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的花
2024-09-26 05:59:04
作者: 魯迅
第一部曲
其一
我睡著,我睡了做著各樣的夢,做著關於人類的運命的夢,和關於這世間的將來的夢……。那夢很淒涼,是這世間似的黑暗而且沉重的夢,然而我又不能不做這些夢,因為我是睡著的……。
有誰敲了我的屋子的窗了。「誰呀,敲著窗門的是?」我暫時醒過來,訊問說。
「是我呵,春的風呵。」仍然敲著窗門,一面回答說。
「北京的風麼?討厭的東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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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春風呢。」
「什麼事呢?」
「新的春來了。」
「春便是來,和我有什麼關係呢?我是睡著的,我是正在做著這世間的夢的,春便是來……。」
「春來了呵,真的春,比起你做著的夢來,春的現實美得多哩。」
「胡說……。」
「在這世上,新的花就要開了。」
「怎樣的花?」
「紅的花呵,通紅通紅的血一般的通紅的鈴蘭呵,趕快起來,來迎新春罷,美的鳥兒也就要叫了。」
「怎樣的鳥?」
「紅的鳥呵,通紅通紅的天鵝……。」
「天鵝在臨死之前,唱那淒涼的歌罷?」
「不的,那裡那裡,是天鵝在未生以前,唱那紅的歌呵,通紅通紅的血一般的歌。」
「呸,要說謊,還該說得巧妙些,什麼通紅的歌……。」
「不相信麼?」
「誰會相信呢。不要再敲窗門了罷,我是睡著的,我是做著夢的。」
「這有什麼要緊呢,還要打門哩!」他說著,就激烈的叩起門來了。
「唉唉,北京的風,怎樣的善於搗亂呵。」我一面說,一面也便清醒了。
其二
有誰正在拚命的敲門。我想:大約是哥兒回來了罷。所謂哥兒者,是一個十六七歲的我的學生,和我住在一處的。我開了門,我的猜想也不錯,那打門的也果然是這哥兒。哥兒進了房,暫時沒有話,只聽到那急促的呼吸。
「哥兒怎麼了?」
「我們學生又鬧起來了,」他無力的說,「而且又行了示威運動了。」
「又有了什麼衝突了麼?」
「對咧,給警察和兵隊毆打了。」他低聲回答說。
「很痛了罷。」
「那裡,痛什麼之類的事,有什麼要緊呢。雖然並沒有痛……。」
「只要沒有痛,那就很好了。」我說。
暫時沒有話。
「打學生的也不只是警察和兵隊,一到大街,也有從店鋪里跳出來來打我們的。而且普通的人們也嘲罵我們,那些民眾呵。」
「這真是勞駕勞駕了。」我笑著說。
「大哥,大哥。」哥兒看見我笑,便用兩手掩了臉。我自己也覺得對於哥兒太殘酷了,似乎很抱歉。
「哥兒,不要哭了罷,我不過是講笑話。」我於是謝罪似的說。
「笑話是盡夠了,」哥兒臉向著我說。「各處都正在說笑話,我不願意從你這裡再聽笑話了。你倘以為我可憐,就該說些正經話給我聽的。」他說著,臉上又顯出要哭的模樣來。
「所謂正經話,是怎樣的說話呢。文學的事,還是世界語的事呢?」
「並不是這些事呵。」
「那麼?……」
哥兒目不轉睛的看著我的臉。
「為什麼顯了這樣的相貌,看著我的呢?」我問。
「講給我紅花的事罷。」哥兒便斷然的說。因為紅花這一句話,來得太突然了,我不由的吃了驚,張大了嘴和眼睛對他看。
「紅的花的話?」
