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第二場

  （得摩豐上。）

  伊俄拉俄斯　我的兒，［112］為什麼你走來，帶著那麼一副憂愁的眼光？你有什麼關於敵人的消息麼？他們逗留著呢，還是攻上來了？你聽到了什麼？你不是說那傳令人的話真是說誑吧？因為那邊將領原為神們所寵愛，［113］我清楚的知道，將要盛氣的來攻雅典。但是宙斯要懲罰過分傲慢的人的。

  得摩豐　阿耳戈斯的軍隊來了，還有國王歐律斯透斯。我親自看見了他，因為凡是一個自認善於統率的人，須要去看敵人，不單憑了報信人〔的眼睛〕。可是現今他還沒有進軍到平原里來，但是駐紮在山岩上邊，是在觀察，——我告訴你這只是猜想，——從哪條路推進武裝部隊，［114］在這國土裡駐在安全的地方。

  可是我的準備在這時候也都辦好了，城邦已經武裝，犧牲都預備了站在那裡，宰殺給該當祭祀的諸神，城市裡預言者們忙著在祭獻，求得敵人的敗走和城邦的保全。我把那些唱預言的［115］都集在一起，查看古老的神示，公開的或是秘密的，［116］為的是保全這國土。那些神示盡有許多不同的地方，有一點卻顯得一致，便是叫我殺一個高貴的父親所生的閨女，獻給得墨忒耳的女兒。［117］

  我原是對於你們很是熱心的，正如你所看見那樣，可是我不能殺我的孩子，也不能硬叫我的市民不情願的去做。誰會得有這麼的狠心，願意把自己的兒女從手裡交出去的呢？現在你看那生氣的群集吧，有人說幫助請願的客人是正當的，也有人在攻擊我的愚蠢。如果我做這事，內亂就會得起來了。你看清這個，幫我想個辦法來救助你們和這地方，使得我不為人民所非難。因為我沒有蠻夷的君權，我做得正當，也受到正當的待遇。［118］

  歌隊　難道神不許這城邦幫助客人麼，這本是熱心愿意那麼做的？

  伊俄拉俄斯　啊，孩兒們，我們像是那船員，他們剛躲過了風暴的兇猛的威力，就摸得著陸地了，又被大風趕得離開陸地還向海上去了。我們也正是在靠近海岸，像是得救了的時候，卻又從這地方被推了出去。阿呀，害人的希望呵，你既不想實現你的恩惠，為什麼以前叫我喜歡的呢？［119］國王的［120］事情是可以原諒的，如果他不願意殺人民的兒女。我們現在的境遇我也滿意的，若是神們的意思要我這樣，你並不會失掉了我的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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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孩子們，我不知道為了你們該怎麼辦？轉到哪裡去呢？因為還有什麼神〔的祭壇〕不曾獻花？［121］什麼避難地方不曾走到呢？啊，我的兒呵，我們是滅亡了，要被交出去了！我自己並不在乎，如果我應當死，除了我的死將使得我的敵人喜歡罷了。我的兒呵，我是為了你們哀憐，號哭，為了阿爾克墨涅，你們父親的白頭的母親。啊，不幸呵，你的那長壽！啊，不幸呵，我的白費的那許多的辛苦！我們現在是必定的，必定的要落在一個敵人的手裡，可恥的悲慘的丟掉了性命！

  但是你得幫助我，［122］因為我還沒有全放棄了保全他們的希望。王呵，請你把我交給阿耳戈斯人，去替代他們，那末於你沒危險，孩子們也給我救下來了。我不當再愛惜我的性命，讓它去吧！［123］歐律斯透斯將很願意抓到了我，赫剌克勒斯的幫手，去予以凌辱，因為他是一個渾人［124］。但願聰明的人得到聰明人來做敵手，不要遇著無智識的傲慢的人。因為那末，他會在執法上得著些慈悲的。［125］

