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軍大撤退前夜
2024-09-26 04:39:22
作者: 楊帆
當晚,在這個國軍大撤退的前夜,隨著轟鳴了一天的槍炮聲漸漸平息,瀰漫的硝煙漸漸散去,一場不期而至的大雨從天而降,驟然間籠罩了整個上海灘。
風雨中,蘇浙行動委員會偵諜組長周偉龍、總務組長兼別動隊特務大隊長王兆槐、人事科長文強等人,先後趕到法租界拉菲德路三極無線電傳習所別動隊總指揮部。
這是繼第四支隊掩護閘北部隊撤退全部壯烈成仁之後,別動隊面臨的又一場規模更大的硬仗。對於這場硬仗的殘酷性,戴笠已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他對周偉龍說:
「道三(周偉龍別號)兄,你今晚設法準備三萬多個麵包,派人送到南市,供緊急時食用。再送200面國旗,送到陶一珊處,讓一珊派人插遍南市,以鼓舞士氣。然後你留在陶部,監督協助陶部配合正規部隊作戰,堅持到底,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撤退。」
「好!」周偉龍拿起雨衣,轉身離去。
「戴先生,我的任務呢?」王兆槐問。
「你的稽查處作為預備隊,留在白雲觀稽查處,萬一一珊他們防線被突破,你立刻帶人頂上去,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撤退。」
王兆槐正要轉身離去,又被戴笠叫住。戴笠從公文包里拿出一沓鈔票,遞給王兆槐說:
「任務完成後,你立即帶領稽查隊全體同志撤退,轉道香港去武漢,這5000塊錢足夠你們的路費了。」
王兆槐小心翼翼地收起錢。雖說做著安全轉移的準備,但在國軍大撤退的前夜,在別動隊乃至稽查處將接受最嚴酷炮火考驗的時刻,心裡難免有種生離死別的感覺。他向戴笠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下樓而去。
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鈴響了。守在電話機旁邊的賈金南拿起了話筒,剛問了句「哪裡」,就把話筒遞給了戴笠。
電話是杜月笙打來的,他在電話里說:
「法租界已在12點關閉了所有與華界的通道,所有的鐵柵欄門都已經上鎖……」
戴笠知道,杜月笙擔心別動隊完成任務後撤退無門。在國軍全部撤退、華界被日軍占領的情況下,若租界大門關閉,就等於關閉了別動隊的退路,孤立無援的別動隊將在日軍的包圍中插翅難飛!但大敵當前,正是別動隊為國家效命之時,又豈能為小我而不顧大我?
這固守南市的5000多名別動隊隊員中,有3000人是杜月笙的門徒。從戰鬥力上來講,杜月笙的門徒弟子與戴笠的部屬無法等量齊觀,戴笠自然不會讓他們做無謂的犧牲。只是戰場上變數頗多,誰都無法保證避免犧牲。戴笠安慰他說:
「月笙哥你放心,這一點我已經考慮過,我們的同志有這方面思想準備。」
既然有思想準備,杜月笙也就不再多說。
這時候,雨下得更大了。暴雨的轟鳴聲襯托得屋裡格外寧靜,慘白的燈光映照下,緊張與焦慮的氣息在急劇流動。
放下電話,戴笠看到了不知什麼時候走進來的文強。
文強,字念觀,別號觀濤,湖南長沙人,生於1907年,畢業於黃埔軍校第四期,時任上海三極無線電傳習所所長,秘密身份是特務處駐上海辦事處上校處長、蘇浙行動委員會人事科長。
戴笠問:
「觀濤兄,你認不認識謝晉元同學?」
「我們是同期同學,不但認識,而且交情很好。」
「那好,你去哈同路宋公館,宋部長為我們準備了四部西門子電話機,你送三部到南市錦江公所,交給道三兄,由他一起轉送給陶一珊;另一部送到四行倉庫,交給謝晉元團長。這四部電話都可以接通我和宋部長的電話,也可以直接和外界聯繫。校長(指蔣介石)需要隨時了解四行倉庫的守戰情況,我需要及時匯報,你抓緊辦好。」
文強點點頭,卻又不無擔憂地說:
「戴先生,我有種預感,上海已經鏖戰三個月,精銳部隊元氣大傷,敵人如打過蘇州河,上海市郊將腹背受敵,上海這座國際城市必將成為癱瘓的死城……」
文強所言正是戴笠所擔心的,但在下屬面前,他只能正面鼓勵,不能講出任何不利因素而影響士氣。
「老兄,我看是你多慮了,只要我們頂住日軍進攻寸土不讓,就能掩護大部隊迅速撤退。」
文強曾奉戴笠之命,作為副組長,與余樂醒帶領參謀本部戰地調查勘測組到浦東的川沙至金山衛及杭州灣沿海調查勘測,他熟知那裡的地形,他們在繪製出精確的勘測地圖後,特地在勘察報告中提出建議:
浦東川沙縣(現已撤縣,併入浦東新區)尖端之白龍港外,停泊有敵艦多艘,炮火猛烈,有試圖登陸之企圖,且港口有硬灘地帶,容易為敵軍偷渡登陸,宜加強戒備;金山衛硬灘地帶居多,港灣水深,乃明清兩朝嚴防倭寇入侵之重點設防區域,建議加派重兵守護……
如今,他擔心的正是金山衛。他說:
「日軍若從金山衛硬灘地帶偷渡登陸,直插松江、青浦切斷京滬線,則我軍退路全無,後果不堪設想。」
金山衛、杭州灣,這些敏感的地點,戴笠怎麼會忽略?日軍已經在杭州灣登陸,從後路包抄上海,截斷國軍退路,若再從金山衛登陸,正如文強的擔心,後果將不堪設想。但是他說:
「金山衛方面是可慮的,不過相信校長也會想到,會有防禦措施。我們要做的是完成掩護撤退任務,你快去吧,我還等著通話呢。」
文強立即坐上自備車,去了哈同路宋公館。
不多時,兩處電話均已接通。然而,當文強返回後,卻帶來一個並不樂觀的消息:
「道三和一珊他們情緒有些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