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愛羅先珂華希理君 〔附〕
2024-09-26 05:59:10
作者: 魯迅
——代序
前四天,在我那官憲的極嚴峻的檢束之下,被撂進鳳山丸(譯者註:這是船名)的一室里,從敦賀追放出日本去的愛羅先珂華希理君,大約今明日,就要送到海參衛的埠頭的罷。是的,他並非作為一個旅客而到了海參衛的埠頭,倒不如說,當作一個沒有人格的物件而送到的更適當。何以故呢,因為由日本的官憲所經手的他的追放,對於他的人格,是蹂躪和蔑視都到了極度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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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受了蹂躪的愛羅先珂君,睽別了七年,再踏著眷戀的故鄉的土地,那薰香的五月的風,梳沐著他亞麻色的頭髮的時候,不知道究竟抱著怎樣的感慨呵。
日本海,四百九十海里的海路,在他一生中,恐怕是未嘗經驗過的酸辛的行旅罷。聽著噴激船側的波濤聲,回憶他過去三十一年多難的生涯,不知道暗地裡揩了多少回的眼淚。或者想而又想,也許便俯伏在小床上,有時候,也許聊以自遣,微吟著心愛的故國的民謠。一想到這些事,我的心便不能不猛烈的痛楚;我的眼也不能不自然的濕潤了。而與這同時,對於蹂躪他到這模樣的人們,我不能不發從心底里出來的憤怒了。
委實,他的追放是,無論有誰想要怎樣的強辯,然而被說為徹頭徹尾全用著暴力,恐怕也無話可說的罷。
下了退去命令的那一夜,為要催愛羅先珂君到淀橋署,先來到中村屋(譯者註:麵包店的名字,著者就寓在這裡)的四個高等系,容納了中村屋主人相馬氏的「又是盲人,又是夜裡,請等到明天的早上罷」的懇請,單是守在屋外邊,並沒有行怎樣的強制。然而一過十一點,攘攘的成堆跑來的三四十個正服和私服(譯者註:指穿制服和便衣的巡警),卻一齊叱吒著「內務大臣閣下的命令,沒有不就在這一天接受的道理的。一個盲人,倒倔強!」一面破壞大門,破壞格扇,帶靴擁上愛羅先珂君住著的樓上的一間房裡去。於是圍住了因為過於恐怖而哭喊的他,踐踏,踢,毆打之後,不但亂暴到捉著手腳,拖下了樓梯,這回又將他推倒在木料上,打倒在地面上,毫不聽他不住的說「放手罷放手罷」這反覆的悲鳴,聽說還在新宿街道上鋪著的礫石上,沙沙的一徑拖到警察署。一想起狗屠的捕狗,還用車子載著走的事來,便不能不說愛羅先珂君是受了不如野狗的酷薄的處置了。
然而加於他的身上的酷薄還不止此。被檢束之後的他,除了相馬氏以及別的兩人之外,無論什麼人都絕對的不准見。便是他到日本以來的好友秋田雨雀君,便是那溫順的秋田君也不准。而且,我的一個朋友送東西去,卻以「不至於餓死的東西是餵著的,不要多事罷」這一種極其橫暴的話,推回來了。即以這一句話,也便知道愛羅先珂君是受著怎樣的酷薄的處置了罷。其實,他因為太激昂太悲嘆了,似乎並沒有吃東西。平常尚且難吃的警署的飯,在這樣景況中,不能下他的喉嚨,也正是當然的事了。
