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小房地產

  下午的活動很簡單，主要就是一個事，即按照老劉同志的極力推薦，由桂明開車拉著大家去參觀位於城區正北方大約10公里處的一處墳墓，即炒得正火的紅頂景觀陵園。據老劉煞有介事地介紹，這個非同一般的陵園位於一片風景秀麗的低山丘陵當中，距離湖東區北外環不過幾公里，交通比較方便。它西鄰汩汩流淌的草窩泉,東靠碧波蕩漾的岳莊水庫，北倚綿延不絕的紅頂山余脈，南望一片風光宜人的青山碧水，狀如太師椅形，呈左青龍右白虎之勢，既藏風又聚水，是一塊十分難得的風水寶地。

  聽著油膩又滑稽的老劉眉飛色舞的唾沫星子橫飛的熱烈介紹，薛薇和小李兩人也不由得被他的連篇鬼話深深地感染了，覺得應該去走一走看一看，全然把對墳墓的恐懼和忌諱忘到了一邊。桂明對這事無可無不可的，他認為去參觀一下也不錯，至少能學習和借鑑一下人家的園林設計和景觀布局什麼的，只要薛薇沒意見，他也樂得送老劉一個順水人情，反正跟著這廝到哪裡都是圖個樂呵。

  待皮卡駛出混亂嘈雜、略顯擁擠的主城區，越過車流如織的北外環之後，清新迷人、詩情畫意般的田野春光就撲面而來，很快就把車上四人的踏青賞春之意給勾了出來。那鋪天蓋地的令人目不暇接的黃瘦綠肥，那日夜不停、茁壯成長的青青麥田，就像一塊塊有著頑強生命力的波斯地毯一樣肆意地鋪滿山間大地以及河邊路旁。那黃澄澄、金燦燦的油菜花，東一片西一片，當仁不讓地恣意盛開著，向暖暖的春天宣洩著自己噴涌而出的生機和特點。不時還有三五株盛開的桃花、杏花之類的或紅或白或粉或紅、白、粉隨意相間的只屬於春天的花朵，正在羞答答、意綿綿地點綴著這本已生機盎然、朝氣蓬勃的美好季節，不僅給人以無限溫柔和浪漫的遐想，還讓人久久地沉醉在其中難以自拔。

  有誰不愛這花紅柳綠的春天呢？

  「我怎麼感覺鹿墟的節氣要比北埠晚一些呢？」薛薇一邊欣賞著鄉間水泥大路兩旁妖嬈迷人的大好春光，一邊隨口感慨道，「我覺得大概能晚十天左右吧，真是有點奇怪啊，難道這是錯覺嗎？」

  「你知道為什麼同在海西，而且北埠的緯度比鹿墟還要高一些，但是那裡的春天卻來得比這邊早嗎？」桂明回頭看了一眼和嫵媚嫣然的小李一起坐在後排的薛薇，俏皮地問道，一臉的油膩閃著金光。

  「為什麼，張哥？」小李好奇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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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因為薛薇住在北埠的原因啊！」桂明嘿嘿笑道。

  老劉和小李聽後也是一陣哈哈大笑，羞得薛薇那張原本就微笑著的粉臉瞬間變得更加紅撲撲、明艷艷、顫巍巍的了，於是她就變得更加柔媚多姿和楚楚動人了。

  多好多美的一個少婦啊，其他人都是這樣想的。

  「那我就希望明年薛薇姐早來我們鹿墟市，」小李甜甜地說道，滿臉的幸福和陶醉，此刻她倒是真伶俐，說話自然也趕趟，「也好讓大好的春天早點降臨我們這邊，好普天同春。」

  眾人隨意地說笑一陣之後，老劉借著剛剛好的酒勁就開始進入正題了。原來他攛掇著大家來參觀這個陵園，其主要目的就是推銷墓地的，也就是他口中一再強調的所謂「小房地產」開發。

  「哎，我告訴你們，我這回絕對不是開玩笑的啊，」他眯縫著一雙似乎對天下所有的紅男綠女的眉目傳情毫不在意的醉眼，儘量遏制住想要打哈哈的強烈欲望，依然煞有介事地說道，「一般的人啊，我是說那些沒什麼經濟頭腦的人，是肯定不會想到有這麼好的一個發財機會的。啊，你們看看啊，這個世界上活過多少人，最後就會掛掉多少人，對不對？人只要掛了，總得要埋掉吧？不可能像小貓小狗那樣，隨便扔哪裡不管不問吧？可是呢，你們放眼看看，人掛了之後能往哪裡埋呢？農村人還好說點，怎麼著各家各戶還有一畝二分地能埋，可是普通的城裡人呢？城裡人掛了之後往哪埋？」

