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2024-09-26 05:57:15
作者: 魯迅
地窖子的飯店裡,是綏惠略夫吃午餐的地方,喧嚷起來了,淡巴菰煙,汗和餅餌的蒸氣的混合物,團成一種濃厚的黏氣,人們都宛然在煙瘴裡面似的消沒在這中間。
綏惠略夫坐在窗下,窗前是成串的人腿來來往往的走,他將肘彎豎在油透的桌布上,隨便看著鄰室,淡巴菰煙里正有一些黑影,圍住了搖擺的彈子檯在那裡動搖。枯裂的失聲,大聲的笑和罵詈,都從那邊響亮過來。鄰近的桌旁坐著一夥快活的鞋工。他們裡面的一人,是瘦削的少年長著一副很不自愛的相貌,耳朵上帶著耳環的,正在揶揄一個老實的農夫,竭力的想湊別人的趣,農夫卻將無思無慮的有趣的眼看著他的嘴唇。少年哄騙他,熱心的騙,愉快到咽唾,有時連自己也忍不住了,便非常得意的拍著膝蓋,回過來向大家說,聲音里滿帶著喜歡:
「這可真是一個呆子呵,弟兄們!我沒有底的誑他,我沒有底的誑他呵,他都信了!……他實在都相信呢,弟兄們!」
農夫惶窘似的微笑,做一個撂開的手勢,轉過臉去了,但那帶耳環的少年又將胸脯靠著桌子,大張了嘴,重新得意洋洋的說起來:
「起初,我住在班沙(Pensa)的時候……」
農夫一悚,便又伸出脖子來,將眼光極馴良的移在說話的人的唇上。
店門不絕的開合,同時也不絕的加添了新客和煙霧,那些詛罵的聲音,從外面來的,從扶梯那邊來的都已經可以聽到了。
黃昏只是深,煙霧只是密,低的頂篷底下的喧囂是沉重的塞著。喧囂,臭味,煙氣,人和詛罵都糾結成了大山壓著一般的污穢的一團,人早不能從中一一分清了。
在綏惠略夫坐定的這桌子旁邊,不一刻就坐下一個瘦的長脖頸的人來,生得一副極暗色極緊張的臉。他外觀始終是非常之興奮。他忽而將頭支在手上,忽而遍看周圍或者連全身都向各處旋轉過去,又在所有的衣袋裡摸索,但尋不出什麼東西來。他幾次的看著綏惠略夫似乎想說話,然而沒有敢,綏惠略夫早覺得了,卻只是冷冷的看,並不招呼他。終於,當那帶耳環的少年用了特別的奇警的想頭,引工人們發出雷一般鬨笑以及使那輕信的農夫陷入沒法的窘況的時候,這長頸子的人便轉向綏惠略夫,拘謹的微笑著,指那少年說:
「這大約也是遊行者罷!」
「是的……」綏惠略夫不甚願意似的回答說。
長頸子的轉過身來,仿佛就只是等著這一點,便正對了綏惠略夫,並且帶著一種相貌,像要落在水裡似的,說:
「朋友,你也是我輩中的,是……一個工人?」
「是的,」綏惠略夫依然極短的答。
長頸的人全身痙竦起來了。
「你聽呵,我想請求你……我才三天呢,自從我到這都會以來……你可知道,我怎樣可以尋點事做呢……我是鐵匠……怎樣?」
他的眼睛懇求的看定綏惠略夫,他的臉仍舊留著先前一樣的緊張模樣。
綏惠略夫沉默了一會。
「我不知道,」他對答說:「我自己也沒有事做,尋不出工作……市面蕭條。這都會裡現有一兩萬無業的人哩……」
緊張著臉的人注視綏惠略夫,半開著他的嘴。於是他的臉變化了,漸漸蒼白起來,癱瘓起來,忽地現出純樸的無法的絕望的表情了。他將脊樑靠在椅背上,沒有希望的攤一攤手。
「你怎麼到這裡來?」綏惠略夫突然發出質問,幾乎是生氣了。「你竟沒有先想到,這裡都正在餓倒麼?你還是在原地方好。」
這人又將手一攤。
「這不行……上了黑簿子我才停了工作的……我在那裡還做什麼呢?」
「什麼緣故?」綏惠略夫毫不介意的問。
「這樣的。同盟罷工了。我是被夥伴選出的代表……那時倒也沒有敢照規則辦,現在可是,到了平靜之後,他們卻又想起來了。哪,——出去!」
「你在那裡做工呢?」
「在礦山里……當一個鐵匠。」
「你不是代表麼?……那麼,你的夥伴怎不為你號召呢?」
綏惠略夫用了非常特別的峻烈的聲音追問著,但一面又注意的向旁邊傾聽那帶耳環的少年的新誑語。
鐵匠詫異似的看著綏惠略夫。
「號召能有什麼用呢!……開到了三連的兵,又架起一台機關槍……這就完了!」
「你預先沒有料到,這事會這樣的收場麼?……」