「是的,通紅通紅的血一般的通紅的鈴蘭的話……。」
「並且和那紅的鳥的話,通紅通紅的血一般的通紅的天鵝的話?」
「還有這樣的話麼?」這回是哥兒吃了驚了。
「還有紅的歌哩,通紅通紅的血一般的通紅的歌……唱一出試試罷。」我看見哥兒的驚疑的臉,又禁不住失了笑。
「又是笑話麼?」這一回,他也當真要哭了。
「阿阿,哭是不行的。從此不再說笑話了……。」
「你這裡,一定有著紅的花,」哥兒又看著我的臉說,「大家全都這樣說著呢。」
「即使有著這樣的花,這也已經是不開的枯掉的了。」
「這樣看來,沒有太陽的光和熱,花便開不成的話,也竟是真話哪。」他自言自語的說,又向我說道:「但是,大哥,在這國度里,紅的花開花的時候,也要來的,不多久。」
「怎麼知道的呢?」
「因為太陽就要上來了……。」
我笑了。暫時是沉默,忽而哥兒似乎想到了什麼了,用力的握了我的手。
「大哥,送給我你那紅的花罷,便是枯的也可以。」
「喂,哥兒,你在那裡說什麼?」
「你該懂得的罷。」
「不懂呀。」
「也仍然不肯給我紅的花罷了。雖然怎樣的愛我……。」
哥兒苦笑著,放開了我的手。他走向窗面前,將濕著眼淚的臉,靠了玻璃,去看黑暗的夜主宰著黑暗的世界。什麼地方雞啼了。「那是第三回的雞啼呵,」哥兒說。什麼地方又是一回的雞啼。
「大哥,那是第三回的雞啼呵。」他又說,於是更加竭力的向著東邊看。哥兒是熱心的等著太陽的上來;我一見他那種熱心的等著太陽,便也忍不下去了。
「哥兒呵,我來講紅的花的事給你聽,就是不要再等太陽了罷。」
「為什麼呢?」
「因為太陽是不上來的。」
「永遠?」
「也許是永遠。」
「可是已經第三回的雞啼了。」
「那也許是第三千零三回的雞啼哩。你以為只要雞一啼,太陽就上來麼?」
「雖然是這樣想……大哥,要怎麼辦,太陽才會上來呢?」那熬著眼淚的哥兒,竟孩子似的嗚嗚的哭起來了。我用盡了在東洋各國學來的所有懇切的話,去安慰這哭著的哥兒,然而都無效。只望他哭得稍平靜,我便叫哥兒趕緊躺下了,將頭擱在自己的膝上,講起紅花的話來。
「講紅的花罷。」哥兒一聽到,便漸漸的平穩下去了。單是從他眼睛裡,還滔滔的流出熱淚來,那身體,也正如痙攣許久以後似的,不住的發著抖。
第二部曲
其一
「紅的花的故事,是一個國度里的故事。這國度,是從一直先前以來,為寒王和暗後所主宰的。那王有兩個王子叫橫暴和亂暴。叫作竊盜的人是這國里的總理;叫作精窮的一個術士是王的最忠的忠臣。受著這一流人物的統治的國民,那困難,象你似的哥兒怎麼能領會呢。而且那國度的狀態,象我似的不會說話的嘴,怎麼能敘述呢。那悽慘的模樣,實在是言語說不盡,筆墨也寫不出的。那國度里的人民,從起來的時候起,到躺下的時候止,(這國里除了科學家以外,普通的人們都沒有晝夜的分別,白晝稱為起來的時候,黑夜稱為躺下的時候。)總是迷路,碰著物和人,顛仆在泥塗里,墜落在深溝里。因為寒王,這國里的人們的全身總是發著抖,因為暗後,連靈魂都縮小了。在這國里的人們的起來的時候和躺下的時候,模暴和亂暴這兩王子都帶了和自己一類的人物,唱著國歌道:
『喂,打打,推,
喂,摏呀,殺殺!』
一面瘋狗似的在國度里跑,打男人,拉女人,驚孩子,威嚇這全國度。唉唉,那種狀態,在哥兒的國度里,是無論如何看不到的。