  他這話把大家問愣住了，誰沒事想這玩意呀？

  「你們啊，現在都是年輕人，」老劉好為人師地嘆道，後邊的話自然是順理成章和水到渠成的，「平時根本就想不到這個看起來不重要，其實很重要的問題，呵呵。我真心實意地給你們講啊，這個小房地產投資，對於關係不到底的人我根本就不會介紹給他們，咱們這都是關係到位，交情很好，所以我才毫無保留地傾情奉獻給你們的。我可以大膽地預測，今後幾十年，至少說今後十幾年，肯定是房地產業飛速前進、瘋狂發展的時代，當然也是小房地產飛速前進、瘋狂發展的年代，哈哈，我這個人從來不吹牛的，從來都不！」

  「劉經理，你怎麼就這麼肯定呢？」小李代表桂明和薛薇，友好而又和善地發出了一聲疑問，「聽起來簡直和真的似的，你不是喝完酒忽悠我們大家的吧？」

  「你說，狗能改得了吃屎嗎？」老劉粗鄙地問道。

  「根本就改不了嘛！」他見這個問題實在有些讓人噁心，尤其是現在大家剛享用完最正宗的鹿墟本地美食之後，於是馬上厚著臉皮笑著自問自答道，「所以說，凡是有利的事，哪怕是蠅頭小利，哼哼，最後的結果你就可想而知，肯定到不了旁人的手嘛。這是規律，萬古不變的規律，嗯，萬古都不變。人死了，那個身體是一定要埋掉的，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情嘛，有什麼需要迴避的？可是，到後來你們就會很奇怪地發現，這其實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奢侈到當你們的親人去世以後，你都會因此忘掉傷心，忘掉難過……」

  他說著說著，布滿暗影的眼角竟然有些濕潤了，並不太白的眼白當中的血絲變得更加粗厚恐怖了，仿佛他的父母都剛剛去世，但是眼下卻沒錢埋葬一樣。想來他也是想到了什麼傷心之事所以才這樣的，讓人看著也挺可憐的，那麼大的一個人了，離老也不遠了，至少在精神方面說他已經被黃土埋半截了並不為過。

  桂明一邊率性地開著車，一邊天馬行空地琢磨著這倒騰墓地和狗改不了吃屎之間的邏輯關係，幾乎都忘記了薛薇這個大美女的存在，也忘記了去欣賞大路兩旁田野里的醉人風光。

  薛薇和小李也都笑而不語，聽任老劉繼續胡扯下去。

  隨後，老劉又重點從經濟投資的角度，充分利用他作為年長者的優勢，對持有紅頂景觀陵園墓地的各種好處進行了一番喋喋不休的長篇大論，其目的就是要勸說桂明、薛薇和小李等人都跟著他購買幾塊墓地。一個人既然進了火坑，自然也希望有人陪著他。

  「劉經理，看來你自己已經買了幾塊嘍？」薛薇抽空插話道，同時注意看著老劉的表情，以防這個問題惹他老人家不高興。

  「我當然買了！」老劉把黝黑的脖子一挺，斜楞著一對腫眼泡子硬硬地說道，「不然我能忽悠你們買嗎？等回到咱們公司之後，我把我的那些小房產證拿給你們看，絕對不是假的，不是忽悠！」

  「這個東西還用房產證啊？」小李有些吃驚地問道，腦子一時轉不過來，「一想想家裡放著這個玩意，我怎麼感覺怪瘮人的呢？」

  「你聽聽你說得好吧，什麼東西沒有證啊？」老劉哈哈大笑之後非常豪爽地回道，他早就想好怎麼對付這個問題了，就像搞傳銷的人都有對話底稿一樣，「而且，這個證還是經過市民政局鑑證過的呢，不然的話那還不亂套了啊，是吧？什麼事都得講個規矩，對不對？死人的事和活人的事其實都是一樣的，分毫不差的，中國人都講視死如生嘛。」

  沒什麼文化的人居然也會用成語了。

  沒多久，一行四人就穿過幾個村莊和集市，繞過幾座低山丘陵，來到了一處風景還算秀麗的山坳跟前，一個古色古香、規模宏偉的景觀陵園就展現在了大家面前。桂明把車停好之後，就隨著老劉的指引，帶著薛薇和小李款步往陵園正門走去。

