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蕭無鋒

  白玉京郊外，清涼山腳。

  修葺到一半的石牆，胡亂堆放的圓木，半扇門板吱呀擺動。

  眼前所見盡顯荒蕪，蕭無鋒皺眉道：「這便是道長所言清風明月觀？」

  老道一襲青衫，鬚髮皆白，面帶笑容以四十五度角側臉望天。

  左手指向四面八方，右手指向頭頂，他說：「四處來清風，明月當頭照，可不就是清風明月觀，我輩修行，要的就是道法自然，親和萬物，融於天地的意境。」

  蕭無鋒挑眉，「現在是正午時分，太陽很烈，道長一直抬頭仰望容易傷到眼睛。」

  

  咳咳咳~~~

  老道尷尬一笑，後退半步。

  啪！啪！

  他拍了兩下豎在身側的無字匾額，「老道遠從道門而來，掐算天機，勘出白玉京將有大亂，故而在此立一座清風明月觀，實非為我自己，而是……」

  話到半截，他搖了搖頭，「罷了罷了，天機不可泄露，想必蕭公子更加關注這個。」

  老道從懷裡掏出一本扉頁破損的秘籍。

  蕭無鋒瞳孔收縮，眸光凝鎖殘破秘籍。

  「公子這般反應，想必坊間傳聞非虛。」老道幽幽一聲嘆，「蕭神將以武通神，乃是當今有數的上三品武夫，卻不讓他的血脈習武，何苦來哉？」

  蕭無鋒輕微搖頭，沒有多言。

  他原本是一位頗有名氣的極限運動博主，挑戰五十年一遇的巨大海潮不幸遇難，穿越到天元大陸，成了一位同名同姓的稚童。

  其父蕭默是當今世上的十大神將之一，其母蘇嬋玉是首輔蘇正的掌上明珠。

  如此顯赫的身世，本該從小含著金湯匙，享盡榮華富貴，服食奇珍異寶，早早踏上修行路。

  然而，十年前的應天門之變，首輔蘇正擁護的太子趙曉被隱忍多年的十皇子趙暮所殺，後者成功奪取大位，搖身一變成了如今的乾宣帝。

  蕭家與蘇家多年交好，更有姻親關係，乾宣帝焉能不忌憚蕭默？

  於是，蕭默親手殺死蘇嬋玉，更是不准蕭無鋒修習蕭家武學，也不曾給予相應的資源，以此表明對皇帝的忠心。

  「就因為公子生母姓蘇？荒謬！荒天下之大繆！！！」老道憤慨跺腳，兩袖用力拂動。

  呼呼呼~~~~~~~~~

  狂風忽然而來，四周石牆搖晃不已，不遠處的繁茂枝葉像是被無數刀劍劈砍，碎葉斷枝紛飛捲動。

  蕭無鋒心底清楚，這是老道藉機展露修為。

  老道上前幾步，來到蕭無鋒身前，仔細打量面前的少年。

  「黑髮濃密，眉宇昂揚，一雙眼睛神采奕奕，並不因為身陷困苦而自甘墮落。」

  「那麼，這本秘籍傳給公子，也就不會所傳非人了。」

  老道遞出秘籍，蕭無鋒伸手拿住。

  這時，老道還未放手，眼神驟然嚴肅。

  「有句醜話老道必須說在前面！」

  「當今陛下威嚴正隆，蕭神將犧牲你和你的生母來表明忠心，將蕭家與滿門皆滅的蘇家徹底分割，外界勢力不會願意打破這份微妙的平衡。」

  「老道隸屬道門，雖是方外之人，卻也難以免俗，所以道門秘籍我不能給你，能夠給你的這篇秘籍乃是殘篇，我也不知來歷，只是粗略翻看，便覺頭昏腦漲，非是我這等凡夫俗子能夠勘破。」

