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2024-09-26 06:02:58
作者: 魯迅
他在那裡呢,普烈斯多?——你的小主人在那裡呢?——在船上,在蘆葦間醒來的時候,怎樣地吃驚呵!——只剩了自己,——主人是無蹤無影地消失了。這可教人擔心和害怕。——你現在已經奔波得很久,並且不住地奮亢的嗚嗚著尋覓他罷?——可憐的普烈斯多。你怎麼也能睡得這樣熟,且不留心你的主人離了船呢?平常是只要他一動,你就醒了的。你平常這樣靈敏的鼻子,今天不為你所用了。你幾乎辨不出主人從那裡上岸,在這沙岡上也完全失掉了蹤跡。你的熱心的齅也不幫助你。唉,這絕望!主人去了!無蹤無影地去了!——那麼,尋罷,普烈斯多,尋他罷!且住,正在你前面,在岡坡上,——那邊不是躺著一點小小的,暗黑的東西麼?你好好地看一看罷!
那小狗屹立著傾聽了一些時,並且凝視著遠處。於是它忽然抬起頭來,用了它四條細腿的全力,跑向岡坡上的暗黑的小點那裡去了。
一尋到,卻確是那苦痛的失蹤的小主人,於是它盡力設法,表出它的一切高興和感謝來,似乎還不夠。它搖尾,跳躍,嗚嗚,吠叫,並且向多時尋覓的人齅著,舔著,將冷鼻子擱在臉面上。
「靜靜的罷,普烈斯多,到你的窠里去!」約翰在半睡中大聲說。
主人有多麼胡塗呵!凡是望得見的地方,沒有一個窠在近處。
小小的睡眠者的精神逐漸清楚起來了。普烈斯多的齅,——這是他每早晨習慣了的。但在他的靈魂之前,還掛著妖精和月光的輕微的夢影,正如丘岡景色上的曉霧一般。他生怕清晨的涼快的呼吸會將這些驅走。「合上眼睛,」他想,「要不然,我又將看見時鐘和地毯,象平日似的。」
但他也躺得很異樣。他覺得他沒有被。慢慢地他小心著將眼睛睜開了一線。
明亮的光!藍的天!雲!
於是約翰睜大了眼睛,並且說:「那是真的麼?」是呀!他躺在岡的中間。清朗的日光溫暖他;他吸進新鮮的朝氣去,在他的眼前還有一層薄霧環繞著遠處的山林。他只看見池邊的高的山毛櫸樹和自家的屋頂伸出在叢碧的上面。蜜蜂和甲蟲繞著他飛鳴;頭上唱著高飛的雲雀,遠處傳來犬吠和遠隔的城市的喧囂。這些都是純粹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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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曾經夢見了什麼還是沒有什麼呢?旋兒在那裡呢?還有那野兔?
兩個他都不見。只有普烈斯多坐在他身邊,久候了似的搖著尾巴向他看。
「我真成了夢遊者了麼?」約翰自己問。
他的近旁是一個兔窟。這在岡上倒是常有的。他站起來,要去看它個仔細。在他緊握的手裡他覺得什麼呢?
他攤開手,他從脊骨到腳跟都震悚了。是燦爛著一個小小的,黃金的鎖匙。
他默默地坐了許多時。
「普烈斯多!」他於是說,幾乎要哭出來,普烈斯多,這也還是實在的!