  站在其實還可以改進得更好一些的陵園大門口就可以大致看出，整個景觀陵園的布局擺設可謂是獨具匠心、構思巧妙，可圈可點之處還是頗多的。整個園區依託傾斜的山體，順勢建在層層遞進的若干個梯形平台之上，前半部分主要由假山、水池、小橋、迴廊、涼亭、宮殿、樓閣等園林小景和各色仿古建築組成，後半部分則規整地分布著等級不同的規格各異的墓穴陣列。穿過那個非常類似故宮太和殿的大門樓子，進了陵園的前半部分之後，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好像穿過了故宮的午門，來到了大名鼎鼎的太和殿前面一樣。那仿造的五座漢白玉金水橋，那橋下潺潺的流水，那一步高似一步的台階，以及東西兩座模仿故宮角樓建造的配樓等，都極好地展示了陵園老闆那種對古代帝王宮殿建築群的刻意模仿的意思，同時也極好地展示了普羅大眾那似乎已經變了味道的審美情趣，或者說是被陵園的老闆以及那些所謂的能工巧匠們大大曲解了的老百姓對逝者的最樸素的感情。

  老劉這個典型的社會人很聰明，他非常懂得其他三人的心理，因而牢牢地抓在薛薇不放，一心要把她當做最難攻克的堡壘先行攻克，所以他一直都在滔滔不絕地口若懸河地慫恿和鼓動她購買墓穴。薛薇被老劉這廝聒噪得實在有些不堪忍受，但是又不好輕易拂了這老貨刻意膨脹起來的面子，因而只好格格地發笑，口中卻並不敢怎麼隨便表態。老劉卻又誤以為她已經對這檔子事情動了心思，初步有了投資的意思，於是便愈加賣力地鼓吹起來，大有不替人家賣出幾套墓穴誓不罷休的意味，反正他閒著也是無聊。

  四人邊走邊看，很隨意地在院內各處溜達著，一切全憑老劉的興趣和安排。旁邊不時有類似導遊的漂亮女孩領著人數不等的三兩支隊伍也來參觀，其中多數以中老年人為主，搞得這個埋死人骨灰的地方好像一個很不錯的旅遊景點一樣。桂明暗想，本來該是一場風花雪月味道極濃的美麗郊遊的，結果竟然被老劉搞成了不尷不尬的墓穴推銷游，早知道就不讓他喝那麼多好酒了，或者乾脆不理會他的建議就是了，真是一心軟成千古恨啊。他此時雖煩老劉，卻又不怎麼恨他，因為這個老貨說起來也挺好玩的，非常適合給他和薛薇打掩護。

  再後來，四人來到了陵園最北頭一棵粗大遒勁的老棗樹跟前，老劉突然指著這棵大棗樹問道：「你們知道這下面埋著誰嗎？」

  「埋著誰？」小李嬉笑著重複道，然後又脫口而出，「看看墓碑不就知道了嗎？」

  說完，她便把脆生生的眼光放開，去棗樹附近搜尋墓碑，結果卻一無所獲，搞得她一頭霧水，有些不明就裡。

  「要是有墓碑的話，咱們的劉經理就不會問這種問題了。」桂明笑著對小李說，顯得還是他的見識要多一些，要不然的話怎麼能當頭呢？儘管只是一個成就不大的小頭。

  「這是池大觀他老娘的墓，」老劉嘿嘿地笑著，然後很愜意地吐了口唾沫後繼續顯擺道，好在他沒把「老娘」說成「媽」，好歹也算是給池大觀面子了，「池大觀這傢伙，花了10萬塊錢給他娘買了這塊上好的墓地，你們看看風水到底怎麼樣，他有沒有眼光？」

  「嗯，確實不錯，他的眼光很厲害啊，」桂明點頭附和道，儘管他心裡本來想說的是，「花10萬塊錢買這麼大一塊地方，不是錢多燒的，就是腦袋被驢踢了，真是個大神經病。」

  「你們應該不知道，」老劉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仿佛怕自己的話被地下埋著的池大觀他娘的鬼魂聽見，「當初這塊墓地，最早買它的人只花了5萬，才5萬啊，嘿嘿，不到一年功夫，這麼一轉手，就淨賺了5萬，淨賺了5萬啊，身不動膀不搖的！」

