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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狐狸臥貢台

2024-09-19 03:48:50 作者: 花下一壺酒

  禮官洲,狄州境內。

  距離狄州城西三百里的某座山谷里側,有一間連綿參差的山間大宅,乍看之下布局極佳,是個真正藏風聚氣的風水寶地。

  九洲天下早年曾有一位大名鼎鼎的遊仙詩祖師爺,儒道兼修,博古通今,學問不淺,同時也是風水一道的一座高岳。

  這位當年在關於風水術數一事上,曾有過一段承上啟下、繼往開來的高妙之論,「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謂之風水。風水之法,得水為上,藏風次之」,後來的風水一脈術士,大多以此言為宗,尤以「得水為上,藏風次之」八字最為出名。

  今日,這山谷前方的那座作為山谷守門的小山頭上,破天荒來了兩位貴客,錦袍玉帶貴不可言,就正是那承雲帝國西嶽雲連山君周止,還有那位曾經將整條荊柴河連根拔起的雲江水君雲子期。

  兩位帝國一品高位神靈現身,身邊卻並無隨從,甚至在現身那山頭後,還主動隱匿了身形,不僅是此地周圍的人間百姓看不到這二位,就連那品階不高的各地山水神靈,都絲毫沒有察覺到兩位頂天的高位已經赫然蒞臨此地。

  那位一身錦緞黑袍的山君周止,自從現身山頭之後開始,就一直笑眯眯看著那座被人下了狠辣黑手的豪闊宅邸,直到許久後才輕笑一聲,「所謂『古者明堂之制,下之潤濕弗能及,上之霧露弗能入,四方之風弗能襲』,這個地方還真是個好地方。」

  

  白衣水君與周止並肩背向而立,仿佛是對那座早已被黑氣籠罩的豪華宅邸毫無興趣,只是看著腳下小山前緩緩流經的荊柴河,語氣淡淡道:「『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究竟是不是好地方,可不僅僅是靠風水一事就能決定的。」

  周止側頭瞥了眼好友,似是有些頭疼般一臉的苦惱之色,語氣中卻又帶著滿滿的揶揄,「我說姓雲的,你不能仗著自己讀過幾天書,就欺負我這個大字不識的莽漢吧?一大堆之乎者也掉書袋,是欺負誰聽不懂還是怎麼著?顯得你有學問了?」

  雲子期聞言微微側頭,沒好氣地睨了眼周止,「就你還有臉說?」

  「半斤八兩,彼此彼此。」西嶽雲連山君嘿嘿一笑,擠眉弄眼念叨了這麼一句。

  話音落下,山君周止又回過頭,再次看了眼那座宅邸,嘿嘿笑道:「再怎麼說,此處宅邸主人也是你麾下水脈的沿岸百姓,你難道就不打算管管?堂堂的一品水君大人這可是失職啊!你就不怕有人告你個失職瀆職之罪?」

  雲子期聞言沉默了一瞬,片刻後才將目光從那荊柴河上收回,轉身與周止並肩,看向那座在山谷最內側的闊綽宅邸,語氣莫名道:「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你以為這家人是什麼無辜的好人?善惡有報這句話,有時候可不是一句廢言!」

  周止聞言倒是一愣,看著好友疑惑道:「這意思是說…這裡頭還不光有那個邪門術士的手筆?還有以外的故事?」

  雲子期眼神冷冷,看著那座陰氣積蓄已久,差不多要開始出人命的鬼府陰宅,一張俊臉上無半分憐憫之色,「你知道那個已被滿門抄斬的狄州前知府崇宰之,是怎麼知道外鄉仙門一事的嗎?還有他再後來又是怎麼結識的那個肇事的外鄉仙家子?」

  「有些局其實不太複雜,那些真正咬人的毒蛇,如果沒有某些地鼠去幫他們打洞,是走不通藏在地底的暗道的,更搭不上某些線頭!」

  雲江水君這話倒著實讓周止有些意外,他轉過頭愣愣看了眼那座處境堪憂的宅邸,「那就更奇怪了,他們不應該是幫人家做事的嗎?怎麼反倒會落得這麼個古怪下場?」

  「這宅子的風水堪輿、選址建基,確實都是他們靠著給人牽線搭橋換來的報酬,至於為何是這麼好的一個地方…」

  雲子期話說一半,突然冷笑一聲:「呵,誰知道?!」

  ——

  興和洲,青雲帝國。

  楚元宵這一覺,直接睡到了第二日的日上三竿,直等到那輪高掛蒼穹的艷陽,曬得他徹底睡不下去的時候,才終於被迫睜眼翻身坐起。

  魏臣依舊靜靜坐在那早已熄滅的篝火柴堆一側,依舊寂靜無聲不言不動,也沒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至於負責為三人守夜的餘人,此時卻並不在他們兩人附近,想必應該是去周圍的山林里替二人抓野物找吃食去了。

