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神女入夢,功臣遭災
2024-09-19 03:50:00
作者: 花下一壺酒
興和洲紫蔭河畔,河伯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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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楚元宵等人路過時遇上的那座違禁淫祀,已經被青雲帝國欽天監親自派人拆除,如今的河伯娘娘玉釉,也已經將神靈金身修築在了那座舊廟之中。
這位本是狐妖出身的新神靈,在最初被封為紫蔭河伯時,其實是有些意外的,只覺得這個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實在是有些太大,砸得她暈頭轉向兩眼金光,都有些如在夢中的錯覺了。
如今的天下大勢,主掌九洲的人族與那些不斷謀奪九洲的異族之間,已經是徹底撕破臉大打出手的局面,在這樣一個劍拔弩張的時候,青雲帝國卻能力排眾議封正一頭妖物為山水神靈,這種事在玉釉看來,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理喻了。
當初那位意圖謀奪紫蔭河伯神位的年邁老嫗,已被那位負責宣詔封正的欽天監靈台郎,直接帶回了青雲帝國京都樂陽城,她最後的下場會如何,已成河伯的玉釉是不清楚的。
後來的這半年間,已經逐漸洗脫了周身妖氣,開始以神靈香火氣浸染金身的河伯玉釉,大多都只在忙同一件事,就是不斷在那整條紫蔭河之中上下巡視,勘察河流沿岸的百姓生活,還有河水之中的河魚蝦蟹的生計。
偶爾看到了有生計困難的沿岸百姓,又或是某些遇上難處的河中蝦蟹,她也會隱身暗處想些辦法幫助一二。
這件事她每隔幾日就會做一遍,到了如今,差不多已經有過百趟了。
本是狐妖出身,所以對於怎麼當好一個神靈,有什麼禮制規矩講究這些,她其實都一竅不通,而那位朝廷派來宣詔的靈台郎也並未詳細交待過,只是宣讀了詔書之後就帶著那個假神老嫗離開了。
所以玉釉會想起來要一遍遍巡察河道,也不過是閒來無事給自己找些事做而已,她本身神力不多,所以能幫的忙其實也不會太多,只算是盡力而為了。
這種像極了歪打正著的為神處事,也並不是有人教她的,只是她自己覺得,當初作為一頭狐妖被人滿地追殺時,也曾在心底里祈求過,若是有什麼人來救她性命就好了,想必她也能過得稍微輕鬆一些。
如今形勢斗轉,當初那個如喪家犬一樣的可憐狐妖也算有了官身,雖然日子並未如何大富大貴,但她好歹吃穿不愁,也不會再有人跟在身後追殺她數千里,玉釉就覺得這日子好得不能再好了,將心比心,能去略盡綿力幫一幫別人,應該也算是個積德的好事。
這位新河伯也是直到此時,才真正品出來了一種光陰大好的感覺,所以每日裡無論做什麼事,都會覺得很有幹勁,她甚至從那座只有神靈自己才能看到的河伯廟內宅之中,找到了不少書籍,大概是那位已經被害了的前任河伯娘娘留下的。
在此之後,閒著無事又不用巡察河道的時候,玉釉就會認真學著讀一讀那些書上寫的文字,剛開始讀得很慢,有些字還不認識,有些句子也串不起來,明明是看一本啟蒙書籍,卻像是讀天書一樣讓人頭大。
沒有辦法的河伯娘娘就抓耳撓腮想了個辦法,她會很細心地把那些不認識的字,全都照貓畫虎謄寫在某些空白的紙條上,一張張細心保存下來,等到偶爾有過路的讀書人經過紫蔭河邊,又能借著水脈留宿過夜的時候,她就偷偷摸摸進到人家的夢裡去,認認真真跟那些讀書人請教學習。
一個讀書人問不完,就再等下一個,總有將那些字句都認全的時候。幾個月下來,前前後後問了已有七八個路過的讀書人了。
