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恩？仇？愛？恨？

  原來昨天在海藍藍死後，劉子鶴就帶著夏至去了海家，而此時四大家族主事的人正齊聚在這裡商議對策。劉子鶴用盡手段，又是抬出名劍山莊和各大門派威逼、又是拋出保住海城的誘餌利誘，終於逼迫得原本已經如驚弓之鳥般的四大家族開口答應，立夢無際為新一任的海藍殿殿主。

  這夢無際之前出現在海藍殿時，劉子鶴就已經盯上他了。他看出夢無垠是個極為懦弱擔小的、而又十分心軟善良的人。這些特點放在普通人身上是優點，可若是放在一個掌權者身上，卻是十足十的缺點了。而且這夢無際不但人十分軟弱、修為也很低微，在夢家各種極品丹藥法寶無限量提供的情況下，此時也不過是個散仙高階境界，想來日後的成就也是極為有限的。

  這樣的夢無際正是一個極好的傀儡對象，恰巧符合了劉子鶴的意願。而四大家族雖然也知道選夢無際當殿主不貲於將整個海藍殿和整個海城交給了劉子鶴，卻實在是形勢不如人，只得默默吞下了這一口惡氣。可憐那夢連城籌謀半生就為了替夢無際謀得一個海藍殿長老的位置，如今夢無際遠超他的期望當上了海藍殿的殿主，他卻是怎麼也笑不出來了。

  之後夏至又提出說，這次的事情給各門各派的弟子和海城的百姓都造成了巨大的創傷，海藍殿需得有所表示才行——這個意思自然就是要錢要物了。

  四大家族只得又忍氣吞聲、割肉一般心疼的拿出了讓劉子鶴滿意的財物來補償眾人。這筆巨大的財富中有一大半自然是落入了劉子鶴自己的口袋中；其餘的一小半里，一些分發給了在這次事情中出力的劉子鶴的手下，一些分發給了各門各派的弟子，還有極小的一部分拿去補償了那些有親人死在海藍殿的人。

  不得不說劉子鶴這一番慷他人之慨的舉動做得頗為高明。那四大家族為了讓劉子鶴滿意，拿出的財物數量巨大，即便是一小部分也是極為可觀的。劉子鶴自己自然是賺得盆滿缽滿；他的手下自此也對他更是賣力；那些門派的弟子雖沒能如期望那樣瓜分海城，可是能有這許多的財物補償，也是心滿意足了；至於那些死了親人的平頭百姓們，原本能親手殺了海藍藍已是意外之喜了，這時卻還有真金白銀做補償，自然是對劉子鶴感恩戴德的。

  一時之間，深藍海城中似是從未發生過之前的那樁慘事一般，反而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就似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喜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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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昨天晚上，原本確實是有喜事的。

  劉子鶴本來對夏至的喜愛只是流於表面，經過昨日之事後，卻是對她更為看重了起來。因此在補辦儀式時，劉子鶴當著外人的面雖仍未和夏至拜堂，入了洞房之後卻是認認真真的和她喝了合卺酒，就如對待明媒正娶的妻子一般。他甚至在心中暗暗籌謀著，不如替夏至弄一個高貴些的身份，然後乾脆扶了她做正妻好了。

  之後兩人自然是一番纏綿。那劉子鶴對於情事上向來有些暴虐，單看這些年被他虐待致死的侍妾丫鬟有多少就知道了。只是他對這夏至也的確是有些不同，因此只強自克制住了自己嗜血的欲望，十分溫柔的對待夏至。

  誰知道就在劉子鶴情濃時，夏至竟用一把抹了毒藥的匕首深深的從他背後刺入了他的身體裡。只可惜劉子鶴已是天仙修為，身邊的靈丹妙藥不計其數。縱使夏至已經做足了準備，用的匕首是極鋒利還帶有靈氣的寶物、上面塗抹的毒藥也是上品，卻仍是沒能要了劉子鶴的命。

