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 拂來特力克·望·藹覃
2024-09-26 06:03:35
作者: 魯迅
荷蘭 波勒·兌·蒙德
在新傾向的詩人們——我永遠不懂為什麼,大概十年以前,人還稱為頹廢派的——之中,戈爾台爾,跋爾衛,克羅斯(Kloos),斯華司,望兌舍勒,科貝路斯,望羅夷(van Looy),藹侖斯(Ehrens),——那拂來特力克望藹覃,那詩醫,確是最出名的,最被讀的,是被愛的,而且還是許多許多的讀者。望兌舍勒因為實況的描寫有時有些粗率,往往將平均讀者推開,克羅斯因了詩體和音調上的一點艱澀,斯華司是因了過甚的細緻和在她的感覺的表現上有些單調。而他觸動,他引誘,借著他的可愛的簡明,借著理想的清晰,借著兒童般的神思,還聯結著思想的許多卓拔的深。
當他在八十年代之初,發表了他的最初的大的散文詩,《小約翰》(Der kleine Johannes),這迄今,——在荷蘭的一件大希罕事,——已經到了第四版的,這書惹起了偌大的注目,一個真的激動在北方和南方,而且竟在麻木的荷蘭人那裡。
許許多,是的,大部分,是憤怒了,對於那真的使人戰慄的墳墓場面,當那穿鑿,那科學底研究的無情的精神,「不住地否認的精神」,將可憐的幼小的約翰,領到墳墓之間,死屍之間,蛆蟲之間,那在經營腐爛事業的……
許多人以為這是「過度」(overspannen,荷蘭人所最喜歡的一個字),然而幾乎一切都進了那在故事的開端的,魅人的牧歌的可愛的幻惑里:寂寞的夢幻的孩子在岡阜間的生活,在華美的花朵和許多動物之中,這些是作者自己也還是孩子一般永遠信任的:兔,蝦蟆,火螢和蜻蜓,這都使荷蘭的岡阜風景成為童話的國土,一個童話的國土,就如我們的詩人愛之過於一切似的。
這故事的開演,至少是大部分,乃在幻惑之鄉,那地方是花卉和草,禽鳥和昆蟲,都作為有思想的東西,互相談話,而且和各種神奇的生物往還,這些生物是全不屬於精神世界,也全不屬於可死者的,並且主宰著一種現時雖是極優勝,極偉大者也難於企及的力量和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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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童話」這字的本義上,《小約翰》也如謨勒泰都黎的小威綏(Woutertje)的故事似的,一樣地這樣少。卻更勝於前一作品,僅有所聞和所見,在外界所能覺察的詩。這全體的表現雖是近於兒童的簡單的語言,而有這樣強制的威力,使人覺得並非夢境,卻在一個親歷的真實里。
《小約翰》也如哲學底童話一般,有許多隱藏的自傳。這小小的寓言裡面的人物:旋兒、將知、榮兒、穿鑿,我們對於自然的詩,有著不自識的感覺,這些便是從這感覺中拔萃出來的被發見的人格化,而又是不可抵抗的知識欲,最初的可愛的夢,或是那真實的辛辣的反話,且以它們的使人喪氣的回答,來對一切我們的問題:怎麼樣,是什麼,為什麼?