「那叫作竊盜的總理,又將那些『拿錢來』『送孩子來,那邊去,這邊來』之類的命令,無論在這國里的人們的起來的時候,或者是躺下的時候,都不斷的發表,而且差那叫作精窮的忠心的術士去施行這些命令去,這國里的人們是連夜夢裡也發著抖的。點燈籠和洋燈不消說,即使點油松,對於暗後也是不赦的罪;倘想要自己住著的街和房子更便利,更溫暖,雖然不過單是想,對於寒王也犯了不赦的罪的。犯了這樣的罪的人們,那自然該受可怕的刑罰。」
哥兒完全不哭了,抬了濕著眼淚的可愛的臉,用了他吃驚的眼睛,只看著我的臉。
「大哥,這故事不太可怕麼?」
「那裡那裡,可怕的故事多得很哩。不消說,雖然不是童話,卻是真事情的話。……」
「後來那國度怎麼了呢?」
春風又來敲著窗門。第三千多少回的雞啼,也來報黎明已到了……。
其二
「那國度是全然困頓了。那國里的人們只有唯一的希望,就是象你一樣的希望太陽的上來。只因為這希望,大家所以一代一代的活著。
「寒王和暗後也拚命的勸諭,教大家靜靜的等候太陽上來,而且還說,太陽一升到這國度里,他們便即讓位給太陽,自己卻來和國民過平等的生活。這是什麼緣故呢,因為統治一國,是很不容易,非常為難的;所以專等著太陽的上來是這國度里的人們的義務,而這國度里的人們也都馴良的等候著太陽。但是無論怎麼等,太陽在別的國里雖然也上來,也下去,只在寒王和暗後的國度里卻不見有上來的模樣。於是這國里的人們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寒王和暗後之間,卻又生了第三個王子,叫作失望。
「這時候,這國里來了一個稱為希望的外人,那是偉大的學者,懂得許多事情的人。然在這國度里,卻以為惟有外人最討厭;而且這名叫希望的學者,便在別的外人之間,也很被憎惡的。因是他從起來的時候起,到躺下的時候止,只研究著不利於暗王國的事,而且還計畫著各國的災禍。據人們說,希望外人又曾宣言,說是寒王和暗後統治著國度的時候,太陽是不會上來的。那就是太陽不上來的時候,這國里的人們便不會得到幸福的理由了。
「但這國里的人們,雖然從一直先前以來,即使各人都不幸,卻總相信自己的國度是世界上最為幸福的國度,從來沒有懷過疑。聽了希望學者的話,誠實的人們都不信,然而性急的勇敢的青年們卻因此很擔心,沒法放下了,並且這才覺到自己的國度並非幸福的國度。聽到了這些事,橫暴和亂暴兩王子帶了和自己相象的人物,用了比先前更響的聲音,唱著
『喂,打打,推,
喂,摏呀,殺殺!』
的國歌,比先前更利害的在全國度里繞。竊盜總理和精窮術士也比先前更盡忠於寒王和暗後了。還有新降誕的叫作失望的王子,並不多久,也就長大起來了。但是雖然這樣,那性急的元氣的青年們,卻還是發各種的議論,終於跑到希望學者那裡去商量。
「『要怎麼辦,暗王國才會幸福呢?』那青年們對了希望學者首先問。
「『使全國開了紅的花,就會幸福罷。』他簡單的答。
「紅的花的種子在這國度里是多到有餘,性急的年青的人們便將那種子撒在學校和寺院的院子裡,運動場裡,市上的公園裡,各處的田地里。」
哥兒興奮了,抬了頭看著我的臉。
「那紅的花開了沒有呢?」
「不,一朵也沒有開。」
哥兒嘆一口氣,那眼珠又濕潤了。
第三千多少回的雞啼已經報了天明;春風微微的敲著窗戶,說:
「可是這回卻要開哩,紅的花……,通紅通紅的血一般的通紅的鈴蘭的……。」
然而哥兒將臉埋在我的膝上,沒有聽到了。
其三
「性急的元氣的年青的人們,又跑到希望學者那裡去,說:
「『紅的花的種子雖然各處都撒到了,但是紅的花卻一朵也沒有開。』
「『那是光和熱不夠的緣故。』希望學者靜靜的回答說。