  略作停頓，老道繼續說：「這本秘籍需要極高悟性，一旦售出概不退貨。」

  蕭無鋒打斷道：「直說吧，要多少銀錢。」

  短暫沉默兩秒，老道鬆開捏住秘籍的手，伸出兩根手指，「不多，二十兩足矣。」

  「二十兩？！」蕭無鋒嘴角輕微抽動，「能不能便宜點。」

  大乾建國百餘年，正是國力鼎盛的時代，二十兩大乾官銀的購買力堪比前世的十萬塊。

  對於任何一名蕭家子嗣，這都未必算是很多。

  但由於皇帝猜忌，蕭默被迫遠鎮大荒關，十年不得還朝歸家，蕭家眾人把這事都怪在蘇家，以及身負蘇家一半血脈的蕭無鋒身上。

  從蕭家主母唐雲曦，到蕭家的長輩、供奉，再到蕭氏的同輩兄弟姐妹，幾乎都不待見蕭無鋒。

  這麼多年來，蕭無鋒省吃儉用，這才勉強攢下三十兩銀錢。

  老道喟嘆道：「公子也是可憐人，那你就說個數吧。」

  「十兩行嗎？」蕭無鋒道。

  左眼瞪大，右眼眯起，老道連咳三聲，「照著腰子砍價啊？你這也太狠了點！不行不行，虧本買賣，老道要是做了會被祖師爺厭棄的。」

  「十一兩？」蕭無鋒輕微聳動肩膀。

  老道翻起白眼，「這可是孤本，至少十八兩！」

  隨後，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價格最終確定在十五兩。

  蕭無鋒點出銀錢，數了三遍，然後交給老道。

  老道嘆息道：「若非蕭公子天資出眾，遠勝尋常人，這等孤本秘籍老道決然不會轉手。」

  「你且去吧，不要再來尋我。」老道擺了擺手，滿臉寫著心疼。

  「多謝白雲道長，在下告辭。」蕭無鋒抱拳一禮，轉身走向來時的林蔭小道。

  站在清風明月觀門口，老道目送蕭無鋒遠去，這才呼喚道童，說道：

  「小柳，你換身尋常衣服，再去告訴蕭憐雪公子，事情辦成了。」

  身高足足八尺有餘的道童小柳快步走近，雙手豎起大拇指，竊笑道：「師父高啊，一本不知真假的秘籍您卻賺了兩份錢！」

  「那可不一樣，」老道滿臉深沉，搖頭微笑，「蕭無鋒在蕭家的地位還不如旁系庶子，是個不折不扣的窮鬼，所以他只能出十五兩，真正的大頭在蕭憐雪公子那邊，他可是蕭家主母唐雲曦的親兒子，武道天賦極為出色，很受家族重視，只要從指甲縫裡漏點油水出來，就會是蕭無鋒的幾十倍。」

  「佩服！佩服！師父大財！！！」道童咧嘴晃腦，眉開眼笑，「不過小柳不明白，以蕭憐雪公子的尊貴，有什麼必要針對一個不受寵的廢物？」

  白雲老道冷哼，「不該問的不要問，快去報信。」

  半柱香後，道童小柳鑽出樹林，正要走上不遠處的官道，突然感覺腳下一陣晃動。

  「身御清風！」

  他面容驚異不定，手腳動作不慢分毫，快速抽腳，衣袍擠壓大片風壓，帶著身軀斜向上橫移。

  單手吊掛樹枝，道童小柳瞪眼俯瞰，「何方宵小暗算道爺？」

  樹枝上方驟然傳來風聲，道童抬頭去看，卻見棍棒籠罩視野，絲毫看不見其他。

  嘭！

  腦門正中悶棍，雙眼金星飛舞，他直接栽倒下去。

  嘩啦啦啦~~~~

  樹木響動崩彈，一張草網拔地而起，困住道童小柳。

  緊接著，蕭無鋒跳下樹枝，掄起棍棒連擊。

  砰！砰！砰！砰~~~

  道童抱頭縮身，不敢多看分毫，活像一隻鴕鳥。

  「別打了，別打了，這位爺求財還是咋地，給個道道。」

  「錢咱身上也沒帶啊，您換別人唄……」

  「咱都沒有看見您的面容，您可別下死手啊！」

  他死死捂著腦袋，氣息逐漸微弱。

  「個頭蠻大，可惜不頂用。」蕭無鋒刻意改換聲線，說道：「白雲老狗派你去作甚？老實交代出來，饒你不死。」

  「我……」道童小柳張嘴欲言。

  蕭無鋒閃電出手，將一顆泥巴搓成的小丸送入道童嘴裡。

  「你，你給我吃了什麼？」

  「小東西，俺來自十萬大山，自有巫蠱庇護，此物乃是辨識真偽的識心蠱，接下來你最好老實說真話，不然就只能被俺的小寶貝們咬穿肚腸，橫屍荒野，桀桀桀~~~」

  蕭無鋒根據閒暇時分閱覽的遊記，模仿十萬大山的蠻族口吻胡謅了一番。

  道童嚇得不輕，一五一十講出白雲道長與蕭憐雪之間的勾當，此外，為了防止道童小柳緩過神來，猜到是他所為，他還打聽了好些白雲道長過往的腌臢事。

  壓著嗓子冷聲怪笑，蕭無鋒道：「你個小東西是識時務的，從頭到尾都不曾偷看俺，那俺就放你一條活路。」

  「多謝大爺！多謝大爺！多謝大爺！」道童小柳緊閉眼睛，腦袋不斷磕動。

  「記住，今日之事你知我知，還有啊，下次俺再找你，俺可就用不著陷阱嘍。」

  撂下一句話語，蕭無鋒消失在樹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