《愛倫,苦痛之歌》,作為抒情詩的全體,是一個傷感的心的真實的呼號,而且那純淨偉大的人性的高貴而正直的顯現,我們在這書的每一頁中都能看出。藹覃的這工作,是具有大的簡素和自然的性質的,凡在一首強烈的傷感和純淨的感覺的歌中,尤須特別地從高估計。沒有無端的虛擲,沒有徒然的繁碎,而且在每一吟,在每一短歌或歌中,仍然足有很多的景象,為給思想和語氣以圓備的表現起見,在極嚴的自己批評之際是極有用的。
將這歌的純粹棲息在語氣上的內容,加以分析,是我極須自警的。倘將這一類的詩,一如詩人在這「語氣」里所分給我們的那樣,照字面複述,怎樣地自從愛倫出現之後,生活才在十分燦爛里為他展開,怎樣地他為了她那出自心魂的對於他的善舉的感化,在那歌中向她致謝,我以為是一種褻黷。所有現存的仇敵,沉默著和耗費著的,「不要聲音也不要眼光的」,卻只是可憐的肉體自己,將他的星兒從他的臂膊上掣去得太早,遂使這歌的大部分,除是一個止於孤寂的詩人的靈魂的無可慰安的哀訴,他的寂寞的歌的哀訴,大苦痛的卓拔的表白之外,不能會有別樣了。
從他的《苦痛之歌》的外面的形式看來,望藹覃可以被稱為一個極其音樂底詩人。「愛倫」的拈來和表出,即全如一種音樂底工作,但這工作,為那善於出驚的通常的讀者,則又作別論。
然而這音樂底,幾乎只限於字聲的諧美,一種諧美,此外只能在我們的獨創而天才的戈爾台爾那裡可以覓得它。一切的子夜小歌,雖然我在第二首里指出了很失律的一行,——最末的夾(Intermezzo)中的詩,尤其是可惜不能全懂的:「All』 mooie dingen verminderen」和《尾聲》(Nachspiel),在這觀點上都負著賞譽。
這歌的最圓滿的部分,照我的意見是第二和第三吟。單用這短歌(Sonett),已足舉一個詩人如望藹覃者為大的,真的,高的藝術家了。詩句是稀罕的,幾乎是女性的嬌柔,時時觸動讀者。在有幾篇,例如這子夜小歌的第三首,是詩人用了僅足與一篇古代極簡的民歌相比的簡單來表出,在言語、形式、景象上,完全未加修飾的。例之一:「現在我願意去死,」人將讀而又讀,永不會厭倦。
《約翰跋妥爾》,藹覃的第三種顯著的工作,據我的意見是被荷蘭的讀者完全誤會了,連那原有文學的修養者。由我看來,這是一本書,只有我們時代的最美者足與相比的,卻絕不是因了它的高尚的藝術的形式,也不是因了在裡面說及的哲學的純粹,這是一篇象徵底散文詩,其中並非敘述或描寫,而是號哭和歡呼,如現在已經長成了的約翰,當他在一個滿是人類的悲痛的大都市中,擇定了他的住所之後,在那裡經歷著哀愁的道路,由哀愁與愛,得了他自己的性格的清淨,這兩者是使他成為明潔的,遐想的和純覺的人的。我不大懂得這書,這個,我樂於承諾,並非這樣地容易懂得,有如通行的抗宣斯(Conscience)的一個故事,或者頗受歡迎的望倫芮普(van Lennep),或如珂支菲勒特(Koetsveld)或培克斯坦因(Bechstein)的一篇童話。這是一本書,人可以如侃丕斯(Thomas à Kempis)的一般,讀十遍,是的,讀一百遍,為的是永遠從中發見新的和美的。
《弟兄》是用戲曲底形式所成就的,而詩人卻還稱它為悲劇……並非照著古式的悲劇,倒不如說是一篇敘事詩,那外面的服飾使人憶及悲劇,但仍然並不盡合,雖然從中也發生合唱。這是一篇戲曲底敘事詩,一如瑪達赫的《人的悲劇》(Madachs「Trag?die des Menschen」),浩司訶茀的《流人》(Hausohofers「Verbannte」)瞿提的《孚司德》(Goethes「Faust」)。我不願深入這書的哲學底觀察,雖然望藹覃有著這樣的一個目的,也是真的。在我,那《弟兄》用了藝術家的眼睛便夠觀察,而且我樂於承認,這工作,即使也有些人對於全體的結構或幾部分有所責備,然而遠過於中庸了。要從它來期待大的戲曲底效果,是不行的,但它的最好的地方,如彼得和伊凡在墨斯科侯家的弟兄血戰,卻給我們一個大的,成形的景象。
這《弟兄》的大反對,除了《理亞波》(「Lioba」)便難於著想了。這戲曲,較好不如說是這戲曲底童話,所賜給我們的印象,大部分其實是風俗圖。然而較之那樣的戲曲,即倘有藝術家們,如那時在波亞(Lugné Poé)之下,最新的法國和德國的戲場改革者所曾經實演的許多新試驗一般,起而開演,便將收穫不少的歡迎,如那別有較勝於它之處的默退林克的《沛萊亞和美理桑》(Maeterlincks「Pelléas et Mélisande」)者,也已相去得如此之遠。
按材料和根本思想,《理亞波》徹頭徹尾是德國底。在拈得上,尤其是在結束上,多多少少,和《孚司德》的第二分相同。
「Jam vitae flamina,
rumpe,o anima!