普烈斯多一躍而起,試用吠叫來指示它的主人,它飢餓了,它要回家去。
回家麼?是的,約翰沒有想到這一層,他於此也很少掛念。但他即刻聽到幾種聲音叫著他的名字了。他便明白,他的舉動,大家是全不能當作馴良和規矩的,他還須等候那很不和氣的話。
只一剎時,高興的眼淚化為恐怖和後悔的眼淚了。但他就想著現是他的朋友和心腹的旋兒,想著妖王的贈品,還想著過去一切的華美的不能否認的真實,他靜靜地,被諸事羈絆著,向回家的路上走。
那遭際是比他所豫料的還不利。他想不到他的家屬有這樣地恐怖和不安。他應該鄭重地認可,永不再是這麼頑皮和大意了。這又給他一個羈絆。「這我不能。」他堅決地說。人們很詫異。他被訊問,懇求,恫嚇。但他卻只想著旋兒,堅持著。只要能保住旋兒的友情,他怕什麼責罰呢——為了旋兒,他有什麼不能忍受呢。他將小鎖匙緊緊地按在胸前,並且緊閉了嘴唇,每一問,都只用聳肩來作回答。「我不能一定,」他永是說。
但他的父親卻道:「那就不管他罷,這於他太嚴緊了。他必是遇到了什麼出奇的事情。將來總會有講給我們的時候的。」
約翰微笑,沉默著吃了他的奶油麵包,就潛進自己的小屋去。他剪下一段窗幔的繩子系了那寶貴的鎖匙,帖身掛在胸前。於是他放心去上學校了。
這一天他在學校里確是很不行。他做不出他的學課,而且也全不經意。他的思想總是飛向池邊和昨夜的奇異的事件去。他幾乎想不明白,怎麼一個妖王的朋友現在須負做算術和變化動詞的義務了。然而這一切都是真實,周圍的人們於此誰也不知道,誰也不能夠相信或相疑,連那教員都不,雖然他也深刻地瞥著眼,並且也輕蔑地將約翰叫作懶東西。他欣然承受了這不好的品評,還做著懲罰的工作,這是他的疏忽拉給他的。
「他們誰都猜不到。他們要怎樣呵斥我,都隨意罷。旋兒總是我的朋友,而且旋兒於我,勝過所有他們的全群,連先生都算上。」
約翰的這是不大恭敬的。對於他的同胞的敬意,自從他前晚聽到議論他們的一切劣點之後,卻是沒有加增。
當教員講述著,怎樣只有人類是由上帝給與了理性,並且置於一切動物之上,作為主人的時候,他笑起來了。這又給他博得一個不好的品評和嚴厲的指摘。待到他的鄰座者在課本上讀著下面的話:「我的任性的叔母的年齡是大的,然而較之太陽,沒有伊的那麼大,」——約翰便趕快大聲地叫道:「他的!」[2]
大家都笑他,連那教員,對於他所說那樣的自負的胡塗,覺得詫異,教約翰留下,並且寫一百回:「我的任性的叔母的年齡是大的,然而較之太陽,沒有伊的那麼大,——較之兩個更大的,然而是我的胡塗。」
學生們都去了,約翰孤獨地坐在廣大的校區裡面寫。太陽光愉快地映射進來,在它的經過的路上使無數白色的塵埃發閃,還在白塗的牆上形成明亮的點,和時間的代謝慢慢地遷移。教員走了,高聲地關了門。當約翰寫到第二十五任性的叔母的時候,一匹小小的,敏捷的小鼠,有著烏黑的珠子眼和綢緞似的小耳朵,無聲地從班級的最遠的角上沿著壁偷偷走來了。約翰一聲不響,怕趕走了那有趣的小動物。但這並不膽怯,逕到約翰的座前。它用細小的明亮的眼睛暫時鋒利地四顧,便敏捷地一跳,到了椅子上,再一跳就上了約翰在寫著字的書桌。
「阿,阿,」他半是自言自語地說,「你倒是一匹勇敢的鼠子。」
「我卻也不知道,我須怕誰。」一種微細的聲音說,那小鼠還微笑似的露出雪白的小牙。
約翰曾經閱歷過許多奇異的事,——但這時卻還是圓睜了眼睛。這樣地在白天而且在學校里,——這是不可信的。
「在我這裡你無須恐怖,」他低聲說,仍然是怕驚嚇了那小鼠,——「你是從旋兒那裡來的麼?」
「我正從那裡來,來告訴你,那教員完全有理,你的懲罰是恰恰相當的。」
「但是旋兒說的呵,太陽蓋是男性,太陽是我們的父親。」