「這是……我們就期望著將來……暫時的事我自然也料到。」
「那麼你又何以合在一起呢?」
「這是……——怎的——何以麼?夥伴推舉了我……」
「你用不著承認,」綏惠略夫回答說,那冷淡的眼光卻愈加向著旁邊。
「唔,那算什麼!……倘使大家做起來,那就怎樣呢?」
「但大家不是都給機關槍鎮住了麼?」
「這又該作別論的……送死,——沒有這麼簡單。人們都有家眷,女人,孩子。」
「你沒有結婚罷?」
鐵匠一聳,低下眼光去,摸著前額低聲回答說:
「有母親……」
他便住了口,向屋角里看;他此刻大約也正聽那帶耳環的輕薄少年了:
「於是技師想要將他的女兒給我做老婆,我可是謝絕了。」
「這為什麼緣 故呢?」農夫同情的問,但已經有些疑心,又將好奇的眼光注在少年的唇上。
「就為這個,我的愛,就為了我是工人,是下等人,伊是闊人哪。自然,我也喜歡伊的,——很喜歡,——可是這樣,終於沒有要。辭行的時候,伊自己送給我香賓酒,還說:『我非常尊敬你,耶里賽爾·伊凡尼支(Jelisar Ivanitsh),要永遠掛念你哩。』哪,於是……伊送我一個金戒指……再好沒有的。」
「後來?」農夫愈加湊近身子去。
「唔,還有什麼呢?這戒指我現在還在,……五個盧布押在質庫里了。我現在恰巧精光,將來我總要贖出他,帶上他……這該的,——何消說得,是一個表記哩!」
「講些什麼給你們罷,孩子們!」少年忽然轉了向,完全變換了聲音對別的旁聽的人說,「我在班沙,在一個英國人的工廠里做工,招牌是摩理思[81]兄弟。這才像樣呢,弟兄們!沒有罰,害病不扣錢,工人們住的是石造房子帶家具……唔,簡直是,我好象進了天國了……這老英國人自己是,對人總是稱您,總是拉手,簡直一個朋友……不像我們這裡似的,不的,這可以說,將人的生活給了工人了,而且……」
「哪,胡說夠了,」農夫忽然發了怒,一擺手做出一個醒悟的手勢。「只亂談,連自己也不知道說什麼……我笨驢,還聽著……」
「有上帝在,這是真的!」少年用了誠實的確信立誓說。
「唉,你——你!」農夫愈加氣忿了。「說大話。——呸,鬼!」
他憤憤的起立,走到屋角,被侮似的獨自絮叨著,在那裡捏一枝紙菸。
鐵匠極速的向綏惠略夫彎過身來,對他低聲說:
「是六月里離的家……恐怕老年人已經餓死了……」他的黑色的臉痙攣起來了。「是的,如果一定,尋不到工作,還有什麼別的呢……從橋上到水裡……」他將肘彎豎在桌上,手指都埋在蓬鬆的頭髮中間。
「呆氣。」
「別的還有什麼呢?」鐵匠暫時抬起頭。「餓死麼,怎樣?」
綏惠略夫平靜的惡意的微笑。
「人說,淹死的死最是怕人。倒斃在飢餓里也許較好罷……」
鐵匠在黑臉上睜著眼睛,向綏惠略夫只是疑問的看。
「你投下水裡去,會有什麼表示出來呢?……減少一個飢餓的人,他們倒反好……」
「那怎麼樣呢?」
「你還是尋工作去,如果你不能翻出更好的事來。」綏惠略夫推開說。鐵匠現出了絕望的神情。
「我尋了六個月了……什麼地方都不肯收,因為我是一個『關係政治的』!……在火房子裡過夜,時常整三天沒有食吃……即使我現在真得到工作,我也怕再沒有力氣了。前天我去募化,我已經到了這地步了。」
「什麼?」
「這很明白……討飯,沒有別的……走過了一個太太,我就求乞了……」
「伊給了甚麼呢?」
「沒有。說,伊沒有零碎錢……」
綏惠略夫將手擱在桌上,又用指頭敲打起來了。鐵匠又熱心又失望的看著這旋轉的神經性的運動。周圍是鬨笑,喧嚷與詛咒,彈子房裡響著彈子相撞的鈍聲,有一個,確是打壞了,發出一種聲音,像汽車走在遠地里似的,在台布面上滾。帶耳環的少年也移到彈子房裡去了,人從那邊聽到他得意的聲音。窗下也照舊,人腿往來的走。人覺得,在這窗邊故意來往的,只是同一的這些人:過去仍復回來,在房角後站立一會,於是又跑過去了。
「就是了,但你為了這故事至少也贏得一點東西罷?」綏惠略夫問。
「確的!」鐵匠大聲說。
在他的黑的失望的臉上,顯出一副閃電的變化來:眼睛發了光,昂起頭,先前的緊張的表情,漲滿在瘦長的全身的姿態上了。
