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9-26 05:57:11 作者: 魯迅

  綏惠略夫立在工廠的院子裡,從嵌著鐵格子的大窗口向機器房裡窺看。

  那地方,在內部,呼呼的軋軋的響。連著玻璃窗也微微的顫動。周圍的窗口雖然也的確向裡面射進許多光去,但在空院裡,上面是又高又爽的自由的天,因此做成這印象,仿佛內部是永久的昏暗所統轄了。人看見,鎖鏈怎樣的鬼物似的上上下下的爬,蓄力輪怎樣的風潮一般,然而似乎不出聲的往來的飛,以及無窮的革帶只是向暗地裡走去。一切都迴旋,輾轉,匆遽,只是幾於見不到人。間或在烏黑的冷光的怪物中間,看到一個蒼白的人臉,長著死屍一般眼睛,但即刻又消失在充滿著喧囂與搖動的昏暗裡了。這可怕的喧囂似乎一刻一刻的強盛起來,但又只是一樣的沉重和單調。塵封的窗玻璃又使一切都成為失了聲色的東西,平坦而且灰白,宛然影在一個大電影的布幕上。

  緊靠著窗邊,在用了強直的敏捷而走動著的槓桿,圓輪,以及干棒的背景上,一個鋼鐵做的小小的精巧的希奇東西,用了衝擊的急速的運動,挨著一個黃銅盤子極猛的旋轉著,從他鋒利的鐵牙齒里,落下金閃閃的細屑來。

  在那東西上面,搖動著一個彎曲的人脊樑;兩隻污染的大手這邊那邊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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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搖動又整齊又單調,而且很惹眼的順著那小機器的運動。

  便在這希奇東西上,註定了綏惠略夫的注意的眼光。正是像這樣的一個旋盤,在這後面,他曾經滿抱了不能達到的希望,工作過來,在這後面,他一日復一日的,從早到晚,站立過五個長年了。只站著,無論是健康或是疾病,悲哀或是喜歡,被愛或是惱著他的精神牽引他去的那一個可怕的思想。

  倘使此時有誰看見綏惠略夫的眼睛,他就要對於那特別的表情覺得驚異:這已經不像平常一樣,明亮而且冷峭了;裡面卻閃出真實的柔和的悲哀,其間又極銳利的炎上了無可和解的鐵一般的憎惡。這時他的嘴唇也顫動了,但不知道,——是微笑呢,還是不出聲的對自己說些什麼呢?

  他這樣的站了許多時,便突然換過方向,仿佛奉了號令似的,用了穩實的腳步走去了。

  「帳房在那裡呢?」他問在路上遇到的第一個工人說。

  「那邊。第二個門,」工人回答說,並且站住了。「報名麼?誰都不收了。」他又一半同情一半快意的補足了話而且微笑,同時在他菲薄的青嘴唇下,露出黑人一般白的又闊大又貧相的牙齒來。

  綏惠略夫正注視在他的臉上,似乎要說:「——早知道了……」他推開門,跨進帳房裡。裡面已經等候著十來個人,都坐在兩個高的白刷的窗底下。當這明亮的背景之前,人只能看見黑影,在一個光滑的禿頭上,閃爍著青灰色的光點,仿佛照著死人的頭顱。這些面目模糊的影子一時都轉向綏惠略夫了,但又便沉淪在照舊的堅忍的等候里。綏惠略夫挺直的站在門口。

  寂靜了許多時。通到內面的門終於呀的開開了。一個肥胖短脖子的人匆匆的進到帳房裡。

  「尼珂頗羅夫(Nikophorov),懲罰簿!」他用了自負的軒昂的聲口命令說。

  書記便放下筆,向藍簿子堆里搜尋起來。這時平坦的影子們,當這工頭進來的時候,早經站起了的,便從各方面移動過去,一時都圍住他。穿舊的上衣,有洞的小帽,骯髒的鞋,蒼白的臉帶著飢餓的眼睛和垂下的骨出的臂膊都出現在光亮里了。

  「工頭先生!」幾個枯燥的聲音一齊說。

  那胖子又莽撞又忿怒的從書記手裡掣過簿子,向他們轉過臉去。

  「又來!」他發出不自然的高聲說,「外面貼著布告咧!喂!」

  「請你容許幾句稟告,」一個年老的人略略前進,想緩和這工頭的口風。

  「還稟告什麼!沒有工作——完了。沒有事……便是我們也就要停工。明白的很!」

  暫時之間眾人都沒有話,似乎攣縮起來了。但那老人又流著眼淚,吐出發抖的聲音說:

