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一場

  塞勒諾斯　孩兒們，不要吵鬧了！叫僕人們收集羊群，趕到岩石的洞窟里去吧。

  歌隊長　（對僕人們）對吧！（對塞勒諾斯）但是，父親，你為什麼那麼地著忙呢？

  塞勒諾斯　我看見海岸前有一隻希臘人的船隻，有些扳槳的好漢［22］同了頭領，走向這洞穴來了；他們的項下帶著空的器具，他們是需要吃食，還有裝水的瓶子。啊，這不幸的外來客人呵！他們是些什麼人呢？他們不知道我們主人圓目巨人是何等樣的人，跑來這慢客的人家，晦氣地走到那吃人的圓目巨人的嘴巴里去。但是你們住口吧，讓我們可以詢問他們為什麼來到這西西里［23］的埃特那山高峰上來的。

  （俄底修斯同船員們上。他們拿著裝食物的筐子，裝水的瓶子等。）

  俄底修斯　諸位客人，哪裡有河水，讓我們可以止渴，或者有什麼人賣點吃食給我們缺乏的船員的麼？

  呵，這是什麼呀？好像我們到了吵鬧神的城市裡，我看見在那洞穴前面有一群羊人在那裡。我且對那最年長的招呼一聲——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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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勒諾斯　客人，你好！請你告訴我你是誰，哪裡是你的家鄉？