  說完，他又習慣性地吧嗒了一下嘴，同時兩眼放射出異樣的光芒，仿佛那5萬塊錢本該是他的，只是不小心飛走了。

  「池大觀是誰啊？」小李再次天真地問道。

  「小李，虧你還是鹿墟本地人呢，」老劉眨了眨那雙讓人又愛又恨的腫眼泡子，有些壞壞地說道，「連池大觀是誰都不知道，小心他娘氣得從地下爬出來啊，哈哈。」

  「桂明，你知道嗎？」薛薇淑女一樣問道。

  「我從小在青雲長大，哪知道這個池大觀是何方神聖！」桂明悻悻地回道，他覺得老劉的話好沒道理，憑什麼本地人就一定得知道這個鳥池大觀是誰啊？別人混得好孬又和他有甚關係？

  「池大觀就是那個誰呀，」老劉得意洋洋地開始向大家介紹起這個墓主人的貴子了，「哎呀，一個非常有名的影視劇大導演……還得我這個外地人給你們普及鹿墟本地的名人常識……」

  桂明正聽得有些無聊的時候，他的手機突然來了一個簡訊，他拿出手機一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內容是：

  「新婚的激情已經消退了。」甲對乙訴苦說。「那為什麼不來點刺激的，比如說搞個婚外情什麼的？」乙對甲建議。「如果我妻子知道了怎麼辦？」甲說。「這都什麼年代了，直接告訴她不就得了。」乙說。於是甲回到家中就對妻子說：「親愛的，我想來一次婚外情，也許會使我們更愛對方吧？」「快放棄這個愚蠢的念頭吧，」妻子說，「我已經試過了，根本就不靈！」

  他嘿嘿笑了一下，然後就很自然地想，這肯定是誰發錯人了，於是就沒當回事，隨手把手機又放到兜里。誰料他剛把手機放好，接著又來了一條簡訊，他只好再把手機拿出來看看究竟是誰發的，結果還是剛才的那個號碼，發來的是另一條帶點曖昧的小笑話。

  他忍不住回復道：

  你是何方神聖，竟敢來肆意騷擾本尊？

  片刻功夫，那個號碼又發過來幾個更加香艷露骨的小笑話，搞得他更是一頭霧水了，比小李還迷頭。他本來就應付不了這種稍微燒腦的事情，現在大美女當前，他就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了。

  薛薇一邊心不在焉地陪著小李去聽老劉的東掰西扯，一邊端著一雙杏眼悄悄地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桂明，很快就發現了他臉上的一些異樣神色，於是心中不禁有了幾絲疑慮，但又不能當眾表現出來。

  四人表面上看著悠閒自在地在陵園裡逛了有接近2個鐘頭，才不緊不慢地往大門口走去。快到大門口時，薛薇和小李悄悄地故意落後了一些，等和老劉、桂明錯開幾步之後，兩人往大門西邊的衛生間走去。她們兩人終於憋不住了，漂亮的女人也需要上廁所寬衣解帶。

  「走過南唻闖過北，景觀陵園裡尿過尿，嘿嘿！」老劉一臉猥瑣地吟唱道，仿佛他親眼看見了一片不經意外泄的大好春光。

  「老劉，干熊的你？」桂明背對著午後暖融融的太陽光，嬉笑而又憨厚地說道，「咱就不能正經點嗎？」

  此刻，他也被對方那種無知無畏的極其單純的對一切似乎都毫不在乎的快樂情緒深深地感染了。

  「我都是半大老頭子了，為什麼不學著開心一點呢？」老劉笑得越發得意了，說話也開始飄飄的了，「老話都說了，老要張狂少要穩嘛，哈哈，有道是老夫聊發少年狂嘛，我就得自己給自己尋找點窮開心的機會，這樣的話日子過得才有意思，對不對？」

  「你看你，拽得和羊蛋似的，」桂明挖苦他道，就像一對很好的忘年交一樣，「這真是叫花子烤席簍子，窮燒包！」

  「咦，我可不是窮燒包啊！」老劉一本正經地糾正道，然後又輕輕地拍著桂明的肩膀吹噓著，「等過個年把二年的，我把這裡的幾個穴位倒騰出去，你就知道什麼叫有先見之明了，小老弟。這麼說吧，在這個社會上薑還是老的辣的，懂嗎？」

  桂明沒再搭話，而是咧著大嘴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傻傻地看著老劉笑，搞得老劉竟然害起羞來。最後，老劉忍受不了他的舉動了，便把一張黑紅的老臉轉向一邊，高聲哼唱起來：「春水流啊流，向東流啊流，你的心我懂，你還有淚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