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 文學的起源
2024-09-26 05:59:54
作者: 魯迅
一 祈禱與勞動
一切東西的發達,是從單純進向複雜的。所以要明白或一事物的本質,便該先去追溯本源,回顧這在最真純而且簡單的原始時代的狀態。
所謂生活著,即是尋求著。在人類的生活上,是一定有些什麼缺陷和不滿的。因此凡那力謀方法,想來彌補這缺陷和不滿的欲求,也就可以看作生命的創造性。有如進了僧院,專度著禁慾生活的那修道之士,乍一看去,似乎是斷絕了一切的欲求和欲望的了,但其實並不如此。他們是為更大的欲望所動,想借脫離了現世底的肉慾和物慾之類,以尋求真的自由和解放,而靈底地進到具足圓滿的超然的新生活境裡去。凡極端和極端,往往是相似的,生的欲求至於極度地強烈者,豈不是竟有將絕了生命本身的自殺行為,來使這欲求得以滿足的時候麼?
缺陷和不滿者,就是生命的力在內底和外底兩面都被壓抑阻止著的狀態,這也就是人類的懊惱的苦悶。個人的生活,是欲望和滿足的無限的連續,得一滿足,便再生出其次的新的欲望來,於是從其次又到其次,無窮無盡地接下去。人類的歷史也一樣,從原始時代以至今日,不,更向著未來永劫,這狀態也還是永久地反覆著的。
為想解脫那壓抑所生的苦悶,尋求暢然地自由的生命的表現,而得到「生的歡喜」起見,原始時代的人類怎麼做了呢?和文明的進步一同,我們的生活,也就在精神底和物質底兩方面都增起複雜的度數來,所以在現代,以至在未來,和變化的增加一同,也越發加多複雜性。但人類生命的本來的要求既沒有變,換了話說,就是在根本上並不變化的人間性既然儼然存在,則見於原始人類的單純生活的現象,便是在現在,在未來,也還是永久地反覆著的。
表示歐洲中世培內狄克(Benedikt)派道院的生活的話里,有一句是「祈禱和勞動」(orare et laborare)。這所指的生活,和在日本的禪院裡,托缽的和尚將衣食住一切事;也和坐禪以及勤行一同,作為宗教底的修養,以虔敬的心,自行處理的事,是一樣的。和這相仿的事,也可以想到作為人類而過了極簡單的生活的那原始人類去。就是原始時代的人們,為要滿足那切近的日常生活上的衣食住之類的物底欲求,去做打獵耕田的勞動,而一面又跪在古怪的異教的神們的座下,向木石所做的偶像面前叩頭。在這時代,作為生命宇宙的發現,最顯著地牽惹他們的眼睛的有兩樣。換句話,就是他們將這兩者作為對象,而描寫其「夢」。這兩者就是日月星辰和作為性慾的表象的那生殖器。在露天底下起臥,無晝無夜地,他們仰看天體,於是夢著主宰宇宙的不變的法則,和無始無終的悠久的世界;也認知了人類所無可如何的絕大的無限力。又轉眼一看自己,則想到身內燃燒著的烈火似的欲望,以性慾為中心,達於白熱點。在為人類的生活意志的最強烈的表現的那食慾和性慾之中,他們又知道前者即使不完全,也還借勞動可以得到,後者的欲求卻尤為強有力的東西了。因為在兩性相交而創造一個新的生命,藉此保存種族這一個事實之前,他們是不禁生了最大的驚嘆的。
二 原人的夢
他們將這兩個現象放在兩極端,而在那中間,夢見森羅萬象,對之讚頌,禮拜,唱讚美歌,誦咒文,做祈禱。將自己生命的要求欲望,向這些客觀界的具象底的事物放射出去,以行那極其幼稚簡單的表現。生的躍動,使他們在有限界而神往於無限界,使他們希求絕大的欲望的充足的時候,這就生出原始宗教的最普通的形式的那天然神教和生殖器崇拜教來。倘將那因為欲求受了制限壓抑而生的人間苦,和原始宗教,更和夢和象徵,加了聯絡,思索起來,則聰明的讀者,就該明白文藝起源,究在那裡的罷。在原始時代的宗教的祭儀和文藝的關係,誠然是姊妹,是兄弟。所謂「一切藝術生於宗教的祭壇」這句話的意思,也就可以明白了。無論在日本,在支那,在埃及、希臘,在印度、巴勒斯丁,或者在今日還是原始狀態的蠻民的國土裡,這種現象,都是可以指點出來的事實。
在原始狀態的人類的欲求,是極其簡單,而那表現也極其單純。先從日常生活上的實利底的欲求發端,於是成立簡單的夢。譬如苦於亢早,求雨心切的時候,偶然望見雲霓,則他們便祈天;祈天而雨下,則他們又奉獻感謝和讚美。穀物、牲畜為水害、風災所奪的時候,則他們詛咒這自然現象,但同時也必至於非常恐怖,畏懼的罷。因為他們對於自然力,抵抗的力量很微弱,所以無論對於地水火風,對於日月星辰,只是用了感謝,讚嘆,或者詛咒,恐怖的感情去相向,於是乎星辰、太空、風、雨,便都成了被詩化,被象徵化的夢而被表現。尤其是,在原始人類的幼稚的頭腦里,自己和外界自然物的差別是很不分明的,因此就以為森羅萬象都象自己一般的活著,而且還要看出萬物的喜怒哀樂之情來。殷殷的雷鳴,當作神的怒聲,瞻望著鳥啼花放,便以為是春的女神的消息。是將這樣的感情,這樣的想像,作為一個搖籃,而詩和宗教這雙生子,就在這裡生長了。
比這原始狀態更進一步去,則加上智力的作用,起了好奇心,也發生模仿欲。而且,先前的畏敬和恐怖,一轉而為無限的信仰,也成為信賴。無論看見火,看見生殖器,看見猴子臀部的通紅的地方,都想考究那些的由來,加上理由去,而終於向之讚頌,渴仰、崇拜。尋起根本來,也就是生命的自由的飛躍因為受了阻止和壓抑而生苦悶,即精神底傷害,這無非就從那傷害發生出來的象徵的夢。是不得滿足的欲求,不能照樣地移到實行的世界去的生的要求,變了形態而被表現的東西。詩是個人的夢,神話是民族的夢。
從最為單純的原始狀態看起來,祈禱禮拜時候的心緒,和在文藝的創作鑑賞時候的心境,是這樣明白地有著一致,而且能夠看見共通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