  俄底修斯　伊塔刻的俄底修斯，喀法勒尼亞地方的國王。

  塞勒諾斯　我知道那漢子，是狡獪的饒舌漢，西緒福斯的種子［24］。

  俄底修斯　我就是那人；但是你也別罵人呀。

  塞勒諾斯　你從什麼地方出發，到這西西里來的呢？

  俄底修斯　從伊利翁來，經過了特洛亞的多少辛苦。［25］

  塞勒諾斯　怎麼地？你不知道回你故鄉去的路程麼？

  俄底修斯　被暴風用強的吹我們到了這裡。

  塞勒諾斯　阿呀，那麼你和我一樣地吃了這苦。

  俄底修斯　怎麼，你也是被硬打發到這裡來的麼？

  塞勒諾斯　為的追趕那劫走吵鬧神的一班海盜。

  俄底修斯　這是什麼地方，什麼人住在這裡呢？

  塞勒諾斯　這是埃特那山，西西里的最高峰。

  俄底修斯　但哪裡是城牆，和城市的敵樓呢？

  塞勒諾斯　那都沒有；客人，這些山岬是沒有人的。

  俄底修斯　那麼誰占領著這地方？是些野獸的族類麼？

  塞勒諾斯　是圓目巨人們，他們有洞穴，卻沒有家屋。

  俄底修斯　他們服從誰呢？還是主權屬於平民麼？［26］

  塞勒諾斯　他們是遊牧者；誰都不聽從誰。

  俄底修斯　他們播種地母［27］的谷麼，還是吃的什麼？

  塞勒諾斯　吃奶和乾酪，還有羊肉。

  俄底修斯　他們有吵鬧神的飲料［28］，蒲桃的汁麼？

  塞勒諾斯　沒有呀！所以他們住的是毫無歡樂的土地。

  俄底修斯　他們好客麼，對於外來客人有點敬意麼？［29］

  塞勒諾斯　他們說，客人的肉最是甜美好吃哩！

  俄底修斯　（出驚）你說什麼？他們喜歡殺人吃肉麼？

  塞勒諾斯　來到這裡的人沒有不被宰殺了的。

  俄底修斯　圓目巨人他在哪裡呢？是在家裡麼？

  塞勒諾斯　不，他往埃特那山同了狗去獵野獸去了。

  俄底修斯　你能夠有什麼辦法，讓我們可以離開這地方的麼？

  塞勒諾斯　俄底修斯，我不知道。可是我願意為你盡力。

  俄底修斯　賣給我們什麼吃食，我們所正缺乏的。

  塞勒諾斯　我說過了，除肉之外什麼也沒有。

  俄底修斯　好吧，那也是止餓的好東西。

  塞勒諾斯　還有無花果乾酪［30］和牛乳。

  俄底修斯　拿出來吧；因為交易是要在亮光底下做的。［31］

  塞勒諾斯　但是你告訴我，你給多少金子給我交換呢？

  俄底修斯　沒有金子，但是我帶有狄俄倪索斯的飲料［32］。

  塞勒諾斯　（大喜）啊，最可愛的名字呵！我們缺乏這個很久了。

  俄底修斯　而且這飲料是那神的兒子馬戎［33］給我的。

  塞勒諾斯　是他，我用這兩個臂膊抱過的他麼？

  俄底修斯　是酒神的兒子，那麼你可以知道得更清楚了。

  塞勒諾斯　這是在船上，還是你帶了它來呢？

  俄底修斯　（取出一個裝酒的皮袋來）老頭兒，你看見的這個酒袋就盛著它。

  塞勒諾斯　（輕蔑似地）這個不夠給我一滿口喝哩。

  俄底修斯　不管從酒袋流出多少，這裡總留著兩倍多的分量呢。［34］

  塞勒諾斯　你說的水泉真美，於我更是可喜。

  俄底修斯　你想要讓你先嘗一下不摻水的酒［35］麼？

  塞勒諾斯　對呀，因為嘗一口可以招徠生意呀。

  俄底修斯　我在酒袋後邊還拖著一隻杯子［36］哩。

  塞勒諾斯　你倒出來吧，讓我可以記得我是喝了酒了。［37］

  俄底修斯　（倒酒）請吧！

  塞勒諾斯　阿呀呀，這是好美的香氣呀！

  俄底修斯　你看見了麼？［38］

  塞勒諾斯　沒有，憑了宙斯，但是我聞到了。

  俄底修斯　那麼嘗吧，可以不單用空話來讚美它了。

  塞勒諾斯　（喝酒）呀呀，酒神叫我要跳舞了。啦啦啦！

  （跳舞。）

  俄底修斯　那不是很美地，嗗嗗地滾下你的嗓子去了麼？

  塞勒諾斯　這一直像是走到了我的手指尖了。

  俄底修斯　可是我還得再給你錢哩。

  塞勒諾斯　只要打開你的酒袋吧，別說那錢。

  俄底修斯　你拿出乾酪來，或是小羊肉。

  塞勒諾斯　我就這麼辦，且別管那主人的事。我多麼願意喝一大杯，把所有圓目巨人的羊仔做交換，將我自己從白岩投到了海里去，［39］只要那麼醉一回，伸開我額上的皺紋［40］。那些喝了酒不快活的人都是瘋子呀。因為那是個仙境，那裡有直立的樹木，高聳的山峰可以攀援，潤澤的草原可以撫弄，還有跳舞，和忘憂的快樂。［41］那時我怎麼能不喝一口這麼的酒，對那胡塗的圓目巨人和他的額角中間的眼睛說滾你的蛋呢？［42］

  （塞勒諾斯踉蹌進洞穴，去取食物。）

  歌隊　俄底修斯，聽吧，讓我們同你談天吧。

  俄底修斯　好的，因為這是朋友們遇到了朋友了。

  歌隊　是你們打下了特洛亞，抓住了海倫的麼？

  俄底修斯　是呀，我們毀滅了普里阿摩斯［43］的全家。

  歌隊　你們捉到了這少婦的時候，所有你們的人沒有輪流做了她的情人麼，［44］因為她是喜歡多夫的？［45］那個壞女人，一看見了男人腿上的繡花褲子和套在脖子上的金圈，［46］就那麼著了迷，把她那頂好的小人兒墨涅拉俄斯［47］都拋棄了。我願世間不再生出女人這一族類來，——除非是單是給我的。

  （塞勒諾斯上，拿著酒碗和小羊。）

  塞勒諾斯　看吧，俄底修斯王，給你帶來了這些羊群，是咩咩叫的母羊的小羊羔，還有不少的凝乳做成的乾酪。你拿了去，趕快離開了這洞穴，只給我喝一口酒神的蒲桃飲料作為報酬。

  （他忽然遠遠地看見了圓目巨人。）

  阿呀，那圓目巨人來了！我們怎麼辦呢？

  俄底修斯　啊，老頭兒，我們是完事了！往哪裡逃呢？

  塞勒諾斯　逃進岩洞裡去吧，在那裡可以隱藏起來。

  俄底修斯　你這話很危險，走進到網裡邊去。

  塞勒諾斯　並不危險，岩石里有許多躲避的地方。

  俄底修斯　不行，我拿了盾抵抗過千萬的佛律癸亞人的群眾，假如現在看了一個人要逃走，特洛亞［48］要大大地叫屈了。若是非死不可，須得勇敢地死，生存著時，我們也要保存從前的榮譽。