「聽了這話,年青的人們都愕然了。
「『那麼,仍然是除了等候太陽上來之外沒有法,這是寒王和暗後的國度,光和熱當然不足的。』他們都失望了。希望學者卻失了笑。他知道這國度的人們是以為各國各有一個太陽,即使別國的太陽早已上升,而本國的太陽沒有上,是絲毫沒有法子想的。希望外人這時候想到了這一節,於是就失笑了。
「『雖然對諸位很抱歉,但是在這世上,為這世間的太陽是只有一個的,就是這太陽,什麼時候都無休無息,給這世上溫暖和光明。然而因為寒王和暗後統治著這國度,橫暴和亂暴這兩王子又在各處走,所以這太陽的暖和光都達不到這國度里。倘沒有了寒王和暗後,這國度的上面,是一定可以看見溫暖光明的太陽的。使這國度里開了紅的花,那妨礙看見太陽的東西也就自然而然的沒有了。』
「聽了這些話,年青的人們便是憂鬱,失掉了元氣了。
「『然而,能使開花的熱和光不是不夠麼?』他們又說。
希望學者又笑了。
「能使開花的熱和光,無論在那一國,是多到有餘的。」他說,而且笑。
「性急的年青的人們都目不轉睛的看著希望學者的臉。他們裡面,也有一個象你似的哥兒叫作有望,是最勇敢最高尚的青年。暫時看著希望學者的臉之後,那有望哥兒也笑了。他於是用了鋒利的刀割開了自己的胸膛,在自己的心臟中,種下那紅的花的種子去。從這哥兒的胸膛里,這才開了通紅通紅的,血一般的通紅的鈴蘭的花……
「不多久,全國到處都開了紅的花。一看見紅的花,寒王和暗後便帶了橫暴、亂暴和失望這三個王子遁向東方,竊盜總理和忠心的精窮術士都忽而逃向西方了。在這國度上,從創世以來,那溫暖光明的太陽這才給與光亮。從這時候起,這國度里的人們,這才學起生活於幸福的事來。
「然而,哥兒,那首先割開胸膛,使從這裡面首先開花的有望哥兒們,卻並沒有看見光輝美麗溫暖的太陽在這國度上。他們並沒有在太陽之下,嘗一點幸福的生活。
「有望哥兒們的生命,是成了紅的花的生命了。哥兒呵,為了紅的花,而交出了自己的生命和自己的心的熱血的有望哥兒們,是忘記不得的。……」
然而我那可愛的,將眼淚沾濕了我的膝髁的哥兒,卻已經睡著了。我目不轉睛的看著淚濕的疲勞的美麗的臉,屹然的坐著,什麼地方又起了第三千多少回的雞啼;春風又靜靜的敲著窗戶。
哥兒入夢了。我也一樣……
第三部曲
其一
在將頭藏在很高的青雲里的山的山腳下,嚷嚷的聚集著許多工人們;他們都想走上那連著青雲的一條很狹的山路去。但在狹路的兩面,從山腳下一直到雲端,都排列著幾千百個收稅官吏一般的人物。他們因為要使不納稅的不能走上這條道路去,正和衝過去的工人們戰爭。正當這時候,工人們里忽然跳出一個青年來,一面將金錢遞給站在左右的官吏,一面逕自上去了。工人們也暫時停止了和官吏的爭鬥,羨慕似的看那青年向上走,直到看不見了影子,才又格外的喧嚷起來。我走向鬧著的工人們那邊去。
「你們為什麼鬧的呢?」我問一個工人說。
「我們麼,」他先拋給我一個懷疑的眼光,「我們到這裡來,是想要一同上山去的,然而那班畜生,」他指著兩旁的官吏,「說是拿錢來。吃飯尚且沒有錢,上山還會有錢麼。」
「上山又做什麼呢?」我問。
「說是山上有著紅的花哩,能使工人們得到幸福的紅的花。」
「通紅通紅的,血一般的通紅的鈴蘭的花麼?」
「對咧,大家就是想要拿這個去,那些畜生們卻是除了有錢的之外,誰也不放過去。」
「究竟前面的是什麼山呢?」我問。
