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族與藝術意欲
2024-09-26 06:08:12
作者: 魯迅
一
「藝術意欲」(Kunstwollen)這句話,在近時,成為美術史論上的流行語了。首先將一定的意義,給與這Kunstwollen而用之於歷史學上的特殊的概念者,大抵是維納系統的美術史家們。但是,在這一派學者們所給了概念的內容上,卻並無什麼一致和統一。單是簡單地用了「藝術意欲」這句話所標示的意義內容,即各各不同。既有以此指示據文化史而劃分的一時代的創造形式的人,也有用為一民族所固有的表現樣式的意義的學者。維納系統的學者們所崇仰為他們的祖師的理克勒(Alois Riegl),在那可尊敬的研究《後期羅馬的美術工藝》(sp?tr?mische Kunst–Industrie)上,為說明一般美術史上的當時固有的歷史底使命計,曾用了藝術意欲這一個概念,來闡明後期羅馬時代所特有的造形底形式觀。又,現代的流行兒渥令該爾(Wilhelm Worringer),則在他的主著《戈諦克形式論》(Formproblem der Gotik)中,將上面的話,用作「與造形上的創造相關的各民族的特異性」一類的意思。還有,尤其喜歡理論的遊戲的若干美學者們,則將原是美術史上的概念的這句話,和哲學上的議論相聯結,造成了對於歷史上的事實的考察,毫無用處的空虛的概念。載在迪梭亞爾的美學雜誌上的巴諾夫斯奇(Panofsky)的《藝術意欲的概念》(Der Begriff des Kunstwollens)便是一個適例。但是,總而言之,倘說,在脫離了美學者所玩弄的「為議論的議論」,將這一句話看作美術史上的特殊的概念,而推崇「藝術意欲」,作為歷史底考察的主要標準的人們,那共通的信念,根據是在竭力要從公平的立腳點,來、懂、得古來的藝術底作品這一種努力上,是可以的。他們的設計,是在根本底地脫出歷來的藝術史家們所容易陷入的缺點——即用了「永遠地妥當」的唯一的尺度,來一律地測定,估計歷史的藝術這一種獨斷——這一節。倘要懂得「時代之所產」的藝術,原是無論如何,有用了產生這藝術的時代所通用的尺度來測定的必要的。進了產出這樣的藝術底作品的民族和時代之中,看起來,這才如實地懂得那特質和意義。要公平地估計一件作品時,倘不站在產出這作品的地盤上,包在催促創造的時代的空氣里,是不行的——他們是這樣想。在上文所說的理克勒的主著中,對於世人一般所指為「沒有生氣的時代的產物」,評為「硬化了的作品」的後期羅馬時代的美術,也大加辯護,想承認其特殊的意義和價值。想從一個基本底的前提——在藝術史底發展的過程上,是常有著連續底的發達,常行著新的東西的創造的——出發,以發見那加於沉悶的後期羅馬時代藝術上的歷史底使命。想將在過去的大有光榮的古典美術中所未見,等到後來的盛大的基督教美術,這才開花的緊要的萌芽,從這沉悶的時代的產物里拾取起來。想在大家以為已經枯死了的時代中,看出有生氣的生產力。理克勒的炯眼在這裡所成就的顯赫的結果,其給與於維納派學徒們的影響,非常之大。而他的後繼者之一的渥令該爾,為闡明戈諦克美術的特質起見,又述說了北歐民族固有的歷史底使命,極為歐洲大戰以後的,尤其是民族底自覺正在覺醒的——與其這樣說,倒不如說是愛國熱過於旺盛的——現代德國的社會所歡迎。
從推崇《藝術意欲》的這些歷史論思索起來,首先疑及的,是當評量藝術上的價值之際,迄今用慣了的「規准」的權威。是超越了時代精神,超越了民族性的絕對永久的「尺度」的存在。歷史學上的這新學說——在外形上——是和物理學上的相對性原理相象的。在物理學上,關於物體運動的絕對底的觀測,已經無望,一切測定,都成了以一個一定的觀點為本的「相對底」的事了,美術史上的考察也如此,也逐漸疑心到絕對不變的地位和妥當的尺度的存在。於是推崇「藝術意欲」的人們,便排除這樣的絕對底尺度的使用,而別求相對底尺度,要將各時代各民族的藝術,就各各用了那時代,那民族的尺度來測定它。對於向來所常用的那樣,以希臘美術的尺度來量埃及美術,或從文藝復興美術的地位來考察中世美術似的「無謀」的嘗試,開手加以根本底的批評了。他們首先,來尋求在測定上必要的「相對底尺度」。要知道現所試行考察的美術,在那創造之際的時代和民族的藝術底要求。要懂得那時代,那民族所固有的藝術意欲。
