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法常可
2024-09-19 03:48:38
作者: 花下一壺酒
東石磯洲,雲林宗。
自從現在章錦淮一行人去往鹽官鎮,被那位脾氣不好的黑衣年輕人蘇三載給一句話封山之後,雲林宗門內上下就徹底失掉了精氣神。
雖然後來那位圓臉和藹的范老掌柜曾帶著那個姓朱的小胖子,在雲林宗山門之外敲過一次門,還那在山門下跟這座四品仙門的當家人談了一筆買賣,算是勉強為這一家老小注入了一股子心氣,也免得他們躺平在各自床鋪上直接等死。
但是,畢竟是被人一句話封了山,加上發話的那位也不是隨便誰都能惹的,所以雲林宗上下雖然有了同山門之外做買賣的機會,也有了些知曉山外事的消息來源,但到底還是地覆天翻、大不如前了。
一口氣吊在半山腰上,上不去下不來,憋得在其中的人,個頂個的難受。
有些邪火沒處撒,就總有那脾氣不好的仙門弟子,抬眼四望踅摸一圈,最終就又會把目光瞄到那個少年,也是導致雲林宗成了如今模樣的「元兇」身上。
因為得了一身水韻而徹底成了「罪魁禍首」的韓元賦,自打進了這雲林宗的山門之後,就沒再過過一天好日子。
總有那遊手好閒的好事之人,不管是閒極無聊過來打發時間,還是因為某些原因把嫉妒掛在腦門上,又或是純粹覺得這少年就是個掃把星,原因林林總總,但總之就都是很喜歡有事沒事就過來尋這個少年的晦氣。
姓韓的小鎮少年人,算是如今的整個雲林宗上下,最後一個進山門的弟子,加之又只是個雜役身份,地位低賤不如狗,故而大大小小隻要是個人物,就都能過來在他頭上拉屎撒尿欺負人。
雲林宗祖師堂那邊,好像對於門下某些愈演愈烈的古怪氛圍視而不見,也從沒有哪位長老或是供奉,會出來為這個少年說哪怕一句話,好似默認了讓他成為眾矢之的。
一門上下,除了當初帶著韓元賦來石磯洲的那個少年章錦淮之外,也沒有任何人願意伸一隻手去幫襯他一二,所以就眼見著小鎮少年的日子過得是越來越差,甚至連一口好飯都吃不進嘴裡了。
山中才數月,世上似千年。
雲林宗一門上下,至今還不知東南金釵洲已經不在人族手中。
這座被封山的四品仙門,如今混得也不比一條狗好到哪裡去,往日裡經營積攢下來的無數故舊交情,自從山門被封的消息傳出來之後,就好像一個個都徹底消失在了人間,再無一人現身露面,更沒有雪中送炭一說。
那位手掌天下雲海間的范老掌柜,偶爾會派個人過來在山門前做一趟買賣之外,也沒其他人會帶來外面的消息,這一門上下也就真的成了孤陋寡聞,困守山中。
韓元賦幾乎月月天天都要應付那些不斷來找茬的同門,剛開始還想與他們講一講道理,到後來才發現,這事根本就沒有他講理的餘地,乾脆也就放棄了。
有些暫時惹不過的,少年人就會選擇沉默以對,對方若蹬鼻子上臉想打人,他就抱著頭縮在角落裡,任憑對方拳打腳踢,但決不還手。
還有些本事稀稀拉拉,卻也想過來逞凶耍威風的,少年人就會嘗試著與之還手。
雖然對方到後來發現一人打不過後,就必然會群起而攻之,他最後還是免不了要挨打,但能挨揍也能還手,就總要比那些連手都還不上的,要稍微讓人舒心一些。
這個曾經是那間小鎮鄉塾中功課最好的學生之一的少年人,還真就在每天被打得渾身是傷的過程里,學到了不少的拳腳套路。
所謂久病成醫,放在這裡也算是有些不太恰當的恰如其分。
今日,剛挨完了一頓打,被揍得鼻青臉腫的小鎮少年,獨自一人坐在屬於雜役住處的那座荒山的山巔崖畔。
他如今處境窘迫,沒有人會願意跟一個不受待見的眾矢之的交朋友,即便是同為雜役的不入流弟子,也都一個個對他敬而遠之。
牆倒眾人推,那些同是天涯淪落人里,好一些的大概就只是對他視而不見,差一些的則還會幫著別人一起跟他作對,如此情形,形單影隻就必然是在情理之中。
不太好說是別人有錯,畢竟合群的羊才不容易被狼叼走。
一身粗布麻衣的少年韓元賦,坐在崖邊之後,先齜牙咧嘴看了看身上各處傷勢,確定了不會有致命的大礙之後,就抬起頭望著崖前怔怔出神。
每每這種時候,這個從未在人前露出過絲毫怯懦的少年,就都會有些暗自神傷,也有些懷念自家那間糕點鋪子裡的各種吃食。
以前從小吃到大,吃得多了就會覺得那些東西也就那樣,總讓人看著有些膩得慌,可如今再回想起來,他都覺得自己好像有些想不起來那到底是個什麼味道了。
也不知道爹娘兩個人如今怎麼樣了?
