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家在涿鹿州
2024-09-19 03:48:59
作者: 花下一壺酒
東南金釵洲的戰事依舊在繼續。
兵家武廟接管東南戰事之後,一直在試圖重新奪回金釵洲,但礙於四大邊城全數陷於重圍,九洲能夠提起的主要戰力大半都要顧及到四方邊城不被攻陷,剩餘的可調往金釵洲的戰力實在有限,故而雙方之間便陷入到一種詭異的平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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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洲萬年間沒有經歷過大的戰事,大多是人族自家之間的窩裡鬥,所以在對外的調度調配上難免有些遲緩,難以迅速形成有效的攻擊手段。
因為如此這般各種各樣的原因,所以金釵洲前線戰事一直難以取得重大的突破,雙方之間持續不斷的拉鋸,但八洲仙家修士始終未能真正重新踏上金釵洲的陸地。
除此之外,原本被逼退到海外的鬼族以及妖魔兩族遺民,已經在海妖一脈的協助之下,逐步進入了金釵洲,會同那些原本自金釵洲崛起的新的陸地妖族,徹徹底底將金釵洲握在了手中。
與金釵洲相鄰的石磯洲和楠溪州,也開始直面妖族威脅,雙方之間大戰不休,卻都未能取得有效的戰果。
……
金釵洲東南海岸,瓶山。
此地在過往無數年間,一直都是金釵洲各路仙家修士憑弔懷古的一座聖地,盛名之大更是吸引了不少來自金釵洲之外的其他八洲仙家修士。
如那位大名鼎鼎的青蓮劍宗祖師李乘仙,又如那龍池洲元嘉劍宗祖師辛不疑,再如那位豪放詞仙蘇子,又比如那位曾以一首長詩讓西河劍宗李十二成為天下美人的詩聖…
無數大名鼎鼎的江湖仙家、文人豪客,都曾駐足於瓶山之巔,有所謂東臨瓶山,以觀滄海,讓這座曾經鎮壓海妖一脈的盛名之地,聲明更上層樓。
但是,自從當初那二十萬金釵洲修士戰死瓶山之後,這座曾經的一洲自矜之地,就徹底成為了整個金釵洲人族,無一人再敢提起的禁絕詞彙。
當初那妖族大軍登上瓶山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徹底拆毀了那座龍印,更將整座瓶山都往下削掉了數十丈有餘。
那些曾經作為鎮海樓主體構成的每一塊磚石,無一例外全都被磨為齏粉,然後在那瓶山之巔隨風四散,絲毫無存,灰飛煙滅。
瓶山一戰之後,海妖一族登上了金釵洲陸地,隨後就在那輪高掛蒼穹、日夜不墜的血月映照下,開始自四面八方不斷向金釵洲中心位置進軍,一路上攻城略地,長驅直入,幾無一合之敵。
大軍所過之處,望風而降者可暫保平安,但凡有絲毫抵抗的,則所屬仙門必遭屠城,就連周邊百姓都會被一律屠滅。
至於那些死難之人殘留下來的人族血肉屍身,又將被充為妖族大軍的行軍軍糧,最終被吞食一空,屍骨無存。
一洲之地四處戰火,遍地狼煙,滿地百姓個個朝不保夕,全部成了那妖族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當然,在這一片鬼哭狼嚎之中,也總會有那所謂識時務的俊傑,倒戈易幟為妖族前驅,調轉刀口,開始熟門熟路為妖軍帶路,幫著他們不斷攻伐人族仙門,讓那些不肯乞降的一座座仙家山門,最終落得個房倒屋塌,成為人煙絕跡的一片片死地的悽慘下場。
光陰流轉,金釵洲陷落已達十之八九,類似這般識時務的俊傑數量自然也在不斷累積疊加,最後自然毫無意外,他們都已經到了能夠獨立成軍的地步。