「你不知道?」工人又詫異的看我了,說,「那就是有名的學問山,是智識階級的窠呵。在上面的能使工人幸福的紅的花,就是智識階級這些小子們在那裡做出來的。但是智識階級這羔子能夠相信麼?我們也想自己上去看,然而那畜生……。剛才上去的小子雖然也是我們的一夥……。雖說替工人們去取了紅的花,拿到這裡來……。手頭有錢的小子,能夠相信的麼?有錢的都是強盜,都是吸我們的血的狗呵!」工人們各處叫喊,而且聲音又逐漸的響起來了。
「打罷,動手!」工人們叫喊著,又開始了前進,在這時候,那青色的雲端里恰現出先前上去的青年來。
「呀,回來了,回來了。」工人看見他,都大聲說。
「喂,快下來,快下來罷,我們並不是到山上來旅行的。」工人喊著說。受著站在兩旁的官吏的逐一的招呼,那少年走下來了。待他近來,我才知道他便是我的哥兒。他的眼睛發出光閃,那臉熱得通紅。哥兒一面往下走,一面對著工人熱烈的說話。工人都張著嘴,茫然的聽著。我雖然也分明的聽到他的言語,卻毫不懂那些言語的意義。我看著站在前面的一個工人的臉說:
「那說的是什麼話呢?不懂呵。」
「不懂。似乎並不是我們所用的話。」
「那裡的話呢?不懂呵,不知道可是美國話。」
「不。」一個工人說,「那是智識階級所用的話呵,據說就是學問話。」
「喂喂,簡單點!」各處發出工人的忍耐不住的聲音來了。
「紅的花怎麼了?」
「拿出紅的花來……。」
「談天不關緊要,先拿出紅的花來罷!」工人們都叫喊。
「紅的花在這裡!」在喧囂里提高了喉嚨說,哥兒將紅的花擎起在工人們的頭上了。忽而大家都寂靜;而紅的花照入各人的眼中。在忽而平靜了的沉默中,我分明的聽到工人們的充滿了希望的胸膛的鼓動。但是過了一分時,工人們又象暴風雨中的大海一般的喧擾起來了。
「那是白的花,是染紅的白的花……。那是白紙做的花……。那是用紅顏色染過的紙的花。那是用原稿紙做的花,用紅水染過的。
「騙子!說謊的……。打這畜生,動手!」大家叫喊著,捏起拳頭,都準備攻擊哥兒了。
「且住,且住,那是我的哥兒呵。」我一面叫喊,因為想幫哥兒,便跳進工人們的隊伙里……。
其二
幻景消失了。我的額上流著冷汗。一瞥那躺在我的膝上的哥兒的臉,只見他為恐怖所襲擊,發著可怕的痙攣。我便不由的往後縮,我為要不看見他的臉,閉了自己的眼睛。我用手遮了他的額,許多回,無意識的反覆的說道:「那不過是夢罷了,幻罷了。」
「我並不說謊;我並不想要欺騙工人。但是那紅的花,那用紅水染出來的,用原稿紙做成的那花,怎麼會在我的手裡的呢?」似乎被誰詰問著似的,哥兒用了笑話,替自己辯護說。我用手撫著他的臉,許多回,反覆的說道:「那不過是夢罷了,幻罷了」,那臉相終於沉靜;哥兒已經熟睡了。有誰開了門,走進我的房裡來,我直覺的知道:那是新的夢又復進來了。
「已經盡夠了。不要進來!」我想說,然而竟不行。哥兒又在那裡做夢了。我也一樣。……
其三
在起了大波濤,可怕的呻吟著的無限的人們的大海中間,出現了一座鐵和石造成的金字塔一般的高塔。那鐵製的門戶,都密不通風,關閉得緊緊的。從許多窗子裡,卻看見機關槍和大炮。塔上面和塔下面,以及門前面,都站著許多的軍人。那軍人,全是造塔的石頭一般冷,造門的鐵一般硬,毫不動彈,只是靜靜的看著起了大波濤,可怕的呻吟著的無限的人們的大海。
「開門罷!」無限的人們的海發出咆哮來。鐵匠的錘,樵夫的斧,礦工的鋤,這些作工的器具,都做了工人的武器,當軍人前面,掄在空氣中。
「開門,開門罷!」無限的人海的呻吟逐漸響起來了。然而塔是象石和鐵所做的山一般冷,軍人是象鐵和石所做的塔一般不動搖,靜看著這情狀。