當初蘇三載曾說過,要讓韓記食鋪拿出一半家底掛到雲海間去,放在楚元宵名下,也不知道如今沒了一半家底的食鋪,還能不能開得住?
自家親娘從來都不是個大方人,賠出去辛辛苦苦掙回來的一半家底,大概是心疼壞了吧?
也不知道爹能不能哄得住娘,想來應該是問題不大的吧?
小鎮上的百姓們,大多都覺得那個身材不高的粗獷漢子是個敦厚木訥的老實人,甚至有時候連少年他娘也會罵他爹是個傻木頭!
唯有當兒子的韓元賦,從小就不覺得自己那個爹真的傻。
也許在對待旁人的時候,他好像真的看起來有些木訥憨厚,但是少年看得真切,在哄他娘高興這件事上,他那個爹從來都是一把好手,潤物無聲遊刃有餘,比小鎮上某些只會花言巧語騙女人的精明漢子們,還要更精明得多!
這大概也是這對父子之間的某種心有靈犀的默契,一個裝傻,另一個就陪著裝瞎,反正只要他倆每天圍著轉的那個女人高興,就什麼都好說,其他的也都不重要。
少年一人坐在崖畔,看著眼前翻滾如沸水的茫茫雲海,幾個月來都習慣了面無表情的臉上,突然就有了些笑意。
當初在小鎮時,崔先生曾特意帶著他去五方亭下過一局棋,當時自家那個憨厚爹,就端著一碗瓜子,一如往日蹲在食鋪門口,崔先生轉頭過去的時候,他還朝先生舉了舉手中碗,大概是示意先生一起嗑瓜子。
整個鹽官鎮上,能做出來這種事的,恐怕也就是自家那位被別人看成憨厚漢子的傻爹了吧?
不過,少年此刻就又突然想起了當初崔先生帶著他下過的那盤棋。
當時的少年是第一次單獨跟著先生出門,面對先生的考教,他就光顧著緊張了,很多事都沒有想明白,如今想來,那大概就是先生第一次給他的暗示了。
只可惜,身在局中人從來看不清全局事,人間眾生各自腳下的路,到頭來也全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怨人不如怪己。
少年人好像能有個此刻這樣的空閒時間並不容易,破天荒閒來無事,他就自顧自在崖畔坐了良久,有時候在想事,有時候是純粹發呆。
不知多久之後,有個一身錦袍的少年人從那荒山腳下一步步登高,走了許久才終於走到了韓元賦附近,他也沒有絲毫造作,直接就一屁股坐在了韓氏少年身旁。
兩人並肩而坐,一起看著崖外雲海翻卷往復,從無一片雲,長久在雲頭。
新來的錦袍少年,側過頭看了眼身側鼻青臉腫的韓元賦,突然笑道:「有沒有覺得後悔,當初不該跟我來這雲林宗?」
韓元賦側頭看了眼一臉調笑的章錦淮,聳了聳肩平靜道:「偷了東西被罰坐牢,天經地義的事,有什麼可後悔的?」
姓章的仙家少年郎,仔仔細細看了眼身旁同齡人那看著雲海的眼神表情,雖然一張臉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早已看不出當初的瀟灑清逸之風,但是那股子平靜,確實不像是做作出來的。
「當初你可是說了不同意的,要不是我跟何長老兩人強行施為,我們大概就都不會落到今日的境地,所以要真說起來,這事是該怪我才對。」
錦袍少年說話倒也坦誠,實打實指明了某些舊故事,完全沒有要遮掩的意思。
