊,但其中卻有不可以言語形容的可愛的善良的地方,或是誠懇的地方。知道了這樣的事,而不感到歡喜的人,是應該有比文學更其直接的東西的。
二
從讀者那一方面說,也還是作家始終任性的好。還是將別的世界,一任別人,而使自己的世界儘量地生發起來的好。
又從作家這一面說,也除了始終使自己儘量地生發之外,沒有別的路。無緣的人,就作為無緣的人;自己呢,除了始終依著自己的內發的要求,寫些自己可以滿足的,不敷衍,有把握的,而且竭力寫些價值較高的東西之外,沒有別的路。這樣地走著,真感到歡喜的人們,便漸漸地多起來。
文學底質素很貧弱的人,本來就不能任性到底。神經鈍的,內省不足的人,也間或因為任性,卻墜入邪路去。然而最要緊的,是使自己生發,不為別人的話所迷。除了使自己全然成為自己之外,沒有別的路。象名工的鍛鐵一般,除了鍛鍊自己之外,沒有別法。愈加純粹地,銳利地,精深地,憑了一枝筆,將自己生發下去;那生發的方法,愈巧妙就愈好。能夠如此的人,是天才;這是能才所不能的本領。
天才能懂得別的天才的好處,而且從中吸收那生發自己所必要的滋養分。即使受著感化和影響,然而有時總完全消化,全成了自己的東西。而且,倘不生發了自己,便執拗的不放手。這力量愈強,即愈有作者的價值。又以作者而論,則如此作者的作品,才有強有力的感興。在這裡,是蒸餾著作者的全生活的。
從讀者而言,倘不是全力底的東西,不知怎地總不能全心底地將愛奉獻。日本的作品,這全力底的東西總是不多。完全地生發了個性的人,幾乎沒有。在獨步、漱石、二葉亭,也許看見一點這傾向罷;也可以說,個性也有些出現。但要說全然出現,卻還早得很。此外,尤其是現今活著的人們之中,連要說有些出現也還不行。有特色的人,那是也許有的。然而個性有些出現的人,在我的前輩中是沒有。或者要有人提出抗議罷,但這是提出的人不對的。沒有可靠的人。雖然有著自己的世界,但太貧弱,誠意不足。雖有有主義的人,而這還沒有全成為這人的血和肉;至少,是連這一點也還沒有在作品上顯出來。何說個性之類,會出現的麼?還是滿身泥垢,埋著哩。首先,連個性這東西的存在,也還未必覺得。在年青的人們裡面,我倒知道有著有些出現的人。然而這也不過說是有些出現。
個性全然生發了的時候,這作家對於「時光」,即不必畏懼。這人的作品,只要人類存在,便可以常有自己的王國而活下去。並且也可以等候那來訪的人。即使沒有來訪的人,那是不來的那一面的不自然。人類是以這樣的人的存在為誇耀的。
特色是可以人造的,也能用技巧。但個性,卻只能從全然生發了自己這一事上才能夠產生,一到這地步,便不是毛胚了,無論有了怎樣巧妙的模仿者,也不要緊。單是眉目,已經成就了。
這樣的人的文學,則以真的文學而存在。無論政治家們怎樣害怕,也沒有法。活在人們的心裡,人們只要和這一相觸,一有什麼事就想到,而在其中遇見知己,得到領會。並且又有回憶起來的效力。這人的名,每一想到,就有一種感,自然起了愛和尊敬之念,而且增加勇氣,或者感到歡喜。我只尊敬給我這樣的感的人。一想到這人的名,倘只是想要嘲笑,或覺得討厭,是不會尊敬的。還有,雖然想到了這人的名,而毫不發生什麼感興,那麼,也不會想到這人的罷。也有一一看起來,是可數的作者,而作為全體,卻毫不浮出什麼感興的人。這樣的人,是立刻被人忘卻的。這樣的人,被忘卻也很應該。連這樣的人都要記得,那可使人不耐。
別人又作別論,我是喜歡斬釘截鐵的作品的;對於真,自然還須有銳利的良心。但是,較之所謂容易之作,是更喜歡特色鮮明之作。而且愈充實,就愈好;愈深,就愈好。看不出實感的無聊之作,則無須說得。那實感,也是愈大價就愈好。寫些兩可的事的人很不少,那麼,讀者當然也無須拚命。當創作的時候,倘只留心於技巧而不管那最緊要的精神,則於現在的人們的心,沒有震動。有如拉弓,只留心於形式,是不行的。為生發精神計,形是必要的;聚會了精神,強力地從正面射透那靶子的中心,是必要的,這應該是誰都知道的事。不要忘卻了緊要的事。倘不是純寫著真實的事,具體底地,客觀底地,或則大主觀底地,將精神生發下去,就不會生出真的技巧來。這樣子,才有切合於自己的技巧,必然地發生,那結果,就逐漸滲出個性。如果做了許多工作,而不見個性,那是顯示著這人由不純的動機而工作著的。
在日本,真懂得文學的人並不多。還都是連非懂不可的事都不很懂的半通。再過十年,這些事情就會誰都明白地懂得的罷。現在的人,對於文學這事,並沒有真懂得,只是自以為懂得就是了。也沒有懂得真的文學的價值,先就連賞味的事也沒有;而許多人,是寫些還未成為文學的作品,就滿足著(與其說許多,倒不如說是全體。)所以,現在的日本,文學是權威也沒有,什麼也沒有,若有若無的樣子。便是西洋,無聊的文學是多的,然而真的文學者偶然也有,大約現在也有十來個人罷。但在日本,可以自稱為真的文學者的人,卻一個也還沒有,都是未成品,要不然,就是半而不結的貨色。
被西洋人問起日本可有文學來,許多人很窘,是當然的事。文學不但是要更精煉,個性分明,精神聚會,印象深,而且不能模仿,還應該根本底地深入到別人所不能到的地方去。應該有一提起這人的名,這人便分明地浮出來,此外無論用了誰的名,都不能浮出的深的內容。
不必將自己的經驗照樣寫出;寫童話,寫小品,寫別人的事,都可以的,只要在那深處,出現著非這人便不能表出的真實就好。只要由了一切作品,作者被整個雕刻出;那作者,有著不能求之別人的或一種美就好;應該造出一想起那人的世界,人類便覺得喜歡的世界來。
單是這麼說,也許聽去覺得太抽象底的。然而,只要一想瞿提(Goethe)、雩俄(V. Hugo)、托爾斯泰、陀思妥夫斯奇、伊孛生、斯忒林培克,從這些人們的名所給與的內容,則我所要說的意思,至少在有些人們是懂得了罷。
文學,是靠著將自己的精神裡面有些什麼東西,表示出來,而在別人的精神裡面,尋出自己的知己的運動之一。作者是主,讀者是從。作者只要將自己全然生發了,就好。於生發自己是有用處的,便用作自己的東西,有害的,就推開。而且使自己愈加成為自己,用各樣的形式,將這自己完全寫下去,以過一生。這就是文學者的一生。
(一九一七年八月二九日作。譯自《為有志於文學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