「開門,開門罷……。」
「那塔,是什麼塔呢。」我向了一個掄著斧頭的工人問。
「那是議院呵……。」
「議院?」
「是的,」工人說著,又掄起斧頭,叫道「開門開門」了,但忽又向著正在驚疑的我,憤憤的說道:「據說那裡面就有紅的花哩。」
「紅的花?」
「紅的花呵,據說能使窮人得到幸福的紅的花,就在這裡面。」
「也有紅的鳥麼?」我無意識的問。這回是工人吃了驚,顯了什麼也不懂的臉相了。
「什麼紅的鳥?」
「通紅通紅的,血一般的通紅的天鵝呵。」
「這樣的東西,或者也有罷。我們已派了代表,教他無論如何,總要從有錢的小子們的手裡,取了那能使窮人得到幸福的紅的花來。但是紅的鳥,卻並沒有說起呢。也許又受了富翁的騙了。畜生!我們的代表本該早已回來的了,現在是怎麼的呢?只是等候著,等候著。……在那裡面的東西是沒有一個靠得住的,全是畜生。因為都是不能夠相信的壞種。……」
「喂,開門罷,開門!」他們掄著工具,叫喊的聲音比先前更響亮了。跟著這叫喊似的,靜靜的開了最上層的門;於是第二層,第三層,瞬息之間,一切門都開了。在那裡面,能看見從底到頂的雪白的大理石的階級,充滿著大約是溫室里養出來的美麗的奇花。那兩邊,是排列著遠方各國的有名的繪畫和很古的雕刻;而在中間,則站著不動如雕刻,美麗如圖畫的軍人。
無限的人海忽而冰凍了。石級上面,靜靜的現出一個年青的人來。
「那是我們的代表呵,體面罷。」拿斧的工人對我說。仔細的看了工人的代表,我的心卻又鼓動起來了。
「喂喂,那是我的學生呵,那是我的哥兒呵。」我拉了工人的袖子說。
「胡說,畜生!」工人卻仿佛罵我似的發惱了。
代表漸漸下來,工人的叫喊萬歲的聲音也漸漸的盛大,而在後面,鐵的門也從上到下,一層一層的挨次關閉了。待到代表走完了石級,也就關上了最後的門,只見那高塔如石和鐵做成的山一般,冰冷的先前一樣的站著。
「紅的花怎麼了?拿出紅的花來!」無限的人海如此呻吟。這時候,我已經知道那工人的代表確鑿是我的哥兒了。哥兒很莊嚴的舉了手,在那手裡,便捏著鮮血染過了似的通紅的花。無限的人海又冰凍了,然而這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那是白的花。那是染了工人們的血的白的花;染了窮人們的血的白的花。奸細!兇手!」無限的人海又復呻吟,起了斧和鋤和鐮刀的波濤,奔向哥兒這面去。
「那是我的學生呵。那是我的哥兒呵。」我一面叫,便跳進了工人們的隊伙里。
「教出奸細來,還要逞能麼?畜生!」一個拿斧工人吆喝著,就舉斧來劈我的頭。我驚叫一聲,向後一仰面,那斧便順勢落在胸膛上,立刻劈成兩半了。
「那是我的學生呵。那是我的哥兒呵……。」
其四
幻景消失了。我顫抖著。我聚起所有的元氣來,去一看靠在我的膝上的哥兒的臉。那臉蒼白到象一個死人,筋肉絲毫不動,也完全象是死屍的模樣。
「死了!死了!」我叫喊著,又一摸他的額,冰冷如同石頭。我又要去按哥兒的胸膛,這時才知道,他的胸膛已經分成兩半了。
「死在斧上的罷。」我想。我又去一窺探,只見心臟還在那裡面微微的動彈。
「死在斧上的呵!」我又想。而且這時才記得,我的胸膛也是受了斧劈的了。我一看自己的胸膛,我的胸膛也分了兩半,又去一窺探,只見心臟還在那裡面微微的動彈。在心臟中,隱約的看見紅的花,已經就要枯起來了。「拿掉罷。」我勉勵自己似的說,從心臟中取出紅的花來。「將這送給故去的哥兒,作為最後的紀念罷。」我說著,便將花種在哥兒的心臟里。這時候,哥兒的心臟卻又復活過來,發生了鼓動;那死人似的哥兒的蒼白色的臉上,也流通了新的神秘的生命;他的嘴唇,也淒涼的微笑了。