韓元賦聞言有些好笑,斜瞥了眼姓章的,道:「你怎麼不當著全宗上下的面說這話?」
章錦淮聞言臉色一變,像是突然有些心虛一樣期期艾艾道:「你看出來了我其實是個傻子嗎?」
鼻青臉腫的小鎮少年嗤笑一聲,身形微微後仰,雙臂撐在身後仰面看著更高處,沉默著沒有說話。
其實兩人都知道,有些話說了跟沒說是沒有什麼區別的,有些事不在於道理在誰身後,人性如流水,在低不在高。
章錦淮見對面這個做派,笑了笑也沒再揪著此事多說,只是隨意抬了抬手,朝著韓元賦甩過去了兩件東西,直接丟在他懷裡,好像也不怕他一個沒接住,就會直接滑落掉進雲底崖下,萬丈深淵中。
韓元賦順手接住東西,先低頭看了眼之後,才有些莫名地遞給錦袍少年一個疑問的眼神。
章錦淮笑了笑,「金瘡藥是我從丹房那邊拿過來的,如今大家都不能出門,這玩意兒也用不上多少,丹房那邊存貨很多。」
「仙家品質的金瘡藥,說是生死人肉白骨有些誇張,但只是治你這種跌打損傷而已,綽綽有餘了,跟人間百姓掏著大價錢從藥房裡買的那些所謂的傷藥,不在一個檔次。」
韓元賦對這傢伙會突然給他這東西,好像並不意外,也沒說什麼謝字之類的客氣話,反而是提著另外一件東西舉了舉,「這又是什麼意思?」
章錦淮瞥了眼韓元賦手中那冊薄薄的書冊,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聲音淡淡。
「練氣心法而已,你總不能天天用拳頭跟那幫沒出息打架吧?咱們雲林宗好歹是個練氣士宗門,要是最後打出來個武夫,那得多丟人?」
這倒是讓韓元賦有些意外,挑了挑眉笑道:「你就這麼把宗門壓艙石甩給我,不怕被問責?」
錦袍少年聞言嗤笑一聲,「這算個屁的壓艙石,誰來跟我問責?我家老祖宗?」
韓元賦聞言抽了抽嘴角,他倒是忘了這傢伙就是傳法長老的嫡系後輩,扔一本基礎的練氣法門給別人,大概還不如丟了幾兩銀子來得更嚴重,倒也確實當得起「有恃無恐」這個詞。
錦袍少年給完了東西,就準備起身走人了,果然這分給雜役住的地方,就是不如那幾座匯聚了仙根龍氣的福地仙山風景好,也不知道這個姓韓的傢伙,為什麼老愛坐在這種地方看雲海?
不過他到底也沒多在意,他的善意大概是會有一點,但絕不會太多。
在直接抬步走人之前,錦袍少年背對著依舊坐在崖畔的韓元賦,突然停下腳步之後也沒回頭,淡淡道:「我攔不住那些人太久,頂多給你兩三天的時間找一找門徑。」
「能幫你的也就這麼多了,以後頂多也就再給你幾瓶不值錢的金瘡藥而已,至於你會不會直接被打死這種事,還是自求多福吧!」
韓元賦聞言並未回頭,也沒有說話,靜靜看著面前雲海開始繼續發呆。
章錦淮也沒意外,勾唇輕笑了一聲之後,就獨自悠哉游哉下山去了。
人各有命,有些人其實可能只是需要一個機會而已,至於最後能混到什麼水平,就看他自己的能耐和造化了。
——
興和洲相王府。
趙氏少年自打進了相王府望春城之後,就沒怎麼進過幾回那座名為「春谷」的藏書樓,反倒是日復一日,一直在與那座匯聚龍脈的雲龍山較勁!
