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換個皇帝如何
2024-09-19 03:51:03
作者: 花下一壺酒
小河邊棗林中。
金瞳少年人正在與那位破天荒現身出來的枯槁文士,爛柯山神手談,二人盤中棋局難解難分,分投、打劫、盤征、雙飛燕…所有能用的手段挨個輪番上場,使盡渾身解數與對方過招,殺氣縱橫,酣暢淋漓。
借著長考的空當,金瞳少年人抬起頭看了眼對面那個默默無聲的枯槁文士,笑道:「賈先生今日這一手順水推舟做得倒是順手,可堂堂的國手棋待詔,又是人家麾下的山君,如此肆意妄為賣了自家人,難道就不怕事後被那欽天監找麻煩?」
對面那枯槁文士依舊沒有什麼動作,卻能聲傳入耳,只聽他笑了笑,無所謂道:「儒門亞聖曾有所謂『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之言,賈某當年是棋待詔,與太宗皇帝下棋,時時處處都要透著小心謹慎,孜孜以求只輸一二子或是求個和局,那是小道為己;現如今既然都成了山神了,有些選擇就不能再只想著自己不是?就不能讓賈某也學著那君子賢人們豪氣一把,求一個大道為人?」
金瞳少年聞言笑了笑,看了眼那枯槁文士,隨後又轉過頭看向身後的中年儒士崔覺,笑道:「你這堂堂的儒門聖人,今日竟然也教徒弟不守禮制,就不能講究一個將心比心,推己及人?人家覺得自己打不過,提前給自己找些後路還不成了?哪有逼著人上斷頭路的?這不該是你們儒門的氣度做派吧?」
儒士崔覺站在此地,是負責為此刻下棋的二人護道守關的,以免半路殺出來幾個打家劫舍要人命的意外。
此刻聽到那寄魂於少年人肉身之內的韓老頭如此問話,便也跟著笑了笑,「舟大者任重,馬駿者遠馳,以公有兼人之才,無辭多務也。」
金瞳少年聞言抽了抽嘴角,沒好氣道:「多讀了幾本書能掉個書袋很了不起嗎?就不能說幾句人話?站著說話不腰疼,你逼著人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還要說一大堆冠冕堂皇大道理,顯你有理了?你怎麼不說『君子不立危牆』,光會站在空地上說亮堂話,誰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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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士看著那個一臉古怪的金瞳少年,對於他的反問只是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有很多事,這姓韓的老傢伙看得比誰都清楚,卻偏偏要說幾句反話來為難人。
他要是不同意那個少年人去臨安,他就根本不會讓少年人帶走他的武道肉身,說什麼楚王府中人要來此尋仇,不過是個嚇唬人的話而已,既然當年的兵仙沒怕過,今日的韓老狗就更不會怕。
金瞳少年看著儒士不說話,乾脆就也不管什麼棋盤禮儀規矩了,轉過身來直接看著崔覺,繼續道:「你們這些人啊,總愛那個廟算無敵的名號,自家親徒弟都能拿來當槍使,小心徒弟一個生氣,反過頭來再罵你這個先生不地道!」
崔覺看了眼一臉認真煞有介事的韓老頭,笑道:「你還是先好好操心你的棋局吧,韓先生可別忘了輸棋是要去楚王府的。」
