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磕一個頭放十八個屁
2024-09-19 18:41:20
作者: 常山漸青
「俺娘,這個月該上俺家去住了,傍黑晚的時候我來接你吧?」快吃晌午飯的時候道全來到了桂卿家,他在和大家打過招呼之後便慢聲細語地問老娘,「你提前拾掇拾掇,好準備一下吧。」
「小三,不了,」老媽媽一邊慢慢地吃著飯,她都是提前吃飯的,一邊鎮定自若地說道,一看就是無魂無魄、無氣無力的樣子,「眼看著我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吃完晌午飯我就讓小卿把我送回老家去,我還是一個人過隨便,也省得恁都跟著麻麻煩煩的,今天這家明天那家的也不是個長法。再說了,那邊的幾個老媽媽還整天等著我抹牌呢,我去那邊住我自己也方便,恁也方便,這樣都好,大夥都省心。」
「二哥,俺娘這樣,管嗎?」道全轉臉問道武,他看不出二哥是什麼意思,二哥也看不出他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沒什麼事,」還沒等道武吱聲呢,春英就把手中的飯碗一放搶著說道,生怕自家男人因為說錯了話丟了她家的人,「俺娘這一陣子腿腳利索多了,精神頭我看著也行,只要別斷了藥吃,上老家住去的話也不孬,說話聊天的正好有那幾個老媽媽陪著……」
道全家離他二哥家總共也沒幾步地遠,所以老娘的情況他其實是完全清楚的,他也覺得問題不大,於是就同意了這個意見。他又和大家聊了幾句閒話之後便出門去了,臨走的時候他對老娘說:「那行,俺娘,晚黑我再去那邊看看你,既然你自己想回去。」
吃完晌午飯之後稍微歇了一會,桂卿便開始收拾奶奶的東西。他把奶奶為數不多的幾件衣服和小姑上午剛買的吃頭等東西拿好,又用一個破了邊的菜籃子把奶奶帶來的那隻大黃貓裝好,然後就送她老人家回老家了。老媽媽顫巍巍地邁著小腳,堅持自己拄著拐棍走路,不要他扶。到了老媽媽的老家之後,他剛剛打開那個形同虛設的老舊木頭大門,籃子裡的老貓一下子就跳了出來,興沖沖地往院子跑去,然後滿地上撒歡打滾,又翹尾巴又伸懶腰的,好不可愛,好不愜意。老媽媽親切地看著這個離開了有三個多月的老家也不禁神情喜悅,眉開眼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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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聲念咕道:「唉,千好萬好,還是自己的家好。」
桂卿幫奶奶開好屋門之後,便從屋裡搬了一個老輩傳下來的三條腿的槐木板凳放到院子裡讓奶奶坐下,然後就開始打掃起可打掃可不打掃的衛生來。他正忙得不亦樂乎呢,就聽見門口嘰嘰喳喳有說話的聲音,原來是旁邊幾家的老媽媽來看望奶奶來了。這些年邁的老姊妹久別重逢自然都非常高興,她們不停地拉著奶奶的手問候著,顯得比一個娘的親姊妹還要親上幾分呢。
老媽媽現在住的這處老宅子和周圍很多家的老宅子一樣都是由石頭牆圍城的石頭院子,無論是主房還是配房從頭到腳全部由青石塊砌成,就連屋頂也全部是由一片片薄薄的青石板錯茬疊壓而成的,顯得特別古樸典雅和韻味悠長。這樣的老房子在村子東半部的「爹莊」並不鮮見,大約有一半左右的石板房基本上都還保留著以前的老樣子,另外一半則因為無人居住和年久失修,早已經雜草叢生和敗落不堪了。老媽媽的家因為一直有人住著,所以看起來還算比較齊整,各種生活用具都還好好的,簡單拾掇一下就行了,所以這衛生也好打掃,不必太費周折。
「小卿,我的乖孩子唻,」等那幾個來串門探訪的老媽媽陸陸續續地都走了,他也差不多幹完活了,這時候老媽媽哆哆嗦嗦地從腰裡掏出200塊錢來遞給他,然後神色凝重地說道,「這200塊錢是我這一陣子積攢下的,你就拿著吧,等我哪天閉眼了,老了,你千萬想著扎個牛給我燒了,別的嘛,我就沒什麼心事了——」
他一聽這話,剛才打掃衛生時的那股高興勁一下子就沒影了,他的心撲通撲通地一陣亂跳,腦子裡就沒往好地方想。
「俺奶,這是怎麼回事?」他呆著臉問奶奶,同時想要從奶奶的臉上看出點什麼來,「你怎麼好好的,給我錢幹什麼?我現在都上班了,能掙錢了,我不要你的錢。」