  楚元宵這一覺睡得舒服,自從離開西岸巴山渡口之後就從未睡得這麼熟過,此刻坐起身來之後,先是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隨後才笑著看向魏臣。

  蒙眼年輕人適時一笑,「昨夜與那位河伯大人聊得如何?」

  楚元宵剛剛睡醒,當頭就聽到這麼一句話,不由地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笑看著對面的年輕人問道:「你知道了?」

  魏臣聳肩搖頭,「倒也不算是知道了,只能說是猜測而已。」

  他猜測有猜測的根據,比如往日裡要是忙著趕路的時候,少年人就從不會起來得這麼晚。至於少年剛才說出口的那句反問,則已經等於是肯定了蒙眼年輕人的猜測是對的。

  聰明人之間的言談,其實往往都不需要說得太直白。

  「那你打算怎麼做?去找那位真正的河伯大人問個明白?」

  楚元宵聽到魏臣這麼問,有些奇異地看了眼這個傢伙,「我現在更懷疑的是,你是不是其實是個什麼大人物,之所以裝傻扮痴就是為了來我這裡打秋風?」

  魏臣聞言,好像也有些愁苦般搖了搖頭,緩緩笑道:「說實話,我其實也一樣是有些好奇和懷疑的。」

  楚元宵定定看著魏臣良久,隨後又緩緩搖了搖頭沒再多說,轉而回答起了他前面的那個問題。

  「有些事不能只聽一面之詞,雖然她說遷廟一事是因為某個風水術士這話,說得的確有鼻子有眼,但我們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

  「至於說直接去問那位真河伯,卻又等於是將事情直接攤到了明面上,最後能不能弄明白這個局的始末還不一定,可那位假河伯恐怕是得先吃個瓜落,也不太好。」

  楚元宵這段話說完,兩人就都陷入了沉默之中,眼前這件事,難就難在一共只有各執一詞的兩個人,誰都沒有旁證。

  按理來說,這種事應該直接找青雲帝國欽天監,這是最簡單也最直接的辦法,但難處在於,一來此地偏僻遙遠,他們要一路東行就沒有時間北上去那青雲帝京樂陽城;二來則是他們一路上經歷過的遭遇,大多都奇詭怪異,像是總有人盯著他們下棋。

  此刻去找青雲帝國欽天監,誰又能確定這是不是有人隱在暗處,就正在等著他們跟那座三品帝國欽天監搭上線?看起來像是杞人憂天,但好像每每某些理所應當,都總有些意料之外。

  至於除了那欽天監之外的選擇,旁觀者要想插手其中明辨是非,除了將那個事發源頭的風水術士找出來外,好像也沒有其他太好的辦法,因為此刻貿貿然幫誰都是孤例不證,極容易受騙又手偏。

  正在兩人沉默的時候,出外巡遊的青衣小廝餘人終於回來了。

  餘人剛一露面,就看到了在那早已熄滅的篝火堆兩側對坐的兩人,又莫名覺得這兩個傢伙之間的氛圍好像有些低沉,便有些莫名地沒敢直接說話。

  楚元宵看了眼兩手空空歸來的餘人有些奇怪,笑著問了一句,「你不是出去抓野物了嗎?怎麼是空著手回來的?運氣這麼差?」

  餘人聳了聳肩,也有些費解般撓了撓頭,「我都轉了一大圈了,別說是能吃的野物了,連個小山雀都沒看見一隻…這地方還真就絕了,竟然一個活物都沒有!」

  楚元宵一行三人昨夜留宿之地,距離那條紫蔭河所在山谷也才二十餘里,其實嚴格說來,此地仍舊是在那紫蔭河的管轄範圍之內的,某些支流溪水流經之地,該水草豐茂,物阜民豐才對。

  如此山清水秀的地方,自然也不會缺少活在其中的野物,逐水而居,生息繁衍,怎麼都不應該是一片荒絕之地,但自從三人昨夜留宿於此,好像確實沒有什麼鳥獸蟲鳴之聲,寂靜的出奇,真真奇也怪哉!