話頭被堵了個正著的金瞳少年表情一滯,悻悻轉過頭去繼續下棋,猛然發現自己局勢不利,於是猛地一拍大腿,抖抖索索指著對面那枯槁文士,嘴皮子都有些不利索般怒道:「你…好你個姓賈的,趁著老夫轉身與人說話,就偷換老夫的棋子位置,堂堂國手豈可如此不地道?」
話是這麼說的,可另一隻手卻趁著旁人不注意,已經悄悄摸摸挪到了棋盤邊,準備要偷兩顆白子出來了。
對面那位賈先生有些無奈,只是裝作對那老頭的動作毫無所覺,也跟著故意道:「不讓韓先生輸了這局棋,怎麼看韓先生被那做聯營千里來一出十面埋伏的好戲?」
三人不遠處,同樣是三人。
餘人遠遠看著那個換了個瓜瓤的自家公子,難免一臉的彆扭,轉過頭又看了眼身側同樣一言難盡的青玉跟青霜,偷偷摸摸小聲道:「公子都這樣了,你倆想當老闆娘都沒戲了,要不咱也分行禮各回各家吧?」
兩個女子各自轉頭,眼神涼涼看了眼餘人,都沒有說話。
那個還在忙著大呼小叫的金瞳少年人突然轉過頭來,直勾勾看著縮頭縮腦的餘人,突然咧嘴一笑,一臉的惡意:「中土小說家的江湖話本看多了,也染上動不動就朝著要散夥的毛病了?要不然我把那位答應了要當你師父的傢伙也找過來,也好讓你納頭便拜,還能有個好去處?」
……
臨安城外十里雲頭上。
楚王府武將鍾離,看著那個拔高身形在空中,自報家門還要單挑整座三品王朝帝京的身形蒼老少年人,臉色更加古怪了一些,輕笑一聲道:「這小子放話這麼猛,怕不是個愣頭青吧?頂了個武神境的肉身,就真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三品帝國的京城是說單挑就能單挑的?」
在場幾人聞言,各自都勾了勾唇角,無人說話。
那位站在最前面的楚王倒是笑了笑,語氣莫名道:「有其師必有其徒,這小子有個兩劍差點拆了人家一座宗祠的師父,他有樣學樣有什麼可奇怪的?」
鍾離聳了聳肩,道:「那位李白衣可比他聰明多了,從頭到尾就沒進人家的帝京城,他這個當徒弟的倒好,直接跳到人家城中去不說,還一張口就要打十一境,夠狂的。」
楚王聽著身後愛將的言辭,表情一瞬間也有些古怪,「差不多就可以了,想誇人不必如此彎彎繞繞,本王確實欣賞有豪氣的年輕人,但不喜歡沒有本事的放大話,那就不是狂而是蠢。」
這位楚河之主話說一半,突然微微一頓,又笑道:「你想幫忙也要講講火候,可別到時候沒給人幫上什麼忙,反過來還把人給坑了。」
鍾離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只能悻悻閉嘴,如今的大王是真不好騙了,可能也就王妃說幾句還能管點用,其他人來是真白搭。
……
楚元宵站在臨安城內聚仁坊最高處,開口就是一句直接針對全城的挑釁,張狂至極,大有藐視整座燕雲京城的意思。
一聲「看看你們養了多少十一境」,不僅傳遍臨安,就連身在皇宮內御書房中的那位皇帝陛下趙端晏也聽得一清二楚,這一刻,皇帝陛下陰沉的臉色,讓整個御書房內瞬間如墜冰窟,文人皇帝,也無修為在身,但一位三品帝國的國主龍顏震怒,那一身磅礴氣勢也不會比某些高階修士弱。
那位沒能跟著禮部尚書天官大人離開的鴻臚寺卿童紫卿,此刻內心惶恐,惴惴不安,在皇帝陛下沉下臉的那一刻,更是毫不猶豫直接跪伏在地,連頭都不敢抬,後背一層冷汗。
這位童大人此刻在心底里已然開始叫苦連天,也在怒罵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楚姓少年人。
