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夢落的身世

  等到魏紫江浪見到正在北邊一座山上等著他們的夢落和姚黃時，卻見此時的情形頗為不尋常。夢落正捏著一隻和紙鶴有些類似、卻又有些許不同的紙鳥沉默不語。他雖然是面無表情的，深沉的眼眸中卻透露出他是正在思索的；而姚黃的面上卻是混雜了焦急、好奇、不滿和憤懣等多種情緒。

  江浪便問夢落道：「何事？」夢落聽見才抬起頭來。他深深的望了江浪一眼，就道：「家中雙親有事找我回去。」姚黃聽見了就嘟噥道：「我還以為什麼事兒呢，這事有什麼怕人知道的，方才還不肯告訴我哩。」原來方才夢落接了那紙鳥看過之後就開始沉默，任是姚黃如何詢問都不理會她，她這才心生不滿的。

  江浪和魏紫卻是知道夢落所說的「雙親找他」絕非那麼簡單。江浪就問夢落道：「你可要回去？」夢落踟躕了片刻，才猶豫的道：「是要回去的。」說著，他就轉頭對魏紫道：「小主子，黃泥崗那處還有一家主子留下的店面，卻是屬於主子自己而不是夢家的。如今主子已經不在了，就請小主子順道隨我走一趟，去接收了那家店面吧。」

  魏紫正想說這如何可以，接收到江浪暗示的目光後，卻意識到夢落這只是託詞。她想起之前江浪和夢落的約定，就應道：「這樣……也好，我們就隨你走一趟吧。」

  姚黃當初看過夢落的符引，自然知道他是來自雪城的，正躍躍欲試的想說：「雪城我沒去過，去玩玩也好。」就聽見夢落又對她說道：「我這次回去是因為家中有些瑣碎事情需要處理，姚姑娘卻是不必去趟這趟渾水了。」

  姚黃雀躍的神情就這樣僵在了臉上。

  魏紫看見姚黃尷尬的模樣，到底還是有些不忍心，就柔聲道：「姐姐，夢落是去處理他家的事情，我們自然不好插手的。你且先尋一個地方待著，等我接收了店鋪之後，就和江浪來尋你可好？」魏紫生平幾乎從未說過謊話，這句謊撒得雖是面不改色，到底心裡還是內疚的，就一面又摸了些銀票出來給姚黃道：「這些姐姐拿著做生活費吧。」

  放在以前的魏紫給姚黃錢的話，為了怕她不收還是要忙著勸幾句的。可是如今的魏紫卻是已經知道了姚黃的秉性，心裡已經是有些冷了。她給姚黃錢不過是念著以前的那些情分，但到底是也懶得再多費口舌了。

  果然姚黃也不再掩飾，就直接的收下了錢，一面還看起來可憐巴巴的勉強笑道：「那我還是去棲月谷等你們吧。」她的心中卻是已經把魏紫恨上了：「這是你們第幾次要甩脫我了？你就那麼怕我跟著你們分上一星半點兒好處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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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紫卻不知道姚黃心裡的恨意，只覺得姚黃這樣配合更讓她不忍心了，又忙忙的安慰了姚黃幾句。

  四人商議定後，就直接駕著雲彩越過了崇山峻岭和平原地區，朝著棲月谷方向直直而去了。

  等到了棲月谷入口處，魏紫望著姚黃正猶豫的不好意思開口，姚黃卻是爽快的和魏紫等人道了別，就直接進棲月谷了。

  江浪看了看四下無人，便示意夢落和魏紫避讓道一旁的樹林子裡，這才開口問夢落道：「發生了何事？」夢落默了默，這才道：「我的身世，想來江公子和魏姑娘也猜到了幾分了吧。」他此時已不再稱呼魏紫為「小主子」，顯然是自決定回雪城之後，心裡已是有了打算要恢復他除了夢落之外的另一重身份了。

  江浪點點頭肯定道：「猜到幾分。」隨即又補充道：「叫我們江浪和魏紫即可。」

  夢落這次卻也不再推辭了，就爽快的答應了一聲「好」。然後接著道：「我娘是雪城一家小門小戶出身的。在她十八歲那年遇見了那端木……城主，之後……生下了我。只是那時端木元已經有了妻子，而我娘出身低微，就連做個妾也是勉強的。她生性倔強，就不願意進端木府去受人冷眼。那端木城主對我娘的喜愛也不過是一時，見她不願意進府，也就順水推舟的答應了。」江浪和魏紫見夢落的身世果然如他們之前所推測的頗為不尋常，都是嘆息一聲。