這個脾氣陰沉的少年人,每日都會起個大早,去那座高聳入雲的巨峰山腳下,然後獨自開始一人登山而上。
最初的時候,少年從住處去往山腳下,還需要那位負責護道的長老帶他飛過去,但如今幾個月下來,有了穩步拔升的腳力支撐,他就已經不再需要那位長老跟著了,直接自己一路狂奔跑過去。
望春城中的相王府子弟,無論是陳氏嫡姓,還是某些供奉家族,總之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這個腦子不太合適的少年每天如此,甚至多數人都對此樂見其成。
傻了吧唧跟一座石頭山較勁,總好過讓他去那座春谷樓裡頭當碩鼠,城中子弟都沒那個福分,憑什麼讓一個外來人占大頭?
趙繼成對此也並不在乎,剛開始還會對城中其他地方有些好奇,如今就徹底只對那座雲龍山感興趣了,並且每日裡登高的路程上限也在穩步提升,已經快到半山腰了。
不過,腳力到了這個程度之後,少年發現他好像也已經摸到了自己的某些極限,再想暢通無阻往更高處爬,就開始變得有些困難起來。
一來是因為那山腰以上的山勢更高也更陡,他的腳力只能支撐他爬到山腰,之後無論怎麼練,漲幅好像都不太明顯,效果不佳。
二來則是那雲龍山的山腰以上,好像與下半截的山路神道並不一樣,每每他想跨過那條山腰中線時,就好像總會有萬鈞重力壓在頭頂,讓他想要跨前一步都艱難,更遑論再大踏步登山了。
趙繼成對此也不急躁,反正他還有時間,就每天都爬到山腰那條線前去試一試,今日不成就明日再來,明日不成就後天繼續,日復一日,矢志不移。
當初趙繼成爬山時,那位曾在神道上遇到過的老人,如今時不時還是會出現在神道上不同的位置,每每與少年擦身而過。
一老一少兩人之間好像也養成了某種默契,老人每一次出現,都會找一些不同的話題跟少年搭話,但登山少年無一例外都沒有什麼好臉色,頂多回他兩句話,更多時候是直接擦身而過,不聞不問。
那老人對此好像也並不惱怒,被這姓趙的少年郎愛答不理,甚至有時候還惡言頂撞,他也不會如何,下一次還是會繼續出現。
兩個犟脾氣之間,就好像是跟頂牛一樣,算是徹底槓上了。
就比如今日,趙繼成大清早起來吃了早飯,又往懷裡揣了兩個饅頭,然後就拔腿往山腳下跑去,再然後開始登山。
路過登山神道的某個拐角處時,那個彎腰駝背的白髮老人便適時出現,笑眯眯看著少年從低處一步步走上來。
等到少年走到身側,老人便笑道:「既然被擋在了半山腰,你就不打算找點外力,或者借個勢什麼的?」
趙繼成腳步未停,只是瞥了眼那老人,淡淡道:「比如?」
老人一笑,「比如扶老夫去那山腰處,由我親自送你過那道線?」
少年聞言冷笑一聲,「然後我一路扶你上山,你一路靠著你那不知積攢了多少年的高深修為,一點點幫我開山?」
白髮老人聞言,還真就想了想,樂呵呵道:「倒也無不可。」
趙繼成聞言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眼那白髮老人,突然也笑眯眯道:「你登山是你的路,我爬山是我的路,扶你上山,我不就成了走你的路了?這麼大年紀還得靠人扶,沒點子出息!」
原本面目慈祥的白髮老人,聽到少年這句似是而非,甚至可以說一句「不敬」的言辭,不僅沒有生氣,反而突然就開始哈哈大笑。
趙繼成看著老人翻了個白眼,乾脆也再懶得理他,轉過頭繼續上山去了。