  「我們也知道……自然的,倘若沒有工作……那有這許多工作呢。可是支持不住了……我們餓死……但只要我們能夠向技師普斯多復多夫(Pustovojtov)說……這位先生前回應許過我們,查查看的……可不……」

  他的發光的飢餓的眼睛充滿了求懇和憂慮,注視著工頭。

  「不行!」這人忽然暴怒起來,打斷了他的話。

  「菲陀爾·凱羅微支(Fjodor Karlovitsh)……」老人還是執意的求懇,仿佛沒有聽到似的。

  「我對你們說過一百回了,」工頭髮出很帶德國腔調的聲音說,這是先前所沒有聽到過的,但卻不很響:「技師管不著這些事!」

  「但是這位先生……」

  「這人現在並不在工廠里,」德國人遮住了他的話,轉過身去。

  「怎會呢,這位先生的馬車現停在門外哩……」一堆人裡面的一個注意說。

  工頭忽然轉向這面;臉上現出陰忍的憤怒來。

  「那麼……停著就是!這於你們更好咧!」他嘲笑的說,並且又向門走近一步去了。

  「菲陀爾·凱羅微支!」老人趕忙叫喊,又顯出一種舉動,仿佛要跟著他走去一般。

  德國人將眼光注在老人的臉上一剎時,說在他的臉上,或者不如說在禿頭上。

  「總之你……」他緩緩的快意似的說,「用不著到這裡來。你算什麼工人呢?」

  「菲陀爾·凱羅微支,」老人絕望的叫道:「你開恩罷……便是我……我卻也總是好好的做過的呵。」

  「早是這樣,現在也這樣,」工頭用了做作出來的安閒說,「已經老了,兄弟,靜養的時候了……最好不要再來,無謂了!」

  他捏住了門的把手。

  「你開恩罷,我是……」

  然而房門合上了,老人的話只撞在黃色的類似嘲笑的牆壁上,返應過來,老人站住,撐開了臂膊只向周圍看,仿佛他想說:

  「哪,好……這怎麼辦呢?」

  忽而全班都胡亂蓋上帽子,向外走去。

  但他們又並不走散,卻像一群家畜似的,都頭向著里擠在門口,大約多數是再也沒有目的,教他能往那裡走,只是無可措手的迷迷惑惑的惘惘的看他自己的腳,一個人點起一枝紙菸來,別人的眼光便都很留意的跟著他看。這揉損了的紙菸許久沒有吸成。

  「你不要正站在風頭上,」一個人和氣的注意說。

  「唉……算了……」那吸菸的突然發喊,用了全力將紙菸向牆壁摔去,於是站著,似乎自己再不知道怎樣才是。

  「喂,怎麼辦呢……我是三天沒有吃了……」一個蒼白顏色的少年喃喃的說,又無端的微笑,仿佛等候著對於這說了的滑稽降下喝采來。

  「第四天也沒得吃哩!」那一個想吸紙菸的,毫不為奇的回報說。

  這時從別的門口裡,用著高雅的快步走出了一個絕頂金色頭髮的紳士,一口翹起的茂密的鬍鬚。他一出現,一堆的工人就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動搖,他們神經興奮的痙攣起來了,前走了兩三步重複站住,只有那老人拉下帽子,露出他的禿頭,技師的莊嚴的臉上便浮出淡淡的陰影來。他仿佛想要說話,但只是兩肩一聳,很氣忿的向上看,就怒吼道:

  「斯退方(Stefan)!這邊!又見鬼!……」

  帶子上有一個時表的胖馬夫便將馬帶到門口,技師匆忙敏捷的跳上馬車的踏台,便坐在吱吱發響的皮墊上。深黃色的快馬只一竄,便走動了:明晃晃的鬃毛髮著閃光,膠皮輪旋了一個軟軟的半圓,於是馬車就輕輕的出了工廠的大門。那車還在亮光下閃爍一回,便不見了。

  工人們也各各走散了。

  綏惠略夫走得最後。他兩手都插在衣袋裡。動了身,將頭仰的很高,急急的向街的那邊走。

  在秋天的水一般清澄的日光里,這大都會比平常愈顯得污穢與寒冷。直如箭的潮濕的街道都罩在帶青的煙霧底下,一直那邊,是人,馬,房屋與路燈都融成一片渾濁的深藍,像浮在空中一般,鬼怪似的閃著海軍部譙樓的細瘦的金色的尖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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