那座負責統率妖軍攻伐金釵洲的中軍大帳,在經過一番簡單商議之後,最終決定除了為麾下各大軍團留下帶路嚮導之外,將其餘的人族易幟修士全部匯集一處獨立成軍,再由中軍派遣監軍入營督戰,讓他們成為能夠攻城掠地的一支獨立戰兵。
讓人意外的是,這支幾乎全部由人族修士構成的偽妖軍團,自從豎起了那杆妖族軍旗,獨立成軍之後,反而成為了攻伐金釵洲的妖族各大軍團之中,最賣力也最出彩的一支大軍。
本是同根生,可每每對自己人下手,他們竟就真的比那些打仗如開飯的真正妖族軍團還要更加積極,也更賣力,兵鋒所過處,築起京觀無數,戰力彪炳,戰功無算,塗炭生靈。
其中還有人甚至已經在學著那些妖族修士一樣,開始以吃人族同類為樂,且手段之殘忍酷烈,比之妖族那種茹毛飲血之舉還要更加花哨,生吞活剝不止,竟還研究出了不少煎炸烹煮吃活人的血腥菜譜。
不過,妖族一脈對於這種花里胡哨的吃法並不感興趣,它們仍舊還是以直接啃食為主,簡單直白,所以那一本越攢越厚的菜譜流傳到最後,就還是在那些偽妖軍團之中最為流行。
這些原本算是正宗人族的仙家修士,已經毫無保留開始一步步走上歪門邪道,不成妖則成魔,成鬼亦有之。
總之是以那座妖族中軍大帳樂見其成的方式,徹底融入到了妖軍之中。
……
金釵洲,水岫湖。
水岫湖山門所在地,距離當初瓶山之戰的鎮海樓下那座瓶山,其實不算特別遠,還不到小半洲之地。
當初海妖三龍王陳兵瓶山海岸之外百里,準備攻下瓶山之前,水岫湖山門之中也曾有過一場激勵異常的爭吵議事。
這座曾經高高在上的五品仙門水岫湖,在那場議事之後徹底分了家,那一小半的主戰之人,一個個毫無留戀離開了那座占地逾千里的巨大湖泊,遠赴東南海岸,最終自然是戰死在了那瓶山之前。
而那些留在了領岫峰的仙家修士,則在惶惶多日之後,選擇了跪在山門前乞降。
為了抵那一小半瓶山赴死的同門之罪,更有人乾脆加入了妖軍帳下,先成為軍前嚮導,再最終成為那支戰力彪炳的偽妖軍團中的一分子,為王前驅,攻城掠地,殺人如麻。
地覆天翻處,人心各不同,有人站著死,有人跪著生。
花開荼蘼處,佛見笑、百宜枝、獨步春、瓊綬帶、白蔓君、雪梅墩,佛曰:「一切有為法,皆因緣合和,緣起時起,緣盡還無,不外如是。」
彼岸花開,是人是妖,伯仲已難分。
——
楚元宵見到了路春覺之後,兩人在眾人未曾跟過來的僻靜處,有了一番經久不見後的他鄉對答。
楚元宵有些驚喜於會在興和洲見到一個老熟人。
當初在鹽官鎮時,眼前說書匠曾在那間書鋪之中,替與水岫湖放對的小鎮少年出謀劃策,又與蘇三載合謀,敲了那朱氏還有雲林宗的一大波竹槓。
春分大戰夜,也是在那間書鋪之中,這位說書匠曾負手立門前,替那個在五方亭內與酆都祭酒對弈的金瞳少年人掠陣!
樁樁又件件,都不是小事。
此刻他鄉遇故知,人生四大喜事之一,豈有不高興的道理?
「路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
灰衣文士看著少年一臉喜氣地發問,他的心情也不由地歡快了幾分,笑道:「我本是過來送狐妖的,不過會遇上你也算預料之中。」
「狐妖?」
楚元宵猛地就想到了那個已被青雲帝國欽天監捧著皇帝詔書封為新一任紫蔭河伯的女妖玉釉,有些奇異道:「那狐妖有什麼特殊嗎?」
說書匠笑了笑,「瓶山之戰前,我曾在金釵洲短暫逗留,狐妖是我從路上撿來的,不算很特別,只是勉強也算良善之輩,給她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少年聞言微不可察皺了皺眉,那狐妖玉釉算良善之輩,當初在那舊河伯廟前,她還想將自己擄了去當她的裙下之臣呢!這也能叫良善?