  （圓目巨人上。俄底修斯和他的夥伴退在一邊，塞勒諾斯溜走到洞穴里去。）

  圓目巨人　舉起來，點上了！［49］這是怎的？怎麼這樣懶散著，在舉行酒神祭似的？這裡沒有狄俄倪索斯，沒有青銅拍板的滴答聲，和大鼓的蓬蓬聲呀。告訴我，那些在洞裡的新生的小羊怎麼樣？它們是在吃奶，在它們的母親身旁跑著麼？做乾酪的牛奶，已經足夠分量擠在席草筐［50］里了麼？你怎麼講，你怎麼說？你們中間的一個人快要被我的棍子打出眼淚來了吧，你們往上看，不要往下呀！

  （羊人們都垂著頭，忽然舉起來向天。）

  歌隊　看吧，我們舉頭向著宙斯，［51］我們看見那些星星和那俄里翁［52］哪。

  圓目巨人　我的早飯已經準備好了麼？

  歌隊　好了。只要你的喉嚨預備好了就行。

  圓目巨人　還有碗裡已經盛滿了牛奶了麼？

  歌隊　你可以喝下一整缸去，若是你願意。

  圓目巨人　是羊奶，是牛奶，還是混和的呢？

  歌隊　隨你的喜歡，只是請你不要把我吞下去。

  圓目巨人　不會，你將在我的胃中間舞起來，會得因為你的表演害死了我。

  （圓目巨人看見了俄底修斯和他的船員們。這時候塞勒諾斯出來了，已經用心地在自己臉上做了些傷痕，好像是給人狠打了一頓似的。）

  呀，我看見那一群人在羊圈前面的是誰呀？是些海盜麼，還是竊賊，擱淺上陸來的麼？我又看見是我洞穴里的羊，用柳條縛住了身子，筐子裡亂堆著乾酪，那老頭兒又打腫了他的禿頭來了。

  塞勒諾斯　阿唷，我這不幸的人，給人捶的要發燒了。

  圓目巨人　給誰打了？老頭兒，誰捶了你的頭？

  塞勒諾斯　他們打的，圓目巨人，為的我不讓他們拿你的東西。

  圓目巨人　他們不知道我是神，是從神出來的麼？

  塞勒諾斯　這個我說了，他們卻還是在拿走東西，而且不聽我的阻擋，居然吃起乾酪來，帶走那些羊羔。他們說要把你拴在三肘［53］長的立枷上，從肚臍中央硬抽你的肚腸，用了鞭子好好剝去你背上的皮，隨後捆了你拋在船里坐凳底下，賣給什麼人去堆石頭，或是趕到磨坊里作工去。

  圓目巨人　真的麼？你還不快去把那屠刀磨好，堆上些木柴，點起火來麼？我就好立即宰了他們，充填我的肚皮，從炭火上拿來趁熱，用我這副牙刀［54］來吃，從鍋里來煮得爛熟的肉。那些山裡的野味我也吃夠了，吃什麼獅子和鹿已經厭足，我有好久沒有人肉來吃了。

  塞勒諾斯　主公，在吃慣的東西之外，有點新鮮吃食是再好也沒有的。近來好些時候沒有客人們到這洞裡來了。

  俄底修斯　圓目巨人，請你也聽聽客人們的話吧。我們想要買些食物，從船上下來到你這洞的近旁。這人把那些羔羊賣給我們，和一碗酒做交易，他喝了酒，便將那些交付過來，兩邊情願，一點沒有什麼用強的地方。他所說的話全不是真實的，因為他正在私下賣你的東西時卻被破獲了。

  塞勒諾斯　是說我麼？你沒得好死！

  俄底修斯　假如我說了謊。

  塞勒諾斯　圓目巨人，憑了你的生身父親波塞冬，憑了那偉大的特里同和涅柔斯，憑了涅柔斯的姑娘卡呂普索，那神聖的大浪，以及魚類全體，［55］我立誓，啊世上最美的，圓眼爺，主公爺，［56］我沒有賣你的東西給客人們。否則那些壞孩子不得好死，［57］他們雖是我頂疼愛的。

  歌隊　你自己承當去吧！我們親自看見你把那東西賣給客人們的。（對圓目巨人）假如我說了假話，願我的父親不得好死。你不要難為那些客人。

  圓目巨人　你們說謊，我卻是相信他比剌達曼堤斯［58］的還可靠，要說他是對的。但是我想要問幾句話。客人們，你們從哪裡航海來此？是哪一國的人？你們是在什麼城市養大的呢？