  夏至是知道劉子鶴的暴虐的，她見自己一擊未能得手，深恐之後受更大的折磨，因此是真的欲尋死的。可惜劉子鶴早防著她這一出了，因此夏至竟沒死成。

  等到劉子鶴處理好身上的傷口，就開始逼問夏至的目的，夏至自然是緊咬牙關不肯說的。俗話說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劉子鶴之前對夏至有多溫柔，此時就有多憤怒。他見夏至不肯說出實情，已經是瀕臨暴怒狀態了。

  之後，劉子鶴就用盡了各種辦法折磨夏至，甚至還讓人把之前已經入土的夏至娘親的屍體也挖了出來刺激她，夏至是在經受了非人的折磨和巨大的精神刺激後才慘死的。

  夏至死後，劉子鶴仍不解氣，又命人將夏至和她娘親的屍體掛出去示眾。這還是他的手下唯恐劉子鶴失了人心，死勸活勸的保留了夏至娘親的衣服；接著又派人在人群中傳播夏至忘恩負義的事情，這才沒讓劉子鶴之前建立起來的仁德形象毀於一旦。

  魏紫等人此時自然是不知道這些的。他們只帶了兩具屍體以最快速度朝著深海游去，因為怕連累了鮫人們，此時他們游的卻是另外一個方向。

  等到他們游得已經足夠遠，而四人也皆已經力竭了，這才停了下來。魏紫取出一件衣服來，就如之前夏至蓋住她娘親的屍體一般、輕輕的蓋在夏至身上。夏至的身體被蓋住了，可是臉卻是露在外面的。魏紫望著夏至那滿面的淤青和嘴角乾涸的黑血，不用問也知道她曾經受過怎樣非人的折磨。

  「傻妹妹，你這是何苦呢？」魏紫眼中就溢出淚來，一面輕輕的道：「你不是說，你和他兩情相悅麼？如今卻是為了什麼？」她一面說著，一面腦中就突然浮現出一個猜測來，聲音也跟著顫抖了起來：「難不成……難不成你是為了我？」

  一直默不作聲的江浪微微嘆了口氣，心中雖是不忍，可仍是把實情告訴給了魏紫：「她之前說她和劉子鶴兩情相悅，那是怕你擔心所以騙你的。可是她雖對那劉子鶴無情、卻也是無仇的，因此她此番作為說不定真的是為了你。」

  魏紫聽見江浪的話，就如晴天霹靂一般又驚又痛：「她是騙我的？這麼說，她真的是為了我了？」她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情感，伏在夏至身上大哭起來：「傻妹妹，傻妹妹。我沒為你做過什麼啊，你又何至於如此對我？」她一面哭，一面就想起當時初見時那個可愛稚純的女孩子，忍不住就喊出了她最初的名字：「小藍，小藍，你醒過來啊。你看，如今你已經為你娘報了仇了，你再也不用叫夏至了、你可以叫回小藍了。小藍，你醒過來，我帶你走。我帶你走遍千山萬水，看看這幻靈境美麗的風景，看看這人世間不止有險惡，還有許多美好的事情……」

  魏紫一面說著，就想起連霓裳對自己的期盼、夢無垠對自己的期盼皆是和如今她對小藍的期盼是一樣的，他們都只是希望自己愛的人可以好好的看看這人世間，看看美好的事物、忘掉灰暗的過往……她如今還是有機會可以做到，可是小藍卻是再也沒有機會了。

  魏紫喊出「小藍」兩個字時，小藍原本緊閉的嘴巴就慢慢的張開了一條空隙，只是魏紫忙著哭並未發現，江浪卻是注意到了。他原本以為小藍還有活氣，心頭就是一喜。可是仔細觀察之下才發現，小藍仍是如之前那樣毫無聲息的，只是在她略微張開的嘴巴中，似是有什麼東西一般。

  江浪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得罪了。」這才伸手去輕輕的把那東西取出來，一看之下才發現，這正是一顆指肚大小的藍色琉璃珠子。