這新的考察法,可以適應到什麼地步呢?又,他們所主張的嘗試,成功到什麼地步了呢?這大概是美術史方法論上極有興味的問題罷。還有,這對於以德國系美術史論上有正系的代表者之稱的威勒夫林(Heinrich W?lfflin)的《視底形式》(Sehform)為本的學說,站在怎樣的交涉上呢,倘使加以考察,想來也可以成為歷史哲學上的有趣的題目。關於這些歷史方法論上,歷史哲學上的問題,我雖有擬於不遠的時宜,陳述卑見的意向,但現在在這裡沒有思索這事的餘閒,也並無這必要。在此所能下斷語者,惟自從這樣的學說,惹了一般學界的注意以來,美術史家的眼界更廣大,理解力也分明進步了。在先前只以為或一盛世的餘光的地方,看出了新的歷史底使命。當作僅是頹廢期的現象,收拾去了的東西,卻作為新樣式的發現,而被注目了。不但這些。無論何事,都從極端之處開頭的這一種時行的心理,驅遣了批評家,使它便是對於野蠻人的藝術,也尊敬起來。於是黑人的雕刻,則被含著興味而考察,於東洋的美術,則呈以有如目下的褒辭。希臘和義大利文藝復興的美術,占著研究題目的大部分的時代已經過去,關於戈諦克,巴洛克的著述多起來了。歷史家應該竭力是公平的觀察者,同時也應該竭力是溫暖的同情者,而且更應該竭力是銳利的洞察者——這幾句說舊了的言語,現在又漸漸地使美術史界覺醒起來了。
但是,我在這裡搬出長的史論上的——在許多的讀者,則是極其悶氣的——說話來,自然並非因為從此還要繼續麻煩的議論。也不是裝起了這樣的議論的傢伙,要給我的不工的敘述,以一個「確當的理由」。無非因為選作本稿的題目的近世歐洲的美術史潮——作為說明的手段——是要求這一種前提的。時代文化的特性和民族底的色彩,無論在那一個時期,在那裡的美術,無不顯現,自不待言,但在近代歐洲的美術史潮間,則尤其顯現於濃厚而鮮明,而又深醰,複雜的姿態上。而且為對於這一期間的美術史潮的全景,畫了路線,理解下去起見,也有必須將這宗美術史上的基礎現象,加以注意的必要的。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𝔟𝔞𝔫𝔵𝔦𝔞𝔟𝔞.𝔠𝔬𝔪
二
凡文化的諸相,大抵被裝著它的稱為「社會」這器皿的樣式拘束著。形成文化史上的基調的一般社會的形態,則將那時所營的文化底創造物的大體的型模,加以統一。縱有程度上之差,但無論是哲學,是藝術,這卻一樣的。這些文化的各呼部門——不消說得——固然照著那文化的特異性,各各自律底地,遂行著內面底的展開。但在別一面,也因了外面底的事情,常受著或一程度的支配。而況在美術那樣,在一般藝術中,和向外的社會生活關係特深的東西,即尤其如此。在這裡,靠著本身的必然性,而內面底地,發現出自己來的力量,是有的。但同時,被統御著一般社會的大勢的基調——與其這樣說,倒不如說是更表面底的社會上的權威——所支配著的情形,卻較之別的文化為更甚。美術家常常必需促其製作的保護者。而那保護者,則多少總立在和社會上的權威相密接的關係上。不但如此,許多時候,這保護者本身,便是在當時社會上的最高的權威。使斐提亞斯和伊克諦努斯做到派第諾神祠的莊嚴者,是雅典的政治家貝理克來斯;使密開朗改羅完成息斯丁禮堂的大作者,是英邁的教皇求理阿二世,就象這樣,美術底創造之業的背後,是往往埋伏著保護者的。至少,到十九世紀的初頭為止,有這樣的事。