白髮老人直到那少年身影消失在神道高處時,才終於收起笑意,看著那個方向緩緩點了點頭,還意味不明跟了句稀奇古怪的說辭。
「世移路不同,少年路長新,所謂少年志,常有後來人。」
——
巴山渡口。
今日的巴山邊軍不同往日,陣前換帥之後不久,就有一曲軍馬兩千人直接出了邊軍大營。
渡口長街之上,因為這突然殺氣騰騰衝出門來的一曲軍馬,一時間雞飛狗跳,風聲鶴唳。
當初海妖沖岸,巴山邊軍就是以這個架勢,直接包圍了渡口碼頭連同附近海岸,那一戰雖然軍中傷亡不小,但也實打實擋住了漫上岸來的無數海妖,沒有讓渡口百姓遭受太大的傷亡。
這支戰力彪炳的精銳邊軍,在經過了那一戰功成之後,行伍之間的肅殺之氣就變得更加濃重了太多。
當初在鹽官鎮北靈觀時,那位本是出身軍中武將的涼州薛城隍就曾說過,刀不磨不快,但刀磨得好與不好,也得看磨刀石是個什麼材質。
這話放到眼下的巴山邊軍身上,就是一句恰到好處的經驗之談,而那些被最終頂回了海中的海妖一脈,就剛好是那塊為這支邊軍開鋒的最好磨刀石。
一曲軍馬兩千人,統軍將領為軍候,而這位軍候此刻聽命之人,自然是那位新掌巴山軍權的年輕將軍胡少榮。
這位胡大將軍的目的不需要懷疑,指揮麾下僅僅一盞茶的功夫,就直接包圍了那座雲海間,對著那位坦然自若迎出門來的客棧掌柜指名道姓,說要見那個姓楚的少年人。
這個說法,不止是楚元宵,甚至就連那客棧掌柜都有些意外。
楚元宵自從出門在外開始,除了心中有數的那幾個人之外,從未向旁人提起過自己姓楚,大多時候都是化名為梁臣,甚至當初在搭乘北海渡船時,也是以這個名字買的渡引船票。
眼前這位大將軍,竟然在客棧門前駐馬之後,就直接叫破了少年的本名,其中某些緣由,費人思量。
巴山渡口雲海間的掌柜,與那位圓臉和藹的老掌柜同姓,單名一個山字。
范山掌柜見自己才剛上任不久的雲海間,如此輕易就被這青雲帝國麾下兵馬給圍了,也並不如何慌張。若真要說底氣,青雲帝國也未必就真敢直接得罪開遍天下的雲海間。
他們這些買賣人,雖然總被人叫成貪財好利之徒,但是真要說起來,這天下間有一家算一家,又有誰家沒跟買賣人打過交道?
商人鋪面只開在縣城,就得歸縣太爺管;只開在郡城,就得歸郡守知府管;只開在一國,就得歸皇帝老兒管;可要是像雲海間這樣開遍了全天下,那就得反過來問一句,有誰敢來管老子?
如今的天下九洲雲海間,恐怕也就只需要給那座名義上是天下共主的臨淵學宮,以及那三座同樣分號開遍天下的一品山門一些面子,剩下的人不管誰來,要不要好好給面子,那也是要看看心情的。
更何況,楚元宵其人雖然修為尚淺,可這少年具體是個什麼狀況,雲海間一脈中人,尤其是各家分號的這些掌柜們,沒有人是不清楚的。
范山掌柜緩步走出雲海間的正門,雙手攏袖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劍拔弩張的軍中甲士,隨後才看向那領軍而來的胡少榮,說話的語氣毫不客氣透著一股子冰涼。
「胡大將軍對吧?我雲海間落戶巴山,乃是我們東家,與你們青雲國主陛下之間早早談妥的買賣。將軍今日如此大動干戈直接兵圍雲海間,范某敢問一句,閣下是想砸了這樁生意?」
這話說得絲毫不客氣,言辭之中的某些質問意思,真要計較起來就是可大可小,如果雙方真的撕破臉面,一個胡少榮的項上人頭,可未必夠用!
