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末漸秋，風起星動，迴廊上有輕輕的沙沙聲，是紙燈籠被吹起的聲音，火光也跟著一起搖曳。

  燈籠就這麼東一下西一下的，猶如沒頭蒼蠅一般，東搖西晃。

  林簡透過窗欞呆呆的望著外面，深情寥落，表情上絲毫沒有當新娘子的喜悅。

  她猶記得當年在林府的時候，深宅大院裡也是這樣的紅燈籠，一串串連成片，照應的四處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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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時候她也是喜歡這樣的場景，只是後來，離家求學便遠離了曾經的家。

  今天再看到這樣的景致，居然是自己結婚的時候。

  真是始料未及……

  光影轉化中她有些迷茫了，心裡竟然沒有一絲波瀾。

  林家回不去了，這裡是秦府。

  目光盯的時間長了，便覺得眼睛酸澀，林簡眨了一下眼睛，如夢似幻的燈籠，叫人真是愛不得恨不得。

  她了無生趣的伏在桌子上，不曉得這會兒自己該干點什麼合適。

  突然有敲門聲響起，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響起，「林簡？」

  林簡這個時候趕緊直起身子，再把蓋頭遮擋好，然後回應：「進來。」

  進門的人是夏琬，秦著的遠房表妹。

  林簡知道她。

  「我來看看新娘子的。」夏琬聲音很甜美，也帶著一些不好意思。

  林簡將蓋頭自行揭了下來，跟她打招呼：「夏小姐好。」

  「你怎麼自己把蓋頭揭了下來？」夏琬道。

  「本來也是權宜之計，無所謂的。」林簡回應。

  夏琬笑了笑，有點尷尬，她來也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已，現在只覺得自己太唐突了。

  「抱歉啊。」林簡覺得還是自己先說出口更好些，要不是為了救她，夏琬和秦著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夏琬驚訝，她這個道歉是因為知道自己與秦著之間事情？

  後來想想都是一個學校的，知道也是情理之中。

  只不過，她把話這麼一挑明了，反而更加的尷尬。

  林簡看著夏琬的不好意思，她總得的緩和一下氣氛。

  「嗯……秦著說等這陣子風聲過去了就把我送出國，這樣慢慢的就會忘了我們結過婚這件事。」

  林簡把之後的安排給夏琬說出來，其實主要還是為了給夏琬安心，她無意拆散這對情侶。

  「是嗎？這樣安排也挺好的，你到了外面就安全許多了。只不過，你一個人在外面，還是女孩子一定要注意安全。」夏琬絲毫沒有怨懟的情緒，反而是來叮囑林簡。

  她這番話一說完，林簡更是覺得無地自容了。

  林簡沒有回話，這突如其來的關懷竟讓自己頓時淚水溢滿了眼眶。

  林家覆滅時，苟延殘喘時，她都沒有這般的心中悸動，這會兒竟然就這麼難以抑制自己的情緒了。

  可是到底自己與夏琬之間並沒有那般的熟悉，她還不能就這麼輕易表露，於是低了一下頭，按耐住自己的情愫，咽回去了眼淚。

  見到林簡這樣的表情，夏琬覺得可能自己是有什麼說錯的地方，自然就立馬咽下來自己之後的話語。

  關於秦著和自己的事情，這其中的糾葛夏琬也是覺得無法解釋清楚。

  現在又多了個林簡……

  「天色不早了，你休息吧。再見！」

  夏琬覺得如此下去，兩個人真的是會越來越冷場，她乾脆告辭。

  林簡站在門口送夏琬出門，看著她見見走遠，自覺得這外面的世界此時竟然如此素淨。

  她在洞房裡被悶了這麼長時間，這會兒覺得自己應該透透氣了。

  步子邁出門檻，她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往什麼地方走去。

  閒庭信步，就這麼走到了迴廊里。

  風有些涼，她一時沒防備，就硬生生的打了一個寒噤

  可還是不想回房去。

  驀然，自己的脖子裡一絲冰涼，原來是有雨絲飄落，風雨交加中燈籠的光暈朦朧。

  秦府中要不是有這個幾個紅燈籠的存在，壓根就感受不到婚禮的喜慶。

  當年，她還在天津衛的時候，大哥娶嫂嫂那番光景還歷歷在目，婚禮盛大，滿府都是鋪天蓋地的紅色。

  林家和楚家聯姻，這是何等的大事。

  珠聯璧合，十里紅妝，本以為這是最上等的婚姻，可是誰會想到，這一嫁一娶，竟然將兩家一起葬送。

  楚家是義和團運動的支持者，當年在廊坊的阻截戰，楚家出人出力，卻沒有想到等洋鬼子給清政府清算的時候成了替死鬼。

  連帶著林家一起也跟著陪葬。

  林府血流成河的那天，林簡沒有見到，但她想應該都是紅色的，慘不忍睹的紅色。

  好在她那個時候不在天津衛，在上海灘。

  洋人辦的新式學校，這是她夢想的地方。

  新式的學堂，新式的生活，平等自由，那是曾經嫂嫂告訴過自己的，她心馳神往。

  這麼一次任性，這麼一次的嚮往，讓她遠離了那場殺戮。

  所以，她苟延殘喘到了現在……

  之後，她在上海的生活改天換日，恬退隱忍與險象環生基本上都成了家常便飯。

  林簡，簡林，她在這兩個名字之間終於自由轉換成功。

  現在自己竟然做到了棒打鴛鴦的份上，林簡苦笑，她這個本應早就下到陰間的孤魂野鬼，到底還要折損多少的陰德？

  真不知道自己若是苟活到了百年之後，是不是還能有臉面見林家的列祖列宗。

  雨水淅瀝敲打青石板路，身後丫鬟走過來的腳步聲她都沒有聽到。

  那丫鬟矮身施禮道：「還請新娘子回房裡吧。」

  林簡想著她應該是受到了秦家的叮囑，自己不好為難人家，於是就準備回房。

  這個時候就聽到遠處傳來腳步聲，林簡抬頭望去，是秦著。

  昏黃的燈光籠罩下，他的身影一會兒被拉長，一會兒被縮短。

  四平八穩的步子，走的並不急切。

  此時，他身上還是方才行禮的新郎服，裡面黑色的錦緞長袍，外面是朱紅色的馬甲，唯有婚禮時候胸前的紅花不見了。

  「少爺。」丫鬟也見到了秦著。

  林簡手足無措，她轉過來的身子也不知道是該進門，還是該等他。

  兩難！

  曾經的同窗，現在的夫妻，竟然還不如原來的關係叫人舒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