但從十九世紀的初頭——正確地說,則從發生於一七八九年的法蘭西大革命前後的時候起,歐洲文化的型模,突然變化起來了。從歷來總括底地支配著一般社會的權力,得了解放的文化的諸部門,都照著本身的必然性,開始自由地來營那創造之業。因為一般文化的展開,是自律底的,美術也就從外界的權威解放出來,得行其自由的發展。正如支配中世的文化者,是基督教會,支配文藝復興的文化者,是商業都市一樣,對於十七世紀的文化,加以指導,催進的支配者,是各國的宮廷。而尤是稱為「太陽王」的路易十四世的宮廷。現在且僅以美術史的現象為限,試來一想這樣的史上歷代的事實。中世紀的美術,在蘭斯和夏勒圖爾的伽藍就可見,是偏注於寺院建築的。養活文藝復興的美術家們者,就象在斐連垂的美提希氏一樣,大抵是商業都市國家的富裕的豪門。十七世紀的美術家,則從環繞著西班牙,法蘭西的宮廷的貴族中,尋得他們的保護者。在路易十四世的拘束而特尚儀式的宮廷里,則生出大舉的歷史畫和濃厚的裝飾畫來。作為從其次的攝政期起,以至路易十五世在位中,所行的極意的放縱的官能生活的產物,則留下了美艷而輕妙的羅珂珂的藝術。大革命是即起於其直後的。繞著布爾蓬王朝的貴族們,算是最後,從外面支配著美術界的權力,驟然消失了。以查柯賓黨員,揮其鐵腕的大辟特,則封閉了原是宮廷藝術的代表底產物的亞克特美。這一著,乃是最後的一擊,斷絕了從來的文化的呼吸之音的。
那麼,在大革命後的時代,所當從新經營的美術底創造之業,憑什麼來指導呢?從他律底的威力,解放了出來的美術家門,以什麼為目標而開步呢?當美術底創造,得了自由的展開之際,則新來就指導者的位置的,乃是時代思想。時代思想即成為各作家的藝術底信念,支配了創造之業了。這在統法蘭西大革命前後的時期中,首先是古典主義的藝術論。於是羅曼諦克的思想,寫實主義,印象主義,便相繼而就了指導者的位置。仰綏珊,戈庚,望呵霍,蒙克,呵特賚,瑪來斯為開祖的最近的時代思潮,要一句便能夠代表的適宜的話,是沒有的,但恐怕用「理想主義」這一語,也可以概括了罷。屬於這一時代的作家的主導傾向,在一方面,是極端地觀念主義底,而同時在他方面,則是極端地形式主義底的。
然而在這裡,有難於忽視的一種極重要的特性,現於近世歐洲的美術史潮上。就是——歐洲的幾乎全土,同時都參與著這新的經營了。法蘭西,德意志,英吉利三國,是原有的,而又來了西班牙,義大利,荷蘭那樣睡在過去的光榮里的諸邦,還要加些瑞士,瑙威,俄羅斯似的新腳色。於是就生出下面那樣興味很深的現象來——領導全歐文化的時代思想,雖然只有一個,但因了各個國度,而產物的彩色,即有不同。美術底創造的川流,都被種種的地方色,鮮明地染著色彩。時代思想的緯,和民族性的經,織出了美術史潮的華麗的文錦來。時代文化的藝術意欲,和民族固有的藝術意欲,兩相交叉。因此,凡欲考察近世的美術史潮者,即使並非維納派的學徒,而對於以深固的藝術意欲為本據的兩種基礎現象,卻也不能不加以重視了。
三
但在大體上,形成近世歐洲美術史潮的基調者,是法蘭西。從十八世紀以來,一向支配著歐洲美術界的大勢的國民,是法蘭西人。而這國民所稟賦的民族性底天分,則是純造形底地來看事物的堅強的力。便是路易十三世時,為走避首都的繁華的活動,而永居羅馬的普珊,他的畫風雖是濃重的古典主義底色彩,但已以正視事物的寫實底的態度,為畫家先該努力的第一義務了。逍遙於賓諦阿丘上,向了圍繞著他的弟子們所說的藝術的奧義,就是「寫實。」域多的畫,是絢爛如喜劇的舞台面的,而他的領會了風景的美麗的裝飾底效果者,是往盧森堡宮苑中寫生之賜。表情豐富的拉圖爾的肖像,穆然沉著的夏爾檀的靜物,大辟特所喜歡的革命底的羅馬戰士,安格爾的人體的柔軟的肌膚,陀拉克羅亞的強烈的色彩,即都出於正視事物的堅強之力的。盧梭,果爾培,穆納,順次使寫實主義愈加徹底,更不消說了。便是那成了新的形式主義的祖師的綏珊,也就在凝視著物體的面的時候,開拓了他獨特的境地。