「是的,然而此外用不著誰知道。這和人類有什麼相干呢。你永不必將這麼精微的事去對人類講。他們太粗。人是一種可駭的惡劣和蠻野的東西,只要什麼到了他的範圍之內,他最喜歡將一切擒拿和蹂躪。這是我們鼠族從經驗上識得的。」
「但是,小鼠,你為什麼停在他們的四近的呢,你為什麼不遠遠地躲到山林里去呢?」
「唉,我們現在不再能夠了。我們太慣於都市風味了。如果小心著,並且時時注意,避開他們的捕機和他們的沉重的腳,在人類里也就可以支撐。幸而我們也還算敏捷的。最壞的是人類和貓結了一個聯盟,藉此來補救他們自己的蠢笨,——這是大不幸。但山林里卻有梟和鷹,我們會一時都死完。好,約翰,記著我的忠告罷,教員來了!」
「小鼠,小鼠,不要走。問問旋兒,我將我的匙兒怎麼辦呢。我將這帖胸掛在頸子上。土曜日我要換乾淨的小衫,我很怕有誰會看見。告訴我吧,我藏在那裡最是穩當呢,愛的小鼠。」
「在地里,永久在地里,這是最為穩當的。要我給你收藏起來麼?」
「不,不要在這裡學校里!」
「那就埋在那邊岡子上。我要通知我的表姊,那野鼠去,教她必須留神些。」
「多謝,小鼠。」
蓬,蓬!教員到來了。這時候,約翰正將他的筆尖浸在墨水裡,那小鼠是消失了。自己想要回家的教員,就赦免了約翰四十八行字。
兩日之久,約翰在不斷的憂懼中過活。他受了嚴重的監視,凡有溜到岡上去的機會,都被剝奪了。已經是金曜日,他還在帶著那寶貴的匙兒往來。明天晚上他便須換穿乾淨的小衫,人會發見這匙兒,而且拿了去,——他為了這思想而戰慄。家裡或園裡他都不敢藏:他覺得沒有一處是夠安穩的。
金曜日的晚上了,黃昏已經闖進來。約翰坐在他臥室的窗前,出神地從園子的碧綠的叢草中,眺望著遠處的岡阜。
「旋兒!旋兒!幫助我。」他憂悶地絮叨著。
近旁響著一種輕輕的拍翅聲,他聞到鈴蘭的香味,還忽然聽得熟識的,甜美的聲音。
旋兒靠近他坐在窗沿上,搖動著一枝長梗的鈴蘭。
「你到底來了!——我是這麼渴想你!」約翰說。
「同我走,約翰,我們要埋起你的匙兒。」
「我不能。」約翰慘澹地嘆息說。
然而旋兒握了他的手,他便覺得他輕得正如一粒蒲公英的帶著羽毛的種子,在靜穆的晚天裡,飄浮而去了。
「旋兒,」約翰飄浮著說,「我這樣地愛你。我相信,我能為你放下一切的人們,連普烈斯多!」
旋兒吻他,問道:「連西蒙?」
「阿,我喜歡西蒙與否,這於它不算什麼。我想,它以為這是孩子氣的。西蒙就只喜歡那賣魚的女人,而且這也只在它肚餓的時候。從你看來,西蒙是一匹平常的貓麼,旋兒?」
「不,它先前是一個人。」
呼——蓬!——一個金蟲[3]向約翰撞來了。
「你們不能看清楚一點麼,」金蟲不平地說,「妖精族紛飛著,好象他們將全部的空氣都租去了!會無用到這樣,總是單為了自己的快樂飄來飄去,——而我輩,盡著自己的義務,永是追求著食物,只要能吃多少,便儘量吃多少的,卻被他們趕到路旁去了。」
它呶呶著飛了開去。
「我們不吃,它以為不好麼?」約翰問。
「是呵,金蟲類是這樣的。金蟲以為這是它們的最高的義務,大嚼得多。要我給你講一個幼小的金蟲的故事麼?」
「好,講罷,旋兒!」
「曾經有一個好看的幼小的金蟲,是剛從地里鑽出來的。唔,這是大奇事。它坐在黑暗的地下一整年,等候著第一個溫暖的夜晚。待到它從地皮里伸出頭來的時候,所有的綠葉和鳴禽,都使它非常慌張了。它不知道它究竟應該怎樣開手。它用了它的觸角,去摸近地的小草莖,並且扇子似的將這伸開去。於是它覺得,它是雄的。它是它種族中的一個美麗的模範,有著燦爛的烏黑的前足,厚積塵埃的後腹,和一個胸甲,鏡子似的放光。幸而不久它在近處看見了一個別的金蟲,那雖然沒有這樣美,然而前一天已經飛出,因此確是有了年紀的。因為它這樣地年青,它便極其謙恭地去叫那一個。