「還有,扎牛幹什麼?」他又問,想以此退回奶奶的想法,「你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你想那麼多幹什麼呀?」
「你這個病,人家大夫早就說了,」說到這裡,他又覺得剛才的話有些不合適,然後連忙結結巴巴地補充道,「不是什麼治不了的大病,只要慢慢地養著,別生氣也別累著,那就沒什麼大問題,你不要老是放在心上,一會這樣想,一會那樣想的,那樣就不好了。」
「唉,小卿,像恁奶奶我這個歲數活得也算差不多了,」老媽媽嘆了一口氣後又搖搖頭道,一副確實活明白了的樣子,「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吧,我也該上地底下找恁老爺去了,給你說吧,這一陣子他都來好幾回了,我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突然心頭一陣發酸,鼻子發癢,眼睛裡火辣辣的很是難受,一股滾燙的淚水就要湧出來了,他努力地克制著不肯讓眼淚真的流出來,他不想增加奶奶的苦惱和絕望。
「俺奶,你是不是讓俺小姑夫給氣的,所以說才不想活的?」他低下頭髮泄似的踢了踢腳下的一塊小石頭,非常幽咽地問道,儘管他也知道這很可能就是事實,「或者是你心疼俺小姑,覺得她一直都過得不好,才這麼想不開的?」
「不管怎麼著,你可不能嚇著我啊,」他悲痛欲絕地詢問著奶奶這樣說的原因,然後又想到光這樣問肯定不頂用,還是得想個好法勸勸她老人家才對,於是又連忙哀求道,「俺奶,我從小就膽小,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平時這麼疼俺幾個小的,你可不能幹那個糊塗事啊。人老了老了,可不能給小輩的人亂添心事啊。你要是真走那步路的話,全莊的人肯定都會說你的,他們肯定會說你這個老媽媽不是個好人,心眼子忒拐了,都活一大把年紀了,還給孩子們造罪,你可就落了個罵名啊。」
老媽媽一下子就愣住了,她沒想到孫子會這麼說,因此手裡攥著那200塊錢給也不是,不給也不是。她往後退了兩步,好像想要坐下,又覺得心有不甘,等轉過臉來想再說幾句,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他看著奶奶左右為難的樣子,不禁心疼起來。
「你放心吧,俺奶,」他上前把奶奶扶到堂屋裡一張儘是裂縫的黑溜溜的舊椅子上坐下,然後繼續苦苦地勸道,「等你百年之後好模好樣地老了,我一定給你扎個高高大大的牛,再扎一頂八抬大轎,還有四盆鮮花,四老四少一個都不少,讓她們在下邊好好地伺候恁老人家,你看行不行?」
「可是有一件,」看著奶奶仍然有些疑惑和茫然的蒼老眼神,桂卿又繼續賣力地勸道,「你得保證你現在好好地活著,不能走喝藥、上吊、跳井、跳河的路,那樣肯定是不行的。」
「你要是像那些不管兒女的死活,」他又加重語氣嚇唬道,說得很真的一樣,「不給孩子留一點余路的人那樣想不開的話,別說扎牛扎轎了,我連一個丫鬟都不給你扎,連一把紙都不給你燒。等你真到了那邊,你連根打狗的棍子和餵狗的餅子都沒有,光那些不通人性的惡狗都能把你咬死的,也沒有老牛能替你喝髒水,我看你怎麼往下輩子托生?」
「我好像聽人說,那邊的情況可嚇人了……」他又胡扯道。
老媽媽那和眼睛一樣蒼老的臉色很快就顯出了濃濃的驚恐之意,她腦子裡一邊迷迷瞪瞪地想像著自己孤苦伶仃的一個人面對著一群高大惡狗的嘶叫和追咬,一邊又零零碎碎地回憶起孫男娣女們那一張張招人憐愛的笑臉,對地獄的極度恐懼和對陽世的特別留戀這兩種複雜的感情混合起來不斷地衝擊著她那暮年遲鈍而又簡單的腦子,讓她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該何去何從。她到底是個沒什麼見識的農村老媽媽,從來活得就不像個完整的人,而更像是一頭老牛或者一隻老山羊,最後當然是害怕極了。
「俺孫子說的話也在理,也在理呀,」老媽媽無助地垂下頭去,花白的頭髮散落開來,她嘴裡小聲地念叨著,就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一樣完全癱在了椅子上,「小卿你從小就是個聽話的好孩子,以前你騎著洋車子領著恁奶奶我去縣城的大醫院看病,還帶著我去喝糝湯,你自己連個雞蛋都不捨得放,你給奶奶的碗裡放了兩個雞蛋,你光疼恁奶奶了,這個我都知道,我都記著唻——」
