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2024-09-26 06:03:29 作者: 魯迅

  最初的春晨的清朗溫暖的日光,瀰漫了大都市。明淨的光進到約翰住著的小屋子中;低的頂篷上有一條大的光條,是波動著的運河的水的映象,顫抖而且閃動。

  約翰坐在日照下的窗前,向大都市眺望,現在是全然另一景象了。灰色的霧,換成燦爛的藍色的陽光,籠罩了長街的盡頭和遠處的塔。石片屋頂的光線閃作銀白顏色;一切房屋以清朗的線和明亮的面穿過日光中,——這是淺藍天中的一個溫暖的渲染。水也仿佛有了生氣了。榆樹的褐色的嫩芽肥而有光,喧嚷的麻雀們在樹枝間鼓翼。

  當他在眺望時,約翰的心情就很奇特。日光將他置身於甜的昏迷中了。其中是忘卻和難傳的歡樂。他在夢裡凝視著波浪的光閃,飽滿的榆芽,還傾聽著麻雀的啾唧。在這音響里是大歡娛。

  他久沒有這樣地柔和了;他久沒有覺得這樣地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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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他重行認識的往日的日照。這是往日叫他去到自由的太陽,到園子裡,他於是在暖地上的一道舊牆蔭中,——許多工夫,可以享用那溫暖和光輝,一面凝視著面前的負暄的草梗。

  在沉靜中,於他是好極了,沉靜給他以明確的家鄉之感,——有如他所記得,多年以前在他母親的腕中。他並不飲泣或神馳,而必須思想一切的過去。他沉靜地坐著,夢著,除了太陽的照臨之外,他什麼也不希望了。

  「你怎麼這樣沉思地坐著呢,約翰?」穿鑿叫喊,「你知道,我是不容許做夢的。」

  約翰懇求地抬起了出神的眼睛。

  「再給我這樣地停一會罷,」他祈求說,「太陽是這樣好。」

  「你在太陽里會尋出什麼來呢,餵?」穿鑿說。「它並非什麼,不過是一枝大蜡燭,你坐在燭光下或是在日光下,完全一樣的。看罷!街上的那陰影和亮處,——也即等於一個安靜地燃燒著而不閃動的燈火的照映。而那光,也不過是照著世界上的極渺小的一點的一個極渺小的小火焰罷了,那邊!那邊!在那蔚藍旁邊,在我們上面和底下,是暗,冷而且暗!那邊是夜,現在以及永久!」

  但他的話於約翰沒有效。沉靜的溫暖的日光貫澈了他,並且充滿了他的全靈魂了,——在他是平和而且明晰。

  穿鑿帶著他到號碼博士的冰冷的住所去。日象還在他的精神上飄泛了一些時,於是逐漸黯淡了,當正午時分,在他是十足的幽暗。

  但到晚間,他又在都市的街道上趲行的時候,空氣悶熱,且被潮濕的春氣充塞了。一切的發香都強烈了十倍,而在這狹窄的街中,使他窘迫。惟在空曠處,他齅出草和樹林的新芽。在都市上,他看見春,在西方天際嫩紅中的平靜的小雲里。

  黃昏在都市上展開了嫩色的柔軟的銀灰的面紗。街上是寂靜了,只在遠處有一個手拉風琴弄出悲哀的節奏,——房屋向著紅色的暮天,都揚起一律的黑影,還如無數的臂膊一般,在高處伸出它們的尖端和煙突來。

  這在約翰,有如太陽末後照在大都市上時的和藹的微笑,——和藹地如同寬恕了一件傻事的微笑似的。那微微的溫暖,還來撫摩約翰的雙頰。

  於是悲哀潛入了約翰的心,有這樣沉重,致使他不能再走,且必須將他的臉伸向遠天中深深地呼吸了。春天在叫他,他也聽到。他要回答,他要去。這一切在他是後悔,愛,寬恕。

  他極其神往地向上凝視。從他模胡的眼裡湧出淚來。

  「去罷!約翰!你不要發呆罷,人們看著你哩。」穿鑿說。

  朦朧而昏暗地向兩旁展開著長的單調的房屋的排列。是溫和的空氣中的一個苦惱,是春聲裡面的一聲哀呼。

  人們坐在門內和階沿上,以消受這春天。這於約翰象是一種嘲侮。污穢的門暢開著,渾濁的空間等候著那些人。在遠處還響著手拉風琴的悲哀的音調。「呵,我能夠飛開這裡,遠去,岡上,海上!」