關於馬鞍渡口以及承雲帝國那座柱國宗祠的某些首尾,鴻臚寺從頭到尾都參與其中,也是因為前任鴻臚寺卿,又是皇室子弟的趙正綸,要去往石磯洲北方那艘白毫渡船上與人談買賣,所以這個從四品的官職才會落到他童紫卿的頭上,所以這件事對這位童大人而言,其實就是個官運亨通的大好事。
可是此刻,當那個姓楚的傢伙突如其來到達臨安城,更是一聲長嘯直接引動了整個帝京的時候,就站在皇帝對面的童大人只覺得兩股戰戰,滿身滿心都是煎熬。
皇帝震怒這種事,可不是誰都能有膽量面對的,尤其是鴻臚寺還牽涉其中。
皇帝趙端晏眯眼看了眼那個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鴻臚寺卿,隨後轉過頭看向御書房的殿門,語氣平平說了兩個字,「寇方。」
殿外,那位披甲按刀負責為皇帝陛下守門的武將,轉過身朝著殿內拱手抱拳,回了一句:「陛下!」
皇帝聽到殿外的近衛武將回話,卻並未第一時間出聲,一隻手搭在面前御案上,食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一下又一下的噠噠聲瀰漫在整個御書房內。
鴻臚寺卿不敢出聲,大殿中落針可聞,唯有輕敲桌面的聲音在一點點迴蕩,顯得格外響亮,皇帝就這樣思索許久,而那個站在門外的披甲武將寇方,便一直維持拱手抱拳的站姿,靜等著陛下思考完全。
又過了許久之後,皇帝才終於停下手上動作,再次看向那殿門處,緩緩道:「傳朕旨意給樞密院和殿前都指揮使司,叫他們不管動用什麼辦法,必須將那個在朕的京城之內大放厥詞的混帳拿下!哪怕是他要講道理,也要他跪在朕面前講,而不是騎到我燕雲的頭上來!」
門外的武將寇方聞言,並無任何停頓,直接答道:「是,陛下!」
坐在御案背後的皇帝聽到回復,也不再管那武將的去向,而是轉頭看向那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鴻臚寺卿,緩緩道:「童愛卿為何如此慌張?讀書人每逢大事需有靜氣,你也是我燕雲朝堂上從四品的大員,豈可如此有失為官讀書人的風骨?」
童紫卿聞言又是一抖,卻依舊不敢抬頭,只能一邊叩首一邊告罪道:「臣惶恐,請陛下治罪。」
皇帝趙端晏看著鴻臚寺卿如此,反而像是心情略好了一些,笑道:「治不治罪暫且放在一邊,愛卿覺得今日這個局面,你們鴻臚寺能做些什麼嗎?」
童紫卿腦門貼著御書房的地上磚面,聽見皇帝問話,不由心思急轉,思量陛下這句話的意圖為何?為臣者若不懂體會皇帝心意,官職就根本坐不高,即便是費盡心力爬上去了,也不會長久。
「陛下,臣以為,此事應該與那承雲柱國宗祠派過來的使臣通報一二,那個姓楚的狂徒本就是承雲帝國人氏,所以也該讓他們好好看看,自己的人究竟是如何在外鄉橫行霸道的!」
童紫卿這段話說得很有些義憤填膺,也是在極力讓皇帝陛下看出來他在與陛下同仇敵愾,為陛下所想,為帝國所急。
皇帝趙端晏聞言微微挑眉,笑看了眼那個趴在地上不敢抬頭的鴻臚寺卿,笑道:「你說那座柱國宗祠會不會覺得,區區一個從他們的偏遠鄉下走出來的泥腿子,竟能在我燕雲帝國京城如此大放厥詞,顯得我燕雲帝國有些無能?」
這話是笑著說出來的,語氣間盛滿了盎然笑意,但那童紫卿卻在一瞬間冷汗直冒,渾身冰涼,他也不敢有多餘動作,慌慌張張答道:「回稟陛下,臣認為那柱國宗祠與承雲皇帝之間有齟齬,雙方即便是不至於直接鬧掰,但也絕不會是一條心,看輕我燕雲的可能會是皇帝,但不會是那座宗廟。」