  夢落又道：「那端木城主對我娘的情意十分淡。只是許是我身上有他一分血脈的緣故，對我倒還不錯，供了我的吃穿、還請了師傅來教我修煉。」夢落對端木元只稱城主，卻是連一聲「父親」都不肯喊。而說起端木元對自己的好處，聲音中也是有著滿滿的嘲諷，可見那端木元對他的好處也是有限的很。

  「只是，我娘只是個凡人，再加上不得已成了人的外室，心中到底是苦悶的。因此，在我十八歲那年就離世了。」說到這裡，夢落的聲音中充滿了不能掩飾的傷痛，和之前提起端木元時的嘲諷大相逕庭，顯見得他對他娘親的感情比對這個所謂的爹的感情要深的不知多出多少倍來。

  「之前端木元擔心我娘低微的身世影響到我繼而影響到他，因此從不對外人說我是他的兒子。也不准我信端木。」夢落冷笑了一聲又道：「直到我娘死了，他才說要接我進府，還給了我一個『端木楓』的名字。」

  「只是我娘都死了，我進那個和我無親無故的端木府做什麼。我就對他說我要出門遊歷為娘祈福。那人有幾十個兒子，也不缺我這一個半個的。他見我執意，也就答應了，還給了我許多錢財和法寶。」夢落又諷刺了笑了一下：「他在錢財上對於我這個所謂的兒子倒真的是極大方的。」

  「只是，他卻沒有給你一個父親對兒子應該給的感情和愛護，也沒有給你娘親一個丈夫對妻子的寵愛和憐惜。」魏紫在心中默默的接了一句，只覺得嘆息不已。

  夢落接著道：「後來我就四處流浪，每日沉溺於酒中頹廢度日，直到遇見了主子。主子告訴我說，好男兒不應當這樣子浪費光陰，總要做些事情才對得起來世間走一遭，這樣我娘的在天之靈也能放心。主子本想讓我和他學習鍛造的，可是我於此一道並無天分，反而在修煉一道上倒是有些根骨。」

  「後來我乾脆聽了主子的話，撿起前些年丟下的修煉，又重新做了一個修道者。」許是想起了什麼愉快的事情，夢落的聲音也稍微輕快了些：「等我真正的領會到了修煉的樂趣之後，竟然就愛上了這件事情。那些年主子雖名為我的主子，卻從不差遣我，只由得我日日閉關修煉，還送了不少的秘笈和丹藥給我。那幾十年是我此生最平靜最安寧的時光。」

  「我本以為，我的一生就是這樣不停的修煉、登高，那樣也不錯。將來到了天上，我也有面目去見娘親。可是，」說到這裡，夢落的聲音悲憤了起來：「主子卻被人害死了！我這才知道，人只有修為高是沒有用的。修為再高，也抵不過陰謀詭計、抵不過位高權重。就如同那劉子鶴不過是個天仙的修為，可是他是連秋水的親傳弟子，任誰想動他都要思量一番；就如同主子雖然是魔神境界，可卻只是個小小海城的長老，所以才會死得這樣輕易。」

  夢落提起夢無垠的死，魏紫和江浪心頭沉重，也都明白了夢落為什麼要回雪城。

  果然就聽夢落說到：「我明白了這個道理之後，原本就是想回雪城去一爭的。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有足夠的能力，讓我在乎的人不必再因為被權勢逼壓而含冤抱屈。」說到這裡，夢落不自覺的就看了魏紫一眼。下一刻，他就忙忙的收回了目光，可是這一幕卻仍是落入了江浪的眼中。

  「只是那端木城主有幾十個兒子，他唯一的嫡子端木松又深受器重。」夢落這次才大大方方的望了魏紫一眼道：「就是你上次見到的那個少年。」魏紫點頭示意自己知道，夢落才繼續道：「我這樣一個無背景無身份的私生子，原本的希望是十分渺茫的。」他自嘲的笑了一下：「誰知道我方才接到端木城主的紙凰，竟是叫我回去的。」