  歌隊　啊，老人家，請你別怪這城邦！［126］可能這都是不實的，但是這於我們總是很壞的非難，說我們背棄了客人。

  得摩豐　這是很高貴的提議，但是這不能實行。國王帶兵來這裡，並不是為了你。因為一個老年人的死對於歐律斯透斯有什麼好處呢？他是想殺害這些人。因為對於敵人們有害的是高貴的青年，長大成人，卻記憶著父親所受的侮辱。這些事情是他所必須預防［127］的。假如你還知道有什麼更為合宜的計畫，請拿出吧。我聽了那些預言，正是沒有辦法，而且滿是恐怖呢。［128］

  （瑪卡里亞［129］從廟內上。）

  瑪卡里亞　客人們，請不要為了我出來，說我太膽大，這是我第一件請求的事情：因為女人們最好是要沉默謹慎，安靜的留在屋子裡。［130］——可是我聽見了你，伊俄拉俄斯，你的悲嘆，所以走了出來，並不是被分派作為我家的代表，但是因為我最關心我兄弟們的和關於我自己的事情，所以是有點適宜的，想要打聽明白，怕得在那些舊的災難上邊又加添了什麼煩惱，在咬著你的心靈呀。

  伊俄拉俄斯　我的兒，我以前在赫剌克勒斯的兒女中間最是稱讚你，正是很有理由的。我們的家［131］剛才似乎來得順遂，卻又落入沒有辦法的境地了。因為國王說［132］，那些唱預言的人宣示，他須得宰殺——不是公牛也不是牛犢，乃是一個高貴出身的閨女，獻給得墨忒耳的女兒，如果我們，如果這城邦要得保存。我們為此沒有辦法，因為他不肯殺他自己的兒女，也不肯殺別人的。他告訴我，雖是沒有明白說，如果不是這裡我們找出什麼辦法，那末我們須得去尋找別的地方，因為他想要保全他這國土。［133］

  瑪卡里亞　就只是這件事［134］關係我們的安全麼？

  伊俄拉俄斯　正是這事，別的倒辦得很順利。

  瑪卡里亞　那末你不必再怕阿耳戈斯的敵人的槍矛了。因為我自己，老人家，在被命令之前，準備去死，給拿去被屠殺。我們有什麼話說呢，若是這城邦為了我們的緣故，不惜去冒重大的危險，我們自己卻把困難推給別人，在可能得救的時候，［135］想免死而逃跑麼？斷乎不可！這是值得譏笑的事，我們當作神們的請願人，坐著悲嘆，生為那樣父親的子女，卻被人看出這麼的懦怯！這在勇敢的人看來是相宜的麼？我想這倒還要好一點，索性讓這城邦——但願永沒有這事！［136］——陷落，落在敵人的手裡，我身為高貴的父親的女兒，去備受苦難，見那冥王［137］也好吧！我還是從此地被逐出，往別處流亡，能不覺得羞恥麼，如果人家那麼說，為什麼你拿了請願的樹枝［138］走到這裡來，那麼愛惜生命的人呵？離開這地方去！因為我們是不想幫助懦怯的人的。

  不但如此，設使他們［139］都死了，只有我自己得救，我也沒有幸福生活的希望，——有許多人以前都因此［140］背棄了他們的親友，——因為有誰會得要一個孤獨的女子做妻室，或者和我［141］生育子女呢？這倒還不如死了，勝於過這種辱沒的［142］生活。對於別的什么女人，不像我那麼有名的，或者還相宜一點吧。

  帶了我到這身子應該死的地方去吧。給我戴上花冠，適宜的準備起儀式來吧。［143］你們去打勝敵人，因為這生命〔我獻出來〕，是情願的，並無勉強。我現在宣布為了兄弟們和我自己去死。我得了最好的發見，憑了不愛惜性命，可以光榮的離開了生命。［144］

