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酒後談心

  山上的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直到蘇媚把避暑山莊的藏酒拿上來，寧月才拿過一瓶放在唇邊微微揚起脖頸，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嗓子蔓延到五臟六腑，她面不改色的回眸看著新墳。

  「我覺得，寧小姐你應該勸勸他。」蘇媚心急道。

  寧月嘴角划過一抹淺到幾乎不可見的笑，聲音輕的宛若三月飛花：「我為什麼要勸他？」

  「這天底下的人都是苦命人，自己尚且勸慰不了自己的苦，又有什麼本事勸得了別人？」寧月不看張彪，秋風撩起她雪白的長衣和黑髮，美那麼雲淡風輕。

  張彪喝著酒，他像是完全不在意這兩個女人說什麼。

  蘇媚心裡清楚，寧震天剛剛大病初癒，她是京城出了名的孝女，如果不是專程趕回來勸張彪，寧月現在應該還守在寧震天身邊才對。

  「說的對，喝酒，我也來！」蘇媚狠狠提了口氣，將所有的心痛和不安咽進肚子裡，跟寧月一樣席地而坐。

  從白天到黑夜，兩個女人喝的爛醉如泥。一個靠在棗樹下又哭又笑，一個柔弱無骨的攀住張彪的脖子。

  「嗝，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很瞧不起我對不對，在京城的時候，我那樣勾引你，你一定覺得我很下賤，你一定這麼覺得，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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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月覺得自己一定是喝醉了，不然怎麼會跟一個男人說這種鬼話？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心裡塞的滿滿當當的話，好像錯過今天就沒機會再說了。

  「你錯了，反正都是要嫁人的，反正都是要嫁人……嫁給誰，都是一樣的。」酒氣讓寧月的臉紅彤彤的，她雪白的皮膚，出塵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朦朧聖潔，顯得有些不真切。

  蘇媚喝的瘋瘋傻傻，一個勁兒的咯咯笑，笑著笑著就開始掉眼淚，像是想到了天大的委屈，猛地一把拽住埋著頭的張彪。

  「你說，你現在這樣，你對得起誰！你以為只有棗花對你好，你以為只有你難受，你睜開眼看看，看看我們這些人都要被你折磨成了什麼樣子！」

  蘇媚淚流滿面，她倏的推開張彪跑到墳前去扒新土：「你只當我們都死了，我現在就把棗花妹妹給你帶回來，這座墳，我寧可自己躺進去！」胸腔里滿滿的痛和委屈都隨著蘇媚的嘶啞哭聲越發擴大。

  忽的，張彪不顧身上還掛著寧月，猛然站起身大步跨到蘇媚身邊，不由分說的彎腰摟住蘇媚的腰把人從地上抱起來，蘇媚哭鬧不止，醉意濃重的捶打著張彪的胸膛，卻根本撼動不了他分毫。

  扶好蘇媚，張彪如法炮製的樓住寧月的腰，把兩個女人的胳膊搭在自己後肩，從山上下來亦步亦趨的朝避暑山莊去。

  兩個女人只感覺一路顛來顛去，接著覺得身體一沉，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才知道已經到了避暑山莊的套間裡。

  「我，嘔——」顛的這一路，蘇媚現在只覺得胃裡翻騰的要命，剛坐起來就覺得天旋地轉，猛地趴在床邊開始吐。

  寧月雖然也喝多了，但是已經睡了過去，睫毛輕垂，月光灑在她臉上，難得看到她睡著時恬靜帶笑。

  看到張彪帶著兩個人回來，山莊裡值班的服務員小妹，趕緊打了熱水和醒酒茶過來幫忙。見兩個女人消停下來，張彪才從房間裡出來。

  「張總，您要不要也來一碗醒酒茶？」

  服務員小妹從房間裡追出來，這半個月的事整個避暑山莊上下都曉得，她們是沒見過世面的姑娘們，都是附近幾個村子的，一邊心疼著張彪，一邊為棗花的死覺得難過，還有幾個偷偷抹過淚的。

  現在見張彪終於從山上下來，緊在胸口的那口氣總算鬆了下來。

  「不用。」張彪停住腳步，沙啞著聲音回了兩個字。

  避暑山莊有他的私人房間，他到樓層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就見姜英正抱著小綠坐在套間的客廳，面前的茶几上放著幾道冒熱氣的飯菜。

  「就算難過，也要填飽肚子，先坐下來吃東西。」姜英抱著小綠起來，給張彪讓了位置。

  張彪盯著茶几上幾道菜里最中間的盤子，那是新做的棗花饃饃。

  漸漸地，腦海里不由得浮現出棗花的模樣，那時候棗花剛嫁進隴上村，村裡的男人為了這個俊俏的新媳婦兒羨煞了眼，結婚的那天，張彪被張大山拉著去吃喜酒隨份子。

  農村人結婚，要有幫忙端盤子的。張彪因為是本家，又年輕，就被分配去端盤子。

  張老五家的整個院子帶門口，里里外外擺了二三十桌，張彪正端著托盤上菜時，就聽到有人說新娘子來了，他下意識的抬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回頭也想去看看，結果手裡的托盤正巧撞上了新娘子棗花，嘩啦啦的一聲，菜汁撒了棗花一身。

  張彪又急又內疚，正不知道怎麼辦，蓋著紅蓋頭的新娘子掀開蓋頭。「小兄弟，傷著你沒有？」

  張彪從來沒見過那麼漂亮的女人，那水盈盈的桃花眼帶著絲絲急切，那柔柔的笑意像是三月油菜花田裡風，吹進了人的心坎兒里。

  那天晚上，新娘子棗花做了最拿手的棗花饃饃，邁著輕步去了張彪家。

  「嬸子，這是我親手做的，給大家都送了幾個嘗嘗，以後我就是隴上村的人，跟咱們都是一家人了，嬸子，叔，有事用得著我的，只管叫我。」

  甜絲絲、軟綿綿的棗花饃饃，漸漸和眼前的一桌子飯菜重疊。

  張彪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過去，顫抖著手去拿桌子上的棗花饃饃，原本香甜的饃饃咬進嘴裡，卻苦澀的像是黃連。

  狠狠的咽下第一口，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

  姜英心裡覺得難受，抱緊小綠不忍再看道：「你總算活過來了。」

  能哭，還知道痛。就證明這個男人，還沒倒下。

  「我給你放了熱水，你吃過洗個熱水澡換好衣服，好好休息，明早我有事跟你說。」說完姜英抱著小綠先行離開。

  張彪置若罔聞，最後一口棗花饃饃怎麼也咽不下去，他垂下頭，滾燙的液體從眼角啪嗒啪嗒掉在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