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2024-09-26 06:04:11
作者: 魯迅
有一國的有一處地方,住著猶太人。他們都是用於虐殺,用於毀謗,以及用於別的國家的必要上的極普通的猶太人。
這地方,有著這樣的習慣——
原始民一顯出對於自己的現狀的不滿來,從觀察秩序的那一面,就是從上司那一面,就立刻來了用希望給他們高興的叫喚——
「人民呀,接近主權的位置去呀!」
人民被誘進去了,但他們又來騙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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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鬧的?」
「老爺,沒有吃的了!」
「那麼,牙齒是還有的罷?」
「還有一點點……」
「你瞧!你們總在計劃些什麼事,並且想瞞住了上頭!」
假如上頭以為只要澈底的辦一下不平穩的模樣,就可以鎮住,那是馬上用這手段的,如果覺得這手段收拾不下了,那就用籠絡——
「唔,你們要什麼呢?」
「一點田地……」
有些人們,卻全不懂得國家的利益,還要更進一步,討人厭的懇求道——
「想請怎樣的改正一下子。就是,牙齒呀,肋骨呀,還有我們的五臟六腑呀,都要算作我們自己的東西,別人不能隨隨便便下手,就是這樣子!」
於是上司開始訓戒了——
「喂,諸位!這種空想,有什麼用呢?古人說得好,『不要單想麵包』。俗諺里也說,一個學者,抵得兩個粗人!」
「但他們承認麼?」
「誰呀?」
「粗人們呀!」
「胡說!當然的!三年前的聖母升天節[38]之後,英國人到這裡來,就這樣的請求過——把全部貴國的人民都驅逐到西伯利亞去,讓我們來罷,我們——他們說——規規矩矩的納稅,燒酒是每年給每位先生喝十二桶,而且一般……不行——我們說——為什麼呀?我們這裡,本國的人民是善良的,柔和的,從順的,我們要和他們一起過下去的……就是這樣,青年們,你們去弄弄猶太人,不是比胡鬧好麼?是不是?他們有什麼用?」
原始民想了一通,想到了除掉上司親手安排的事情以外,不會再有怎樣的解說,於是決定了——
「嗡,好,干罷,列位,准了的哩……」
他們破壞了大約五十家房屋,虐殺了幾個猶太人,疲於奮鬥,因希望而平靜了,秩序就這樣地奏著凱歌……
除了上司們,原始民,以及作為迴避擾亂和寬解獸心之用的猶太人之外,這國度里是還生存著善良的人們的。每有一回虐殺,他們就會合了全部的人員——十六名,用文字的抗議去告訴全世界——
「縱使猶太人亦屬俄國之臣民,而悉加殲滅,吾等則確信為非至當,由諸觀點,對於生人之無法之殺戮,吾等爰於此表示其責難焉。休曼涅斯妥夫[39],菲德厄陀夫,伊凡諾夫,克賽古平,德羅布庚,克理克諾夫斯基,阿息普·忒羅愛呵夫,格羅哈羅,菲戈福波夫,吉理爾·美呵藉夫,斯羅復台可夫,凱比德里娜·可倫斯凱耶,前陸軍中佐納貝比復,律師那倫,弗羅波中斯基,普力則理辛,七齡童格利沙·蒲直錫且夫。」
所以每一回虐殺,那不同之處,就只有格利沙的年紀有變化,和那倫——忽然到和他同名的市上去了——換了那倫斯凱耶的署名。
對於這抗議,有時外省也來了反應——
「贊成,參加。」這是拉士兌爾喀也夫從特力摩夫打來的電報。沙謨林的薩陀爾干弩以也來響應了。薩木古理左夫「等」也從渥庫羅夫來響應了。但誰都知道,這「等,」是他想出來嚇嚇人的。因為住在渥庫羅夫,連一個叫「等」的也沒有。
猶太人熟讀著抗議書,愈加悲泣了。但有一回,卻有一個猶太人中的非常狡猾的人提議道——
「你們知道麼?怎麼,不知道?這麼的干一下罷,在這未來的虐殺之前,把紙張,鋼筆,還有墨水,統統藏起來。那時候,他們,連格利沙在內的那十六個,怎麼辦?——來看一看罷?」
彼此都很說得來的,一說,就做,買盡了所有的紙,筆,藏起來了。墨水是倒在黑海里。於是坐著在等候。
用不著等到怎麼久。又准了,虐殺就開頭,猶太人躺在醫院裡,人道主義者們卻在彼得堡滿街跑,找著紙張和鋼筆,然而都沒有,除了上司的辦公室以外,什麼地方也沒有,但是,辦公室卻不肯給!
「怎麼樣,諸君!」上司們說,「諸君為什麼要這東西,我們是知道的!但是,即使沒有這些,諸君該也可以辦得的!」
於是弗羅波中斯基詢問道——
「這是怎麼的呢?」
「這是,」上司們回答說。「我們已經把抗議教夠了,自己想法子去……」
格利沙——他已經四十三歲了——在哭著。
「用話來傳進抗議去罷!」
但是,這也沒法辦!
菲戈福波夫模模胡胡的想到了——
「板壁上面,怎麼樣?」
可是彼得堡並沒有板壁,都是鐵柵。
但他們向偏僻的市外的屠牛場那一面跑去了,發現了一片陳舊的小板壁,休曼涅斯妥夫剛用粉筆寫了第一個字,忽然間——好象從天而降似的——警官走了過來,開始了教訓——
「幹什麼呀?孩子們這樣的亂塗亂寫,是在罵走他們的,你們不是好象體體面面的紳士麼?唔,這是怎的!」
警官當然是不懂他們的,以為是偷犯著第一千一條[40]的文士們的一派。於是他們紅了臉,真的走回家去了。
因為這樣子,所以在這一回的襲擊,無從抗議,人道主義者一派也沒有得到滿足就完了。
凡是懂得民族心理學的人們,是公平地講述著的。曰:「猶太人者,狡猾之人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