委實不錯,法蘭西的畫家們,是不大離開造形的問題的。為解釋「美術」這一個純造形上的問題計,他們常不拋棄造形的地位。縱使時代思潮怎樣迫脅地逞著威力,他們也忠實地守著自己的地盤。縱有怎樣地富於魅力的思想,也不能誘惑他們,使之忘卻了本來的使命。經歷了幾乎三世紀之久的時期——至少,到二十世紀的初頭為止——法蘭西的美術界,所以接續掌握著連綿的一系的統治權者,就因為這國民的性向,長於造形底文化之業的緣故。
然則法蘭西以外的國民怎樣呢?尤其是常將燦爛的勳績,留在各種文化底創造的歷史上的德意志民族,是怎樣呢?承法蘭西的啟蒙運動之後,形成了十八世紀末葉以來思想界的中心底潮流的,是德意志。在藝術的分野,則巴赫以來的音樂史,也幾乎就是德意志的音樂史。南方的諸國中,雖然也間或可見劃分時代的作家,但和光怪陸離的德意志的音樂界,到底不能比並。——和這相反,在造形底的文化上,事情是全兩樣的。音樂和美術,也許帶著性格上相反的傾向的這兩種的藝術,對於涉及創造之業的國民,也站在顯然互異的關係上的罷。從北方民族中,也迭出了美術史上的偉人。望藹克兄弟,調壘爾,望萊因——只要舉這幾個氏名,大約也就夠作十分的說明了。……
遠的過去的事且放下。為使問題簡單起見,現在且將考察的範圍,只限於近代。在這裡,也從北方民族裡,有時產出足以劃分時代的作家。而這些作家,還發揮著南方美術界中所決難遇見的獨自性。那裡面,且有康斯台不勒似的,做了法蘭西風景畫界的指導者的人。但是,無論如何,那些作家所有的位置,是各個底。往往被作為歐洲美術界的基調的法蘭西所牽引。北歐的美術界所站的地盤,常常是不安定的。一遇時代的潮流的強的力,便每易於搖動。(照樣的關係,翻歷史也知道。在十六世紀後半的德意志,十七世紀末的荷蘭等,南方的影響,是常阻害北方固有的發達的。)
就大概而言,北歐的民族,在造形上的創造,對於時代思潮的力,也易於感到。那性格的強率,並不象法蘭西國民一樣,在實際上和造形上的「工作」上出現,卻動輒以潑剌的思想上和觀念上的「意志」照樣,留遺下來。這裡是所以區分法、德兩國民在美術界的一般的得失的機因。北歐民族——特是德意志民族,作為美術家,似乎太是「思想家」了。現在將問題僅限於美術一事的範圍而言——則法蘭西人在大體上,是好的現實主義者。北歐的人們卻反是,時常是不好的理想主義者。為理想家的北歐人,是常常忠實於自己的信念的。然而往往太過於忠實。他們屢次忘卻了自己是美術家,容易成為作畫的哲學者。崇奉高遠的古典主義的凱思典斯,是全沒有做過寫生的事的。不用模特兒,只在頭裡面作畫。陶醉於羅曼諦克思想的拿撒勒派的人們,則使美術當了宗教的奴婢。吃厭了洛思庚的思想的拉斐羅前派,怪異的詩人畫家勃來克,宣講濃膩的自然神教的勃克林。——還有在一時期間,支配了德意志畫界的許多歷史哲學者們的隊伙!
自然,生在法蘭西的作家之中,也有許多是時代的犧牲者。有如養在「中庸」的空氣中的若干俗惡的時行作家,以及將印象派的技巧,做成一個教義,將自己驅入絕地的彩點畫家等,是從法蘭西精神所直接引導出來的惡果。同時,在北歐的人們里,也有幾個將他們特有的觀念主義,和造形上的問題巧妙地聯結起來的作家。望呵霍的熱烈的自然讚美,蒙克的陰鬱的人生觀不俟言,瑪來斯的高超的造形上的理想主義,勖溫特的可愛的童話,萊台勒的深刻的歷史畫,也無非都是只許北歐系統的畫家作獨具的才能的發露。正如諦卡諾的色彩和拉斐羅的構圖,滿是意太利風一樣,侖勃蘭德和調壘爾的宗教底色彩,也無處不是北歐風。北歐的人們自從作了戈諦克的雕刻以來,是稟著他們固有的長處的。但他們的特性,卻往往容易現為他們的短處。如近時,在時代思想之力的壓迫底的時代,則這樣的特性作為短處而出現的時候即更其多。他們的堅強的觀念主義,動輒使畫家忘卻了本來的使命。就只有思想底的內容,總想破掉了造形上的形,膨張出來。但在幸運的時候,則思想和造形也保住適宜的調和,而發現惟北歐人才有的長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