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深淵

  海金沙肆意狂妄地笑著，看著薛芷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李大娘的眼睛裡混是不願意相信的神情，夾帶著一絲絲對薛芷的愧疚，只雙手如同蒼老的骨頭鉤子一般抓住薛芷的手，喃喃地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

  只有泊泊的血液在李大娘蠕動著的嘴巴中流下。

  她大約在說海金沙那孩子不是那樣的人，他不會殺我的。

  李大娘大約也還在說，對不起，孩子，我連累你了，我連累你了，對不起，孩子。

  薛芷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猜出李大娘還未說出口的話語的。

  但他好像就是這樣知道了。

  所以薛芷有些淚眼朦朧，他用內息止住了血，所以喉嚨間只有一些腥味，並沒有太多的血液流出，他低聲對李大娘說道：

  「李大娘，對不起，是我連累你了，若是我沒有去吃你那碗餛鈍，你就不會認識我，也就不會來此為我求情，更不會被這傢伙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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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大娘艱難地想要搖搖頭，卻沒有來得及做完這個動作，眼裡渾濁得便沒有了眼黑。

  這是瞳孔渙散的特徵。

  這也是死人的特徵。

  海金沙在不遠處站著，手裡的兩把鴛鴦鉞沒有絲毫放鬆，就這樣架在自己的面前，隨時準備迎接薛芷的反撲。

  他相信薛芷一定會有一次反撲，並且是毫不猶豫，拼盡全力的反撲。

  因為海金沙見過像薛芷這樣重情重義，願意為其他人放下自己武器的人。

  這種人為了這一點點莫名其妙的情義，為了別人的一碗米飯，都能豁出自己的生命，能豁出十年二十年，去守護一個奇怪的，甚至荒唐的概念。

  比如曾在南海邊上的李熙照，就是一個富家姑娘賞賜了他一個饅頭，並且說南海這一片沙灘真美，若是沒有那麼多血腥就好，那李熙照便花了二十年，日夜在那一片沙灘上守護，再沒有一個獵鯨者能在那一片海灘上岸。

  千軍萬馬見他，都得掉頭遠走。

  因為他的刀，可敵千軍。

  海金沙就見過那個李熙照，所以他知道的，薛芷一定會在臨死前反撲一次。

  「我若抵擋住了他的反撲，我就是天下第三刀，我就能領取黃金兩千兩，從此以後，不再需要過這樣擔驚受怕，每日打打殺殺的日子，也能過得逍遙快活，也能獲得安生自在了。」

  「只需要擋住他的一刀反撲就好。」

  海金沙拿著鴛鴦鉞的手緊緊握著，仿佛害怕自己不經意間手上的鴛鴦鉞就會掉落到地上一般。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上好的女人，聞到了上好的美酒香醇氣味，仿佛已經到了人間仙境。

  「只要有那兩千兩黃金。」

  海金沙握著鴛鴦鉞。

  李大娘死了，薛芷也重傷了，他胸口的氣息終於沒有那麼穩貼，所有血液流了下來，泊泊地流了下來，一直慢慢地，緩緩地浸濕潤了他黑色的衣裳。

  忽地，薛芷猛然間抬頭，那一雙眼睛如同深淵黑洞中忽然冒出來的蛟龍的眼，帶著些狂暴又令人恐懼的攝人鋒芒，海金沙竟是一剎那間被這一股鋒芒嚇得腳步都有些站不住，蹬蹬兩腳往後退了好幾步，絆到了一個擺放著花盆的台階。

  海金沙身子險些後仰而去，重心剎那間有些不穩定了起來。

  噌！

  一聲短劍出鞘的聲音乍起，選在了海金沙最是狼狽不堪，最是不穩定的時間裡。

  海金沙心說薛芷什麼時候拿到的劍？

  他後仰的身子朝前艱難看去，手中鴛鴦鉞也第一時間想要往前架住薛芷捅來的劍。

  然而，海金沙的眼前是一片平靜，薛芷還在靜靜地，緩緩地，溫柔地鬆開李大娘有些僵硬地抓住他手腕的手指。

  「不是薛芷的劍。」

  海金沙的心立馬定了下來，他的腳跟著地，一個磨蹭便是一個翻轉，身子一彎便用出了圓月弧的斬擊，霎時間便朝著左右兩方同時斬出了鴛鴦鉞。

  鴛鴦鴛鴦，本就是一對，雌雄一對，故而兩手各抓一把如同飛鳥一般的武器，上下是勾，如同翅膀，前方是刀，如同飛鳥飛行划過的弧度，後方則是一個握把。

  這樣的武器雖然造型怪異，但卻能在極短的時間裡進行攻防迴轉，兵器能扣人兵器，斷人四肢，讓人難以招架。

  同時，使雙刀或者雙劍之人，難免會因為兵器太長，故而很多單劍單刀招式在多使一把武器時便是使不出來，剩下的招式也只是大開大合的技能，故而有雙刀看肘的說法，因為大開大合的技能，必須要整個小臂大臂一起用力，所以只觀看手肘便能很好地看出來大部分的招式。

  而鴛鴦鉞則是有著雙刀齊使的優勢，卻屬於短兵，很多使用單刀使出的招數，它能左右手同時使用。

  比如現在，海金沙不知道對方從左還是從右攻來，於是便雙手都使了一招單刀使出的背手刀，並且還是在身子空中旋轉的時候使用的。

  這一招幾乎將全身防守住了，唯有大腿以下無法防守。

  但對方既然是偷襲，那必定是抱著一擊必殺的心思來的，故而必然不會砍他的腿部，所以海金沙選擇了賭一把。

  很幸運的是，他賭對了。

  蘇合香從屋頂悄悄摸近，打算偷襲，卻是犯了偷襲大忌，沒有提前拔劍出鞘，以至於出鞘時候有了聲音，並且被海金沙聽到，故而這一劍便被對方反應過來了。

  而且蘇合香刺向的，也是海金沙的脖子。

  哐當！

  一聲金屬交接的聲音襲來，海金沙的臉上一喜，他發現了自己的鴛鴦鉞抵擋住了蘇合香的短劍。

  於是海金沙的臉上便露出了猙獰的笑意，啊哈一聲大笑出來，背手刀的扭手臂回彈，力道翻轉之下，鴛鴦鉞的鉤子竟是卡住了蘇合香的長刀，利用旋身之力瞬間扯飛了蘇合香的短劍，咚一聲插進了遠處的樹幹上，在上面蹬蹬地搖晃著，左右彈動著。

  短劍脫手而出的瞬間，海金沙的旋身動作竟是還沒有完全停下，他一腳踹向一旁的盆栽，身子在將要停歇的時分，又轉了半圈，長長的臂膀便一下子掄圓了，手上的鴛鴦鉞便如同斧頭一般砸向了蘇合香的腦袋。

  蘇合香的眼前瞬間被那一抹刀鋒覆蓋，下一秒就要被砍穿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