到決定了極對檢束之後,相馬氏請託說:「因為須收拾行李,暫時也好,可以給回去一趟麼?」而他們卻叱吒道:「若是行李,便在衙門裡也能收拾,」將敞車拉到中村屋,運了所有的行李到警署去。這些東西,聽說愛羅先珂君便蹲在不乾淨的昏暗的收押房的一角里,說著「這拿回俄國去」,或者是「這替我送給日本的誰」,或者是「這不要了,替我拋掉罷」,一樣一樣的摸索著挑送開來,極無聊賴似的獨自愴然的作那最後的收拾。那時候,他想起和自己的各個東西聯絡著的種種的記憶,尤其是想起從此不得不永遠分離的日本的親密的朋友們的記憶,從那緊閉的眼瞼的深奧里,許是屢次的浮出傷心的眼淚罷。一想到這,我至今還即刻成了難堪的心情。
然而深於疑心的日本的官憲卻毫不睬這酸楚的情形,倒似乎從旁還看他是否當真看不見或是看得見。而且,聽說,疑到絕頂的他們,竟殘酷到還想要硬挖開他的眼睛來。但到得明白了也仍然是真的盲人的時候,他們對於自己的下劣已極的猜疑心,究竟懷著怎樣的感想呢?如果到這樣而還不愧死,他們便總歸不是人了。
不,猜疑還不獨關於那盲目。什麼他是日本的社會主義者無統治主義者和俄國的那些的連絡者,什麼從俄國的波爾雪維克拿了許多錢,做著宣傳的事這些事,是根本的被著猜疑的。誠然,他自稱是無統治主義者。然而他那無統治主義的思想,卻並非從俄國,以至從印度,帶到日本來的。這卻是他再到日本之後,從日本的青年受了那洗禮的。就此一節,日本的官憲對於他用了怎樣的顛倒的看法,那倒是值得憫殺的人。聽說就在檢束的時候,愛羅先珂君所有的錢非常少,便是官憲也覺得大出意料之外了。即此一端,也就知道他們是用了怎樣的謬誤的看法了罷。
但是我在現在,卻並不想為愛羅先珂君來鋪敘些辯解似的言辭。何以故呢,因為在現在,無論什麼於他都是無補的了。我單要說一句話:那就是,加於他的追放,是和日本社會主義同盟的解散,都是前替保局長川村君做出來作為臨行的賞錢的。那結果,川村君是,也許博得權力萬能主義者的一顧,於騰達不無若干的裨益罷。
然而,因此而很深的刻在天下青年的心上的惡印象,川村君究竟預備怎麼辦呢?刻到這樣深的憎惡之心,對於權力主義的憎惡之心,恐怕非驅了天下的青年,為隨後要來的社會的大變事,鑽通一條更深奧的坑道,是不會完的罷。到那時,川村君果將以怎樣的心情,謝罪於所謂親愛的國家之前呢?
我和愛羅先珂君先後只見過兩回面。一回是在四月十八日的夜間,開在神田青年會館裡的曉民會的講演會上;還有一回是在五月九日,日本社會主義同盟第二回大會遭了解散這一夜的警察署的監房中。然而這兩回,他都給了我終生不能忘卻的很深很深的印象了。
波紋的一直垂到肩頭的亞麻色的頭髮,婦女子似的臉,緊閉的兩邊的眼睛,淡色的短衣和綴著大的銅片的寬闊的皮帶,還有始終將頭微微偏右的那態度,以及從這全體上自然流露出來的誠然象是藝術家的丰韻,都在我的心上,滲進了不可言喻的溫暖的一種東西去了。尤其是,火一般熱的握手,抒情詩的發響的幽靜的那聲音,便分明的說明了他是一個怎樣的激烈的熱情的所有者和美的夢幻的懷抱者。
現在這樣的揮著萬年筆之間,他的模樣明明白白的浮在我的眼前了。尤其是他在曉民會的講演會上的演說,便在此刻一想起,也還使我禁不住發出驚嘆的聲音。
那時的演題是《災禍的杯》。「可憐的人類,可憫的社會,是從遠的希臘、羅馬的古時候起,一直到今日,為要從壓制者的手裡,解放出自己來,好幾回喝乾過很苦的很苦的災禍的杯了。希臘、羅馬的奴隸是要從他的可怕的主人,法國的百姓是要從那可惡的貴族,還有,俄國的勞動者和農奴是要從那無限量的壓制者,救出自己來,好幾回拚了性命,喝乾過很苦的一杯了。世界是,在現今,都又想要重新來喝乾這災禍的杯。然而,為可憐的人類,為可憫的社會,但願這回的杯,是須得喝乾的最後之杯罷。」他說過了這樣的意思之後,更翻然一轉,論到思想古老的人們對於社會運動和勞動運動的看法,是怎樣的顛倒了原因和結果。