「我並不是奸細。我是尋覓著真的花的,但那染了工人們的血的白的花怎麼會在我的手裡的呢?」他握著我的手,低聲的說。
「可愛的哥兒呵。那是我知道的,然而那些不過全是夢罷了,可怕的幻景罷了。」
「是罷。」哥兒說著,將眼光轉到那邊去了。我也一樣……。
然而那邊的牆壁已經看不見了。
其五
在我的面前,有無限的大都會中的一片空地方,左邊看見學問山似的高山,右邊看見仿佛議院塔一般的高塔。其間有許多人,動彈著,然而不出聲。空地的中央立著奏樂的高台,四面都圍滿了兵隊,人們裡面,仿佛覺得最多的是農夫。
「那是什麼?」我指著兵隊圍住的高台,問一個年青的農夫說。
「那是斷頭台呀,砍人頭,絞人頸子的。」他低聲的答,很坦然。
「今天也有人要受死刑麼?」
「對咧。」
我的心驟然間生痛了。
「今天是砍誰的頭呢?」
「這我們怎麼知道呢?雖然天天在這裡砍人,絞人,但是砍的是什麼人的頭,絞的是為了什麼事,我們統統不知道。總該是有什麼緣故的罷,總該是因為做了什麼壞事情罷。……」他仿佛有所忌憚似的向四面看,而且放低了聲音。
「聽說做了好事情的人的頭也砍。然而我們是無智識的,所以什麼也不懂的。」他於是接近了我的耳朵,用了更低的聲音說:
「我們是小百姓呀,似乎不能排在人裡面的。」
我吃了驚,目不轉睛的看著他的臉。
「我們是人的影子呵。」他極低聲的說。
我的心寒冷了。我於是知道他實在是人的影子。我想從他這裡逃開,便走向守著斷頭台的軍人那邊去。我還怕軍人也是人的影子,就去一觸其中一個的手,覺得確是人,我不由的非常高興了。那被我觸著了的軍人,當即轉過眼來對我看。
「究竟在這裡,今天處誰死刑呢?」我問。
「這些事」,他微微一笑說:「我們是不知道的。雖然每天在這裡砍人,絞人,但是砍的是什麼人,絞的是為了什麼事,我們統不知道的,總該有什麼緣故的罷,總該是因為做了什麼壞事情罷……。」他說著,也如先前的農夫一樣,惴惴的向四面看,於是放低了聲音,挨近了我,說道:
「聽說做了好事情的人的頭也砍。然而我們是無智識的,所以什麼也不懂的。」他又象那農夫一樣,接近了我的耳朵,而且用了比先前更小的聲音:
「我們是軍人呀,似乎不能排在人裡面的。」他說。
我更加吃了驚,目不轉睛的看著他的臉。
「我們是機器呵。」他在我的耳朵邊,極低聲的說。
我發了抖,我的心寒冷了。
有誰在我的後面笑;回頭看時,是成了一小群,都是戴著紅的假面和黑的假面的,正在站著笑我哩。我便走向他們那邊去。
「究竟今天是砍誰的頭呢?」我向了戴著紅假面的一個人問。
「這我們是不知道的。雖然天天在這裡砍人,絞人……」紅假面也學著農夫的口吻說。紅假面和黑假面都笑起來了,然而我卻沒有笑。
「你們是誰呢?」
「我們是假面。」
「你們為什麼戴著紅的和黑的假面的呢?」
「因為我們的臉還沒有長成。」
「如果臉長成了?」
「便拋了假面了。」
「要什麼時候,你們的真的臉才會長成呢?」
「紅的花開了的時候……。」
「今天是砍誰的頭呢?」
「你為什麼要問這等事?」
「因為我的心生痛呵。」
戴著紅的和黑的假面的人們,都詫異似的看我了。
「這似乎不是影子……。也不是機器……。說是有心的……。而且說是這心還會痛……。」他們用了很低的聲音,大家切切的說。於是經我最先問過的紅假面,便走近我的身邊來了。