對面,胡少榮聞言皺了皺眉頭,開弓沒有回頭箭,此刻形勢,怎麼都要先見到那個少年人再說。
「范掌柜言重了,本將今日只是有一件公務,需要見一見那位少俠,並非有意冒犯雲海間。」
胡少榮說罷,見那位范山掌柜表情依舊不見好,於是就又笑著解釋了一句,「今日如此動作實屬無奈,中土臨淵學宮那邊下了通令,要八洲之內嚴查邪祟,除惡務盡。」
「先前本將接到密報,說貴店之中入住了一頭鬼物,就跟在那位姓楚的少俠身邊,加之其人還與另一樁事有些牽扯,故而此舉也是被逼無奈,冒犯之處還請范掌柜見諒。」
范山掌柜聽著那武將笑眯眯和風細雨的一番解釋,皺了皺眉有些未曾上臉的為難。
對方這句話是不太好接的,這個胡少榮以勢壓人的軟肋抓得極好,他若真要硬剛,有些事就不太好收場。
正在猶豫間,就聽到了身後客棧門內有動靜,范山掌柜轉過頭去,就正巧看到楚元宵一行人走出門來。
少年看了眼那明顯眼神亮起來的武將胡少榮,隨後轉頭朝那位小范掌柜抱拳行了一禮,笑道:「范掌柜不必為難,既然是來找晚輩的,自然就該由晚輩自己來解決,先謝過掌柜的好意。」
范山聞言挑眉看了眼少年,又轉頭看了眼那個笑容玩味的馬上武將,對少年低聲道:「不必硬扛,形勢不利就退入雲海間,他沒膽量直接硬闖。」
楚元宵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就轉頭看向了那位年輕武將。
胡少榮看著轉過頭來的少年人,安坐馬上舉著馬鞭拱了拱手,這就算是見過禮了。
按理說仙家修士是沒有騎馬習慣的,只是此刻身在邊軍,這位胡將軍就覺得好像騎在馬上還挺不錯。
「本將先前聽人奏報,說楚少俠曾在我帝國北海渡船上大殺四方,不僅一刀砍了帝國麾下的堂堂渡船使,還直接將那道用以作為渡船防護的道門符籙消耗一空。」
年輕武將話說一半,狀似隨意地笑了笑,「閣下可知,那道符籙乃是我青雲帝國某一代先帝,當年親自去到中土神洲,請動了道門某位掌教紆尊降貴,才專門畫出的高階符籙?閣下如此隨意消耗,難道就不準備給個說法?」
人與人之間的言辭交鋒,一句話能起什麼作用,會有什麼效果,得看這個話要怎麼說。
眼前這位軍中武將,還就真是個熟讀兵法的箇中好手,這一手偷梁換柱的李代桃僵之計,玩得確實不賴!
楚元宵笑了笑,他先前還不太明白這位為什麼會突然針對自己,但是這一段話聽完,有些事就等於擺在桌面上了。
「如此說來,倒還確實是我做的不對了。」
胡少榮聞言,有些意外於這少年竟然如此實誠,這麼大一口鍋,他居然說認就真認下了?
「所以少俠此言,就等於是承認了那奏報中所說皆屬實?」
楚元宵聳了聳肩,「屬不屬實不好說,但我突然覺得,你們這青雲帝國,好像不如我當初聽說的那麼嚴正!」
胡少榮知道自己為什麼而來,也當然清楚對面這少年是什麼意思,但邊軍威重,碼頭百姓都在百丈之外不敢靠近,所以有些事他有恃無恐。
「我青雲帝國嚴法之名天下盡知,嚴不嚴明,恐怕不是道友你一個人說了就能算的。」
楚元宵沉默了一下,隨後有些遺憾搖了搖頭,抬起頭來環視了一圈圍在四周的邊軍甲士,「那以將軍之意,又待如何?」
胡少榮笑了笑,微微抬起手中馬鞭朝著身後指了指,「請道友往我邊軍大營一趟,本將還有些事,得與道友好好聊一聊。」
少年挑了挑眉,竟無太多猶豫,順著那群甲士讓開的一條路,抬步直往邊軍大營那邊走去,身後跟著鬼物餘人,還有一個蒙著雙眼的年輕人魏臣。
胡少榮看著這個坦然前行的少年,突然就皺了皺眉頭,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這個少年,有些古怪!
……