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撤退有驚無險
2024-09-26 04:40:14
作者: 楊帆
1938年9月,長江各要塞相繼陷落,江北日軍在攻占信陽後,沿漢宜路直趨漢口後門。江南日軍經鄂贛邊境,直指粵漢路北段,以拊武昌後背之勢,與江北日軍對武漢形成鉗形攻勢。
武漢為軍事重鎮,易攻而難守。
10月,武漢告急。在已達成遲滯日軍行動、以空間換取時間目的的情況下,部隊即將撤退。撤退之前,軍委會下令軍統執行一項重要任務:反資敵大破壞。
作為軍事重鎮,武漢三地與軍事有關的重要設施,包括漢陽鐵廠、兵工廠、漢口碼頭、橋樑等不能搬走的固定設施,將在部隊退出武漢之際予以破壞,以免資敵。
這項任務,名義上是以武漢警備司令部指揮,以軍統局負責執行。但實際上,就像軍統局局長賀耀祖只是掛名一樣,武漢警備司令郭懺在這次爆破任務中,也只是掛個虛名,負實責、實際擔任總指揮的是承擔實際任務的戴笠。
在臨訓班挑選的100名學員,已於9月下旬組成「實習團」派到武漢,參加「反資敵大破壞」的準備工作。戴笠在參加臨訓班畢業典禮時,又特地挑選十多名講授爆破課程的爆破專家,到武漢執行此項任務,並調工兵、憲兵等共同組成爆破大隊,由湖北站站長朱若愚兼任大隊長,負責此項任務的執行,由武漢警備司令部稽査處與警察局予以協助。
人員準備就緒,在著手策劃之前,戴笠帶朱若愚面見郭懺,畢竟郭懺是主要負責人。但郭懺對這項任務並不熱心,沒有發表任何意見與看法。從郭懺的官邸出來後,戴笠對朱若愚說:
「我們不能希望郭司令幫助我們什麼,只要他不阻撓我們就好。你不能同他這邊發生任何不愉快,以免增加阻力。」
截至10月22日,一切準備就緒。預定爆破目標38處,焚毀目標67處,包括日租界及日本正金銀行。這些目標,戴笠均一一查看,並召集在武漢的軍統局重要幹部武漢警備司令部稽査處處長趙世瑞、準備潛伏的武漢區長李果湛和朱若愚等人開會商討,將爆破隊分成若干小組,指定各小組工作地點與目標,分別攜帶器材抵達目標守候,等待最後下達的爆破命令。
10月24日,日軍攻克黃陂,隆隆的炮火聲和激烈的槍聲越來越近,逃難人群擠滿大街小巷、車站碼頭。
這個時候,戴笠正與朱若愚乘車巡視全城各爆破點,隨同巡視的有趙世瑞。車到火車站,望著車站內外拖家帶口哭天喊地的逃難人群,戴笠眉頭緊蹙。
「車站、碼頭等等交通要道,爆破前一定要做好疏散工作。」戴笠對朱若愚說。為穩妥起見,他決定再召開一次爆破會議,「等下你通知各爆破組負責人,到八號(巴黎街八號)開會。」
聽說還要開會,一直沒說話的趙世瑞著急了:
「戴先生,你聽這槍炮聲越來越近了,你還是開我的車先撤吧。這邊的事交給我們去辦。」
一聽這話,戴笠就火氣不打一處來:
「你想溜走是吧?先把我支開,等我走了,武漢還能找到你的影子嗎?」
當年趙世瑞慫恿唐縱錯抓了汪精衛的改組派人員,導致唐縱被撤職,他本人受處分被關押後又滿腹牢騷,推卸責任,給戴笠留下了小心眼、私心重的印象。但趙世瑞也是個不錯的人才,具備獨當一面的能力,所以戴笠對他既委以重任,又不完全放心。
儘管戴笠把趙世瑞這點小心眼和私心看得十分透徹,卻忽略了趙世瑞其實也不全是為了他個人早點溜走。此時從中央到地方,從軍隊到政府,所有機關、部門的頭頭腦腦或者已經撤離,或者正在撤離,倘若戴笠等到最後,一旦衛戍部隊全部撤離,日軍搶先到達漢水,截斷交通,到時將無路可退。
在蔣介石的親信隊伍中,戴笠身上的兩個特點尤為鮮明:一個是對蔣介石的絕對忠誠;另一個就是有膽量,能吃苦,敢玩命。打「江山」時期與特務處時期自不待言,上海撤退,他走在最後;在敵已迫城的情況下再回南京,對潛伏人員做檢查與指導;在安慶即將淪陷之時,化裝成小販乘亂進城,與潛伏人員見面指示工作……蔣介石將反資敵大破壞這樣大的任務交給他,他豈能提前離開?
