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追憶

  阮湘看到門童漸漸奇怪的眼神，忍不住扯著笑解釋兩句：「這輛車的確不是我女兒的，是她未婚夫的。」

  「原來是這樣。」門童尷尬地笑笑，只是眼底已經生了一絲懷疑，點了點頭便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崗位，沒再多說什麼。

  程稚心把手從阮湘懷中抽出來，去了駕駛座的位置，待車窗降下來才道：「你先回去吧，過會兒我自己會打車回去。」

  司機點點頭，也沒有勉強，調了個車頭便離開了酒店門口。

  阮湘有些尷尬地站在一旁，沒話找話：「今天……季總沒有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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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公司有事要忙。」

  「也對，他是季氏集團CEO，是該忙一些。」阮湘眼底有了熱度，像是一下子找到了話題似的，笑容也深了不少，「我看他對你挺好的，都向你求婚了，這麼好的車也是隨便你坐，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啊？季家那邊用不用我去一趟？」

  程稚心忽然轉過身來，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微微有些冷：「我知道你是我親生母親，但在我眼裡還沒到你可以隨意插手我私事的地步。」

  略頓了下，她再開口聲音才回緩了些：「我今天來只是想問你一些問題，先找個地方坐吧。」

  阮湘愣愣地看著她，隨後有些手足無措地紅了眼眶，忙道：「心心，心心你別生氣，媽媽……我，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你的現狀，你要是覺得不高興，我以後就都不問了。」

  是她手伸得太長了，以為只要確定了血緣關係便能親密一些，卻忽略了感情也是需要時間來培養的。

  她錯過了程稚心二十幾年，如今妄想用一張親子鑑定便能與她母女情深，簡直是在痴心妄想。

  阮湘黯然的低下頭，眼眸像是一下子失去了光彩，再也沒有了方才向門童提起「這是我女兒」時的喜氣洋洋。

  程稚心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她覺得也許是自己太敏感了，阮湘也許只是想盡到一個做母親的責任多關懷她一些，儘管這份關懷遲來了這麼多年。

  「抱歉。」儘管在福利院長大，但她的性格卻被教養得很好，覺得自己做錯了的時候，該道歉絕不含糊，「是我有點激動了。」

  阮湘急忙搖頭，像是沒想到程稚心會對她道歉，眼裡還有點欣慰：「是我的錯，這麼多年突然出現，又想插手你的生活，你生氣也是應該的。」

  程稚心沒再說話，只是輕吸一口涼氣，看向了馬路斜對面的一家咖啡廳：「去那兒坐坐吧。」

  這樣的互相道歉是毫無意義的，她必須要弄清楚一些事情的真相，否則那些疑問會一直像一根刺的橫亘在她喉間，每想起來一次都是咽不下去的痛苦。

  現在還是上午，咖啡廳里並沒有多少人，程稚心挑了一個靠窗的隔間，前後都沒有人在，談話十分方便。

  坐在鬆軟的單人沙發上，程稚心脫下外罩的大衣，露出裡面白色的薄毛衣，轉頭對侍者禮貌地說道：「一杯摩卡。」說罷又看向對面的阮湘，「您想喝點什麼？」

  阮湘拿過菜單看了看：「藍山，加半勺糖。」

  侍者應聲離開，這片空間重新安靜下來，只偶爾會有水池裡的金魚蹦出來，濺起水花，證明空氣還是流動著的。

  程稚心有些壓抑的側頭望向窗外，咖啡館在三樓，可以很清楚地瀏覽過下面的風景，看著車輛從路的這頭抵達另一頭。

  阮湘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啜飲了一口咖啡，做了句乾巴巴的點評：「這家藍山不是很正宗，怪不得這麼便宜。」

  想起菜單上划過的數字，程稚心垂著頭沒有出聲，驀然想起了自己剛上學的那會兒。

  因為從小念書便是別人資助，所以她一直有種寄人籬下的感覺，一分錢都不敢亂花，她也有很多次想要下定決心攢錢買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但往往真到了要買的時候，卻又捨不得了。

  直到上大學之前，她都沒有踏進過咖啡店，同學拉她進去喝下午茶，她局促不安又努力強裝鎮定的模樣，大概在那些衣冠楚楚的精英人士看來像是小丑一般可笑。

  那也是她第一次接觸到那麼多咖啡的品類，而她記得很清楚，在那家咖啡店的招牌上，藍山咖啡後面的數字赫然標著150元——可以抵得上她一個星期的飯錢還有節餘。

  她後來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因為不太懂喝咖啡的習慣，苦得她五官都皺成了一團，但不喝完又覺得好可惜。