  聽到餘人說話的楚元宵跟魏臣兩人,各自再次沉默,片刻後又都突然一笑。

  楚元宵笑看向對面的魏臣,道:「魏兄,咱們好像是運氣不太好?」

  魏臣有些不贊同地搖了搖頭,「其實也還好吧?」

  ……

  入夜時分,紫蔭河下遊河伯舊廟附近。

  那個被各路仙家修士追殺,一路逃竄數千里路終於至此的女妖玉釉,這兩天突然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好像那一路上不依不饒死追著她不放,非要趕盡殺絕的那些仙家修士,在到了這紫蔭河附近後,竟就突然間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過去的數月間,抱頭鼠竄了數千里路的女妖實際上早已身心俱疲,如今突然沒了身後群狼環伺,她也算是終於熬到了一個可以暫時休歇的機會。

  前夜到達這舊河伯廟,又遇上那三個大概也是趕路至此的仙家中人時,她其實藏在暗影之中觀察了他們良久,才終於確定了那個蒙著眼的年輕人身無半分修為,而那兩個少年人雖然有些本事傍身,但境界也都不高。

  女妖玉釉當時就以為,那伙人就只是一群修為不高,出門來遠遊江湖再趁機混些戰功的半吊子仙家子弟。

  女妖逃命了一路,一身妖氣修為雖歷經錘鍊,但也早已消耗殆盡。

  過往這一路上,她雖以美色二字謀奪了不少路遇之人的性命,又以其陽氣補給自身,但卻仍舊無法彌補那被追殺一路欠下的巨大虧空。

  所以,當時幾乎山窮水盡的女妖玉釉,就對那個以佩刀削木劍的少年人垂涎不已,她之所以不是看上那個蒙眼的年輕人,或是那個一身青衣的小廝,當然不是因為長相的原因,畢竟那黑衣少年跟那個蒙眼的年輕人,論好看其實也差不多。

  真正之所以只盯著那個背刀佩木劍的少年人,主要還是因為那少年一來好像是三人之首,二來則是她隱隱覺得他身上好像有什麼大機緣,若能將之拿下,就應該能得到一份遠超於過往那些路人的天大好處!

  只是她萬萬沒料到,本以為以他那初入二境的修為,應該不會是早已進入四境的自己的對手,結果那少年最後一招壓箱底,竟差點就直接要了她的命!

  更為古怪的是,她後來才發現,那個少年好像都不好說究竟是哪一道的修士!

  他剛開始用以與她放對的那些散亂不堪的刀招,明明都是以練氣士的天地靈氣為媒,一招又一招逼她後退,可後面那壓箱底的八刀連斬,卻又突然峰迴路轉換成了武夫罡氣!

  玉釉自覺自己如今已化形成人,就應該有些人族美女子該有的婉轉小意,所以才強忍住了心裡的那一口老血沒有罵人…

  這他娘的不是耍賴嗎?說好的一個仙家修士只能修一條路呢?你上來就用兩種路數打人,你還要臉不要了?當自己是老天爺的親兒子呢?

  我們這群妖物得了當年的那道天象借力,也才勉強算是混了個如虎添翼成妖更快,你個王八蛋到底是得什麼了,竟能跟旁人如此不一樣?

  今夜,藏身暗處整整觀察了那間舊河伯廟兩日又一夜的女妖玉釉,終於敢趁著夜色,從那山林之間現身出來,想要靠近那座人去樓空的舊河伯廟,鳩占鵲巢,休養生息。

  這舊河伯廟如今已無神靈坐鎮,但那位早已搬離的河伯畢竟曾長居此地,其周身神性也曾周而復始、潤物無聲浸染這座廟宇多年。

  當初負責堪輿的青雲帝國靈台郎和中土道官也不是酒囊飯袋,那紫蔭河伯大概是嫌棄這舊廟才搬走別居,可放在玉釉這樣的妖修眼中,這卻幾乎與一座金窩銀窩無異!