如果是當初的狐媚之身,這個行為必然是會傷到那些未必有浩然氣盈身的讀書人的,但是如今她已是受了朝廷封正的山水神靈,周身妖氣盡退,又有香火願力加身,此舉自然就無虞了,也不用怕自己只是入夢求學而已,就害得那些人只是做了個夢,一覺醒來就一身虧空,走起路來還要兩腳發軟,腳步虛浮,像個游在紫蔭河裡的軟腳蝦。
時間愈久,紫蔭河兩岸慢慢就突然開始有了些不同版本、五花八門的奇怪傳說。
有說這紫蔭河鬧妖了,有個一心向學的妖怪精魅在此駐紮,每每找那些文弱書生入夢,卻不是做那男歡女愛的旖旎事,而是像個蒙童稚子一樣板板正正與人求學。
還有的說法版本,要比這個簡略版更加精細一些,說那個入夢的精魅長相可美,明眸皓齒,如花似玉,是那種天上有、地上無的傾國傾城,只可惜好像是個什麼都不懂黃毛丫頭,不懂素手研墨,紅袖添香,美人愛書生,淨想著自己當個女先生了。
當然也會有猜測說法,說那個找人求學的女子不是精魅,而是個天仙臨凡的神女,欣賞有才氣的讀書人,所以才會用那些只能算蒙學一樣的簡陋問題,去逗弄那些路過的讀書人,好幫他們重新梳理心中才氣,去做一個有利於天下的好讀書人。
這些千變萬化、不拘一格的故事版本,傳到最後就開始越傳越廣,連那些壓根連神女的衣角都沒見過的鄉野粗漢子們,也開始言之鑿鑿說自己也遇上了神女入夢。
只不過這些大字不識一籮筐的漢子們倒也聰明,為了讓自己的故事聽起來更加真實,就開始絞盡腦汁說別的理由,比如說那神女是想體會一番人間凡俗,所以入夢來後可不光是請教讀書識字,也還會想要學習如何種田,如何打獵,如何織布浣紗打柴建房…
反正是好學的神女,當然就該什麼都要學一學,負責教神女學習的先生們也自然是會什麼就教什麼,主打一個傾囊相授,各司其職就是了。
玉釉不知道,她只是為了讀書識字打發個時間而已,竟然會造就出來這麼多光怪陸離的誌異故事,甚至後來越傳越廣,流傳範圍遠超了紫蔭河兩岸地界之後,還有某些專以寫故事為生的小說家一脈門下,專門跋山涉水來此地一探究竟。
不管有沒有神女入夢,只要聽一聽那些兩岸百姓們,一個個得意揚揚把那些形形色色的流傳版本轉述一遍,然後就會有那文思泉湧的讀書人,一番妙筆生花,大書特書,一篇篇膾炙人口的話本小說也就自此開始流傳九洲人間了。
玉釉更不會料到,很多年後她閒來無事,坐在某座仙家山門的祖師堂里,忙裡偷閒翻閱一本據說是出自一位大名鼎鼎的小說家之手的志怪小說時,竟還會看到自己的身影。
……
距離紫蔭河數百里外的一座偏遠小縣城,有個青衫文士,身邊跟著一個面容俊秀的黑衫年輕人,二人住在這座小縣城中唯一的一座客棧里,已經有半年多了。
那個總是閒得發慌的黑衣年輕人某天出門去,偶然遇上了一個曾路過那紫蔭河而來的寒酸讀書人,正垂頭喪氣蹲在街邊,擺攤出售自己的一路隨筆和山水遊記,想湊些盤纏銀錢好繼續趕路。
黑衫年輕人閒得無聊,就隨意蹲在了那個寒酸書生無人問津的書攤邊,順手翻了翻那本看起來可能會勉強有些意思的山水遊記。
「咦!」年輕人翻了幾頁就突然有些訝異的挑了挑眉,然後抬起頭看了眼那個寒酸書生,笑眯眯道:「你是個寫小說的?」
那寒酸書生大概是沒做過這種當街賣書的俗事,所以覺得有些臉上無光,在聽到有人問話時,他也只是淡淡抬眸看了眼那年輕人,然後又悶悶點了點頭,並沒有說話。
年輕人哈哈一樂,突然一本正經道:「你這故事寫得挺好,花妖狐魅,多是人情,出於幻滅,頓入人間,不錯,很不錯!」
那寒酸書生有些驚訝,大概是因為舍顏賣書一事磨損了不少心中風骨,又久無人問津有些心酸,山窮水盡處突然來了這麼一位,自然讓他有些受寵若驚。
黑衫年輕人好似沒有看見那書生的表情變化,只是笑眯眯道:「我願意出五百兩黃金,供你把這本書繼續寫完,但是…」
話說一半,故意賣了個關子。
那寒酸書生一瞬間雙眸大亮,但見這年輕人話不說全便有些著急,小心翼翼道:「但是如何?」
年輕人勾唇一笑,眉眼間儘是惡趣味,「但是你得給主角改個名字。」
書生一愣,有些莫名地看了眼這個表情古怪的年輕人,不太明白這是個什麼條件。