Ignis ascendere
gestit,et tendere
ad coeli atria;
Haec mea patria.」
雖然也還遠一點,這不使人憶及《孚司德》的奇美的結末合唱:「一切過去的不過是一樣」麼?因為敘述戀愛,這一樣的根本思想也貫徹全篇中。
這篇的開首,是那女的主要人物,將作苦行的童貞的理亞波,當她將入庵院的前一天,立在她的花卉之間;她在高興她還無須穿童貞的法服。她沉思地站著時,有遊獵的事接近了。她觀看蒼鷺和鷹在空中的鬥爭,而當她打算救那可憐的受傷的鳥的時候,近來了荷蘭的諾爾王,赫拉爾特(Harald)。王一見她柔和地懷抱和愛護那禽鳥時,他對她說:
「阿,你溫和的柔順的小姑娘,
你要這麼柔和地懷抱這野的鳥兒,
你不肯喜歡是一個母親麼,
並且靜穩地撫育一個小兒?」
他用這話觸動了理亞波心情中的強有力之處——母愛的衝動。她隨著年老的白髮的王,忘卻了禁慾的誓願,而且成為他的妻了。然而她沒有生產一個孩子,永不生產,雖然人們責備她,以為她有和一個勇士私通的有罪的戀愛——和她在寂寞中愛過的丹珂勒夫(Tancolf),縱或全然無罪,因為她的嘴唇只有一次當月夜裡在沙岡上觸著他的馬的胸脯,——卻生了一個孩子。她丈夫死後,被一切所擯棄了,負著重罪,她和他一同燒死在烈焰的船里。
既不論那直到現在還未完成的《影象和實質之歌》(德譯「Liede von Schein und Wesen」),更不論那哲學底,社會底,醫學底和文學底論著的種種的結集,這固然含有許多值得注意的,而且也如凡有望藹覃所寫的一切一樣,在現今的荷蘭文學上,顯然是最高和最貴的東西,然而我為紙幅所限。我臨末只還要揭出零星的韻言(「Enkele Verzen」)來,這是幾月以前所發表的他的最近的工作,克羅斯也在《新前導》上說過:「詩人只是那個,那詩,無論為誰,都不僅是空洞的文字遊戲,卻是他的靈魂的成了音樂的感覺……」
倘在這一種光中觀察它,則拂來特力克望藹覃的這《零星的韻言》,在我們現今的文學所能提示的書籍里,是屬於最美的。宛如看不見地呼吸著,噴出它的幽靜的生活來的,幽靜而潔白的花朵者,是這韻文。它將永遠生存。
望藹覃,先前以醫生住在亞摩斯達登,自停止了手術以來,就也如許多別的北荷蘭的著作家一樣,住在蒲松。他不僅是最大的我們的現存的詩人之一,也是最良善,最高超的人。到他那裡去,人說,正如往老王大辟(David),是「負著負擔的人,以及有著信仰的人」。的確,雖然他從來不索報酬,而他醫治他的病者,撫養衰老者,無告者,人說,他的醫治,大抵是用那上帝給他多於別個詩人的,神奇的力,——磁力的崇高的電流,那秘密,他已經試驗而且參透了。因為充當醫生,他也是屬於第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