  九洲民間早有許多廣為流傳的神異說法,最出名的就比如那「黃大仙」的攔路討封一事,說是某些修行有成的黃鼬,想要修成正果化身為人、升仙而上,就必須找那在荒郊野地的過路人,討一句「像人」的說法,以此求得成人再成仙。

  黃鼬此舉,其實就是最簡單的封正。

  天下各地山水神靈,受各大帝國皇帝親下詔書封正,又得到民間百姓的香火願力來成就神位,但這兩物於妖物而言也同樣與神丹妙藥無異,得其一便能如魚得水,得其二可直上青雲!

  山野妖物但凡有機會入得神廟,又有倖免去性命之危,再能蹭一蹭那神靈被封正而來的神光,還有源源不絕的香火願力可以偷吃,就自然會對其大道修行裨益頗多,不可限量。

  所以舊廟若不毀再被妖物鳩占鵲巢,就很容易養虎為患,長出些為禍一方、橫行天下的大妖出來,後果之嚴重不可不防,這也是為何中土臨淵有規制,但凡神廟遷址,必須在新廟建成後就移毀舊廟的原因所在。

  天下間的萬事萬物,有人棄之如敝履,也就總會有人奉之如圭臬。

  本體為狐妖的玉釉,逃到此地後居然叫她撿到這麼大一個便宜,加上身後那些追她不止的仙家修士又突然消失,這讓這個女妖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可能也是老天爺的親閨女。

  進了廟門,玉釉再次小心翼翼觀察良久,確定無不妥之處後,才終於敢真正現出妖物真身,然後盤臥在那紫蔭河伯的貢台之上。

  天生的神道壓勝,讓她不敢毀傷那高坐正位的河伯舊神像,僅僅只敢盤踞在神像前空出來的那半截供桌上,也好蹭一些那位河伯大人的神靈福氣,先將虧空的修為補足,再繼續藉此步步登高。

  明月照高閣,狐狸臥貢台。寤寐見神女,迢迢紫蔭來。

  夜半三更。

  高臥貢台之上的狐狸真身,一身鮮明透亮的白狐皮毛,在那自廟門外照射進來的太陰月色照耀下,軟軟綿綿玲瓏剔透,不斷散發著令人悅目的瑩白玉光,如同一匹精美柔軟的玉質雲錦。

  蹭了半夜神輝的狐妖玉釉終於緩緩睜眼,狐狸真身從那供桌上輕輕站起身來,一雙前腿微微下壓,狐狸身形後坐,長長伸出一個懶腰。

  狐妖屈身回頭,嫣紅的狐狸舌頭舔了舔身上皮毛,此刻的她周身通泰,甚至都要忍不住長嘯一聲,只是礙於此刻她才入這神廟不久,不敢太過招搖囂張,所以才強行忍住了心頭的衝動。

  自今日後,還要什麼軟包男人的補身陽氣?老娘就要常坐在這河伯廟中好好看看,到底是她紫蔭河伯像神,還是老娘更像神?!

  廟門外突然響起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牛棚里養雞,狐仙娘娘的架子,倒是真不小啊?」

  前一刻還趴臥在貢台上的狐妖玉釉,一瞬間汗毛倒豎,在好一陣驚慌失措之後終於突然身形一轉,開始朝著那廟門外齜牙,鼻喉間也發出一陣屬於野獸才有的尖銳嘶吼,一股猶如實質的魅惑之意,自然而然直衝門外!

  那一雙千嬌百媚的狐狸眼瞳微微眯起,看向那緩緩現身在門外的黑衣身影時,卻又突然間眼神一縮,震驚莫名。

  因為她今夜看到的背刀少年,好像與前夜看到的那個一模一樣,但又好像哪裡有些不一樣,尤其是那一雙攝人心魄的漆黑眼瞳,好似比她這隻狐妖,更像妖邪!

  黑瞳少年看著那狐妖一臉如臨大敵的表情,突然就勾唇一笑,「看狐仙娘娘這個樣子,是很想當個常住廟宇的金身神靈?」

  瞬間重新化為人身的女妖玉釉,小心翼翼背靠在供桌邊,眯眼看著那個一臉邪肆的門外少年,卻始終沒有說話。

  少年再次意味不明輕笑了一聲,一步跨過門檻邁進門中,仰著頭開始重新打量這座好像充滿了光陰故事的神廟內殿。

  至於那個已經被嚇得有些花容失色的美艷狐妖,此刻渾身都有些微微顫抖,她看著這個突然就變得邪異起來的古怪少年人,還是忍不住在喉間發出陣陣妖獸低吼,仿佛是在不斷為自己壯膽。