考慮到三鎮市民大多未及時逃避,戴笠擔心縱火之後勢成燎原,傷及市民,巡視歸來,即呈報蔣介石將原計劃中67處焚毀目標全部取消。
主持完最後一次反資敵大破壞工作會議,戴笠還是決定讓趙世瑞跟隨警備司令部提前撤離,並安排身邊的專車司機張秉午與副官賈金南及機要人員等,以其專車為交通工具,跟隨航空委員會的錢大鈞(時任航空委員會主任委員,參加指揮武漢空中保衛戰)撤離武漢。
由於軍統局本部已先期撤往重慶,賈金南他們離開後,戴笠身邊只剩了兩個人,一個是警衛人員王魯翹,一個是軍統局總務科長郭斌,交通工具是趙世瑞留給戴笠使用的汽車。
郭斌將汽車檢修好,加足汽油,準備爆破完成後第一時間離開武漢。
就在這時,趙世瑞突然來了。
「你怎麼來了?你不是要撤退嗎?」見到趙世瑞,郭斌十分意外。
「是啊,我來開走我的車。」
郭斌一聽急了:
「車是你主動借給戴先生用的,我做了檢修,加足了汽油,你又來開車,憑什麼?」
「我撤退也需要用車啊!」
「你早幹嗎了?這個時候了,你把車開走,我們怎麼辦?」
這兩人連吵帶嚷的對話驚動了樓上的戴笠,他這才意識到揭了趙世瑞的「老底」,刺激了他。
但不管怎樣,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出爾反爾,錙銖必較,在如此緊要關頭,以一個堂而皇之的藉口,對戴老闆釜底抽薪,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連郭斌都覺得戴老闆該出手了。
殊不料,這時戴笠反而很平靜,對趙世瑞的「報復」之舉完全不予計較,他走到樓梯口,對郭斌說:
「車子本來就是他的,讓他開走吧!」
郭斌只好把車鑰匙給了趙世瑞,看著趙世瑞把車子開出了公館。
1025 日,國軍已全部撤出武漢,戴笠方接到軍委會關於當晚「開始破壞」的命令。他與朱若愚最後一次巡查了需要破壞的目標。
當晚7時至12時,爆破大隊實施爆破並全部達成任務,隨後在艾家嘴集合,由蔡甸向宜昌撤退。
朱若愚亦在爆破任務結束後,率湖北站與省政府一同撤到湖北臨時省會鄂西恩施;以李果湛為區長的軍統局武漢區,留在武漢轉入地下。
其時日軍已抵近武漢,武漢三鎮連續不斷的爆炸聲使他們不敢貿然進城。市內秩序早已大亂,法租界封鎖了與華界相通的道路,緊閉柵門,禁止任何人通行。
戴笠被困在法租界,已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卻沒事人似的坐在樓下,對急匆匆進來的郭斌說:
「我當初化裝成小販進出安慶,可謂如魚得水。」
「難不成我們也化裝成小販?」
「小鬼子還沒進城,情況還沒那麼糟。」
這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郭斌四處尋找也找不到車或船,已經急得火上房了,戴笠還沒事人似的優哉游哉。
「你去汽車修理廠找盛老闆,看他有沒有辦法。」戴笠說。
「他是開修理廠的,又不是造汽車的,他能有什麼辦法?」
郭斌已經急得六神無主,完全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死馬權當活馬醫嘛,大不了化裝成小販混出去。」戴笠這樣說,也是為了讓郭斌冷靜下來,著急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郭斌急火火地趕到盛福生汽車修理廠,老闆盛福生聽說馬老闆(戴笠化名馬行健)還沒走也著急了,兩人一起四處尋找交通工具,最後在江邊找到一艘破舊汽艇。
盛老闆開的是汽車修理廠,沒想到修起汽艇來也是小菜一碟,幾名技工漏夜搶修,很快修好加滿汽油。盛老闆派三名技術工人,以駕駛汽車的技術駕駛汽艇,充當水手。
這時法租界已經戒嚴,怎樣才能將戴笠和王魯翹接到江邊坐上汽艇呢?
到底是盛老闆有辦法,他親自駕駛一輛消防車,讓郭斌和技工穿上救火衣,以接警救火的名義沖入法租界,終於將戴、王二人順利接出,登上汽艇,向長沙撤退。
這一路可謂歷盡艱險,先是與敵軍水上飛機相遇,遭受機槍掃射,被迫折返,所幸黎明前天色昏暗,未造成人員傷亡;後改沿內河向沔陽進發,又被岸上土匪發現,好在王魯翹槍法精準,郭斌的槍法也說得過去,兩人以一當十,加上三名技工加速馬力,總算把土匪甩在了身後;好不容易快到沙市了,汽艇卻又發生故障擱淺,只好雇了兩艘小船繼續前進。等到抵達沙市,已是萬家燈火,急電軍統長沙辦事處派車來接,一切方化險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