「唉,我的好孩子唻,」嘮叨完過去的這件事之後,她又說起眼前的事來,「我其實也是叫恁小姑的事給愁的呀,我的兒唻,我最掛心的還是恁小姑秀珍她啊……」
接著,他又搬了個小板凳,像那隻大黃貓一樣老老實實地坐在奶奶跟前和她閒聊起來,並趁機耐心地勸慰著她。他儘量不提小姑的可憐之處以免她再度傷心,而是變著法子說小姑夫怎麼怎麼不容易,怎麼怎麼疼愛小姑等,以打消她心中對那個混蛋女婿的怨恨和厭惡。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老媽媽的情緒明顯地開始好轉,看起來已經和往常沒有多大的區別了,她甚至還高興地打算著一會就去找那幫老媽媽推牌九去呢。
正當他打算離開奶奶家好讓她去痛痛快快地打牌呢,突然看見小姑夫田福安挺著一張土黃土黃的死人臉進來了。他一看這個情況就知道夜貓子進宅沒好事,遂覺得心裡一涼,腦子一懵,然後就想要上前去阻攔那個打算進來找事的惡人。
「俺娘,」田福安東搖西晃地咬著大舌頭開口道,看樣子恨不能一口把老媽媽給吃掉,「我看在你是丈母娘的面子上也喊你一聲娘,我問你,你一天到晚到底有什麼不高興的,你到底有什麼不滿意的?啊,你今天就給我說說,你天天到底怕的什麼?」
桂卿一見田福安這個熊樣子就知道他肯定又是喝多了,喝糊了,不由得腦子再次一轟,差點當場氣暈過去。他滿腔的怒火呼啦一下子就爆燃了起來,就像一根點著捻子的大爆竹被扔進了裝滿汽油的鐵桶里一樣,他此刻恨不能一腳把田福安這個強人砍的踢到十里開外才解恨呢。可是惱歸惱怒歸怒,惡應歸惡應,他卻清醒地知道和一個喝醉酒的人是沒有什麼道理好講的,只能先把對方控制住再說。於是,他起身攔住田福安,把其硬往旁邊一把椅子按,強迫其坐下,然後再計較其他的。
「你一個小妻侄羔子,趕緊給我滾一邊去!」田福安現在是滿嘴噁心人的白沫,一身難聞的酒氣,他迷瞪著那雙毫無人樣的死人眼睛大聲地嚷道,「你憑什麼攔我?你算老幾?我今天非得把話說清楚不行,不然我讓恁一個一個的都不好過,我挨個地弄死恁!」
「俺娘,你給說清楚,你到底怕的什麼?」這個貨接著咽了一口唾沫之後,掙扎著站起來強行躲過桂卿的死命攔截,用一隻手指著風燭殘年的丈母娘繼續高聲地叫罵道,「我到底是狼還是鬼,看把你給嚇的,你敢當面給我弄那個熊樣,是吧?噢,我不是個東西,我不是個人,恁都是好人,都恁做得對,是吧?你讓我背著個不孝順和不講究的惡名,你憑什麼呀?我田福安難道說天生就該死嗎?」
「你說你半夜三更不睡覺,」他繼續咆哮和指責道,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看起來這回肯定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了,「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你擔心,你害怕,我看你是活該,你就是吃飽撐的!」
「有本事你死去呀,你去死給我看看呀!」他越罵越不像話了,連一點人味都沒有了,「你也睜開你那個泥蛋子眼看看,看看你養活的好閨女,啊,叫我說,她天生就是個挨揍的命,就是個欠罵的貨!」
「哪天我非得剝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不行!」他繼續無法無天地叫囂道,「我反正是活夠了,你說我怕什麼?這個世界上還有我田福安怕的東西嗎?我就是不信這個邪,我也不怕什麼報應不報應的,我反正是從死人堆里爬過來的人,我怕什麼呀……」
桂卿這時又暗暗地使了一把勁,把田福安再次按倒在椅子上,不讓他再亂動彈一下。他知道這個爛人近幾年來逐漸新增了一個特點,就是只要其酒醉之後幾乎就手無縛雞之力了,純粹就是一隻虛張聲勢的紙老虎而已,除了嘴巴上依然不饒人之外,對別人並沒有什麼實際的攻擊力,所以他現在並不擔心會出什麼大事。這當然也是王禿子上次敢上去空手奪菜刀的一個重要原因,不然的話就是借王禿子兩個膽他也不敢靠上去,所以真到了緊要關頭誰不自私?
