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魯迅全集(全二十冊)> 在一切藝術 武者小路實篤

在一切藝術 武者小路實篤

2024-09-26 06:09:51 作者: 魯迅

  在一切藝術,最犯忌的是有空虛的處所;有無謂的東西;還沒有全充實。只有真東西充實著。不充實的藝術,都是虛偽的;至少,那沒有充實的處所,是虛偽的,是玩著把戲的,雖然也有工拙。

  虛偽有時也裝著充實似的臉。然而那是紙糊玩意兒,一遇著時間和事實,便不能不現出本相。不能分別真東西和假東西的人,就因為這人就是假東西的緣故。

  以假的也不妨,只要真實似的寫著為滿足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只要寫真實,則見得虛假似的也不妨的時代,已經來到了。

  有人說,真實的事是不能寫的。這樣的人很可憐。將事物,照樣地寫,是不能的,然而真實的事卻能寫;不是真實的事,是不能真實地寫出來的。即使意思之間是在造謊,但倘使知道是在造著謊,便知道了造著謊這一件真實的事。

  然而,也許有人要說,只要知道了造著謊這一件真實的事,那就不下於寫著真實了,也就行罷。這樣的人,是拿出十元的鍍金的金幣來,說道「這是假的,」而想別人便道「哦,原來如此,」就當作十元收用了去的人。

  請記住𝘣𝘢𝘯𝘹𝘪𝘢𝘣𝘢.𝘤𝘰𝘮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象陀密埃(H. Daumier)和陀拉克羅亞(E. Delacroix)所畫那樣的人和動物,是沒有的罷。但陀密埃和陀拉克羅亞的畫是真東西;是寫了真實的。象沙樊(P. Chavannes)和迢尼(M. Denis)所畫那樣的風景和人,是沒有的罷,然而誰說是寫了虛假了呢?如戈耶(F. Goya),如比亞茲萊(A. Beardsley),如盧敦(O. Redon),也決不畫假東西。不明白這一點的人,便說真實是不能寫的。

  無論怎樣的寫實家,「如實」地是不能寫的,然而「實」卻能寫。不明白這一點的人,也就不會懂得所謂「自由」和「個性」;而且也不會懂得偉大的作品。

  陀思妥夫斯基(F. Dostoevski)的文章也許拙罷。但倘教陀思妥夫斯基寫了都介涅夫(I. Turgeniev)似的文章,將怎樣呢?即使寫了托爾斯泰似的文章,陀思妥夫斯基也就不成其為陀思妥夫斯基了。要顯出陀思妥夫斯基來,陀思妥夫斯基的文章是最好的文章。只有懂得這意思的人,才能夠批評文事。

  凡是大藝術家,大文豪,都各有自己獨特的技巧,而且使這技巧進步,一直到極端。不使進步,是不干休的。世間沒有半生不熟的天才。

  毫不帶著世界底的分子的人,即毫無人類底的處所的人,是根的浮淺的人;是作為人類,沒有大處的人。

  我們不願意到什麼時候總還是支流,要跳進本流,做些儘自己的力量的事。如果不行,便是不行也好。

  被稱為日本的摩泊桑(Guy de Maupassant),日本的惠爾倫(P. Verlaine),就得以為名譽,是使人寒心的。假使和默退林克(M. Maeterlinck)是比國的沙士比亞,契呵夫(A. Chekhov)是俄國的摩泊桑,惠爾哈連(E. Verhaeren)是歐洲的威德曼(W. Whitman),羅德勒克(Henri de Touloues-Lautrec)是法國的歌麿之類,是一樣意思,那倒還不妨,但看去總不象一樣意思。在「日本的」之中,總含有盤旋於範圍里的意味。這也是範圍里的不很好的地方。

  我們不應該怕受別人的感化,而躲在洞窟里。為要使自己活,不儘量受取,是不行的。只有能夠因著受取而使自己愈加生發的人,才是真有個性的人。

  我們是活用著迄今所記得的東西而生活著的。便是人類,也如此。活用著人類所記得的東西,更將新的真、善、美使人類記得,是文藝之士的工作。文藝之士應該成為人類的頭腦或官能,而且使人類生長。人類是記性很好的人;也不是閒人,倘將已經記得的事,新鮮似的講起來,就要覺得不高興。日本現今的文藝之士,不過是將人類已經知道的事,向鄉下的鄉下的又鄉下去通知。為人類所輕蔑,已無法可想。然而既然稱為文藝之士,則鄉下的鄉下的巡遊,想來總該要不耐煩的。

  正如落鄉的戲子們,自稱我是戲子,便使人發笑一樣,日本的文藝之士稱著什麼文豪呀藝術家呀,要不為人所笑,也還須經過一些時間。

  然而,在鄉下,聽說是稱為大文豪,大藝術家的。

  (一九二一年七月作。譯自《為有志於文學的人們》。)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