  魏紫這時也看見了這珠子，她輕輕的捏過那珠子端詳了一陣子，疑惑道：「這個……好像是我以前送給小藍的琉璃手鍊上的……」她一面就低頭去看小藍的手腕，上面果然已經是空空如也了。

  這時，卻聽見那珠子中突然傳出了說話聲。

  「姐姐，你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我想我已經是死了。可是姐姐，你不要難過好不好？因為，我其實是一個很壞很壞的人，不值得你為我難過的。」

  這聲音正是小藍的。魏紫聽見小藍熟悉而遙遠的聲音從這珠子中傳出來，忍不住又是鼻子一酸。江浪見狀就輕輕的摟住她，眾人一齊屏息聽著小藍還會說什麼。

  就聽見那珠子中繼續說道：「姐姐，有一件事情，我一直不敢告訴你。當初，劉子鶴讓海藍藍殺死夢長老的時候，海藍藍是十分猶豫的。可是，我卻是想利用夢長老的死來動搖海城的根基，才能藉機為我娘報仇。因此，是我百般攛掇了海藍藍，她才下定決心殺了夢長老的。」

  魏紫不意夢無垠的死背後竟還有小藍的影子，一時之間心頭百感交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就聽見小藍苦笑了一聲，道：「那個時候，我不知道姐姐就是魏紫，所以才能毫不動搖的讓夢長老死。可是，就算我知道姐姐是魏紫，我也還是會讓海藍藍殺了夢長老的。姐姐你看，我就是這麼壞的一個人，所以，你不要為我的死難過好不好。」

  魏紫聽著小藍讓她不要難過的話，淚水卻是蜂擁而出，喃喃道：「傻小藍，傻小藍，我怎麼能不難過……」

  小藍又道：「姐姐，當年我爹死後，我受盡了冷眼。即便對我有些笑臉的人，也是因為我身上有他需要的東西。只有姐姐一個人，是毫無理由、不需要回報的對我的，姐姐給我的不是五百錢和一串手鍊，而是足以溫暖我一生的力量。那時候我就發誓，姐姐對我的這份情義，我必定要傾盡全力報答。」

  「姐姐曾經以為，那劉子鶴只是奉命行事，可真實的情況卻是，那劉子鶴也不知道為何對姐姐有著異樣的深刻恨意，要殺夢長老、要抓姐姐都是出自他的本心的。只是我為著私心，這才瞞下了姐姐。如今我娘的仇已經報了，我也再無牽掛了。姐姐對我的情義也好、我對姐姐的虧欠也好，今日都能夠全部還清了。我今日若是能殺了劉子鶴，就當是為姐姐除了後患了；就算是……就算是我殺不了他，那就拿這條命賠給姐姐，也不要姐姐原諒我，只求姐姐不要那麼恨我……」

  接下來，原本安靜的背景開始變得有些嘈雜起來，而小藍的聲音也變得急促而混亂了：「若是我死了……姐姐也不要去找劉子鶴……他太厲害……姐姐不是他的對手……有一個黑袍人……幫我保住了我娘的屍體不腐爛……教了我迷魂術……幫我進了海藍殿……都是他教我的……他似乎認識姐姐……我不知道他是敵是友……」就在此時，小藍的話音戛然而止，而那顆琉璃珠子也碎裂成了幾半。

  魏紫輕輕的撿起那些碎片捏在手中，一時之間心頭百感交集。

  她之前聽見小藍說劉子鶴本人對自己有著恨意，心中又是驚訝又是茫然。她原本以為劉子鶴只是奉命行事，而這一切的發生不過是源於上一代的恩怨，誰想到竟不是的。可是她和劉子鶴的交集不過是之前在金輪鎮那次，而那次她並未暴露身份，劉子鶴並不知道她就是魏紫，無論如何也不該指名道姓來抓她的；其二，就算那次魏紫無意間暴露了身份，可那次卻是夢落挾持了劉子鶴，劉子鶴就算是為著菱花鏡的緣故這般大費干戈的抓魏紫，卻也不至於對她有深刻的恨意啊。