皇帝不置可否,只是又問了一句,「何出此言?」
童紫卿此時才敢微微抬起頭來,輕聲道:「首先,他們承雲與我燕雲一樣,同為三品王朝,雙方通使這等大事,按規矩該由皇帝委派,持符節來此,可那座柱國宗祠卻越過了他們的皇帝,做出越俎代庖的擅專之事,這不是有禮有節的做法,很能說明問題。」
「其次,既然是柱國宗祠遣使而來,那麼對方便比我們矮了一頭,這種時候再發生這種事,他們反而會覺得慶幸,雖然這會讓我們接下來要談的買賣生出些障礙,但從長遠來看則是個好事,也有利於對方回去之後,以此為由在承雲國境之內輾轉騰挪。」
皇帝又不說話,再次開始一下一下輕敲桌面,陷入沉思。
鴻臚寺卿見狀心下稍安,面色也稍微放鬆了一些,恭恭敬敬等待皇帝思慮。
皇帝思考結束,緩緩出了一口氣,抬起頭看了眼那鴻臚寺卿,笑道:「既然如此,那麼此事就交給童愛卿了,怎麼說怎麼做都由你思量,事後給朕一個結果便是。」
童紫卿聞言,終於悄悄鬆了一口氣,恭敬朝著皇帝陛下行禮,準備起身告退。
皇帝隨意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又目送他退出御書房,這才從御案後站起身,踱步到了御書房的窗邊,眯眼看著宮外某處打鬥引起的震動,聲音不小,動靜也不小。
片刻後,皇帝再次緩緩道:「崇信。」
皇帝話音剛落,有個略顯尖細的聲音便出現在御書房內的陰暗處,「奴婢在。」
此人為燕雲帝國內班院大太監,官居內班院都都知,為皇帝近侍,比那位披甲武將寇方還要離皇帝更近一些,身負修為的宮中貂寺,帝國皇帝最貼身的一張護身符。
皇帝並未回頭,透過窗戶看著宮牆外不斷閃爍的耀眼亮光,以及不斷傳來的隆隆雷聲,輕聲道:「你也去看看,要是那幫外臣拿不下,你就幫他們一把。」
那大太監崇信微微躬身,什麼都沒說就直接消失於殿中。
皇帝恍如未覺,只是看著宮牆外那個方向,臉色淡淡:「既然你們要講道理,那咱們就來看看,到底是誰的道理更大。」
……
此時此刻,楚元宵身陷重圍,抬起手中酒葫蘆灌了一口酒,挑眉看著那些越來越多的臨安各處仙家修士。
先前他登高一聲長嘯,加上又一拳砸暈了一個九境練氣士,所作所為實屬太過霸道,所以逼停了那些本欲拿人的欽天監和皇城司中人,此刻雙方就都在等著燕雲的後續來人。
但出人意料的是,眼前這些越聚越多的仙家修士中間,其實有些人是不帶一個官字在身的,大概只是覺得自家帝國的京城,不能被人如此欺負,所以自願仗義而來。
這讓楚元宵有些心情複雜,看著這些人都不免帶上了一股敬佩之情,無論他們此刻做的事對不對,但至少有些人仗義執言的那顆心是熱的,哪怕是明知要直面一位武神,卻依舊不曾有絲毫退卻之心,這已比某些人要好出太多了。
草莽仗義為國死,奈何君心似海深,一座燕雲當真不堪一戰?眼前看來,其實不是,遠觀那已在龍池洲的岳王府和元嘉劍宗,就更不是。
那位勒馬站在小廣場邊沿處的禮部尚書鍾文,大概是收到了某些身後修士的傳音信號,所以看著那個只是緩緩喝酒的老人身影,再次冷冷出聲,「足下既然非要與我燕云為敵,那今日便不用走了!」
說罷,這位天官大人今夜第二次抬手猛然揮下,但並未說那動手二字。
暗夜之中,影影綽綽,不僅有身負修為的仙家修士,還有那三衙之一的殿前都指揮使司派過來的麾下普通士卒。
楚元宵有些嘆息地搖了搖頭,開始了第二次出拳。
小廣場上,破空之聲此起彼伏,許多人的出手招式,直接在起步那一刻,就隔空朝那個站在最中央的老人身影砸了過去!