桂卿也不和他較真,只是不時地諷刺他幾句「你管,你厲害,行了吧」,然後就是死死地壓著他,看著他,不讓他動彈一下,防止他再興風作浪,出什麼稀奇古怪的么蛾子。
「行,算你小子有種,」被桂卿硬生生地困了好大一陣子之後田福安顯然有些吃不消了,整個人呈現出狂怒之末的衰敗勁,他立愣著死人臉皮對眼前的妻侄隨口罵道,「都敢逮恁小姑夫了,行!」
「你鬆手,你鬆手,」褒貶完之後,他又求饒道,「我不罵了,你讓我喘口氣,你讓我歇會行嗎,我的小祖宗?」
此刻,他的眼神和死人的眼神已經相差無幾了。
「你只要老老實實的,不再胡說八道,我這就放了你,」桂卿眼看著小姑夫前後不一的可憐表現真是哭笑不得,一點辦法都沒有,他想了想後便一臉嚴肅地回道,「你要是還信口開河,說話沒窩沒坑、沒邊沒沿的,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我今天非把你綁在這把椅子上,讓你在這裡過一夜不可!」
「你可別忘了,」他又別出心裁地嚇唬小姑夫道,「這個屋裡可是三個多月沒人住了,嘿嘿,黑天就是嚇死你,估計也沒人來救你。你自己好好考慮考慮吧,你要是覺得你膽大,什麼都不怕,那你就留這裡準備過夜吧,看看到底有沒有鬼。」
田福安用力挺了一下身子,心裡憋咕了一下,硬是把已然到了嘴邊的話又給咽了回去,算是默認了桂卿提出的釋放條件。
桂卿見狀於是就慢慢地把他給鬆開了,然後小心地退到奶奶跟前。
老媽媽此時早已經又氣又嚇的不能說話了,只是一個勁地顫抖著日漸枯萎的身子,想去手裡拿著的煙盒裡掏煙而總是掏不出來。和有氣無力的女婿相比,她更像一個快要死了的人。
桂卿見狀連忙幫著奶奶掏出一根煙來,又拿來火柴給她點上。
老媽媽拼命吸了一大口煙之後,才稍稍安定下來,然後在那裡不住地長吁短嘆和自怨自艾起來,忘記了吃人不吐骨頭的老虎還在身旁,還沒有走遠,隨時有可能再跳起來咬人。
「俺姥娘,俺爸在這了嗎?」桂卿剛剛把田福安修理得服帖了一會兒,就聽見院子裡有人大聲地問道,那問話聲呆呆、硬硬、傻傻的,既沒有任何生機也沒有任何意識,聽起來著實無聊得很。
「是小亮來了吧?」老媽媽聽到喊聲後不覺心頭一震,遂不由自主地嘟囔著,好像辨音識人的本領挺高的。
確實是外孫田亮來了,她這回猜對了。
「恁爸在這了,在屋裡呢。」桂卿聽到喊聲之後回道。
田亮冷冰冰地答應了一聲後就從院子裡邁步走到屋裡來。待他的眼睛適應了一會屋裡的黑暗之後才慢慢地看清楚他姥娘、爸爸和表哥的模樣。他見爸爸像醉巴雞一樣斜楞著身子,歪著腦袋坐在一把快要散了架的爛椅子上,而且還被表哥硬硬地按著,就把木頭一般的眉頭猛然一皺,滿臉厭惡地說道:「我剛從俺二舅家過來,聽說俺爸上這邊來了,我就趕緊跑過來,我就怕他又來找事,弄得俺姥娘家不得安生。」
「我剛才還想呢,俺小姑夫這到底是在哪裡喝的呀,又是從哪裡來的呀?」桂卿回頭看了一眼氣得直打哆嗦的奶奶,然後用眼角的餘光撇著田福安對田亮道,「你看這渾身的酒味和一嘴的胡話,結果我還沒來得及問呢,可巧老表你一步就趕到了。」
「還他在哪裡喝的,你說他能在哪裡喝啊?」田亮十分厭惡而又鄙夷地說道,也是受夠了他爸平日的所作所為,「俺爸這樣的人喝酒還分什麼場合呀?不管在哪裡,他都是想喝就喝,從來不管這不問那的,只要他自己痛快就行,他哪會管別人的死活。我還不知道他的呀,他就是這樣的人,從來都是沒好沒歹的,胡作妄為!」
「哎,我上午還聽他說中午有鎮上的領導來飯店吃飯呢,是不是他也跟著喝多了?」桂卿有些無聊地說道,這既不是告狀,也不是抱怨,就是有些無比的厭惡和鄙棄。
「一點不假,俺爸他就是這個樣,」田亮有些氣憤地抱怨道,一點眼色也沒有,在這個事上他全然不像田福安親生的好兒子,「只要是來個大客戶,他這個當老闆的一定比人家吃飯的人喝得還多,因為那個酒不要他掏錢呀,而且這回還是公家結帳。背地裡俺都說過他多少回了,他就是不聽,他覺得這樣有人緣,能拉生意。」