「『什麼事,朋友?』那一個從上面問,因為它看出這一個是新傢伙了,『你要問我道路麼?』
「『不,請你原諒,』幼小的謙恭地說,『我先不知道,這裡我必須怎樣開頭。做金蟲是應該怎麼辦的?』
「『哦,原來,』那一個說,『那你不知道麼?我明白你,我也曾經這樣的。好好地聽罷,我就要告訴你了。金蟲生活的最要義是大嚼。離此不遠有一片貴重的菩提樹林,那是為我們而種的,將它竭力地勤勉地大嚼,是我們所有的義務。』
「『誰將這菩提樹林安置在那裡的呢?』年幼的甲蟲問。
「『阿,一個大東西,是給我們辦得很好的。每早晨這就走過樹林,有誰大嚼得最多的,這就帶它去,到一所華美的屋子裡。那屋子是放著清朗的光,一切金蟲都在那裡幸福地團聚著的。但要是誰不大嚼,反而整夜向各處紛飛的,他就要被蝙蝠捉住了。』
「『那是誰呢?』新傢伙問。
「『這是一種可怕的怪物,有著鋒利的牙,它從我們的後面突然飛來,用殘酷的一嘎咭便吃盡了。』
「甲蟲正在這麼說,它們聽得上面有清亮的霍的一聲,透了它們的心髓。『呵,那就是!』長輩大聲說。『你要小心它,青年朋友。感謝罷,恰巧我通知你了。你的前面有一個整夜,不要耽誤罷。你吃得越少,禍事就越多,會被蝙蝠吞掉的。只有能夠挑選那正經的生活的本分的,才到有著清朗的光的屋子去。記著罷!正經的生活的本分!』
「年紀大了一整天的那甲蟲,於是在草梗之間爬開去了,並且將這一個惘然地留下。——你知道麼,什麼是生活的本分,約翰?不罷?那幼小的甲蟲也正不知道。這事和大嚼相連,它是懂得的。然而它須怎樣,才可以到那菩提樹林呢?
「它近旁豎著一枝瘦長的,有力的草梗,輕輕地在晚風中搖擺。它就用它六條彎曲的腿,很堅牢地抓住它。從下面望去,它覺得仿佛一個高大的巨靈而且很險峻。但那金蟲還要往上走。這是生活的本分,它想,並且怯怯地開始了升進。這是緩慢的,它屢次滑回去,然而它向前;當它終於爬到最高的梢頭,在那上面動盪和搖擺的時候,它覺得滿足和幸福。它在那裡望見什麼呢?這在它,似乎看見了全世界。各方面都由空氣環繞著,這是多麼極樂呵!它儘量鼓起後腹來。它興致很稀奇!它總想要升上去!它在大歡喜中掀起了翅鞘,暫時抖動著網翅。——它要升上去,永是升上去,——又抖動著它的翅子,爪子放掉了草梗,而且——阿,高興呀!……呼——呼——它飛起來了——自由而且快樂——到那靜穆的,溫暖的晚空中。」——
「以後呢?」約翰問。
「後文並不有趣,我下回再給你講罷。」
他們飛過池子了,兩隻遷延的白胡蝶和他們一同翩躚著。
「這一程往那裡去呀,妖精們?」它們問。
「往大的岡薔薇那裡去,那在那邊坡上開著花的。」
「我們和你們一路去!」
從遠處早就分明看見,她有著她的許多嫩黃的,綿軟的花。小蓓蕾已經染得通紅,開了的花還顯著紅色的條紋,作為那一時的記號,那時她們是還是蓓蕾的。在寂寞的寧靜中開著野生的岡薔薇,並且將四近滿注了她們的奇甜的香味。這是有如此華美,至使岡妖們的食養,就只靠著她們。胡蝶是在她們上面盤旋,還一朵一朵地去接吻。
「我們這來,是有一件寶貝要託付你們,」旋兒大聲說,「你們肯給我們看管這個麼?」
「為什麼不呢?為什麼不呢?」岡薔薇細聲說,「我是不以守候為苦的,——如果人不將我移去,我並不要走動。我又有鋒利的刺。」
於是野鼠到了,學校里的小鼠的表姊,在薔薇的根下掘了一條路。它就運進鎖匙去。
「如果你要取回去,就應該再叫我。那麼,你就用不著使薔薇為難。」
薔薇將她的帶刺的枝條交織在進口上,並且鄭重允許,忠實地看管著。胡蝶是見證。
第二天的早晨,約翰在自己的床上醒來了,在普烈斯多的旁邊,在鍾和地毯的旁邊。那繫著鎖匙的掛在他頸上的繩子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