  魏紫暗道原來之前夢落手中捏的是一隻紙鳳凰，想來也是一種傳信工具，怪不得和紙鶴有些像呢。

  「我手裡有一些主子留下的情報網，昨日我收到了他們的消息，才知道之前端木松帶著人也是要雪城的。誰知道在半路上他碰見了一個絕色的女子，那暴虐的老毛病沒忍住就犯了……」說到這裡，夢落就朝著魏紫示意了一下。魏紫自然知道夢落說的端木松的老毛病是什麼，心有餘悸的和江浪道：「那端木松實在可怕，對女子極狠……」

  魏紫說的含糊，但江浪到底是個男子，一聽就大概有些概念了，就對魏紫道：「等去了雪城，你能不接觸他就不要接觸他。」魏紫連連的點頭道：「這個自然。」

  夢落等二人說完了，才繼續道：「誰知道那女子竟是端木城主另外一個極出色的庶子端木柏下的套。她趁著和端木松獨處的機會，就給端木松下了一種極厲害的毒藥。這種毒藥一進入人體內就會浸染整個內丹，且無藥可解。如此一來，端木松算是完完全全的廢了。」

  夢落以前對端木松的排斥只不過源於他是端木元打心眼裡器重的獨子的緣故，可是如今他落到這等境地，夢落自然也是有些感慨的，話語中對他也帶上了半分同情。

  「而等到端木城主查出這件事情是那個庶子做的之後，就依樣讓人給端木柏也餵了同樣的毒藥。就這樣，他最器重的兩個兒子都沒有了。他這才想起其他的這些兒子來，也包括了我。」夢落自嘲的笑了一聲道：「若不是這樣，只怕他是幾百年也不會想起我這個浪蕩子的。」

  江浪沉聲道：「你之前浪蕩，不過是因為世事不公；而你之後一心修煉，又豈是真的浪蕩之人可以做到的？只是，若你不回去，以你的本事，以後自可繼續過逍遙自在的日子；可若是你回去了，那只怕再無平靜的日子可以過了。你可真的想好了？」

  夢落慢慢的點了點頭，道：「想好了，我要回去。只是……」他說回去時是十分堅定的，可是想到江浪說回去之後再無平靜的日子了，就有些猶豫的看了魏紫一眼。

  夢落此番回去，一小半是為了給自己和娘親爭口氣，一大半卻是因為夢無垠和魏紫。海藍藍雖然死了，劉子鶴卻還活著，夢無垠的仇還沒完全報完。而要想對抗劉子鶴的話，必須要有足夠的實力。這實力就不只是修為了，還包括了權勢、人力、財富等夢落此時還完全不具備的條件。

  而魏紫的身世如此隱秘，她的敵人不單單是劉子鶴，還有那些以名劍山莊馬首是瞻的、幻靈境的大半修道者，要想護住她、讓她能不需要東躲西藏的自由生活，更是需要非凡的實力了。

  因此，夢落先得要能爬上雪城至高點；再以雪城為跳板，站在整個幻靈境的高處，如此才有可能達成心中所願。可是，對於不得父親器重、又毫無母家背景的夢落來說，做到第一步已是困難，更遑論之後呢？

  夢落回去的目的之一本是為了能更好的保護魏紫，可如今卻是先要把魏紫卷進腥風血雨里去。他原本是一心希望江浪和魏紫助他的，現在想到這些，卻有些猶豫著不想讓江浪和魏紫一同去了。

  江浪見到夢落的神情，又如何不知道他在猶豫什麼，就沉聲道：「我和阿紫之前已經答應過要助你一臂之力的，自然是要說到做到的。如今既然有此良機、你又有一爭之心，你又何必猶豫。」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且放心，我和阿紫只全力助你，卻不會將自身置於險地。我也定然不會讓阿紫出事的。」

  魏紫也點頭道：「我們一定幫你的，夢落。」她頓了頓又道：「啊不，舅舅已經不在了，你以後不再是夢落了。你叫回端木楓吧。」

  夢落聽見就深深的嘆息了一聲：「是了，以後，我就是端木楓了。」這句話說出口，他的心中終於是不再猶豫了。

  自此，端木楓把夢無垠給他的那個名字深深的壓入了心底，也把夢無垠給他的那段名為與人為仆、實則自由自在的平靜歲月也藏入了心底。因為他知道，此去必定是勾心鬥角、腥風血雨，那些安寧的歲月、只怕是此生再不能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