「你個小賊羔子淨放熊屁!」田福安就像條剛剛被殺完就直接扔進熱油鍋里挨炸的鯉魚一樣,忽然從爛椅子上蹦起來指著田亮的鼻子大聲罵道,「你和恁媽一個熊樣,沒事就知道瞎叨叨,其實你們懂個屁啊!難道說我就那麼想喝這個酒嗎?我不知道喝醉酒之後渾身難受嗎,啊?恁說說我喝酒是為了什麼?我還不是為了多拉生意多賺錢啊!我掙了錢,好讓恁這些※※和※※※吃香的喝辣的,好讓恁這些沒良心的傢伙吃飽喝足了再來糟蹋我,再來敗壞我的名聲,恁這些不入路的熊東西,一個一個的和人熊似的,我看見恁就夠了,趕緊給我死一邊去!」
「哎呦,真稀罕啊,你還知道愛惜你的名聲呀?」桂卿一聽這話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他便使使勁一把將田福安的身子重又按下,然後直接笑話道,「你要是真愛惜你的名聲的話,你就不該整天喝得暈暈的,然後和這個找事,和那個找事,你就不該天天罵罵咧咧地惹得別人都煩你,都躲你。你說說你現在還像個什麼樣子?」
「噢,小卿,你個小賊羔子起來的,你覺得恁小姑夫我就是個臭狗屎,別管到哪裡都沒人理是嗎?」田福安把青筋暴露的憑空脖子一挺,歪著小頭費力地辯解道,「哼,我實話告你吧,我結交的人那都是上等的,一流的,那都不是一般的人,一般的下三濫和窩囊廢我還真不想理他們呢!」
「嗯,恁小姑夫我是幹嘛吃的?」他接著又自吹自擂起來,臉皮真是比城牆都厚,「你覺得我整天和恁嘻嘡著玩的是吧?我給恁說,啊,恁知道吧,今天中午我和黎遇林,就是黎大老闆,咱北溝鄉的老闆,老一,嗯,喝得很好,很夠味。」
「我和黎老闆的關係那都不要再提了,」他一旦迂沫粘痰地說起來真是沒完沒了了,就和個碎嘴子的農村老娘們一樣,「簡直是沒說的,就差磕頭拜把子了。黎老闆那絕對是個場面上的敞面人,人家的背景關係多厲害了,可以說縣裡市里都有人,我給你說。」
「小卿,以後你有點什麼事要是不好辦的,」他越說越玄乎,越說越要熊味,都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家居何方了,「直接找我就行,你別不好意思說,我孬好給黎老闆說一聲就行,肯定比什麼好使。」
桂卿一想到有那麼多冒名頂替上大學的事,也覺得黎老闆這樣的角色確實能量不小,小姑夫酒後說的話未必就是吹牛,很多他覺得比登天還難的事,說不定人家黎老闆這樣的人一句話就給解決了呢。
「恁小姑夫我絕對是那種能幹大事的人,」田福安仍然大言不慚地吹噓著,自我膨脹得越來越厲害了,「絕對和那些吃鼻涕屙膿的窩囊廢,那些小雞蛋殼子裡孵出來的人不一樣,不信咱就走著瞧吧。我田福安保證比咱這個南櫻村和北櫻村的恁誰都過得好,都過得不一樣。我不是在老丈母娘的家門口胡亂冒高,說那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狂話……」
「那樣的話就忒好了,俺的親姑夫唻,」桂卿趁機笑著諷刺道,同時覺得即便是這等諷刺也未必就能刺醒眼前的這個混人,「我就等著看你大展宏圖好好地發展一番呢,等你哪天混好了或者混大發了,你千萬可別忘了讓俺也跟著你沾沾光啊。」
「你放寬心吧,只要恁小姑夫我混好了,保證有你的份,」話說到這裡田福安眼睛裡突然放射出一種異樣的光芒來,似乎都能把這個昏暗陰鬱的石板房給照亮,他倒是一點都沒聽出來桂卿話里的諷刺意味,還在那裡自我感覺良好呢,「我絕對不是那種出不了門的莊戶刁,更不是那種花一分錢都要算計半天的手特別摳的人,我這個人就喜歡大方,就是愛面子,我就是要做到花錢花得敞面,掙錢掙得光榮,我就是要混得比別人都強。」
「什麼張三李四王二麻子,他們都有什麼了不起的?」他繼續呱啦呱啦地口吐狂言,天空中到處都是他吹起來的死牛,「還有陳向輝,你說他算個什麼東西呀?還有陳向明,你說他又算個什麼東西呀?還有那個唐建英,啊,你別看他整天走路和個人似的,搖騷得要命,好像滿莊子都擱不下他了,說句難聽話,他又有什麼了不起的啊?」
「我早晚把他們這些※※※的威風都給滅了,」一個一個地點完大名之後,他又來了個威武不凡的掃堂腿,「統統地都給滅了,讓他們都看看我過的日子有多敞面,有多厲害……」
「吁,吁,打住,趕緊打住!」桂卿連忙靠上前用手把田福安的嘴堵上,然後特別開心地笑道,「俺小姑夫唻,咱說話能小聲點嗎?你看,外邊的風那麼大,別把你的舌頭給閃骨折了。」