年輕人不以為意,笑眯眯道:「女主角得叫玉釉,至於男主角嘛…就叫楚元宵好了。」
——
興和洲北部,榮山國。
那個手持一本名冊,四處尋鄉的紅衣姑娘,已經走過了大半個興和洲,那名冊上有些人的家鄉是在一起的,還有些人雖屬同門,但家鄉隔著半洲之地。
自從當初妖禍四起之後,臨淵學宮曾出過一則傳行天下的規制,九洲各地仙家修士,但凡在除妖一事上有所傷亡,其中的譜牒修士可由所屬宗門為其申報戰功,山澤散修則可由事發之地的仙家負責,主要的目的就是為那些陣亡修士記功撫恤。
這件事雖然說來簡單,但真要處理起來,就是一件紛繁複雜千頭萬緒的麻煩事,頒行之後當然也曾出過不少的問題,不過從總體效用上來看,還是有一些實在意義的。
姜沉漁獨自一人為手中那本名冊上的陣亡修士尋鄉,每到一個地方之後,都會去確認一番那一份撫恤有沒有送到該送的地方。
這一趟到達的這個榮山國,取名出自境內的某座名山,國名如山名,是一座七品小國,國境也不大,總共十五郡一百四十七縣。
少女手中名冊上有個叫周淮的仙家修士,家鄉就在這榮山國蘆花郡,是個家世不算特別高的書香世家子弟。
這個在整個九洲看來確實算不上位置有多高的周氏,滿門都是讀書人,家中每一代的子弟,基本都會通過科舉出仕,在榮山國朝堂為官,為君解憂,經世濟民。門下子弟多少代以來,其實就只出了一個修行中人,正是那個在木蘭渡船上陣亡了的周淮。
榮山國在最近的這一年間,一直都在致力於滅妖一事,因為與興和洲北側海岸相距不遠,所以當初的妖禍四起一事,也曾波及這座七品小國,雖然最終成功將那一撥妖禍鎮壓了下去,但國中百姓以及各地駐軍行伍,也都在那場禍事之中受損不淺。
姜沉漁到達蘆花郡的時候,正好遇上郡城那邊搭設起來的一場周天大醮法事,為各方神靈供奉香火,奉祀天地二千四百神位,誠心誠意供養神仙。
這場由郡守大人親自主祀的周天大醮,也是這位地方父母官自掏的腰包,花錢請了道門高真來升壇做法,既為已經在妖禍中亡故的百姓修士念經祈福,也意在藉此禳災除祟,保境安民。
城中紛紛攘攘,遠近各地的百姓官吏,也包括某些仙家修士,都會來蘆花郡城瞻仰一番大醮科儀,手中有些閒錢的,也都會供奉一些香火錢,祈求神靈保佑,諸事皆宜。
紅衣少女提著一隻酒葫蘆到達蘆花郡的時候,剛好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熱鬧場景,人來人往,氛圍肅穆沉凝。
少女大概也是被這個氣氛感染到了,一路上稍好了一些的心情再次有些沉重,她本身對大醮一事不太感興趣,只是站在那片特意空出來擺壇齋醮的場地外圍看了一會兒,然後就順著那本名冊的指引去了此行的目的地。
周氏書香環繞,高門大戶,門前兩尊石獅子,高低排列在正門一側的拴馬樁,還有一座有些年月的下馬碑,有「文官下轎,武官下馬」的講究。
據說這座下馬碑是由榮山國先皇賜予蘆花郡周氏,正反兩面親題「文官武將至此下馬」八個大字,意在褒獎周氏一門讀書治學有成,家族子弟為榮山國朝堂為官,乃國之棟樑,功績卓著之用。
姜沉漁站在周氏宅邸前,看了眼那座儀門緊閉,略顯清冷的宅門,不由地有些沉默。
從那做齋醮道壇走街穿巷來此的這一路上,她已經聽到了身邊經過的那許多路人之間議論紛紛。
每個提到周氏的路人,大多都會先是一陣搖頭唏噓,說這周氏實在是可憐,一脈單傳許多代,本就血脈單薄,好不容易到了這一代有了些起色,開枝散葉有了三個兒子,是個大喜事,可不成想卻又因為一場妖禍橫行,周氏那位老太爺膝下三位嫡子竟然一戰盡沒…
除了那位雲遊四海,在外鄉遇上妖禍,戰死異鄉的周淮,他還有兩位兄弟,都是在朝為官的讀書人,也都是榮山國地方官,官位都不太低,皆已到了一郡太守的高位,但因為都是在北地邊境,所以就都死在了城前拒妖的戰陣之中。
榮山國朝廷為此特地傳詔褒獎了書香周氏,但是周氏那位曾經也是朝中重臣的老太爺,因為一朝之間三子皆亡,到底還是受不住這天塌地陷一樣的沉重打擊,已經纏綿病榻了大半年,眼看著就要隨三子而去了。