  黑瞳少年對此不以為意,笑眯眯轉過頭看向那狐妖,「其實你想當個神靈也不是不可以,我甚至還能再往前送你一程,不過…」

  話只說一半,就是給那一瞬間直起耳朵的狐妖一個好奇接後茬的機會。

  「不過什麼?」

  一臉妖異的少年聞言,不出所料滿意一笑,看了眼那座舊神像之後,再次低下頭看向那滿眼謹慎的妖媚女子,笑意清淺之間,輕飄飄又說出了一句更讓她汗毛倒豎的驚悚言辭,「殺了那位…真神,再拆了她的新廟!」

  ……

  上游百里之地,河伯新廟。

  今日的河伯廟,好像又恢復到了往日的平靜光景,那個年輕的女子河伯依舊如往日,抱膝蹲坐在紫蔭河岸邊的那塊礁石上,背對著河伯廟,怔怔看著河水發呆。

  年邁的廟祝老嫗,也還是老樣子站在那河伯廟的門檻內,靜靜看著那個像是要離家出走的小姑娘一樣的單薄女子。

  「大人,如今那幾位仙家早已離開了兩日有餘了,山路也怕是早就走出去了數百里之地,你又何必再念念不忘?咱們的自家事,還是要靠自家來解決的。」

  那坐在河邊的女子依舊寂靜無聲,對身後老嫗的言辭漠然置之,充耳不聞。

  老嫗看著那女子的反應,長嘆一口氣後走出廟門,緩步走到了女子身側,同樣看著面前緩緩流過的紫蔭河水,「大人,人間的光陰從來都是過得很快的,咱們能有幸落腳在這神廟之中,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你又何必非要做那離家出走的山野遊魂呢?」

  「如今的天下,各地邪祟橫行,四處大打出手,那東南金釵洲更是打仗都打了半年有餘了,天天都在死人,全是仙家修士!你若當真出得門去,又能有什麼好日子可過?」

  女子河伯此時蹲坐在礁石上,聽著身旁老嫗語重心長的勸告,突然像是賭氣一樣猛地抬頭,看著那老嫗委屈道:「你總是說我們是這廟裡的神靈,可到底誰是真誰是假?你天天叫我大人,可我連想給這河流兩岸的百姓做點好事都辦不到,天下間哪有這樣的神靈?」

  老嫗看著突然間眼眶一片通紅的女子,無半點心疼之說,竟還微微笑了笑,「老奴以前聽過這麼一句話,叫作『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咱們這紫蔭河從很久以前就沒有太多的香火,你我主僕要想活得好,就得想辦法燒旺香火,也唯有如此才能真正讓這廟門開得更久。」

  「另外,若是躲不過欽天監的那柄屠刀,想得再多說得再好都是白搭,又哪裡來的為民謀福一說?大人覺得有沒有道理?」

  女子聽著老嫗說了一大堆,又抬起頭看了眼這位廟祝,動了動嘴唇卻也沒再爭辯,只是再次低下頭來看向那河中潺潺流水。

  老嫗見女子如此,終於滿意一笑,像是還準備要再說點什麼,可不等她再開口,就突然有一個嫵媚妖冶的女子聲音從下游遠處傳來。

  「既然混得如此可憐,又怕那欽天監過來殺人,那何不把這神位讓出來,也給我來坐坐?」

  老嫗突然臉色一變,豁然轉身看向下遊方向,眯眼看著那不知何時出現的女妖片刻,冷聲道:「何方妖孽,敢來我神靈府邸放肆?!」

  女妖玉釉一臉妖媚,風情萬種,「奴家區區一介妖修,名字不重要,今日只是覺得兩位大人既然過得如此艱難,心中惻隱憐愛非常,想著也該伸出援手替二位分擔些難處,也算是奴家送予二位近鄰的一份…見面禮。」

  河岸邊礁石上,那女子河伯靜靜看著那個妖修,一言不發,眼神平靜。

  廟祝老嫗背對著女子河伯,並沒有看到她的反應,但看著那女妖卻還是眉頭大皺,但她思忖了一番雙方形勢,還是只能壓下怒意,只得冷聲道:「不知閣下準備如何援手?」

  女妖聞言勾了勾唇角,先輕輕抬手理了理耳邊碎發,又微抬了抬眼皮看向那一臉凝重的老嫗,媚笑一聲,淡淡道:「拆廟,殺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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