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

  我捏緊手機的手微微發顫。

  我無法形容當我看到他說晚上不回家時的心情，更摸不准他的態度。

  不回家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回家他能去哪裡？！

  我給他回撥了過去，可是電話響了很久都沒有接。

  好在他很快回過來。

  電話里，他早已不是之前離開時的口氣，他收斂了怒氣，我甚至在他開口前還聽到了電話那頭熟悉的女聲。

  那邊的聲音很輕，但是足夠我在安靜的屋子裡聽清。

  她說：「你回去吧，我一個人照顧小赫可以的，別讓恩琳擔心，她一個人在家也需要人照顧……」

  是蘇袁婕的聲音。

  隨後聽筒里才傳來趙晉的說話聲，「小恩，小赫發燒了，在醫院，我晚上得留在醫院。」

  我也不知道我怎麼就能如此平靜接他的話，我說：「好。」

  我的話倒是讓他頓了頓，想來他也沒想到我也會和他一樣那麼快翻篇吧。

  但是我想的是，跟他在電話里繼續爭吵沒有任何意義。

  尤其是當著外人的面。

  我主動詢問他，「小赫還好嗎？」

  他的聲音也放軟了幾分，但是裡頭充滿了擔憂，「燒得有些高，可能是被嚇到了，又在家門口吹了好一會兒風，本來這幾天就一直在拉肚子。」

  他的話不無道理。

  我沒什麼話可接。

  他緩了緩後主動掛了電話。

  對我沒半句關照。

  我一夜不踏實，樂予醒的次數又多，幾乎一夜沒怎麼睡，陳姐進來過兩次，給樂予換尿不濕，她陪著她時我睡了一會兒，再次醒來時卻看到趙晉坐在床邊陪著樂予。

  他洗過澡換過衣服了，頭髮還未乾透，彎著腰輕輕拍著樂予。

  燈光昏黃，他側臉柔和，隱隱約約好似還能看到他臉上的那幾根手指印。

  我翻身起床去衛生間，出來時看到趙晉面色猶豫一直看著我。

  我沒理他，翻身繼續睡，實在是熬得太累了。

  而他，也沒有主動跟我開口說話。

  第二日醒來，趙晉已經不在了，陳姐說他走得匆忙，昨晚回來也晚，估計是累著了，連早飯都來不及吃。

  我未說話，陳姐也知道我心情不佳，也就停了話頭，在家裡漸漸不提及趙晉。

  連著幾晚趙晉都回來得很晚，下班前會跟我發個消息告訴我是去醫院看望小赫。

  小赫住院了，連燒了好幾天。

  趙晉對我的態度並沒有緩和多少，相反，他也保持著自己的立場，甚至覺得小赫發燒生病住院歸根結底是我的原因。

  他的念頭又引發了我們一次爭吵。

  說來說去都是那麼幾句，我也嫌煩了。

  這一次過後我們冷戰了好幾日，他重新跟我主動開口是因為小赫。

  不知道他是不是特意找了機會，反正就是選了我媽來的那一天。

  他知道我一向是不希望讓我媽知道我過得不開心的。

  他在吃飯的當口，三人交流之時，我也不跟他搭話，但是長輩面前，他也知道要陪著我一塊遮掩，我媽問及小赫，疑惑他放寒假了怎麼不在家。

  趙晉解釋說發燒住院了，緊接著又看向我，說：「小恩，小赫已經不發燒了。」

  小赫燒了好幾天，一直在住院，我確實也有些擔心。

  聽到他說不燒了，我也放心了些。

  我媽走後，趙晉又找了機會在衛生間門口堵了我。

  這幾天他醫院家裡兩頭跑，面上憔悴了許多，又臨近過年，銀行工作增多，看得出來，他很疲憊，在強打精神。

  他繃著臉，呼吸短促，「小恩，明天小赫出院，我打算把他接家裡來住。」

  我點頭，「好。」

  他終於放鬆下來，眉目也舒展開來，緊張神色一掃而光。

  小赫中午前到的家，回來便直接進了自己的臥室。

  我讓陳姐幫忙煮了清淡的粥，想著他之前拉肚子，又發了燒，也不能一下子大補。

  我拿著陳姐準備好的粥主動敲開了小赫的房門。

  他躺在床上，整個人都捂在被子裡，差不多就只露出兩隻眼睛，眼珠子都呆呆的，盯著前方的某一處，發愣一般。

  看到我敲門進來，他才轉動眸子看向我。

  眼裡沒有光。

  住院這幾天，他的劉海又長了不少，長過了眉毛，快要遮住眼角。

  他盯著我，視線跟著我的腳步移動，最後淡淡收回，又瞧向了別處。

  他的床邊是書桌，桌前是窗戶，今日出了太陽，陽光很烈，透過窗戶灑進來，甚至是有些刺眼。

  「小赫，我讓陳姐給你熬了粥。」

  小赫不為所動。

  我將盤子放到桌邊，也不再多言。

  我在他心裡是什麼形象不用明說，他的態度早就說明了一切，我一個後媽本來也不指望他對我如何信任。

  這是我最初的想法，但是對於後來的加害我是真的沒有想到的。

  我轉身離開，他倒是突然開口了。

  「恩姨，多謝。」

  我轉過身去，他竟然大大方方對我露出了笑臉。

  那個笑容是得逞的笑容，並非感激的笑容。

  我頓時心頭髮麻。

  各種聯想在腦中出現，後怕更是讓我冷汗直冒。

  他的得逞笑容仿佛在向我昭示著勝利，更像是挑釁，他知道我敗了，在嘲笑諷刺我。

  我站穩身形，平復心情，同樣回她一個笑容，「不客氣。」

  他眸光里冷意漸現，甚至是那種看樂予的恨意，幾秒之後，他移開視線，不再理會我。

  我一直有所警惕，他回來了，我以為家裡又會出現奇怪的事。

  但是一直到過年期間家裡都安然無恙。

  很快過年，今年因為我生產的關係沒辦法和趙晉回他們老家，老兩口歲數大了，也不方便趕來趕去，我們所在的城市比較偏南，而趙晉的老家又比較偏北，來回一趟很是費時間，老人家又不懂方向，我們老早就跟他們說了讓他們別來，等我出了月子方便些了帶著孩子裡一起找時間回去看望他們。

  所以今年過年是我媽上門。

  陳姐早早做好了年夜飯，他是當地鄉下人，我給她放了假，讓她趕著回去陪家裡人吃年夜飯。

  飯桌上小赫一直是沉默的人，儘管趙晉一直在活躍氣氛，但我到底還是心有芥蒂，不跟他多說話，樂予我也抱下了樓，小搖籃就放在我媽邊上，不哭不鬧的，自己玩鬧。

  電視機開了，春晚還沒開始，一桌飯就快吃得差不多了。

  我媽也不是沒有眼力見兒，我跟趙晉之間的氛圍她早瞧出來了，她的眼神告訴我，她就是不戳破。

  但是小赫給了我媽機會。

  他草草吃完，開口突兀提議，「爸，我媽一個人在家，我想去陪我媽吃個年夜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