「我知道你厲害,咱等你什麼時候真正超過他們之後再來說這個大話行嗎?」他繼續刺撓道。
「俺爸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吹牛厲害,這個不服不行。」田亮跟著刺激道,真是知父莫若子,他忒了解他的老爹了。
「也不能說都是吹牛,」桂卿對著老表田亮調侃道,其實他早就不大生小姑夫的氣了,「俺小姑夫有這個想法就好,這說明他不是那種混吃等死的一點作為都沒有的人。我覺得吧,只要俺小姑夫能把這個酒給控制住,能把這張好罵人的臭嘴管住,那麼說超過北櫻村和南櫻村的那幾個名髦應該不是多大的問題。」
「是吧,俺小姑夫唻?」他又興趣盎然地戲弄道。
「對,對,你這孩子這回算是說對了!」田福安異常興奮地答道,他終於遇到了知音,「你看看,還是小卿明白我的意思,知道我天生就不是一般的人,以後肯定能混發達的。」
「你再看看你這個小賊羔子,」他又十分鄙夷地用手指了指田亮接著罵道,「你就是狗屁不通,一點都不理解恁老爸的心情,一樣都是吃人糧食長大的,你比恁表哥差遠了,你這個※※※※就和恁媽一個熊樣,沒點狗出息頭,整天起來的就是瞎能。」
「俺爸,我改了行吧?」田亮忽然轉過想來調皮地勸道,想來也是被老爹的一番醉話給笑死了,「爺倆在一塊還是當爹的大,說到底還是你老人家厲害,這樣總行了吧?」
「我的個親娘唻,說句實在話,這裡三個莊五個莊的誰敢和你抬槓啊?」他又撇著個大嘴嘟囔道,把臉轉向了表哥。
「這話說得還差不多,你說你這個熊黃子早幹嘛去了?」田福安如此說道,同時又深深地陶醉在靠自己骨子裡的那份淫威和野蠻把別人粗暴治服氣的廉價快感當中,既分不清此刻是白天還是黑夜,更搞不懂他這個所謂的一代梟雄或者混世魔王,怎麼會坐在丈母娘家屋裡的椅子上的,真是丟人丟到他姥娘家了。
「我就覺得他小姑夫肯定是上這邊來了,」正當田福安迷迷糊糊的就要在椅子上睡著的時候,院子裡傳來了春英不慌不忙、中氣十足的聲音,她邊走邊念叨著,「俺也不知道他是在哪裡中的邪,喝得栽栽的,臉都喝黃了,跑俺家裡非要找俺娘不行……」
「唉,他到底是個什麼人呀——」她又長出氣地嘆道。
桂卿一看自己的娘來了,趕緊對她擺擺手,讓她不要再多說話了,省得再把他小姑夫給刺激起來的。春英非常知趣地站在屋門外邊沒敢進來,她也是怕那個不通人性的惡魔的。
「真是磕一個頭放十八個屁,他可是能結點好繭!」只聽她小說地嘟囔著,也是氣不打一處來,「唉,逮著那些澇水子喝那麼多幹嘛的呀?弄得自己受罪不說,還惹得千人惡應萬人嫌的,真是想不開!」
桂卿見母親並沒有立即住聲,便抬頭又狠狠瞪了她一眼才讓她消停下來。他一直都搞不明白母親何以經常和小姑夫鬧不到一塊去,不是她煩他,就是他煩她,說話辦事從來都不對脾氣。
「這樣吧,田亮,」桂卿像個大人一樣安排道,看來目前也只能這樣了,「咱兩人把恁爸給架走,讓他回恁家睡覺去,我看他的酒勁也過去了,應該沒什麼事了。」
「行,卿哥,我聽你的,咱把俺爸架走吧。」田亮應道。
說著,哥倆就把田福安叫醒,一邊一個就要架著他走。
田福安顯然對別人打擾了他的好夢而感到有些惱怒,於是不耐煩地甩手說道:「起來,我自己能走,用不著你們架我!」
說著說著,他就搖搖晃晃地硬撐著站了起來,同時很不客氣地把桂卿和田亮都扒拉到一邊去,然後就準備邁步走出去。他剛走到屋門口就差點被屋門檻子給絆倒,幸虧兩個年輕人一把扶住了他,他才沒一頭栽到門外的地上去,要不然肯定又會摔得不輕。
「要是自己不能走,就別在那裡硬撐著,沒事諞那個能幹嘛的?」春英雖然也被田福安的趔趄嚇了一大跳,但是等她看見他沒什麼大礙之後又不由自主地奚落道,「你這要是萬一摔倒了怎麼辦?回頭不還是別人的罪嗎?你要想要那個味,就別動不動地給別人添心事,讓別人不得安生,淨給別人添心事,那算什麼本事呀?」
「哎呦,是俺二嫂啊,是哪陣歪風邪氣把你老人家給吹來了呀?」被桂卿和田亮扶著的田福安一聽這話不對味,立馬就停下來了,然後立愣八歪地回擊道,「還摔倒了怎麼辦,你說怎麼辦?」
「摔死我拉倒唄,我要你管了嗎?」他很流利地堵了春英一頓,心裡立馬感覺舒服多了,比喝了一瓶啤酒再投一投的效果都好,「我問你,這裡邊又有你什麼事,又給你有什麼關係?你這是操得什麼閒心,管得哪一塊地呀?」