「人說,沒有了老鼠,那人家便會有火災。然而其實是因為有火災,老鼠所以離開那人家的。人又說,馬蟻離開了河堤便要有洪水。然而事實是因為有洪水,馬蟻所以離開了河堤的。頭腦陳舊的人們以為因為社會主義者勞動者在那裡鬧,所以時世壞,然而其實是也就因為時世壞了,所以社會主義者勞動主義者在那裡鬧的。」
前後將近四十分,這樣意思的話從他的嘴裡說了出來的時候,三千的聽眾幾乎沒有一個不感動的了。
那時候的他的演說,實在是一曲音樂,一篇詩。帶著歐洲人一般腔調的日本話和歐洲人一般的句法,得了從他心坎中湧出的熱情和響得很美的調子的幫助,將聽眾完全吸引過去了。實際,聽眾是好幾次好幾次,送給他真心的喝采和拍手。其中還有人這樣說:「今夜單聽了愛羅先珂的演說,已經盡夠了。以後便是什麼都沒有也可以了。」
然而,我們是,他那詩一般的演說,恐怕今生再不能聽到了罷。這就因為他的再來日本的事,在目下是全然不能豫期的了。不特這,便是他平安的回到故鄉的事,也仿佛全然無望似的。
何以故呢,說是他在海參衛登陸之後,某國的官憲就送了□□,要在沿海洲的一角□掉他。而其理由,則為俄國人中,再沒有人比他更深知某國社會運動的真相。所以倘使他回到俄國,講了一切,便說不定要結了怎樣的聯絡,有怎樣的宣傳的手要進到某國來了。某國的官憲於此一端,比什麼都恐怖。
我於現在的風聞,並不一定要是認他,而也並不一定來否認。只是,一想到他在沿海洲的一角,落在□□的手裡,而被□掉的事的時候,一想到婦女子似的柔和的他的身體,成了一個冰冷的死屍,土芥一般的拋棄在無涯的西伯利亞曠野之中的事的時候,新的悲哀和憤怒和憎惡,便又駸駸的來咬著我的心了。
愛羅先珂君是無統治主義者;是世界主義者;是詩人;是音樂家:而同時又是童話的作者。然而他所住的世界,卻全然不是現實的世界;是美的未來的國,是烏托邦,自由鄉,是近於童話的詩的世界。他的無統治主義和世界主義,也無非就是從這美的詩的世界所產出的東西罷了。
渴望著烏托邦自由鄉的盲目的詩人,此刻正在日本海彼岸的什麼地方彷徨呢?用了他柔軟的手,摩著印在身上的日本官憲的靴痕,腫成紫色的靴痕,而且,熬著深入骨中的那痛楚,向著那裡,那破靴的趾尖想要前去呢?
然而,看見這樣傷心的模樣,也許只有這旬日之中罷了。而且,這旬日過去之後,不知什麼時候他也許已經不是這世上的人了,因為是什麼時候□□要暗襲他,也說不定的。一這樣想,我的眼便又自然的濕潤,我的心不得不彌滿了烈火一般的憤怒了。
我惟有向運命祈禱,願怎樣的給他生命的安全,此外再沒有別的路。
(一 九二一,六,一五。)
這回愛羅先珂君的第二創作集《最後的嘆息》要付印,足助氏和許多人,都勸我做序文。然而我現在很失了健康,到底沒有做序的力,沒有法,便將我曾經為《讀賣新聞》文藝欄所作的一篇文章來替代了。現在,愛羅先珂君是軀殼總算平安的到了上海,在那裡寂寞的過活。單是關於生命的危險,在目前大抵似乎可以沒有的了。所以也許有讀了這篇文章,覺得奇怪的人。然而這裡所寫的是在追放當時的我的實際的心境,所以請用了這樣的意思看去罷。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一日,在那須溫泉,江口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