  可是小藍卻不至於在這個時候還說謊，因此魏紫心中是十分困惑的。

  之後，他們又驟然在小藍的話中聽見了「黑袍人」三個字，魏紫和江浪心中更是震驚不已。他們不意就連小藍的事情中都有黑袍人的插足，而若從時間上來看的話，六年多前小藍就認識黑袍人了。這顯然不是巧合，而正是黑袍人為魏紫準備的一場鴻門宴……

  此時魏紫握著那琉璃碎片，望著毫無生氣的小藍，也不知道是該恨她害死了夢無垠、還是感謝她之前救了自己又去殺劉子鶴……她茫然的放空了一陣子，終於還是遵從了內心的感受。

  魏紫輕輕抬起小藍的手，把那幾片琉璃碎片放入了她手中，又把她的手指合上了。她正正的望著小藍的面孔，輕聲道：「小藍，我不怪你的，你放心吧。」

  接著，魏紫就用雙手在海底挖起坑來。那海底的地面堅硬無比、又有無數的碎石貝殼，不一會兒就將魏紫的雙手割得鮮血淋漓。江浪看得心中疼痛，可他知道魏紫是藉此發泄心中的情緒，因此也不阻止，只蹲下來和魏紫一起默默的挖坑。夢落和姚黃也是一言不發的在旁邊幫忙。

  等到四人挖出了一個足可容納兩個人的深坑來，魏紫就親自的抱了小藍和她娘親的屍體放入了其中。她輕輕的為小藍整理好凌亂的長髮，這才一捧一捧的把泥土灑了進去。

  直到那深坑被完全的填好後，魏紫就又用手將泥土使勁的壓得結結實實的。江浪尋了兩塊平板的礁石來想給小藍和她娘親立塊碑，可是手放到石頭上時卻遲疑了：「小藍娘親的名字是？」

  魏紫聽見，就怔怔的望了一眼之前小藍娘親躺的地方。這個女子的一生平凡而短暫，可是就在她這短暫一生中最受人注目卻也最可憐悽慘的時刻，她也沒有自己的名字、只是作為小藍的娘親被人們暫時的記住了。

  魏紫茫然的笑了一下，輕聲道：「不用了，不要再束縛住她們了。就讓她們把人世間苦難全部忘記，在另一個世界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生活吧。」

  江浪輕輕嘆了口氣，丟掉了手中的石板。

  之前小藍叮囑魏紫不可以去找劉子鶴尋仇，魏紫也是如此打算的。她不是怕死，只是以如今的情形來看，她對上劉子鶴無異於蜉蝣撼大樹。而且魏紫若要去報仇的話，江浪定然是生死相隨的。那麼到時候不但報不了這幾樁仇，還會白白的枉送了江浪的性命，豈非不智之舉。

  因此魏紫只得把內心裡立刻去將劉子鶴千刀萬剮的衝動強自壓了下去，提醒自己要理智。江浪自然是以魏紫的安危為重的，此時見她不衝動著去以身犯險，也是暗暗鬆了一口氣。

  之前魏紫等人鬧出的動靜太大，海城已是一片風聲鶴唳。如今既然他們暫時不打算去找劉子鶴尋仇，因此自然是不用再回去海城冒險了。只是要離開海底的話，這海城的出口卻也是無論如何不能再走了。

  好在江浪最早去鳳凰山看魏紫時，曾無意中發現了一個自海城一直往南遊、然後自鳳凰山臨海的一面上岸的法子。這條路對於普通凡人自然是行不通的，可是對於他們幾個卻絕對不是問題，因此他們就決定繞過海城直接自鳳凰山離開。

  路過海城時，魏紫深深的望了一眼這讓她遇見了畢生摯愛卻也經歷了畢生至痛的深藍城池，在心中默默的道：「海城，再見！再也不見了！」之後，便頭也不回的朝遠方游去了。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