「你看哪個地方涼快你趕緊上哪個地方呆著去吧,」他隨後又挖苦道,「別在這個地方礙我的眼了,我是哪個眼看見你哪個眼彆扭!」
「嗤,你真是個抱著個驢腚親嘴,好歹不知的貨!」春英一邊忿忿不平地回懟著,一邊轉身走進屋裡去看看她老婆婆怎麼樣了,而不再理會田福安這個滿嘴胡唚的醉鬼了。
她既然是他的克星,他自然也是她的克星,克星見面還是互相走開為好,免得再生事端。
桂卿和田亮一起連扶帶攙地把田福安送回雲湖山莊之後,他接著便回自己家了,而沒有再到奶奶那邊去,因為他認為有母親在那裡看著,應該不會再出什麼問題,所以也就懶了這麼一下。到家之後他圍著院子裡壓水井處的無花果樹轉悠了一會兒,又抬頭望著只剩下黑褐色枝條的葡萄架發了一會呆,便覺得眼皮發澀困得不行了,於是就走到房間裡打算倒在床上迷瞪一會,今天他的腦子實在太累了。
大約過了有個把鐘頭左右,他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子,然後就莫名其妙地醒了,他腦子裡迷迷糊糊的,就像剛發完一個標準的癔症一樣,也鬧不清楚現在是早上還是黃昏。等他強迫自己坐起來之後,又和強悍的困神好好打鬥了一會才漸漸地清醒過來。
「不行,我還得上俺奶奶家去看看,」他冷不丁地想到了這一點,就好像這個奇怪的想法早就在他頭腦里誕生了,只是目前他才剛剛覺醒而已,「她下午的時候就有點怪怪的,她可從來沒這樣過,一定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今天這個下午不該這麼平靜的。」
他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後悔,滿腦子都是奶奶要出事的想法,這個纏人的念頭既趕不走也揮不去,攪得他心神不寧、坐立不安的。最後他終於忍不住了,下床之後就要往奶奶家趕去。
「小卿,你幹嘛去的?」正在鍋屋裡忙活著什麼活的春英見兒子急慌著要出門去,就帶口就問了句。
「我上俺奶奶家去看看。」他一邊回答著,一邊就跑了出去。
老媽媽家的大門虛掩著,並沒有上鎖。
他在院子裡使勁喊了兩聲「俺奶」也沒人答應。他進屋一看發現奶奶果然也不在,立刻就慌了神。他突然間心如刀絞、痛苦萬分,一萬種不好的想法同時都湧上了悶熱無助的心頭。他痛恨自己送小姑夫回去之後為什麼沒想著回來守著奶奶,痛恨自己為什麼會在人命關天的事情上這麼大意,而且這還是自己的親奶奶啊。要是奶奶真的出了什麼事,他這輩子將永遠生活在無盡的痛苦和自責當中,因為奶奶只給他一個人說過她不想活了的話,別人誰都不知道,所以一旦有事,他的責任自然最大,罪孽也最深重,他萬萬承當不起這種後果。
他趕緊出門到周圍幾戶奶奶常去的人家看看,想著奶奶是不是串門子去了。結果所有的老鄰居都非常肯定地說這個老媽媽下午沒上他們家,而且他們也不知道她老人家上哪去了。他重又回到奶奶家的大門口,這下子他被徹底嚇壞了,腦子裡剛才產生的那些不祥的預感此時變得更加強烈和躁動了。他現在幾乎能斷定奶奶一定找地方去尋短見了,而且他還堅信奶奶如果要死的的話,最後一定是投水自盡,因為她肯定沒那個本事上吊,她也找不到農藥可以喝,她更不可能爬到山崖上跳下去。小姑能想到的自我了斷的路子,她老人家一定也能想到。
「俺奶她能上哪去呢?」他儘管心裡非常難過,也很害怕和焦急,但是腦子裡還是在迅速地分析著,「在俺三叔家?在俺小姑的店裡?不可能,這兩個地方她是不會去的。」
「難道她會上黃泥莊礦上俺大娘家?」他又如此想著,並覺得各種可能性都要考慮到,絕對不能輕易地漏掉了任何一條希望之路,「那更不可能了,就算她想去,她也去不了。」
「奶奶是小腳,」一想到這個地方,他就覺得找到老根了,「不管到哪裡她肯定都走不遠。對,她最有可能去的只有一個地方,那就是水庫那邊,而且一定是水庫的西沿或者南沿。因為北沿離村子太近,容易被人發現,而大壩那邊由於太陡了,不好走,可能性也不是多大。」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同時渾身打起寒顫來,好像奶奶院子裡和屋裡到處都有急等著索命的厲鬼一樣,讓他感覺驚恐不已,直到多年以後他依然忘不掉這種不好的感覺。