  歌隊　啊，啊，聽了這閨女的高大的言語，［145］我有什麼話說呢，她為了兄弟們情願去死？有誰能說出更高貴的話來，有什麼人能去實行的呢？

  伊俄拉俄斯　啊，我的兒，你真不是出自他人，乃是從他來的，從赫剌克勒斯這神的智慧［146］出來的種子！我聽了你的話毫不慚愧，［147］只是替你的運命悲傷。但是我要告訴你那更是公平的辦法：這應該把姊妹們都叫到這裡來，讓拈著了鬮的［148］給她的家族去死吧。但是你沒有拈鬮而死，那是不公平的。

  瑪卡里亞　我不願拈鬮憑了機緣去死，因為這裡沒有什麼情願。［149］老人家，你別說了。但是假如你贊成我，願意接受我的熱誠，我將情願為了他們獻出我的生命，一點都不勉強。

  伊俄拉俄斯　啊，你這話比以前的更是說的高貴。那原是很好的，但是你在勇敢上加上勇敢，高尚的語言上加上語言！我的兒，可是我不吩咐你，也不禁止你去死：你這一死幫助了你的兄弟。［150］

  瑪卡里亞　你吩咐得很對。［151］你不要怕分得了我的血污，［152］卻是讓我自由的去死吧！［153］

  老人家，你隨我來！因為我想死在你的懷抱里呢。［154］請你在我的旁邊，用衣衫蓋好了我的身體，因為我將去就死的恐怖，［155］如果我是我所誇讚的那父親所生的〔女兒〕。

  伊俄拉俄斯　我不能夠站在旁邊，看著你的惡運。

  瑪卡里亞　至少你請求國王，讓我不要在男人的，卻在女人的手裡斷氣吧。

  得摩豐　不幸的閨女，［156］這是可以的。如果我不好好的給你安排［157］，那便是我的恥辱。這是為了許多緣故，為了你的勇氣，為了這是正義，為了你是我所親眼看見的一切女人中最勇敢的人。現在若是你有什麼話要對他們或是這老人說的，便說了你最後的遺言，隨後就去吧。

  （得摩豐下。）

  瑪卡里亞　啊，再見了，老人家，再見了！請你教導這些孩子們，一切都像你那麼聰明，也不要過多，因為那麼已經夠了。請你竭盡忠誠努力救護他們免於死亡。我們都是你的孩子，憑你的兩手養大的。你看著我在我結婚的盛年交出自己去，替他們去死了。——還有你們，聚在我旁邊的一群兄弟們，願你們幸福！這將歸於你們，為此灑了我的心血。你們要尊敬這老人，在屋裡的我父親的白頭的母親阿爾克墨涅，以及這裡的主人們［158］。如果憑了神們〔的幫助〕，你們能夠解除了辛苦，回到本國，要記住必須埋葬這救助的人。［159］一個好好的埋葬，那是正當的：因為我對你們沒有什麼欠缺，給作了幫手，為了我的家族而死去。這將替代了兒女，當作我閨女生活的珍貴紀念，［160］如果在地下也還有什麼，——但是我願什麼都沒有。［161］因為我們有死的凡人假如在那裡也還有憂慮，那末我真不知道人該往哪裡轉才好，因為平常是都把死當作災難的最好的醫藥的。

  伊俄拉俄斯　啊，你勇氣無比，勝過一切女人的人，你知道吧，你將從我們得到最大的崇敬，不論在生前與死後，現在再見了！我因為敬畏，不敢誹謗那女神，你的身子被供獻給她的，得墨忒耳的女兒！［162］

  （瑪卡里亞下。伊俄拉俄斯跌倒在地上。）

  孩子們，我們完了！因為悲傷，我的肢體都鬆散了。我的兒，你們扶住我，把我放在這裡的坐位上，還將衣衫遮蓋起來吧！［163］這些事情夠使得我苦惱了，可是預言如不實行，我們也活不成。這是苦難，那更是很大的災禍呀！［1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