說書匠面對少年有些懷疑的眼神,卻只是笑了笑沒有多解釋。
楚元宵見路先生不欲多說,也沒有再多問,轉而換了個話題問道:「路先生目睹了當初那金釵洲的瓶山之戰?」
那封號為「武安君」的灰衣文士,聞言輕輕點了點頭,表情並不好看。
少年輕嘆了一口氣,「我聽了很多江湖傳言,說那二十萬戰死的金釵洲修士,都是從一洲各地遠赴萬里匯聚到瓶山的,準備不全倉促應戰,又是孤軍獨抗孤立無援,死得不值…」
說書匠聽著少年越說聲音越小,就跟著輕嘆了一聲,隨後從落座的那根散落在地的枯木樁上起身,轉過身看著東南方向,視線仿佛能穿過萬水千山,再次看到當初那片慘烈的戰場。
「一洲大半風骨盡喪瓶山,那一日之後的金釵洲,在如水漫上岸的妖族大軍面前,已經徹底被打斷了脊梁骨,之後恐怕是再難站起來了。」
少年聽著說書匠語氣莫名說出來這麼一句,有些不解地看著文士,「路先生是認為,那瓶山一戰不該?」
文士沒有回身,依舊背對著少年負手而立,聞言只是緩緩搖了搖頭,「各人有各人的看法,無論該不該,事情都已經發生了。」
「如果以我一貫的角度來看,瓶山之戰確實不太值,因為那一場雞蛋碰石頭,是之後金釵洲一洲皆跪的最大禍首,比之當初那四條大逆不道的鬼市還要更加遺禍深遠!」
「但是從另一個方面來說,我很佩服那裴、虞兩位讀書人,天下間總能有人躲在帷幄之中運籌決勝,但卻並不是所有人都敢在兩軍陣前折衝千里的。」
「如今的天下九洲,站在風涼地的人太多,就更需要有人讓他們看一看,什麼叫殺身成仁,什麼叫寧死不跪!」
楚元宵聞言沉默,心緒複雜,有口難言。
灰衣文士轉過身來,先看了眼少年表情,隨後才轉移話題道:「你怎麼看那個風水術士?」
楚元宵有些驚詫於說書匠的話題轉變之快,抬起頭看了眼文士。
「我先前問了那淫祀假神一句,她給我的回答是『各取所需』四個字。」
說書匠緩緩點了點頭,「所以呢?」
「我在禮官洲長風渡口時,曾經從一位散修老人的口中聽說了一件事,說他之前追了半洲之地的那個風水術士,曾經毒鴆了一整條名為『荊柴』的小河。」
少年看了眼文士,凝重道:「此刻看來,那一幕與眼前這紫蔭河之間,有些異曲同工的意思。」
楚元宵一邊緩慢說話,一邊也在自行思索,「所以如果沒猜錯,這兩件事裡的那個術士,應該是同一個,而他的目的,大概與水脈有關。」
說書匠聞言眯了眯眼,又看著少年問了一句,「所以…你有結論嗎?」
少年人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我覺得他大概就在我身前不遠處,之所以每每如此,可能還是在針對我。」
路春覺不置可否,只是又問了一句,「理由呢?」
少年沉默良久,然後又抬起頭看了眼那文士,不太確定道:「大道親水。」
當初在鹽官鎮時,楚元宵曾因為得了說書匠的指點,去過一趟鎮北玄女湖,還見到了當時伏臥在湖底的北方之靈玄武,進而得了一身水韻。
雖然後來那水韻又被雲林宗門下奪走,也導致了楚元宵大道斷頭,但是後來在隴右道邊界,那座三江匯流之地的江中獨山龍王廟中,楚元宵又修復了武道肉身,並順勢踏上了三徑同修之路。
所有這些前後故事都是串聯在一起的,也一步步造就了楚元宵如今的真正大道親水。
當初那位散修老人追了半洲的那個風水術士,為何會對那座荊柴河下手,在當時看起來像是一記無理手,但如今再看來,大概就又是另外一記料敵先機但布局未成的神仙手。
荊柴河本是那逢源江麾下支流,而那逢源江則又是雲江麾下,楚元宵破境之地的那處三江匯流,雲江又是其中之一。
從這個方向來看,有些事大概就又是另外一種說法了,只不過當初乍聽起來好像關係不太大,就總會讓人自然而然漏掉某些細微關聯。
那個風水術士,不能不說也同樣不是個簡單人物。
而且時至如今,其實並沒有人真正見過其真面目,除了當初遞消息的風雪樓之外,就連那個追了他半洲之地的老散修,大概都沒見過其廬山真容。
話說到此處,說書匠笑了笑,算是認可了少年的這個初步分析。
楚元宵看著那說書匠,見他一臉的理所當然,毫無意外之色,於是就試探道:「陰陽家?」
路春覺緩緩點了點頭,但想了想又補充道,「應該不是整個陰陽家一脈,而是其中的某一支。」