「前天夜裡我剛把小姑從水庫邊上勸過來,難道現在奶奶也要去走這條老路嗎?」他一邊非常難過地問著自己,一邊繼續強忍著不斷翻湧的難言悲痛仔細地分析下去,心中充滿了極度的驚恐和疑惑,「對,水庫西邊離路不遠的地方就是老張家的祖墳,俺老爺就埋在那裡。而且再往南不遠就是南山嶺村的地盤,路西邊好像有俺奶奶她娘家的祖墳。嗯,肯定是這樣的,奶奶臨走之前一定會到這兩個地方去看看的,然後她再去水庫里把自己淹死,從此一了百了。」
想到這裡,他急忙從奶奶家門口往西邊跑去。他仿佛親耳聽見了自己狂亂的心跳,他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難言的絕望,什麼叫命懸一線。他跑著跑著忽然右腳的鞋子掉了,他見狀真是又氣又急,趕緊蹲下去把不爭氣的鞋子穿好。可是剛跑幾步那鞋子又掉了,這回把他差點給氣死。關鍵時刻掉鏈子,喝口涼水都塞牙縫,真是太倒霉了。人又時候就是這樣,越怕事越有事,等到不怕事了,反而又沒事了。
「我以後再也不穿這種沒有鞋帶的鞋子了,越是急等著有事,這隻爛鞋就越是不捧場架勢,可真是要血命了。」他心裡不停地咒罵著右腳上那隻勉強套著的硬底軟幫的土黃色布鞋,恨不能把它脫下來剁成肉醬,好像就是它這傢伙把奶奶推向了人生最後的深淵。
這隻該死的爛鞋啊,真該上刀山下油鍋的。
出了村子上了村南邊的大路,他強壓著心頭的慌張和恐懼,努力心平氣和地打問路上偶爾碰到的幾個村里人看見奶奶了沒有。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都很明確地說沒看見她老人家,把他急得滿嘴起泡、心裡起火,恨不能飛到天上去巡視一遍,看看奶奶到底在哪裡了。剩下的人都是說不清或者不記得了,根本就提供不了什麼有價值的信息。
出村子老遠了,他又碰到了一個挎著籃子走路的老娘們,她大約是老媽媽娘家從前的老鄰居,她竟然說看見一個老媽媽順著這條路往南邊去了,她說的那個模樣倒是非常像他奶奶。聽人家這麼一說,他的心裡這才略微好受了一點,同時這也意味著他用不著再去爺爺的墳頭那邊去找奶奶了。他遠遠地看了一眼爺爺墳前那顆光溜溜的青黑色的楝子樹,然後在心裡默默地祈禱著,希望爺爺的在天之靈能夠保佑奶奶平安無事。人只有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才會很自然地想起地下的列祖列宗了。
「只要有人看見,那我就好找了,這也說明我剛才猜得對。」他一邊繼續瘸著腿飛快地跑著,一邊儘量地安慰著自己。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喘得嗓子眼發乾喉嚨里發疼,要不是急著去「解救」極有可能去自殺的奶奶,他一定會把頭插進櫻峪水庫里一次喝個痛快。後來,他乾脆把兩隻鞋脫了拿在手裡,光著個大腳丫子往前愣跑,全然不管崎嶇不平的山路上那些硌腳的碎石頭和零星散落著的圪針,儘管他的腳已經疼得實在是受不了了。
終於,在快要跨過簡易的北棠路最低洼的地方時,他在他視野的前方很遠的地方發現了奶奶的身影。是的,他太熟悉那個青黑色的緩緩移動著的和周圍的景色反差極大的背影了,他只要看見那個背影就可以認定奶奶目前還活著,還沒死。這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事情,甚至比老天還重要。為了這一刻他寧願放棄自己所有的一切,只要奶奶能平安無事就好。他的眼睛裡一下子就湧出了激動而又幸福的眼淚,這淚水迅速地模糊了他的視線,也讓他有了更大的動力和勇氣去追上奶奶。於是,他撒開腳丫子沒命地往那個青黑色的背影跑去,仿佛哪怕去晚一秒鐘就會見不到親愛的慈祥的奶奶一樣。
他絕對不允許自己再犯哪怕是一丁點的錯誤了,他承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