  俄底修斯　圓目巨人，我們是伊塔刻人氏，從伊利翁來，我們毀滅了那城市之後，被海上風暴吹到你這地方來的。

  圓目巨人　那麼你們就是那些人，為了那頂壞的女人［59］海倫被搶，去攻斯卡曼德洛斯河旁的伊利翁城的麼？

  俄底修斯　正是，我們為此受盡了千辛萬苦。［60］

  圓目巨人　那是一個不名譽的出兵，開到佛律癸亞地方去，只為了一個女人的緣故。

  俄底修斯　這乃是神所幹的事情；請你不要責備凡人吧。

  但是你，海神的高貴的兒子呵，我們對你有話懇求，要率直地說，請你不要殺那來到你洞前的客人們，把他們放進嘴裡去當作不淨的吃食。大王呵，因為是那些人保護希臘國內各角落的廟址，使你的父親得以安居。現在泰那洛斯的海港，馬勒亞海岬的山奧都是神聖無恙，雅典娜的聖地，有銀脈的蘇尼翁山岩，以及避難港革賴斯托斯也都是平安：［61］我們沒有把希臘的命運交給了佛律癸亞人，——一個不可忍受的恥辱。［62］這你也是有分的，因為你住在希臘的一角，在這噴出火焰的山岩埃特那下面。

  假如你不要聽議論，那麼凡人的禮俗也要招待海上遭難的乞援的人們，送他們贈物，給他們衣服，不能將他們肢體插在刺牛肉的鐵串上，來充滿你的口腹呀。［63］

  普里阿摩斯的土地［64］也把希臘損害夠了，喝了多少死於槍下的死人的血，使得妻子沒有了丈夫，老媼和斑白的父親失掉了兒子。若是剩餘的人你又烤了來吃了，當作一頓兇殘的吃食［65］，那麼叫人轉向哪裡去呢？［66］圓目巨人，請你聽我的勸，放棄你口腹之慾［67］，改邪歸了正吧。因為在許多人身上，邪惡的利益都獲到了果報。

  塞勒諾斯　我想忠告你一下：他的肉你不要留下一塊，可是假如你吃了他的舌頭，圓目巨人呀，那麼你將成為一個敏捷的最為饒舌的人了。

  圓目巨人　小人兒，財［68］乃是聰明人的神道，此外都只是大話和好聽的說話罷了。我父親占著的海邊的高峰，那都去它的吧！你為什麼搬出這些議論來呢？客人呵，我一點不怕宙斯的霹靂，也不覺得在什麼地方宙斯是比我更為偉大的神。別的什麼全不關我事；為什麼不關呢，你聽我說吧。他從上邊灑下雨來的時候，我在這岩屋裡有躲避的地方，吃我的烤牛肉和別的野味，喝下一壺［69］牛奶好去潤濕我仰著的肚皮，我敲著皮衣，去和宙斯的雷作比賽。在北風從特剌刻地方把雪吹來的時候，我在身上裹上了獸皮，生起火來，——雪還干我什麼事呢？那地是必然的不管願不願意，生出青草來，養肥了我的牛羊。我只對我自己，和那最大的神道即是這肚皮祭祀，決不祭別的神們。每日裡喝的足，吃的飽，無憂無慮的，那麼這在聰明的人們自己就是宙斯了。

  那些規定禮法，在人的生活上繡花［70］的人們，滾他們的蛋吧。我不想改心，還是要那麼做，還是要吃了你。但是那給客人的禮物你將得到，表示我不是吝嗇的，［71］這便是火，和這祖傳的鍋子，［72］這煮你的切開的肉，正好容得你裝下去。你們進去吧，那麼可以站在洞裡的神［73］的祭壇的周圍，請我好好地吃一頓。

  （圓目巨人驅著船員們進洞穴去。）

  俄底修斯　阿呀，我逃過特洛亞和海上的那些苦難，現在卻落到這裡，［74］來聽從惡人的冷酷的意旨。

  啊，帕拉斯［75］呵，主母呵，宙斯生的女神，現在救我，現在救我吧！因為我是在比伊利翁更大的苦難和危險的深底里了。還有你，住在光明的星辰中間，客人的神宙斯［76］呵，你看見這些事。若是你不管這些，那麼我們空把你當作宙斯，你卻全不是什麼神了。

  （俄底修斯逡巡地跟著他的夥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