如今的天下九洲,關於陰陽家一脈的說法有很多,所謂「既景乃崗,相其陰陽」,大概是如今的天下書籍中,能找到關於「陰陽」二字的最早說法。
諸子百家之中某些典籍上,還有陰陽家「蓋出於羲和之官」的說法,所謂「羲和」者,即為東君太陽神,而關於陰陽家的這個「羲和之官」的說法,意味著陰陽家其實是諸子百家中,最早涉及天文歷算的一脈。
這個說法與儒門一脈的那句「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有些類似,所謂「司徒」者,主教化之職,也就是說,早在儒門那位祖師爺開山立派之前,儒者就已經掌管教化之職了。
二者都是早在有諸子百家之前,就早已存在於人皇座下的官職。
正是因為陰陽家擅天象,所以當年的那道妖龍睜眼以及熒惑守心的天象,大概在他們這一脈之中,會有些多於其餘諸子的認知和說法。
當初那位雲中君周章曾專門到訪過鹽官鎮,還與北靈觀的陸道長之間有過一場間接引動了鹽官大陣的對陣。
當時那位雲中君的言辭,就說的是「天道根基易位,定數、變數之說在兩可之間」,這也等於佐證了陰陽家一脈有一些別的家底,且未曾與諸子互通。
如今的陰陽家,自那中土鄒子之後,已經一分為六。
那個一直遊走在楚元宵前路上的術士,大概是陰陽六家其中的某一門下,但不應該是全部陰陽家一脈,至少那個術士與那位曾到過鹽官鎮的雲中君之間,就肯定不是同一夥的。
楚元宵聽著說書匠說了一堆藏在某些故紙堆里的上古舊故事,突然有些好奇地看著這個灰衣文士,道:「那路先生你呢?諸子百家哪一門?」
這位大名鼎鼎的武安君,聽到少年的疑問之後先笑了笑,隨後才挑眉看著少年道:「你猜呢?」
……
小鎮少年跟說書匠在遠處密談的時候,篝火堆邊的四個人也並未直接沉默。
那個從金釵洲時就跟著說書匠的黑衣年輕人,此刻對於跟著楚元宵新到的兩個人,好像都有些好奇,尤其是對餘人。
「你是個鬼物?為什麼會修練魔道?」
歷來都閒不住一張嘴,總愛喋喋不休的黑衣,開口第一句就將青衣小廝裝扮的餘人給嚇得不輕!
當初蘇三載將那半截槐枝給餘人的時候就曾說過,能識破餘人身份的,除了某些專司降妖除魔的神道高人,或是修為高出蘇三載一大截的仙家修士,基本就不會有其他人能看透餘人的本尊來歷。
眼前這個黑衣,既然能跟著說書匠四處亂跑,自然就不太可能是必須要固守轄地的一尊神靈,那麼唯一剩下的可能,自然就是其修為超過了蘇三載一大截。
這樣一位大神仙,一眼看透餘人真身不說,還一口叫破了餘人在修魔道,這怎麼能不讓他驚恐?
不敢怠慢的青衣小廝,趕忙從那篝火邊的安坐之地起身,恭恭敬敬朝那黑衣行禮答話。
「回稟大仙,小的早年在藏身之地的某座山洞裡,發現了一本記載魔道法門的秘法書冊,又因為無人指點鬼道,所以才入了魔門。」
那黑衣聞言,臉色有點古怪,「一個鬼物,卻修的魔道,那你到底算鬼物,還是算魔物?」
被問得有些發懵的餘人,只能訥訥不言,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黑衣看著眼前這小廝明明是個鬼物,因為撿到一本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魔道秘法,十來年的時間就能練出個三境的修為,勉強也算是有些天賦,好像就突然有了些愛才之心。
他笑眯眯看著餘人,擠眉弄眼笑道:「我也算認識些朋友,要不要我介紹幾個魔道一脈的大人物給你?拜師或是求個指點之類的,應該都還行。」
原本還謹小慎微的餘人,聞言就突然有些驚喜地看向那黑衣,但僅僅是驚喜過後,就又緩緩收回了臉上表情,輕輕搖了搖頭。
黑衣有些意外,以為這小廝是不太滿意他給介紹的師門,於是想了想之後又有些為難般緩緩道:「你要是覺得魔道大人物不夠,想拜那位魔道祖師爺也不是不行,我跟那位雖然不太熟,但還是能拖一拖關係的,說不定也能成。」
餘人聞言,面色在一瞬間有些複雜,但半晌後還是朝那黑衣抱拳道:「小的先謝過大仙賞臉抬愛,只是小的如今還有任務在身,不能離開我家公子,故而有不識抬舉冒犯之處,還請大仙恕罪。」
黑衣大概是有些意外於這鬼物竟然會拒絕他的提議,倒也並不是生氣,只是覺得以鬼物一脈歷來的習性,不應該有這種反應才對。