楚元宵瞬間從原地消失,酒葫蘆已掛在腰間,再現身時已出現在某個穿著皇城司士卒軍服的十境武夫身側,朝著這個試圖扮豬吃老虎的傢伙笑了笑,然後一巴掌拍在其肩頭,直接卸掉了他的胳膊,脫臼的傷不算大傷,但足以讓他先揮不起拳頭。
第二招直接砸在那個武聖腰腹處,一拳砸得那個滿臉驚駭的武聖側飛出去,撞到了一大堆戰馬軍卒,引得這片小廣場一角處一片混亂。
楚元宵也不看那個暫時起不來身的武聖,而是瞬間再次從原地消失,下一次出現是在某個站在人群外的鶴髮劍修身後。
不過,閃身至此的楚元宵卻並未出拳砸人,只是饒有興致看著對面這個鶴髮童顏的劍修,挑眉笑道:「咱們是不是本該認識?」
劍修高沫有些意外,按在身側劍柄上的手微微頓了頓,笑道:「如果不是岳王府那位徐將軍擋住了我,你跟龍泉渡口間的事,說不定我還能幫幫忙?」
楚元宵嘆了口氣,看著那個大劍仙惋惜道:「你倒是想得挺遠,眼前的架都還沒打完,就已經惦記上了要挑撥離間?這麼相信我能離開臨安城?」
高沫聞咧了咧嘴角,倒也沒否認,只是笑道:「每一個深謀遠慮,都該是從這些小小處來的。」
楚元宵聞言也沒反駁,還真就認同般點了點頭,肯定了一句,「有道理。」,說罷,他又看著那高沫,尤其是他此刻已經按住劍柄沒有放開的那把鳳鳴劍,再次問道:「聞道?」
高沫笑著搖了搖頭,回了一句:「問道。」
「原來如此。」楚元宵看著那高沫點了點頭,認真道:「那就還能打!」說著,直接一步拉開拳架,一記沖拳直奔這位十境大劍仙的手腕處砸了過去!
劍修拔出劍和不拔出劍是兩個人,武夫當面對陣劍修,阻止對方拔劍是最直接的辦法,免得對方拿著手中三尺劍加境界,反過來再欺負人。
大劍仙高沫對此早有所料,所以最開始的招數也不是拔劍,而是抽身暴退,意圖拉開雙方之間的距離,好給自己個機會拔出鳳鳴劍。
雙方一進一退,很快就順著那高沫身後的寬闊長街奔出去百丈距離,武夫依舊未能打到那位大劍仙,而那大劍仙也沒能拔出劍。
楚元宵猛然腳下一跺,生生止住前沖的架勢,放任那十境問道大劍仙后退拔劍,而他自己則是在一身力道慣性將收未收的當口,直接抽身後退,瞬間又回到了人群包圍圈之中。
雙方此刻對陣其實都有些顧忌,畢竟是在一座三品帝國的京城之內,總還是有普通百姓住在各處的,境界稍高一些的仙家修士一旦放開手腳,就會極容易傷及無辜。
高沫的拔劍速度不可能不快,大劍仙也不是白叫的,但他本身是分身後退,加上楚元宵閃身飛回太過突兀,所以高沫的劍到底是出得慢了一些,即便只是有數的一點點,在上三境眼中也足夠了。
等到他拔劍出鞘的那一刻,楚元宵剛好越過那邊還在轉向的眾人頭頂,重新飛進了人群,所以高大劍仙這一劍蓄勢就等於是白費了,無處可放。
高沫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提劍閃身再次朝那人群中追去。
楚元宵回到人群中後並未停歇,他基本沒有碰那些境界不算高,但有一腔熱血的江湖修士,而是專門找那些帶著官身的仙家修士。
人群中,在那位天官大人座下戰馬不遠處,有個一臉絡腮鬍子的大漢,一身草莽中人不修邊幅的寬大衣衫,袒胸露腹,手中還提著一把九環大刀,卻苦於自己境界太低,對那個狂妄的老人飛來飛去的本事無可奈何,便一臉沉痛的看著戰圈,也是在小心翼翼尋找著出手砍人的機會。
楚元宵只比高沫多了兩息回到戰圈的機會,在重入戰圈的那一刻,再次一拳砸倒了一個身著蟒袍的十境巔峰武夫,想必該是個趙氏中人,蟒袍做工精緻,看起來是親王之尊。
那位趙氏親王被攜帶拳勁而來的楚元宵一拳砸得倒飛而出,眼看就要步最開始的那個九境練氣士的後塵,但那個方向卻剛好是對著那個勒馬觀戰的禮部尚書而去的。
鍾文騎在馬上觀戰,但實打實是個沒有修為的讀書人,眼看一個彪形大漢朝自己砸了過來,他連個反應的時間都沒有,若被砸中,以他的體格,必死!
