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修】第七章、野村落日圓(六)

  烈日當空時，整片田野皆被罩上一層波光熱氣，壓得人透不過氣來，有蚱蜢從草叢間跳出，鑽進了田埂邊的竹編背簍里，三兩隻蝴蝶蹁躚起舞，似振翅乏了，落在蘇許肩頭。

  她歪歪腦袋，躡手躡腳的從魚田上岸，一雙白淨的腿全沾滿了濕漉漉的泥巴，半個時辰前，她還哭天喊地的嫌棄這髒兮兮的魚田，現在卻能卷著袖子在田邊打滾了。

  「爹，你看蝴蝶！」蘇許蹭到蘇久身邊，指著自己肩頭那隻停歇的黃蝴蝶，喜出望外。蘇久抹把額頭汗水，直起腰板，手中握著一把秧苗，瞧上閨女一眼「這日頭烈，你上槐樹下歇會兒去。」

  經他這麼提醒，蘇許這才覺著燥熱得緊，忙點頭「誒，誒」的答應著，轉向槐樹走去。

  折騰一晌午，蘇許弄壞了一把秧苗，蘇久過來問話時，她以為自己又逃不掉一頓訓了，忙將手中壞掉的秧苗藏到身後去，齜牙咧嘴的眯眼笑「沒，沒事兒，爹，你去忙，不用管我，我不累！」

  沒成想，蘇久一眼看穿了她是做壞事心虛，倒不訓她，還耐心傳教起來。蘇許聽得雲裡霧裡，也不敢說沒聽懂，怕又要聽一遍，將腦袋點的跟雞啄米似的，直道明白了。

  蘇久審視了她一眼，大手一揮「你去捉條魚，晚上吃。」

  得令，蘇許如獲新生一般，歡天喜地去捉魚。魚還沒捉到，被蛐蛐吸引了去，趴在草叢裡捉起了蛐蛐，蘇久看著自家閨女扭著屁股認真捉蛐蛐的模樣，直覺著腦仁兒疼。

  到了槐樹下，可算安生會兒了，樹影斑駁在草地上，這邊倒有些微風，涼涼爽爽的，肩頭的蝴蝶也不知何時飛走了，遠處小石頭的聲音傳來，蘇許墊著腳伸脖子望了眼，不見人影。

  

  氣喘吁吁的小石頭跑到槐樹下，一臉神秘的說「你猜，我帶什麼來了？」蘇許瞥了他一眼，掉進泥坑裡衣裳都還是髒兮兮的，實在滑稽「不猜，你要給我？」

  「吶！」小石頭從身後變戲法似的取出一隻草編的蚱蜢，別說還真挺栩栩如生，蘇許見了喜歡，嘴角彎了起來，又想到這小石頭定是不安好心，要伸出去拿的手又遲疑了，道「我不要。」

  「為何？」小石頭見她拒絕，急了眼「你不要我可送子瑜去了！」

  蘇許翻了個白眼，轉身時道「送你的子瑜去，呸！誰稀罕似的！」蘇姑娘下田插秧不行，可上樹的功夫了得，三兩下便爬到了高高樹丫上坐著了，小石頭仰頭望她的眼神，格外複雜，好似生氣，又好似失落，他沖蘇許罵道「別不識好歹！」

  鳥群被他驚得從枝頭撲騰飛離，蘇許雙手枕著腦袋睡在樹枝上，一隻腳吊在空中晃晃蕩盪，有樹葉遮著，遠山外的日頭緩和了些，眯眼望去，那靈虛山腰隱約還有霧氣氤氳。

  沒搭理他，小石頭自找沒趣的氣沖沖跑走了。恍惚驚覺這天地之間靜謐下來，蘇許閉上眼，看到的是利劍光影，血肉橫飛，睜開眼卻又身處野村郊外之地，高山之外，可是他這一世再也無法企及的皇城，那裡有他最是牽掛之人啊……

  太遠了

  有多遠，遠到隔了一世

  枕著滿心惆悵漸入夢，也不知何時烏雲霸占了晴空，大滴大滴的雨粒砸下來，陣雨很急，蘇許覺著臉上涼颼颼的，摸了摸染得一手的水，她噌一下坐起來，心想自己現在雖是女兒身，卻也不至於矯情到默然落淚的地步啊！

  等頭頂再遭雨滴砸，她才明白怎麼回事，雙手握著樹枝往下跳，蘇久拿著農具跑過來，免不了被淋濕衣裳，在槐樹下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催促蘇許道「走吧，樹下不能避雨，我們先回家去。你娘叫你拿雨具，你怎的不記得拿，你若拿了咱也不用冒雨歸家了。」

  六月暴雨，蘇許冤啊！

  「明明是爹你說不拿的！」蘇許雙手搭在腦袋上能稍稍遮擋一些，蘇久死不認帳「胡說。」

  路上歸家的行人寥寥無幾，有個放牛的孩童騎在黃牛背上，身穿蓑衣頭戴斗笠，手裡還揮著趕牛的條子，蘇許看他竟有幾分愜意神色，而自己被淋了個落湯雞，狼狽不堪。

  孩童對她勾唇一笑，放聲高歌，從她身旁而過，這分明是挑釁的意思，蘇許撿起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砸到黃牛屁股上，黃牛受了驚一般慌忙亂竄，方才春風得意的孩童現下十分窘迫，蘇許在後邊哈哈大笑。

  「容兒！不許胡鬧！」阿爹呵斥。

  「是。」

  蘇許點頭，乖巧答應後，做了個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