  然而他仍須伴著高的小屋子,而且他醒著躺了這一夜。

  他總要想念他父親,以及和他同行的遠道的散步,——如果他走在他的十步之後,那父親就給他在沙土上寫字母。他總要想念那地丁花生在灌木之間的處所,以及和父親同去搜訪的那一天。他整夜看見他的父親的臉一如先前,他在夜間安靜的燈光中顧盼他,還傾聽他筆鋒寫字的聲響。

  於是他每晨祈求穿鑿,還給他回鄉一回,往他的家和他的父親,再看一遍沙岡和園子。現在他覺出他先前的愛父親,過於普烈斯多和他的小屋子了,因為他現在只為他而祈求。

  「那就只告訴我,他怎樣了,我出外這麼久,他還在惱我麼?」

  穿鑿聳一聳肩。——「即使你知道了,於你有什麼益呢?」

  春天卻過去了,呼喚他,越呼越響。他每夜夢見岡坡上的暗綠的苔蘚,透了嫩的新葉而下的陽光。

  「這是不能久長如此的,」約翰想,「我就要支持不住了。」

  每當他不能入睡的時候,他往往輕輕地起來,走到窗前,向著暗夜凝視。他看見蒸騰的蒙茸的小雲,怎麼慢慢地溜過月輪旁邊,平和地飄浮在柔和的光海里。他便想,在那遠方,岡阜是怎樣地微睡在悶熱的深夜中!在深的小樹林間,絕無新葉作響,潮濕的莓苔和鮮嫩的樺條也將發香,那該是怎樣地神奇呵。他仿佛聽得遠處有蝦蟆的抑揚的合唱,滿是秘密地浮過田野來,還有唯一的鳥的歌曲,是足以伴那嚴肅的寂靜的,它將歌曲唱得如此低聲地哀怨地開頭,而且陡然中斷,以致那寂靜顯得更其寂靜了。鳥在呼喚他,一切都在呼喚他。他將頭靠著窗沿,並且在他的臂膊上嗚咽起來了。

  「我不能!——我受不住。倘我不能就去,我一定會就死了。」

  第二天穿鑿叫他醒來的時候,他還坐在窗前;他就在那裡睡著了,頭靠在臂膊上。——

  日子過去了,又長又熱,——而且無變化。然而約翰沒有死,他還應該擔著他的苦痛。

  有一日的早晨,號碼博士對他說:

  「我要去看一個病人,約翰,你願意同我去麼?」

  號碼博士有博學的名聲,而且對於病和死,有許多人來邀請他的幫助。約翰是屢次伴過他的。

  穿鑿在這早晨異常地高興。他總是倒立,跳舞,翻筋斗,並且玩出各種瘋狂似的說笑來。他不住地非常秘密地竊笑著,象一個準備著給人一嚇的人。

  但號碼博士卻只是平常一樣嚴正。

  這一日他們走了遠的路。用鐵路,也用步行。約翰是還沒有一同到過外邊的。

  這是一個溫暖的,快樂的日子。約翰從車中向外望,那廣大的碧綠的牧場,帶著它欲飛的草和吃食的家畜,都在他身邊奔過去了。他看見白胡蝶在種滿花卉的地上翩躚,空氣為了日熱發著抖。