楚元宵大概是也不想隨便殺人,所以一拳過後,再次拔地而起直奔那個倒飛而回的親王,意圖在他砸中鍾文之前將他拉回來。
周圍一片亂糟糟,有些人還在大呼「王爺」二字,還有人喊的是「大人」,這一刻好像都忘了要打架,所有人都在意圖盡力救人。
武神境修為在身的楚元宵幾乎是場中戰力最高的一個,所以自然也就速度最快,第一個飛到了那個蟒袍親王身側,但他不知為何卻突然改了主意,連碰都沒碰那親王一下,而是直接換了個方向,直奔那個沖他而來的身影。
也是在這一刻,仗劍而來的高沫再一次出現在楚元宵身後不遠處,手中長劍直刺那個蒼老身影的後心而去。
這一刻,上三境之間的對決已經到了連殘影都看不清的地步,等到眾人慌裡慌張救下自家親王和尚書大人,再轉過頭去看向大劍仙高沫的那一劍時,卻驟然發現雙方也已停在不遠處。
楚元宵手中提著一個絡腮鬍彪形大漢,那大漢手中的九環刀則是被打飛了出去,大劍仙高沫的手中長劍則停在距離楚元宵只有不到三寸的位置,卻沒有再進一步。
楚元宵並沒有管那個被他捏住脖頸的大漢,只是似笑非笑看著高沫,笑道:「看來我賭對了?」
高沫臉色不太好看,但並未說話,也沒有要收劍的意思。
那個被掐住脖頸的大漢有些呼吸困難,但還是掙扎著問了一句,「你怎麼看出來的?」
楚元宵挑了挑眉,笑道:「我這個人吧,別的本事沒有,但閒著沒事幹的時候就愛翻書,什麼書都翻。」說著,他又有些感嘆地嘆了口氣,「我家有位先生曾說過,修行就是在人身這座小天地上做文章,就得知曉某些事關人身小世界的方方面面。」
他側過頭看了眼那個可以打扮成粗豪大漢的修士,笑道:「你是個宮中貂寺,十一境練氣士也確實厲害,大概是擅長某些詭門手段吧?想偷襲?」
說著,他突然有些嫌棄般搖搖頭,看著那大漢道:「你說你明明就是太監,卻要裝成這種粗獷豪放的形貌,還長鬍子…是在欺負我沒見過太監,還是欺負我這借來的武神境不是自己的?」
對面提劍的高沫,聽著這個傢伙如此說話,臉色有一瞬間的扭曲,看著這個自稱楚元宵的老人,如同看著一個變-態,誰家的修行中人還操心這些,你怕不是有毛病吧?
那位被皇帝派來,意圖偷襲的宮中大太監,此刻也同樣一臉死灰,萬萬沒想到自己成為太監之後,還會輸在這種事上,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你他娘的過分了!
楚元宵也不管他們的反應,只是看著那個已經被人從馬上扶下來,卻還是驚魂未定的天官大人,笑道:「大人覺得,現在咱們能不能好好講講道理?」
鍾文臉色蒼白,看著楚元宵冷冷道:「足下欺人太甚,有何可聊?即便今夜你能平安走出這臨安城,將來也必會被整座天下討伐!三品帝國之威嚴,豈容輕辱?」
楚元宵嘆了口氣,看了眼四周那些自覺不自覺也選擇停手的修士,再次看向那禮部尚書,挑眉笑道:「大人覺得,有些道理真要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拿出來講?你們真不怕會丟人?」
那位禮部尚書一臉憤慨的表情驟然一滯,神色凝重看了眼提著那個宮中貂寺的楚元宵,竟就真的強行忍住了話頭,沒有多說。
高沫看了眼那禮部尚書鍾文,又看了眼楚元宵,突然揮了揮衣袖,一道瞬間出現的劍氣光幕,直接將此刻已是人群最中心的四人包在了其中,隔絕天地,四人對話便不會為第五人聽見。
楚元宵讚賞地看了眼高沫,然後才笑著看向那鍾文,似笑非笑道:「『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你說你們那位皇帝陛下的謀算,要是被這整座燕雲帝國的人知道了,那麼他的那張皇帝龍椅還能不能坐穩?」
燕雲帝國位居石磯洲南岸,直面金釵洲妖族兵鋒,是整座石磯洲抵擋異族登岸的第一道防線。如今雙方之間的仗還沒打起來,可燕雲皇室卻已經開始為自己找後路這種事,就無異於是未戰先怯的臨陣脫逃之舉了。
當初在白毫渡船上,那位受了魏臣囑託的岳王曾問過少年人一句話,問他難道不覺得這個趙氏皇族有問題?楚元宵當時的回答是,因為趙正綸一個人而定性整個燕雲趙氏,並不公平。
但下了白毫渡船離開馬鞍渡口之後,那頭堵著大運河的大鰲被少年人一拳打了個透心涼,在那座棗林中又遇上了出自燕雲門下的爛柯山山神,楚元宵就沒辦法再說這燕雲趙氏沒問題了,最起碼那位國主皇帝是不能說沒問題的。
位居石磯洲南方,雄踞此地近萬年,稱皇稱帝,世代受百姓供養,手中還握著一份由中土臨淵賦予的天下鑄幣之權,該享受的尊榮一樣都沒差,卻在石磯洲有危難的當口,不想著怎麼盡心盡力守住邊境,只想著怎麼丟下百姓朝堂,讓皇族趙氏得以保全?