  對面的同學看見她苦巴巴的樣子樂不可支，最後點了一杯摩卡送她：「喝不慣苦咖啡就喝這個，加了牛奶，不太苦。」

  摩卡比起美式果然要好得多，她低著頭悶不做聲地將兩杯咖啡慢慢喝完，像是在吞咽自己過去十幾年裡的苦澀。

  後來她有了獨立生活的能力，可以賺錢了，也學會了叮囑侍者在咖啡中加糖，但她偶爾還是會想起那個下午被咖啡苦得差點掉眼淚的自己。

  程稚心輕吸一口氣，讓波動的情緒重新平靜下去。

  她抬眸看向對面的阮湘，再開口時發現自己聲音還是透露出了心底的艱澀：「我想問一下，當初為什麼把我拋棄在孤兒院門口？」

  過去的那些年，她到底意難平。

  阮湘早就已經預料到程稚心會問她這個問題，她斟酌著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心心，媽媽知道你怨恨媽媽當初拋下了你，但媽媽當初也是沒有辦法……」

  她捂住了嘴，眼淚撲簌簌地從眼眶中滾落出來，哽咽的聲音比空氣中蔓延的咖啡氣味更苦澀：「除了福利院，我不知道哪裡還有可以讓你活下去的地方……」

  程稚心心中猛地一震，她瞳孔中倒映著阮湘那張淚如雨下的臉，手指緩緩地捏緊了杯把，指尖泛白。

  「你什麼意思？」

  她想過阮湘也許當初的確是有苦衷才把她丟在了福利院，但真的聽到其中有隱情的時候還是心裡一緊。

  阮湘擦了擦眼淚，緩緩道來：「我當初和你爸離婚，根本沒辦法一邊工作一邊養你，為了活下去我什麼活都幹過，什麼苦都吃過。但你還小，正是需要營養的時候，我終於撐不下去了，沒辦法才把你放在了福利院門口，希望有人能好好地照顧你。」

  她抬眸看向對面已經長大的女兒，淚眼朦朧：「我現在最慶幸的就是做了這個決定，我知道你在福利院長大也過的很不容易，但最起碼能平平安安地長大，還有一個這麼疼你的男朋友，看到這些我就知足了。」

  程稚心動了動嘴唇，最終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等阮湘試探著伸出手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時，她這才發覺，她這位母親似乎遠不如表面的光鮮亮麗。

  她的手並不細膩，摸起來有著淡淡的粗糙和去不掉薄繭，與沈曼雲這種真正的貴夫人比起來，她的確差得遠。

  程稚心心裡有些觸動，遲疑了一下後沒有甩開阮湘的手，她回想著方才的每一句話，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你說是為了讓我活下去，那為什麼這麼多年一次也沒有來看過我？」

  一個母親，就算是想讓孩子在福利院活下去，那又有什麼理由讓她這麼多年都未曾回過頭，任她自生自滅？

  提到這裡，阮湘慚愧地低下了頭，眼裡有著顯而易見的羞愧：「這是媽媽對不起你，我當初把你留在福利院後就離開了這裡，一直都沒有回來過，但做母親的怎麼可能忘記自己的孩子呢？」

  程稚心盯著她眼中的悲愴，像是在確定真假。

  很顯然，這番話並不能說服她放下心中的芥蒂。

  阮湘也知道這樣根本沒法和女兒交代，她收回手，從一旁的包里拿出一個皮夾，顫抖著手從中抽出一張照片來遞給程稚心。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把這張照片帶在身上，每時每刻都在想念著你，想你過的好不好，想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過的到底怎麼樣。」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程稚心盯著那張照片，忍不住伸手接了過來，這一看便忍不住一陣失神。

  這是一張五寸的彩照，背景是當時流行的照相館畫布。

  照片因為年代久遠的關係有點泛黃，卻依然可以很清晰地看清楚上面如同瓷娃娃一般的女童。

  她年紀還小，被一個坐在椅子上的女人抱著，烏黑的眼睛圓溜溜地睜著，好奇望著鏡頭，兩隻小手乖巧地抱在一起，一隻小腳丫調皮地翹起。

  光看一眼便忍不住讓人心生疼愛。

  程稚心眼睛有些酸澀，她看著照片裡那張天真不諳世事的臉，仿佛透過她看見了後來站在福利院門口向遠方張望的自己。

  視線漸漸地移到身後的女人身上，那個女人很年輕，一頭黑髮瀑布似的垂下來，臉上笑意很溫柔，身上穿的衣服卻透著生活的清苦，與現在一身的名牌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程稚心倒真的有點信了阮湘所說的當初她吃過很多苦的那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