「今天是,要砍那種了紅的花的人的頭。」
「紅的花?」
「紅的花!今天就要砍那試種了使人們幸福的紅的花的人的頭呵。」
「那紅的花是種在什麼地方呢?那人是……。公園裡,還是田地里呢?」
「種在什麼地方,我們不知道。似乎不是在公園,也不是田地里。我們也曾將紅的花的種子下在這些地方的,但是都無效,那花一朵也沒有開。將花種在什麼地方這一節,我們也正想探問他,所以特地來到這裡的。」
「來了!來了!」影子和機器都嚷起來了。影子們和機器們左右一分,讓出一條大路,直通斷頭台,路上現出一輛自動車,棺木似的蓋著黑布。這時候,捏著明晃晃的板斧的劊子手,也在斷頭台上站起來了。駛到斷頭台舶階級下,那黑的棺木似的自動車便停了輪。五六個軍人和官吏,從車子裡押出犯人來,並且帶到斷頭台上去了,犯人的胸前,就開著很大的紅的花。
「那是我的學生呵。那是我的哥兒呵。」我叫喚說。
軍人將哥兒的頭擱在高的樹樁上,劊子手舉起那明晃晃的板斧了。
「且住!且住!」我一面叫喊,一面跳到斷頭台上去。
「且住,且住……。」
掛著許多勳章的官員一舉手,劊子手的明晃晃的板斧停在哥兒上面的空中了。影子們和機器們全都不動了。
「且住,且住……。這紅的花是我的,並不是哥兒的花。如果為了紅花而死,不該是這哥兒,卻應該是我……。」
掛著許多勳章的官員將他舉著的手的小指只一彎,劊子手的明晃晃的板斧便閃電似的落下來了……。哥兒的頭,掉在我的腳下了。
「哥兒,哥兒……。」
結末
其一
幻景消失了。我用兩手掩了臉,啼哭著。
「說謊,說謊,這花是我的。這是我用了胸中的血和熱養大來的紅的花。」哥兒正在說笑話。
「哥兒,哥兒……。」
春風比先前更用力的來敲窗。
「新的春來哩。不起來迎接麼?」
哥兒醒來了。
「大哥,誰敲了窗門了?」
「誰也沒有敲。」
「我分明聽到的。」
「阿阿,那是春風罷了。」
「說了些什麼罷,那春風?」
「不,也並不……」
「我分明的聽到了。說是『新的春來哩。不起來迎接麼?』」
哥兒起來了。太陽升得很高了。
「大哥,我去了。」
「那裡去?」
「那邊,你不同去麼?」
「我的路是不同的。」
「我卻也這樣想……。」哥兒寂寞的說。
「哥兒,我們的路雖然不同,我們一同還要會見的。」
「在斷頭台上麼?……」
我們都走出外面了。天空很澄明,春天的太陽很愉快的晃耀。春風搖盪著楊柳的下垂到地的枝條,切切的說:
「春來了,還不起來麼?」
哥兒微笑了。臨別的時候,他緊緊的握著我的手說:
「大哥,無論怎麼說,那是總不還你的了。」
「什麼?」
「你給我的那紅的花呵。」
其二
在院子裡,我和客寓里的主婦遇見了。
「唉唉,顏色好不難看,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伊說。
「不,別的倒也沒有什麼。」
「昨晚上又是一點也沒有睡著麼?」
「倒也還算是睡著的……。」
「和那美少年一起?」
「是的。」
「那可不好。」
「為什麼?」
「還說為什麼……。總之,還是再去睡一會罷。」
「叫我再去睡下麼?」
「自然,可是顏色太難看了……。」
下垂到地的楊柳樹,很深的吐一口氣,說:
「開起花來試試罷。紅的花卻不成,雖然對諸君很抱歉……。」
我許多時,許多時,惘然的只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