趙氏若只是平民百姓,那麼他們那個道理倒也不是全然不能講,能不打的仗當然就不打,誰都是爹生娘養的,沒道理逼著人去送死,可如今的形勢,金釵洲已經易手於人,一洲百姓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妖不妖怪不怪,淒悽慘慘,擺明了就已經是不打不行了。
燕雲趙氏是皇族,一座三品王朝的主心骨,卻未戰先怯想著抽身而退,難道那近萬年的尊榮就這麼餵了狗了?只拿好處不擋事?留下逃無可逃的一國百姓去跟妖族拼命,誰家的道理是這麼講的?
那筆彩雲錦的買賣不留給燕雲帝國自家的渡口,是因為那座名為「水泊」的跨洲渡口在石磯洲南岸,一旦妖族揮兵北上,皇室中人總不能去往兩軍陣前跑路。
石磯洲東北方向的馬鞍渡口,與臨安城之間有一條大運河相連,皇室要乘船北上穿過石磯洲,攜家帶口總是比較方便的。
當然,這裡還有一樁不大不小的理由,是因為遠在禮官洲的那座承雲帝國柱國宗祠,他們也同樣眼饞一座仙家渡口很久了,趴窩吃錢是本性,怎麼會不眼饞?馬鞍渡口若能在其中幫忙一二,就不會是如水泊渡口一樣太過明顯,又能是個很好的商路買賣領路人,一舉兩得,這大概也是那位燕雲皇帝準備好要送給那座宗祠的籌碼之一。
此刻的劍氣光罩之內,高沫其實並未聽懂楚元宵那句沒頭沒腦的問話,只猜到皇帝大概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打算,但並不知詳情。可那禮部天官大人,和那位被楚元宵提在手中的宮中貂寺,卻絕不可能聽不懂。
二人此刻境遇都不太好,但兩人還是極有默契對視了一眼,投鼠忌器的鐘文表情凝重看了眼楚元宵,緩緩道:「足下這是在威脅我們?」
楚元宵搖了搖頭,「威脅倒也不至於,只是想說你們如果還要繼續某些動作,那就別怪我讓整個趙氏聲名掃地。」
那個呼吸困難的宮中貂寺努力喘著粗氣,掙扎道:「有些事做不實的,你是在污衊我王朝皇室!」
楚元宵不以為意聳了聳肩,「能不能坐實不重要,這麼多人間百姓,誰會真的去查實某些傳聞?」說著他又笑了笑,道:「我今天來是負責先禮後兵的『先禮』,但各位包括你們家那位皇帝要是不聽勸,那麼下一回來的恐怕就是『後兵』了。」
那禮部尚書聞言,再次臉色陰沉,眯眼打量著楚元宵,不服氣道:「後兵又如何?」
楚元宵聞言,想了想後看著那位天官大人一字一頓道:「也不如何,簡單的很。」說著,他突然變出一個玩味的表情,笑道:「也就是換個皇帝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