  但他忽而悚然了:那地方展布著長的,起伏的連岡。

  「唉,約翰,」穿鑿竊笑著,「那就要中你的意了,你看罷!」

  半信半疑地約翰注視著沙岡。沙岡越來越近。仿佛是兩旁的長溝,正在繞著它們的軸子旋轉,還有幾所人家,都在它們旁邊撲過去了。

  於是來了樹木;茂密的栗樹,盛開著,帶著千數大的或紅或白的花房,暗藍綠色的樅樹,高大而堂皇的菩提樹。

  這就是真實:他須再見他的沙岡。列車停止了,——三人於是在成蔭的枝柯下面行走。

  這是深綠的莓苔,這是日光在林地上的圓點,這是樺條和松針的幽香。

  「這是真實麼?——這是實際麼?」約翰想,「幸福要來了罷?」

  他的眼睛發光了,他的心大聲地跳著。他快要相信他的幸福了。這些樹木,這地面,他很熟識,——他曾經屢次在這樹林道中往來。

  只有他們在道路上,此外沒有人。然而約翰要回顧,仿佛有誰跟著他們似的。他又似乎從槲樹枝間,望見一個黑暗的人影,每當那路的最末的轉角,便看不分明了。

  穿鑿陰險地曖昧地注視他。號碼博士大踏步走,看著目前的地面。

  道路於他更熟識,更相信了,他認得每一叢草,每一塊石。約翰忽然劇烈地吃了驚,因為他站在他自己的住所前面了。

  屋前的栗樹,展開著它那大的手一般的葉子。直到上面的最高枝梢上,在繁密的圓圓的叢葉里,煊赫著華美的白色的繁花。

  他聽到開門的熟識的聲響,——他又齅到他自己的住所的氣味。於是他認出了各進路,各門戶,每一點,——都帶著一種離鄉的苦痛的感覺。凡有一切,都是他的生活的,他的寂寞而可念的兒童生活的一部分。對於這些一切物事,他曾經和它們談天,和它們在自己的理想生活中過活,這裡是他決不放進一個他人的。然而現在他卻覺得從這全部老屋分離,推出了,連著它們的各房間,各進路和各屋角。他覺得這分離極難挽回,他的心緒正如他在探訪一個墳莊,這樣地淒涼和哀痛。

  只要有普烈斯多迎面跳來,那也許就減少一點非家的況味,然而普烈斯多卻一定已經跑掉,或者死掉了。

  然而父親在那裡呢?

  他回顧開著的門和外面的日光下的園子,他看見那人,那似乎在路上追隨著他們的,現在已經走向房屋來了。他越來越近,那走近仿佛只見加增。他一近門,門口便充滿了一個大的,寒冷的影子。於是約翰就認出了這人。

  屋裡是死靜,他們沉默著走上樓梯去。有一級是一踏常要作響的,——這約翰知道。現在他也聽到,怎樣地發了三迴響,——這發響象是苦痛的呻吟。但到第四回的足踏,卻如隱約的呃逆了。

  而且約翰在上面還聽到一種喘息,低微而一律,有如緩慢的時鐘的走動,是一種苦痛而可怕的聲音。

  他的小屋子的門暢開著。約翰趕緊投以膽怯的一瞥。那地毯上的奇異的花紋是詫異而無情地凝視他,時鐘站得靜靜地。

  他們走進那發出聲音來的房裡去。這是父親的臥室。太陽高興地照著放下的綠色的床幃。西蒙,那貓,坐在窗台上的日照里。全房充滿著葡萄酒和樟腦的鬱悶的氣味。一種低微的抽噎,現在就從近處傳來了。

  約翰聽到柔軟的聲音的細語和小心的腳步的微聲。於是綠幃便被掣起了。

  他看見了父親的臉,這是他近來常在目前看見的。然而完全兩樣了。親愛的嚴正的外貌已經杳然,但在可怕的僵視。蒼白了,還帶著灰色的陰影。看見眼白在半閉的眼瞼下,牙齒在半開的口中。頭是陷枕中間,每一呻吟便隨著一抬起,於是又疲乏地落在旁邊了。

  約翰屹立在床面前,大張了僵直的眼睛,瞠視著熟識的臉。他想什麼,他不知道,——他不敢用手指去一觸,他不敢去握那疲乏地放在白麻布上的,衰老的乾枯的雙手。

  環繞他的一切都黑了,那太陽,那明朗的房子,那外面的叢綠,以及歷來如此蔚藍的天空,——一切,凡有在他後面的,黑了,黑,昏昧地,而且不可透徹地。在這一夜,他也別無所見,只在前面看見蒼白的頭。他還應該接著只想這可憐的頭,這顯得如此疲乏,而一定永是從新和苦痛的聲息一同抬起的。

  定規的動作在一轉瞬間變化了。呻吟停歇,眼瞼慢慢地張開,眼睛探索似的向各處凝視,嘴唇也想表出一點什麼來。

  「好天,父親!」約翰低聲說,並且恐怖地發著抖,看著那探索的眼睛。那睏倦的眼光於是看了他一剎時,一種疲乏的微笑,便出現在陷下的雙頰上。細瘦的皺縮的手從麻布上舉起,還向約翰作了一種不分明的動作,就又無力地落下了。

  「唉,什麼!」穿鑿說,「只莫是愁嘆場面!」

  「給我閃開,約翰?」號碼博士說,「我們應該看一看,我們得怎麼辦。」

  博士開手檢查了,約翰卻離開臥床,站在窗口。他凝視那日照的草和清朗的天空,以及寬闊的栗樹葉,葉上坐著肥藍大的蠅,在日光中瑩瑩地發閃。那呻吟又以那樣的定規發作了。

  一匹黑色的白頭鳥在園裡的高草間跳躍,——大的,紅黑的胡蝶在花壇上盤旋,從高樹的枝柯中,衝出了野鴿的柔媚的鉤輈,來到約翰的耳朵里。

  裡面還是那呻吟,永是如此,永是如此。他必須聽,——而且這來得一律,沒有變換,就如下墜的水滴,會使人發狂。他緊張著等候那每一間歇,而這永是又發作了,——可怕如死的臨近的腳步。

