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美術村

2024-09-26 06:02:39 作者: 魯迅

  亞美利加是刺戟的國度。

  從歐洲回來,站在霍特生河畔的埠頭上,那乾燥透頂的冷的空氣,便將滿身的筋肉抽緊了。摩托車所留下的汽油味,紛然撲鼻。到了亞美利加了的一種情緒,湧上心頭來。耳朵邊上夾著鉛筆的稅關的人員,鼻子尖尖地忙著各處走。黑奴的臥車侍役嚼著橡皮糖(chewing gum),轆轆地推了大的車,瞬息間將行李搬去了。全身便充滿了所謂「活動的歡喜」一類的東西。一到旅館,是二十層樓的建築里,有二千個旅客憧憧往來。大廳裡面,每天繼續著祭祝似的喧擾。

  在曼哈丹南端的事務所區域裡,是僅僅方圓二里的處所,就有五十萬人象馬蟻一般作工。無論怎樣的雨天,從旅館到五六邁爾以南的事務所去,也可以不帶一把傘,全走地下鐵道。亞美利加人在這裡運用著世界唯一的巨大的金錢,營著世界唯一的活動,度著世界唯一的奢侈的生活。一切旅客,都被吞到那旋渦里去了。

  但一到三個月,至多半年,大概的人就厭倦。從紐約到芝加各,從芝加各到聖路易,於是到舊金山,無論提著皮包走到那裡去,總是坐著一式的火車,住著一式的旅館,吃著一式的菜單的飯菜。一式的國語無遠弗屈,連語音的訛別也沒有。無論住在那裡的旅館裡,總是屋子裡有暖房,床邊的桌上有電話,小桌子上放著一本《聖經》。無論看那裡的報紙,總是用了大大的黑字,揭載著商業會議所的會長的演說,製鞋公司的本年度的付息,電影女明星的戀愛故事和婦女協會的國際聯盟論。而且無論那裡的街,街角上一定有藥材店,帖著冰奶油和綽古辣的GG,並標明代洗照相的乾片。這真是要命。大抵的人,便飽於這亞美利加的生活的單調了。當這些時候,日本人就眷念西京的街路,法蘭西人則記得賽因河。

  然而,即使在這單調的亞美利加中,最為代表底的忙碌的紐約市上,也還不是一無足取。紐約之南,有地方叫作華盛頓廣場,這周圍有稱為格里涅區村的一處。許多故事,就和這地方纏綿著的。到現在,此地也還是衝破紐約的單調的林泉。從古以來,就說倘若三個美術家相聚,即一定有放曠的事(Bohemia)的。在紐約,從事美術文藝者既然號稱二萬五千人,則什麼地方,總該有放曠的適意的處所。那中心地,便是這格里涅區村。自十四路以南,華盛頓廣場以西的一境,是這村的領地。先前是很有些知名的文藝專家的住家,富豪的邸宅的,現在卻成為窮畫工和學生的巢窟,發揮著巴黎的「臘丁小屋」似的特長了。舊房子的屋頂里,有許多畫室(Studio),畫畫也好,不畫也好,都在這裡做窠,營著任意的生活。一到夜間,便各自跑進附近的咖啡店去,發些任意的高談。在叫作「海盜的窠」這啡咖店裡,是侍者裝作海盜模樣,腰懸獲物和飛躍器具,有時也放手槍之類,使來客高興的。有稱為「下階三級」的小飯店,有稱為「糟了的冒險事業」的咖啡店,有稱為「屋頂中」的咖啡店。此外,起著「黑貓,」「白鼠,」「松鼠的窠,」「痛快的乞丐」那樣毫不客氣的名目的小飲食店,還很不少。而這些卻又都是不惹人眼,莫名其妙的門,一進裡面,則蒙蒙然瀰漫著菸捲的煙霧。在厭倦了亞美利加生活的人,尋求一種野趣生活之處,是有趣的。

