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詩三篇
2024-09-26 06:00:49
作者: 魯迅
我不想講什麼道理,還是談詩罷。
詩三篇,都是白朗寧的作品。作為根柢的中心思想是同一的,這詩聖的剛健而勇猛,而又極其壯快的人生觀,就在其中顯現著。
在《青春和藝術》(Youth and Art)里所說的,是女的音樂家和男的雕塑家兩個,當青年時,私心竊相愛戀,而兩皆猶豫逡巡,終於沒有披瀝各人的相思之情的末路的慘狀。說的是女人,是追憶年青的往日,對於男的抱怨之言。
還在修業的少年雕塑家,正當獨自製作著的時候,卻從隔路的對面的家裡,傳出女的歌唱和鋼琴聲來。那女子的模樣,是隔窗依稀可見的,但沒有會過面。這事不知怎樣,很打動了這寂寞的青年的心了。女的那一面,也以為如果擲進花朵來,即可以用眼光相報。春天雖到,而兩人的心都寂寞。女的是前年秋季到倫敦來修業,豫備在樂壇取得盛大的榮名的。
藏著纏綿之情,兩人都躊躕著,而時光卻逝去了。男的又到義大利研究美術去,後來大有聲名,列為王立美術院之一員。且至於荷了授爵的榮耀。
女的後來也成了不凡的音樂家,有名於交際界,其間有一個侯爵很相愛,不管女的正在躊躕著,強制地結了婚了。
這侯爵夫人和聲名蓋世的雕刻家,在交際場中會見了。這時候,女的羞得象一個處女。
世間都激賞這兩人的藝術好,然而兩人的生活是不充實的,即使嘆息,也並不深,即使歡笑,心底里也並不笑。他們的生活是補釘,是斷片。
Each life’s unfulfilled,you see;
It hangs still,patchy and scrappy.
——Youth and Art XVI.
他們兩個的藝術裡面,所以,缺少力量;總有著什麼不足的東西。這就因為應該決心的事情,沒有決心的緣故;奮然直前,鬼神也避易的,而他們竟沒有直前的緣故。到了現在,青春的機會可已經不知道消失在那裡了。
白朗寧還有刺取羅馬古詩人的句子,題曰《神未必這樣想》(Dis Aliter Visum)的一篇詩,也有一樣的意思。這是憤怒的女子,譴責先前的戀人的話。正如今夜一樣,十年以前,他們倆在水濱會見了。女的還年青,男的卻大得多,因此也多有了所謂「思慮」「較量」這些贅物。男的也曾經想求婚,但還因為想著種種事,躊躇著。例如這女子還不識世故呀,年紀差得遠,將來也有可慮呀之類,懷了無謂的杞憂,男的一面,竟沒有決行結婚的勇氣。事情就此完結了。待到十年後的今日,男的還是單身,但和ballet(舞曲)的女伶結識著;女的卻以並無愛情的結婚,做了人妻了。豈但因為男的一面有了思慮較量這些東西,這兩人的生活永被破壞了呢,其實是現在相牽連的四人的靈魂,也統統為此淪滅。在男人,固然自以為思慮較量著罷,但詩聖卻用題目示意道:「神未必這樣想。」
凡有讀這兩篇詩的人們,該可以即刻想起作者白朗寧這人的傳記的一種異采罷。
詩人白朗寧是通達的人,是信念的人;有著盡夠將自己的生活,堂皇地真實地來藝術化的力量,總不使「為人的生活」和「為藝術家的生活」分成兩樣的。這就因為在他一生的傳記中,並沒有所謂「自己分裂」那樣的慘澹的陰影的緣故。當初和女詩人伊利沙伯巴列德相愛戀,而伊利沙伯的父親不許他們結婚。於是兩人就隨便行了結婚式,從法蘭西向義大利走失了。雖說這病弱的女詩人比丈夫短命,但白朗寧夫妻在義大利的十六年間的結婚生活,卻真是無上之樂的幸福者。和遭著三次喪妻的不幸的彌耳敦相對照,其為幸福者,是至於傳為古今文藝史上的佳話的。試一翻夫妻兩詩人的詩集,又去看匯集著兩人的情書的兩卷《書翰集》,則無論是誰,都能覺到這結婚生活的幸福,是根本於白朗寧的雄健的人生觀的罷。在懷著不上不下的杞憂,斤斤于思慮較量的聰明人,那「走失」,也就是萬萬做不出來的技藝。
較之上文所舉的兩篇更痛快,更大膽,可以窺見勇決的白朗寧對於人生的態度者,是那一篇《立像和胸像》(The Statue and the Bust)。每當論白朗寧之為宗教詩人,為思想家的時候,道學先生派的批評家往往苦於解釋者,就是這一篇。
事情要回到三百多年的往昔去。義大利弗羅連斯的望族力凱爾提(Riccardi)家迎娶新婦了。
在高樓的東窗,侍女們護衛著,俯瞰著街上廣場的是新婦。忽然間,瞥見了緩緩地加策前行的白馬銀鞍的貴公子了。