  而外面是溫暖的,適意的日和。一切在負暄,在享受。因了甘美的歡樂,草顫抖著,樹葉簌簌著,——高在樹梢上,深在蠢動的蔚藍中,飄浮著一隻平靜地鼓翼的蒼鷺。

  約翰不懂這些,這一切於他都是疑團。他的靈魂是這樣地錯亂和幽暗。——

  「怎麼這一切竟同時到我這裡呢?」他自己問。

  「我真是他麼?這是我的父親,我本身的父親麼?——我的,我約翰的?」

  在他,似乎是他在說起一個別的人。一切是他所聽到的故事。他聽得有一個人講,講約翰,講他所住的房屋,講他捨去而垂死的他的父親。他自己並非那他,他是聽到了談講。這確是一般悲慘的故事,很悲慘。但他和這是不相干的。

  是的!——是的!偏是!他自己就是那他,他!約翰!

  「我不懂得這事情,」號碼博士站起身來的時候,說,「這是一個疑難的症候。」

  穿鑿站在約翰的近旁。

  「你不要來看一看麼,約翰?這是一件有趣味的事情。博士不懂它。」

  「放下我,」約翰說,也不回頭。「我不能想。」

  但穿鑿卻立在約翰的後面,對他絮語,照例尖利地傳入他的耳朵來。

  「不想?——你相信,你不能想麼?那是你錯了。你應該想。你即使看著叢綠和藍色的天,那是於你無益的。旋兒總是不來的。而且在那邊的生病的人,無論如何就要死的。這你看得很明白,同我們一樣。他的苦惱是怎樣呢,你可想想麼?」

  「我不知道那些,我不要知道那些。」

  約翰沉默了,並且傾聽著呻吟,這響得如低微的苛責的哀訴。號碼博士在一本小書上寫了一點略記。床頭坐著那曾經追隨他們的黑暗的形象。——低著頭,向病人伸開了長臂膊,深陷的眼睛看定了時鐘。

  尖利的絮語又在他的耳邊發作了。

  「你為什麼這樣淒涼地注視呢,約翰?你確有你的意志的。那邊橫著沙岡,那邊有日光拂著叢綠,那邊有禽鳥在歌唱和胡蝶在翩躚。你還希望什麼呢,等候旋兒麼?如果他在一個什麼地方,那他就一定在那地方的,而他為什麼不來呢?——他可是太怕那在頭邊的幽暗朋友麼?但他是永在那裡的。」

  「你可看出,一切事情都是想像麼,約翰?」

  「你可聽清那呻吟麼?這比剛才已經微弱一點了,你能聽出它不久就要停止。那麼,怎麼辦呢?當你在外面岡薔薇之間跑來跑去的時候,也曾有過那麼多的呻吟了。你為什麼站在這裡,悲傷著,而不象你先前一般,到沙岡去呢?看哪!那邊是一切爛熳著,馥郁著,而且歌唱著,象毫無變故似的。你為什麼不參與一切興趣和一切生活的呢?」

  「你方才哀訴著,神往著,——那麼,我就帶領你去,到你要去的地方,我也不再和你遊覽了,我讓你自由,通過高草,躺在涼蔭中,並且任飛蠅繞著你營營,並且吸取那嫩草的香味,我讓你自由,就去罷!再尋旋兒去罷!」

  「你不願意,那你就還是獨獨相信我。凡我所說給你的,是真實不是?說謊的是旋兒,還是我呢?」

  「聽那呻吟!——這麼短,這麼弱,這快要平靜了。」

  「你不要這樣恐怖地四顧罷,約翰。那平靜得越早,就越好。那麼,就不再有遠道的遊行,你也永不再和他去搜訪地丁花了。因為你走開了,這二年他曾經和誰遊行了呢?——是的,你現在已經不能探問他。你將永不會知道了。你就只得和我便滿足。假使你略早些認識我,你現在便不這樣苦惱地注視了。你從來不這樣,象現在似的。從你看來,你以為號碼博士象是假惺惺麼?這是會使他憂悶的,正如在日照中打呼盧的那貓一樣。而且這是正當的。這樣的絕望有什麼用呢?這是花卉們教給你的麼?如果一朵被折去了,他們也不悲哀。這不是幸福麼?它們無所知,所以它們是這樣。你曾經開始,知道一點東西了,那麼,為幸福計,你也就應該知道一切。這惟我能夠教授你。一切,或簡直全無。」