「我們是,你知道,在礦山做事的。那委實是毫無智識的群眾呵。固然也沒有別的法。整日裡,從早晨五點到晚上八點都在地底下的。夜間跑到屋子裡,吃,睡……到四點鐘又早吹著起床的叫子了。灰塵,潮濕,傷風,又常常是爆發……我們的礦里爆發過兩回:一回死了十八個人,又一回是二百八十二個……監獄裡面似的生活……倘將一個礦工送往西伯利亞去,他要覺得那邊好到百倍哩!不消說得,這些人們也是胡塗而且麻木要到絕頂。只有在我們這板棚的工人——有教育的——是一個有智識的團體。一切都有組織。我們也是開首的唯一的主動的人……這不是容易的事呵。角角落落都有偵探。極微末的小事也都報給技師;伊凡諾夫(Ivanov),彼得羅夫(Petrov)以及別的某人,全都相信不得。這之後,二十四小時之內,就——開除了……鼓動是非常之難……但我們終於在我們的板棚里活動了。」
鐵匠很有精神的軒昂的微笑。
人就可以領會了,他在這所謂「活動」上費去了多少人間以上的勞力,當他才能目睹那第一次成功的時候,他經歷了多少的危難,苦痛和憂愁。
綏惠略夫留心的看他。
「我們都爭到了;規定了工人的代理法,集合權,居住問題,改良了病院,趕走了老耄的醫生……那是一匹畜生……我們設起圖書館來,將我輩中的一個放在裡面。」
「因此槍斃了許多人罷?」綏惠略夫外觀上很漠然的插口說。
「不,那時倒也通過去了……兵是在的,但人還沒有教開槍。那時還有些懼憚呢……到後來,總是……」
鐵匠做一個失望的手勢,軒昂的表情漸漸從他瘦的黑臉上消去了。
「照例的,黑百人團[82]進來了……起了分裂了,於是監督這邊,一覺察到一切全都分崩,便立刻利用了這機會放手做……我們的代表們都逐出了委員部,他們的位置上都擺上黑百人團和工頭,委員部的同人下了獄,圖書館解散了……」
「他們卻只是靜靜的瞪著眼看麼?」
「我們當代表的幾乎全下了獄。」
「不是說代表,是工人們自己……你們所運動起來的那些人?」
「哦……我先前說過,坑口前面架起了機關槍。」
「阿。是的……機關槍……」綏惠略夫用模胡的表情拖長了他的聲音。
鐵匠沉默了一會;他的臉更加痙攣了。
「你知道……他們怎麼做,只有上帝明白罷了,什麼都做出來,皮鞭,槍斃,強姦女人……最苦的是委員部的同人……我還算好,因為我是歸在第一批里拘留起來的……別人被捕便不是這樣了……我們的圖書管理員被一個可薩克兵系在馬鞍上,飛跑著獵進城去,兩條臂膊是反綁的,倘他站住,他的臂膊便要扭斷。他跌在泥淖里,又在地面上拖……後面又馳著一個別的可薩克兵,用矛盡刺,逼他走!這豺狼!……許多人哭了,見他這模樣的時候……」
「哦,原來,哭了!」綏惠略夫複述的說。
在他冰冷的聲音里,響出一種獰猛的無可調和的輕蔑來。他的臉雖然照常一般平穩,他的指頭敲著桌面卻愈快了。
鐵匠分明省悟了,因為他的眼睛發了光。
「是的,哭了……而且還要哭下去……但在眼淚里是混著血的。」
他擎起手來,將黑的手指一旋轉。他的臉全都痙攣,似乎他的精神在陰慘的激昂里緊張起來了。
綏惠略夫冷冷的微笑。
「你們將你們的血淚估得太賤了。」他輕蔑的撂開說。
「無論貴呢賤呢,報仇是不會幹休的!」鐵匠用了岩石一般的,幾乎發狂似的確信回答說。
「這不會幹休麼?……什麼時候呢?……倘若你們餓的倒斃了?」
鐵匠吃驚的看著綏惠略夫的眼,在生著一對閃閃的空想的眼睛的,瘦損的黑臉上,現出劇烈的交戰的痕跡來。不少時候,他們眼對眼的看。綏惠略夫沒有動。鐵匠低下眼去,他的瘦長身子鬆懈了,將頭支在手上,執意的答道:
「且即使……在比較上我的生命也有什麼價值呢……」
「不,沒有價值!」綏惠略夫苛刻的截住了話,立起身來。
鐵匠急忙抬頭,還想說些話,但又便低下去了。
「哈,這成了醉死鬼了!」有人在旁邊的桌上叫喚說,又噴出酩酊的粗獷的笑聲。
綏惠略夫立了片時,沉思著,動著嘴唇,然而沒有說,只是微微的苦笑,高仰著頭走出門外去了。
黑鐵匠沒有抬起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