  推開倉庫一般的不乾淨的灰黑色的門,在昏暗的廊下的盡頭,有幾乎要破了的梯子。走上十步去,便到二樓似的地方。向右一轉,是廚房;左邊是這咖啡店的惟一的大廳。在目下的進步的世界上,這是怎麼一回事呢?電燈一盞也沒有,只點著三四枝搖曳風中的蠟燭。暖房設備,是當然不會有的;屋角的火爐里,也從來不曾見過火氣。要有客人的囑咐,主婦格萊斯這才用報紙點火,燒起破箱子的木片來。在熊熊而起的火光前面,轆轆地拖過木頭椅子去,七八個人便開始高談闊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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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爐上頭的牆面上,畫著一隻很大的靴子;那旁邊,站一個拿著搬酒菜的盤子的女人。靴的裡面,滿滿地塞著五個小孩子。這是熟客的畫工,要嘲笑這店裡的主婦雖然窮,卻有五個小孩子。便取了故事裡所講的先前的窮家的主婦,沒有地方放孩子,就裝在靴裡面了的事,畫在這裡的。右手是一丈多寬的壁上,滿畫著許多人們的聚集著的情形。這就是格里涅區村的放曠的情形。那旁邊,有從鄉下出來的老夫婦,好象說是見了什麼奇特的東西似的,恍忽地凝眺著。這所畫的是指對於這裡的畫工和樂人的放曠的生活,以為有趣,從各處跑來的看客的事;那趣旨,大約是在譏刺倒是看客那一面,可笑得多罷。

  主婦的格萊斯,也並非什麼美女,但總是頗有趣致的女人,和來客發議論,有時也使客人受窘,而這些地方又正使人覺得有興味;許多熟客,就以和她相見為樂,到這裡來消閒。英國人的雕刻家安克耳哈黎,就常來這裡,喝得爛醉,嘮叨著酒話的。

  年青的美人碧里尼珂勒司也常來喝咖啡,一來,便取了這裡的弦子,一面唱小曲,一面彈。我也曾經常和現在做著義大利大使的小說家卻耳特(Richard W. Child)君夫婦去玩耍,在粗桌上,吃著這家出賣的唯一的肴饌烙雞蛋,講些空話,消遣時光的。(譯者註:看這裡,可知《人生的轉向》那篇里的主人便是這卻耳特。)

  再前一點叫作威培黎區的地方,就是我很為崇拜的拉孚和其主人所住的地方;再前一點的顯理街上,先前是有名的妥瑪司培因終日喝著勃蘭地,將通紅的鼻子,突出窗外去,看著街頭的。這記在「Sketch Book」里,日本人也知道。伊爾文似乎也就住在這近邊,他批評華盛頓廣場周圍的紅磚的房屋道:「紅,是我所喜歡的顏色。為什麼呢?因為自己的鞋的顏色是紅的,大統領哲斐生的頭髮是紅的,妥瑪司培因的鼻尖是紅的。」也便是這些地方的事。

  這些年青的文學者和音樂家們,一有名,便搬到紐約的山麓去了。所以目前住在這四近的,大抵全是青年的藝術家。我一坐在叫作「格萊士喀烈得」這咖啡店裡,就常有一個學義大利裝束的二十三四歲的青年,顯著美術家似的不拘儀節模樣,來賣綽古辣。有一天,來到我面前,因為又開始了照例的那演說,我便說,「又是和前回一樣的GG呀。若是美術家,時時說點不同的話,不好麼?」那位先生夷然的行了一個禮,答道,「我很表敬意於你的記憶力。記憶力是文藝美術的源泉,而引起那記憶力者,實莫過於香味。只要你的記憶力和綽古辣合併起來,則無論怎樣的美術,就會即刻發生的。」毫沒有什麼惶窘。

  寒冷的北風一發的時候,向北的這二樓的破窗孔里,往往吹進割膚似的風來。然而年青的美術家們,卻仍然常是拉起外套的領子,直到耳邊,喝著一杯咖啡,不管和誰,交換著隨意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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