  「聽我。他是否你的父親,於你有什麼相干呢?他是一個垂死的人。——這是一件平常事。」

  「你還聽到那呻吟麼?——很微弱,不是麼?——這就要到結局了。」

  約翰在恐怖的窘迫中,向臥床察看。西蒙,那貓,跳下窗台,伸一伸四肢,並且打著呼盧在床上垂死者的身邊躺下了。

  那可憐的,疲乏的頭已經不再動彈,——擠在枕頭裡靜靜地躺著,——然而從半開的口中卻還定規地發出停得很短的疲乏的聲音。這也低下去了,難於聽到了。

  於是死將黑暗的眼睛從時鐘轉到沉埋的頭上,並且抬起手來。於是寂靜了。僵直的容貌上蒙上了一層青蒼的陰影。寂靜,渺茫的空虛的寂靜!——

  約翰等待著,等待著。——

  然而那定規的聲息不再回來了。止於寂靜,——大的,呼哨的寂靜。

  在最末的時刻,也停止了傾聽的緊張,這在約翰,仿佛是靈魂得了釋放,而且墜入了一個黑的,無底的空虛,他越墜越深。環繞他的是寂靜和幽暗。

  於是響來了穿鑿的聲音,仿佛出自遠方似的。

  「哦,這故事那也就到結局了。」

  「好的,」號碼博士說,「那麼,你可以看一看這是什麼了。我都交付你。我應該去了。」

  還半在夢裡,約翰看見晃耀著閃閃的小刀。

  那貓做了一個弓腰,在身體旁邊冷起來了,它又尋得了日照。

  約翰看見,穿鑿怎樣地拿起一把小刀,仔細地審視,並且走向床邊來。

  於是約翰便擺脫了昏迷,當穿鑿走到床邊之前,他就站在他前面。

  「你要怎麼?」他問。因為震悚,他大張著眼睛。

  「我們要看看,這是怎麼一回事。」穿鑿說。

  「不用。」約翰說。而且他的聲音響得深如一個男子的聲音。

  「這是幹什麼?」穿鑿發著激烈的閃爍的眼光,問。「你能禁止我這事麼?你不知道我有多麼強麼?」

  「我不要這事!」約翰說。也咬了牙關,並且深深地呼吸。他看定穿鑿,還向他伸出手去。

  然而穿鑿走近了。於是約翰抓住他的手腕,而且和他格鬥。

  穿鑿強,他是知道的,他向來未曾反抗他。但是他不退縮,不氣餒。

  小刀在他眼前閃爍,他瞥見紅焰和火花,然而他不懈,並且繼續著格鬥。

  他知道他倘一失敗,將有何事發生。他認識那事,他先前曾經目睹過。然而躺在他後面的是什麼呢,他的父親,而且他不願意看見那件事。[12]

  當他們喘息著格鬥時中,他們後面橫著已死的身體,伸開而且不動,一如躺著一般。在平靜的瞬息間,眼白分明如一條線,嘴角吊起,顯著僵直的露齒的笑容。獨有那兩人在他們的爭鬥中撞著臥床的時候,頭便微微地往來搖動。

  約翰還是支持著,——呼吸不濟,他什麼都看不見了。當他眼前張起了一層血似的通紅的面紗。但他還站得住。

  於是在他掌握中的那兩腕的抵抗力,慢慢地衰退了。他兩手中的緊張減少,臂膊懶散地落下,而且捏著拳的手裡是空虛了。

  他抬眼看時,穿鑿消失了。只有死還坐在床上,並且點頭。

  「這是你這邊正當的,約翰。」他說。

  「他會再來麼?」約翰低聲說。死搖搖頭。

  「永不,誰敢對他,就不再見他了。」

  「旋兒呢?那麼,我將再見旋兒麼?」

  那幽暗的人看著約翰許多時。他的眼光已不復使人恐怖了——卻是溫和而加以誠懇:他吸引約翰如一個至大的深。

  「獨有我能領你向旋兒去。獨由我能覓得那書兒。」

  「那麼你帶著我罷,——現今,不再有人在這裡了,——你也帶著我罷,象別人一樣!我不願意再下去了——……」

  死又搖搖頭。

  「你愛人類,約翰。你自己不知道,然而你永是愛了他們。成一個好人,那是較好的事。」

  「我不願意——你帶著我罷……」

  「不然,不然。你願意——你不能夠別樣的……」

  於是那長的,黑暗的形體,在約翰眼前如霧了。它散成茫昧的形狀,一道霏微的灰色的煙靄,透過內房,並且升到日光里去了。

  約翰將頭俯在床沿上,哭那死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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