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魯迅全集(全二十冊)> 幫忙文學與幫閒文學

幫忙文學與幫閒文學

2024-09-26 05:39:03 作者: 魯迅

  ——在北大講演紀錄

  我四五年來未到這邊,對於這邊情形,不甚熟悉;我在上海的情形,也非諸君所知。所以今天還是講幫閒文學與幫忙文學。

  這當怎麼講?從五四運動後,新文學家很提倡小說;其故由當時提倡新文學的人看見西洋文學中小說地位甚高,和詩歌相仿佛;所以弄得像不看小說就不是人似的。但依我們中國的老眼睛看起來,小說是給人消閒的,是為酒余茶後之用。因為飯吃得飽飽的,茶喝得飽飽的,閒起來也實在是苦極的事,那時候又沒有跳舞場:明末清初的時候,一份人家必有幫閒的東西存在的。那些會念書會下棋會畫畫的人,陪主人念念書,下下棋,畫幾筆畫,這叫做幫閒,也就是篾片!所以幫閒文學又名蔑片文學。小說就做著篾片的職務。漢武帝時候,只有司馬相如不高興這樣,常常裝病不出去。至於究竟為什麼裝病,我可不知道。倘說他反對皇帝是為了盧布,我想大概是不會的,因為那個時候還沒有盧布。大凡要亡國的時候,皇帝無事,臣子談談女人,談談酒,像六朝的南朝,開國的時候,這些人便做詔令,做敕,做宣言,做電報,——做所謂皇皇大文。主人一到第二代就不忙了,於是臣子就幫閒。所以幫閒文學實在就是幫忙文學。

  本章節來源於𝓫𝓪𝓷𝔁𝓲𝓪𝓫𝓪.𝓬𝓸𝓶

  中國文學從我看起來,可以分為兩大類:(一)廊廟文學,這就是已經走進主人家中,非幫主人的忙,就得幫主人的閒;與這相對的是(二)山林文學。唐詩即有此二種。如果用現代話講起來,是「在朝」和「下野」。後面這一種雖然暫時無忙可幫,無閒可幫,但身在山林,而「心存魏闕」。如果既不能幫忙,又不能幫閒,那麼,心裡就甚是悲哀了。

  中國是隱士和官僚最接近的。那時很有被聘的希望,一被聘,即謂之徵君;開當鋪,賣糖葫蘆是不會被征的。我曾經聽說有人做世界文學史,稱中國文學為官僚文學。看起來實在也不錯。一方面固然由於文字難,一般人受教育少,不能做文章,但在另一方面看起來,中國文學和官僚也實在接近。

  現在大概也如此。惟方法巧妙得多了,竟至於看不出來。今日文學最巧妙的有所謂為藝術而藝術派。這一派在五四運動時代,確是革命的,因為當時是向「文以載道」說進攻的,但是現在卻連反抗性都沒有了。不但沒有反抗性,而且壓制新文學的發生。對社會不敢批評,也不能反抗,若反抗,便說對不起藝術。故也變成幫忙柏勒思(Plus)幫閒。為藝術而藝術派對俗事是不問的,但對於俗事如主張為人生而藝術的人是反對的,則如《現代評論》派,他們反對罵人,但有人罵他們,他們也是要罵的。他們罵罵人的人,正如殺殺人的一樣——他們是劊子手。

  這種幫忙和幫閒的情形是長久的。我並不勸人立刻把中國的文物都拋棄了,因為不看這些,就沒有東西看;不幫忙也不幫閒的文學真也太不多。現在做文章的人們幾乎都是幫閒幫忙的人物。有人說文學家是很高尚的,我卻不相信與吃飯問題無關,不過我又以為文學與吃飯問題有關也不打緊,只要能比較的不幫忙不幫閒就好。

  「靜靜的頓河」後記

  本書的作者是新近有名的作家,一九二七年珂剛(P.S.Kogan)教授所作的《偉大的十年的文學》中,還未見他的姓名,我們也得不到他的自傳。卷首的事略,是從德國輯譯的《新俄新小說家三十人集》(Dreising neue Erxaehler des newen Russland)的附錄里翻譯出來的。

  這《靜靜的頓河》的前三部,德國就在去年由Olga Halpern譯成出版,當時書報上曾有比小傳較為詳細的紹介的文辭:

  「唆羅訶夫是那群直接出自民間,而保有他們的本源的俄國的詩人之一。約兩年前,這年青的哥薩克的名字,才始出現於俄國的文藝界,現在已被認為新俄最有天才的作家們中的一個了。他未到十四歲,便已實際上參加了俄國革命的鬥爭,受過好幾回傷,終被反革命的軍隊逐出了他的鄉里。

  「他的小說《靜靜的頓河》開手於一九一三年,他用炎炎的南方的色彩,給我們描寫哥薩克人(那些英雄的,叛逆的奴隸們Pugatchov, Stenka Rasin,Bulavin等的苗裔,這些人們的行為在歷史上日見其偉大)的生活。但他所描寫,和那部分底地支配著西歐人對於頓河哥薩克人的想像的不真實的羅曼主義,是並無共通之處的。

  「戰前的家長制度的哥薩克人的生活,非常出色地描寫在這小說中。敘述的中樞是年青的哥薩克人格黎高里和一個鄰人的妻阿珂新亞,這兩人被有力的熱情所熔接,共嘗著幸福與滅亡。而環繞了他們倆,則俄國的鄉村在呼吸,在工作,在歌唱,在談天,在休息。

  「有一天,在這和平的鄉村里驀地起了一聲驚呼:戰爭!最有力的男人們都出去了。這哥薩克人的村落也流了血。但在戰爭的持續間卻生長了沉鬱的憎恨,這就是逼近目前的革命豫兆。……」

  出書不久,華斯珂普(F.K.Weiskepf)也就給以正當的批評:

  「唆羅訶夫的《靜靜的頓河》,由我看來好象是一種豫約——那青年的俄國文學以法兌耶夫的《潰滅》,班弗羅夫的《貧農組合》,以及巴貝勒的和伊凡諾夫的小說與傳奇等對於那傾耳諦聽著的西方所定下的豫約的完成;這就是說,一種充滿著原始力的新文學生長起來了,這種文學,它的浩大就如俄國的大原野,它的清新與不羈則如蘇聯的新青年。凡在青年的俄國作家們的作品中不過是一種豫示與胚胎的(新的觀點,從一個完全反常的,新的方面來觀察問題,那新的描寫),在唆羅訶夫這部小說里都得到十分的發展了。這部小說為了它那構想的偉大,生活的多樣,描寫的動人,使我們記起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來。我們緊張地盼望著續卷的出現。」

  德譯的續卷,是今年秋天才出現的,但大約總還須再續,因為原作就至今沒有寫完。這一譯本,即出於Olga Halpern德譯本第一卷的上半,所以「在戰爭的持續間卻生長了沉鬱的憎恨」的事,在這裡還不能看見。然而風物既殊,人情復異,寫法又明朗簡潔,絕無舊文人描頭畫角,宛轉抑揚的惡習,華斯珂普所說的「充滿著原始力的新文學」的大概,已灼然可以窺見。將來倘有全部譯本,則其啟發這裡的新作家之處,一定更為不少。但能否實現,卻要看這古國的讀書界的魄力而定了。

  (一九三〇年九月十六日。)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