「你是怕那蘇三載找你的麻煩?」黑衣笑了笑,又道:「這你倒不用太擔心,我既然要給你介紹師門,自然也會幫你跟那姓蘇的打個招呼,還能保證他不會怪罪於你,畢竟那傢伙還是很講道理的。」
餘人看著這個突然就執著於要給他找師門的黑衣,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入了他的青眼,但還是並無太多猶豫,再次搖了搖頭。
黑衣挑了挑眉,「不是因為這個?那是為什麼?」
餘人看著黑衣的不解,突然笑了笑,「因為朋友。」
當初餘人剛開始跟著楚元宵出門的時候,他一直覺得自己可能就是註定了要當很多年的小廝跟班,所以雖然一路上都叫著少年作「公子」,但其實這個稱呼並沒有太往心裡去過。
直到在雁鳴湖畔,當那少年在要掏出那火凰吊墜對敵那個元嬰女鬼之前,先一步讓他滾蛋的時候,餘人第一次察覺到,好像在少年心中,並不是將他當作一個隨時可以拿來擋刀的小廝跟班。
再後來,就是在臨茂縣的那座山林前,面對那上百妖物的時候,那個少年本來是可以躲的,那對程氏姐妹念咒請來的那尊不動明王虛影,威力之大在後面也被驗證過了。
但那少年也是因為身旁跟著餘人的原因,最後竟毫不猶豫離開了那座陣法,冒著肉身直接破碎的風險,強行選擇了兩人合二為一,硬生生用那燒火棍砸死了數十妖物,才撐到了白衣大劍仙出來救人。
還有後來的北海渡船上,在出船艙之前,楚元宵其實不太清楚他到底能不能借到助力,只是因為答應了白衣,所以才會冒喪命的風險走出艙門。但也是在少年要出門之前,他還曾特意問了餘人的想法。
如果說這些算是比較明顯的地方,那麼其實更讓餘人動容的是另外一些事。
從當初離開那座山谷開始,那個少年人一路上不管是只有他們兩人在,還是跟路遇之人交談,他從沒將餘人說成是他的隨從奴僕過,反而多是在以「同伴」這個詞來代指。
也許在旁人眼中,這不是個多大的差別,畢竟楚元宵也沒拒絕過餘人稱呼他為「公子」,但是在餘人看來,反倒是這樣不起眼的小事,更讓他心底觸動。
這甚至要比少年每每要掏那枚火凰吊墜前,都會讓餘人遠離開來,或是讓他附身不出,要更讓青衣小廝動容。
盛雲暴雨三千丈,不如春雨潤無聲。
黑衣定定看著鬼物餘人一連串的表情變化,好像就是瞬間讀懂了他的心聲一樣,突然就笑了起來。
「這麼看來,倒是我看錯你了,得跟你說個抱歉。」
餘人有些意外。
黑衣卻並未解釋,只是又道:「等你哪天送你家公子到了地方,又覺得自己也需要些指點的時候,可以來中土找我。」
說罷,看到餘人還是一臉不解之色,那黑衣突然就又笑眯眯加了一句,「我家住在涿鹿州。」
……
灰衣文士與黑衣年輕人兩個,最終並未在那篝火堆邊呆太久,就再次一起遠行離開。
兩人此行的目的,是要將那個他們從金釵洲帶出來的首妖送到位置,然後便還要去做其他的事。
至於兩人各自與人聊天閒談之類,都只能算是附帶之舉。
從篝火邊與眾人告辭,兩人一步跨出之後,就已到了百里之外。
路春覺一邊走路,一邊側過頭似笑非笑看了眼身旁黑衣,道:「不是說兩不相幫?怎麼突然就開始查漏補缺了?」
黑衣聳了聳肩,「我不也得讓那小子攢點債,要不然他到時候提著刀來劈我,老子拿什麼擋刀?」
武安君笑意更加古怪,「所言非虛?」
黑衣有些無奈嘆了口氣,朝著文士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行,老子承認你眼尖行了吧?那小鬼確實有點意思,也有我魔道一脈的修行天賦,我承認見才愛才,起了收徒心思,行不行?滿意了嗎?」
灰衣文士哈哈一樂,隨後也沒再跟這位堂堂的魔道祖師爺鬥嘴,抬頭看向面前東方,「接下來,就得看看對面那個,下一步打算幹什麼了?」
黑衣眼神古怪打量了一下身側灰衣文士,「你們這鬥來鬥去的,真的不怕把那幫真正的天殺之人引出來?」
路春覺聞言默了默,眯眼看著遠方夜空,眼神淡漠,語氣清涼,「你以為能躲得掉?」
「要真的能躲掉,我們這幫人也不用如此費心費力了,眼前的局其實不難解,那真正難解的局,還沒出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