曾經享譽一國仕林,書香傳世的豪門世家,因為一場妖禍,一夜之間就家道中落,凋落冷清,實在是不能不讓人唏噓。
紅衣少女此刻站在門前,慢慢地就開始有些皺眉,雖然她本身是武夫出身,對於某些事不算精通,但如今修為也不算太差了,有些冥冥之中的東西多多少少都還是會有些感覺的。
眼前這座宅邸,她雖然還沒有進入其中,但隱隱還是覺得哪裡好像不太對,某些從中瀰漫出來的古怪壓抑的氣息,讓站在門前的武夫少女都有些氣悶。
天下各地景觀宅邸,大多都會自帶不同的氣息,如王朝政殿或是官府府衙,大多都是肅穆莊嚴,又如軍營重地或是戰場內外,則是殺氣縱橫,煞氣四溢,又比如佛門寺廟、道門宮觀,則是超凡脫俗的出塵氣多一些,以此類推又有正邪好壞之分,比如半夜亂葬崗未必會遇上鬼,但身處其中的人依舊會忍不住瑟瑟發抖,心底惴惴,這就是邪氣作祟的意思了。
儒門亞聖曾有「我善養吾浩然氣,至大至剛,配義與道」一說,儒家聖人君子身懷浩然氣到了一定地步,就會有萬法不侵,諸邪辟易的說法。
又比如兵家武廟那位祖師爺武成王,也有兩句分別是「姜太公在此,百無禁忌」和「太公在此,諸神退避」的說法,那位據說是人族武道開山之人的武夫祖師爺,也同樣有如儒家浩然氣一樣的正氣在身。
至於普通人家宅院的氣息好壞,一部分當然與宅院風水有關,另一部分則是來源於住在其中的宅院主人,當初駐守小鎮的那位天書連山,有一句廣為人知的名言,叫做「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後面還有「履霜,堅冰至」的形容,就是正在其理。
姜沉漁一念至此,不禁又覺得有些不解,眼前這個周氏既是治學有成的書香世家,又已然一門三子皆死於拒妖陣前,家風如何應該是能看出來一二的,沒道理應上那句「必有餘殃」之說,那麼為何氣息還會如此讓人心驚氣悶,似乎就有些值得玩味的地方了。
那個為周氏看門的中年門房,已經從正門的門房窗戶中看著這個紅衣姑娘許久,見她時而凝重時而疑惑,表情不斷變幻,但久久不曾離開大宅門前,就有些疑惑地從側門中走出來,看著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恭敬詢問是否有事。
姜沉漁看著這個中年漢子言辭和善,心中疑惑更深,若是積惡之家,門房好像也不應該是這種態度才對,雖然這並不能代表什麼,但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類上行下效的說法,未必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紅衣少女倒是也沒直言她此刻的懷疑心思,只是跟那位門房說了她與周淮曾是同陣對敵的袍澤,今日偶然路經此地,所以就想著過來拜訪一下昔日同袍的父母家小,也算略盡同袍之誼。
那門房聽著少女的解釋,先是微微愣了愣,隨後便開始有些眼眶發紅,顫抖著雙手一邊禮讓這位看著清清秀秀的小姑娘進門,一邊又跟少女告罪一聲,先跑著去那主宅正院之中稟告老太爺老夫人,說是三爺的同袍來前來探望了。
周氏宅院之中陳設並不奢華,清靜淡雅,有一股讀書人該有的文雅恬淡之風。
正院那邊,周氏老太爺確實臥床不起已久,一家婦孺老弱都守在病榻前,淚眼朦朧,愁雲慘澹,既怕老太爺一個扛不住病殃就駕鶴西去,也怕老太爺纏綿病榻太久,實在是太過遭罪。
周氏雖清貴數代,但到底也是富貴之家,如今眼看著最後一根頂樑柱也要跟著倒下去,家人自然是早就花了錢,在城裡城外各處延請名醫來問診過了的,就連那些稍有名氣的江湖郎中也不曾放過。
但最讓人無奈的事也在這裡,因為所有上門來過的大夫,幾乎都是同一個說法,老太爺病根由心,藥石無用。
這些也同樣佩服周氏一門大小郎中,當然沒有人潦草了事,但有些事卻實在是天命至此,人力不可違,他們也只能是滿懷崇敬進門來,再搖頭嘆息出門去。
當那個叫周忠的門房漢子,滿臉激動去正院那邊稟報的時候,一家老小都齊齊一怔。