「那品格高華的馬上人是誰呢?」 新婦赧著顏這樣問。侍女低聲回答說,「是飛迪南特(Ferdinand)大公呵。」
過路的大公也詫異地向窗仰視,探問她是什麼人,從者答道,「那是新近結婚的力凱爾提家的新婦。」
當大公用戀人的眼,仰看樓窗的時候,宛如初醒的人似的,新婦的眼也發了光,——她的「過去」是沉睡。她的「生,」從這時候才開始。從因愛生輝的四目相交的這剎那起,她這才甦醒了。
是夕,大張新婚的饗宴,大公也在場。大公看見華美的新夫婦近來了。這瞬間,大公和新婦覿面了。依那時的宮庭的禮儀,大公遂賜臣僚力凱爾提家的新婦以接吻。
這真不過是一瞬間。在這瞬息中,兩人該不能乘隙交談的,但在垂頭佇立的新郎,卻仿佛聽到一句什麼言語了。
是夜,新郎新婦在臥室的燈影下相對的時候,男的便宣言:到死為止,不得走出宅外一步去;只准從東窗下瞰人世,象那寺中的編年記者似的。
「遵命,」口頭是回答了,但新婦的心中,卻有別的回答在:和這惡魔,再來共這夜麼?在晚禱的鐘聲未作之前,脫離此間罷,扮作侍從者模樣,逃走是很容易的。——但是,明日卻不可。(這樣想著的時候,她的眼光凝滯了。)父親也在這裡,為了父親,再停一日罷。單是只一日。大公的經過,明天也一定可以看見的罷。
在床上這樣想,她翻一個身,便睡去了。誰都如此,事情決定,說是明天,便睡去,這新婦也如此的。
這一夜,大公那一面也在想:縱使這幸福的杯,在精神和肉體上怎樣地價貴,或怎樣地價廉,也還是一飲而盡罷。明日,便召了趨殿的新郎,請新婦到沛忒拉雅(Petraya)的別邸中,去度新婚的佳日。但新郎卻冠冕地辭謝了。他說,在己固然是分外的光榮,但對於南方生長的妻,北的山風足以傷體,醫生是禁其出外的。
大公也不強邀,就此中止了,但暗想,那麼,今夜就決行非常手段,誘出新婦來罷。然而且住,今夜姑且罷休。須迎從法蘭西來的使節去,不能做。無法可想,暫停一日罷。而且單以經過那裡,仰窺窗里的容顏,來消停這一日罷。
的確,那一天經過廣場的時候,因愛生輝的大公的眼波,——真心給以接吻的口唇,窗里的女人一一看見了。
說是明日,又說是明日,這樣躊躇起來,一日成為一周,一周成為一月,一月又延為一年。在猶豫逡巡中,時光逝去了。愛的熱會冷卻罷,老境會臨頭罷。說著且住且住,以送敷衍的月日,而迎新年。生活的新境界,總不能開拓。幽囚之身,則從東窗的欄影里下窺戀人,經過廣場的大公,則照例仰眺窗中的女子,每日每日,都說著明日明日地虛度過去。用了不徹底的敷衍和妥協,來裝飾對於世間的體面的幾何年,就這樣地過去了。
她有一天,在自己的頭髮中發見了幾絲的白髮。她知道「青春」的逝去了。兩頰瘦損,額上已有皺紋。以前默然對鏡的她,便急召樂比亞(Robbia)的陶工,命造自己的胸像,並教將這胸像放在俯瞰那恰恰經過廣場的戀人的位置上,聊存年青時候的餘韻的姿容。
大公也嘆息道,「青春呀——我的夢消去了!要留下他的銘記罷?」於是召喚婆羅革那(Bologna)的名工,使仿照自己的騎馬丰姿,造一個黃銅的立像,放在常常經過的廣場中。
這兩人的「立像和胸像」留在地上,但兩人在地下,現在正靜候著神的最後的審判罷。今日說著明日,送了「想要努力的懶惰」的每日每日,終於不能決行那人生一大事的他們倆,神大概未必嘉許罷。詩人白朗寧說。
詩人說,「也許有人這麼說著來責備罷。因為遲延了,所以正好,一做,不就犯了罪惡麼?」這虔敬的宗教詩人,是決不來獎勸和有夫之婦的背義之愛的。只是,人生者,乃是試練。這試練,正如可以用善來施行一般,也可以用惡。決勝負者,無須定是賭錢。籌馬也不妨,只要切實地誠懇地做,就是真勝負。即使目的是罪惡罷,但度著虛飾敷衍的生活的事,就誤了人生的第一義了。衝動的生命,躍進的生命,除此以外,在人生還有什麼意義呢?
《立像和胸像》的作者既述了這意思,在最末,更以古詩人荷拉調斯(Horatius)詩集裡的名句結之。曰,「不是別人的事呵!」(De te,fabula!)
西洋的書籍里常常看見的這有名的警世的句子,也在馬克斯的《資本論》(Karl Marx: Das Kapital)中,因日本的翻譯者而被誤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