雖然榮山國朝廷確實按照臨淵學宮的規制,送了一份周淮的功臣撫恤過來,但卻並無人真的知道那個從書香門第里走出去的仙家修士,究竟是因為什麼原因陣亡於兩軍陣前的。
周氏滿門悽苦,但此刻聽到有小兒子的袍澤登門,無一不露出激動之色,好歹能知道一些其中細情的話,就到底總是個安慰念想。
就連那位已經病入膏肓的周氏老太爺,在聽到門房周忠那滿懷激動的稟報聲音後,整個人都好像是突然又有了一股氣力,竟然是直接硬撐著從榻上起身了。
……
姜沉漁是女子,總是不方便進入病房的,所以那個門房周忠稟報過了主人家後,就又趕緊返回來,領著慢慢前行的少女去了正院會客堂,找人讓座奉茶,好生招待。
片刻之後,周氏主家嫡脈的一家婦孺老小無一例外,全部匯聚到了這客堂之中,僕人如那周忠,還有一些忠心周氏的老僕也都來了,就連那位沉疴已久的老太爺,都硬撐著讓人收拾妥當,也被扶著來了這裡,坐在上首主位上。
不消片刻,整個客堂之中就已人頭攢動,水泄不通。
雙方見面,各自施禮,都在互相打量,也都有些意外。
周氏有些意外於這個小姑娘看起來年歲並不大,至多十五六歲的樣子,竟然就已經是能在妖禍之中存活下來的厲害人物了?
姜沉漁則意外在,周氏這些人此刻看起來更不像是作惡之人,那麼這座大宅之中瀰漫著的某些詭異氣息,由來之處恐怕就更值得深思了,代代書香的世家大宅,不至於有風水不佳一說。
周氏老太爺強撐著精神,只是快速看了那少女之後就收回了目光,君子有禮,不宜久視,然後又轉過頭看了眼身側的結髮老妻。
老夫人知道老頭子的意思,於是轉過頭看著少女,還沒開口就已經滿眼含淚,哽咽著輕聲道:「聽周忠說,這位姑娘與我那淮兒曾是同袍?」
姜沉漁聞言起身,抱拳一禮,恭敬道:「回老夫人的話,晚輩與周淮道友曾搭乘同一艘前來興和洲的仙家渡船,只是途中…遇上了海妖堵路…」
少女沒有將後半句說完,但在場的眾人都知道後半句是什麼內容,雙方點到即止,心中都是明白的。
周老夫人淚眼婆娑,張了張嘴又有些猶豫,欲言又止。
一身沉疴的周老太爺呼吸粗重,艱難轉頭看了眼老妻,隨後輕輕搖了搖頭算是安慰,繼而自己轉頭看向那個紅衣服的小姑娘,因為氣息接續困難,所以說話的聲音有些斷斷續續,但言語之中卻帶著某些似是執念一樣的東西。
「老夫一家先謝過小仙師前來探看的厚恩,只是我兒周淮已然身死,如今問再多也是無用,老夫只有一個問題,還得勞煩小仙師給個解答。」
紅衣少女再次抱拳,「老先生請問。」
周老太爺艱難地喘了口氣,話音有些飄浮,但還是語氣堅定地緩緩道:「周淮那小子從小就不愛讀書,只喜好練武修行,天天嚷嚷著要去雲遊江湖,去看一看天下風光,只是卻沒想到,他第一趟出門就沒能再回來。」
客堂中此時已經有此起彼伏的低低啜泣聲連成一片。
這位一生致力於治學為官兩事的老人,此刻大概是也沒精力再說什麼別的,只輕聲道:「我兒周淮,沒給我人族丟人吧?」
……
姜沉漁從周氏那座宅邸出來的時候,是那位老夫人親自帶著一家老小,依依不捨將她送出門的。
關於那位周氏老太爺問出來的那個問題,少女並未太多猶豫,很乾脆給了一個肯定的回答。
雖然當初在木蘭渡船上,她並不知道那個名叫周淮的仙家修士到底長什麼樣子,但是既然她能到這蘆花郡,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人間有些事,看沒看見,和知不知道,其實是兩回事。
少女緩緩走出周宅正門所在的那條長街,在某個轉角僻靜處停下了腳步,等到那一家老小回去之後,她才重新走到了那座街面上,看著那座讓她有些壓抑的宅邸微微皺眉。
如果不是周氏中人有問題,那麼這個問題自然就是在別處了。
她微微垂眸思索片刻,然後就轉身往城外走去。
有些事既然沒人管,那就我來!
當初那周淮在木蘭渡船上殺妖赴死都不曾猶豫過,如今我姜沉漁要殺人,又有什麼不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